專訪藝術家倪祥、張哲榕:當家庭囤積成為藝術,如何轉化與對話?

專訪藝術家倪祥、張哲榕:當家庭囤積成為藝術,如何轉化與對話?

2024 年年末,曾在新聞爆紅的台中大甲「氣球屋」屋主過世後,家人開始清運蓄積多年的浮筒與雜物。「囤積症」在2013年列為正式的精神疾患,漸漸走入大眾視野,可怎樣算是正常人,什麼又才是嚴重的失常?藝術家倪祥、張哲榕不約而同面向家人與自己。

倪祥說這樣的家庭並不少見,除非囤積的親屬過世或搬家,清理是不太可能的。「我覺得他們有點動物性,因為還在居住、有點像動物巢穴,習慣跟你很不一樣,如果你給他亂挖,就像今天隨便一個人把你家亂整一通,你一定超不爽。」講學術點,他說明2024年個展《大家都來看你了》是種「挪用現成物」手法,而他對爸爸的囤積多做了點改造。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倪祥2024年臺北市立美術館個展《大家都來看你了》展場一隅。(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攝影藝術家張哲榕《父親的有機收藏:天地為棟宇,屋室為㡓衣,諸君何為入我㡓中?》倒真直接挪用來自爸爸的「繼承物」——將從萬華冬元二手書店搬來的9車3.5噸貨車舊書化作展間隔牆。可這也只是全部的6分之1,此前書店連走道都沒了。「(家屬的)那憂心是會持續累積的,當你已經發覺不清不行的時候,哎呀,已經很難去處理了。」許多攝影師的紀實專題對外拍不同囤積者的生活,可他的鏡頭是對向自己的家,甚至因自己病了也拍了自己。與家人的理解與對話不易,他們都試圖在生活的戰爭中尋找新的動態平衡。

(圖片提供:張哲榕)
張哲榕2023年攝影作品〈與父親合影於二手書店前〉。(圖片提供:張哲榕)

倪祥:大家都來看我了

其實倪祥覺得爸爸帥。與其說他囤積,作為曾經的鐵路局電務段員工,他是電器與修理能手,「走到哪就點石成金做到哪。」大二時一支錄像《倪國倫的小兒子倪祥拍攝》將爸爸放在公園的作品拍得像大地藝術祭,到了2013年,《我們是否工作過量?》群展中他也在誠品藝廊櫥窗中展示爸爸改造的椅子。「他這人滿有創造力,甚至不亞於很多藝術家,所以希望把他的作品跟工作狀態讓更多人知道。」說抵抗藝術規制太高大上,但他確實在其中看見素人自在創造的可貴。

可是後來又不帥了,為治療爸爸的癌症並就近照顧外婆,他們家一度搬到新北林口,生活空間一下由嘉義60坪透天厝壓縮到20坪公寓,原本尚可接受的雜亂,逐漸成為難以行走、真正的囤積。丟與不丟的爭執不免發生,「有時候很糾結,很不想去破壞別人的作品、覺得討厭,這就跟不想人家破壞你的作品是一樣道理。」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倪祥2024年臺北市立美術館個展《大家都來看你了》展出〈合理的維納斯〉。(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倪祥2024年個展《大家都來看你了》展出〈破爛遙控車〉。(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爸爸改造,倪祥也改造家裡的囤積物,與爸爸碰撞和對話,像是〈合理的維納斯〉,讓斷臂的〈米洛的維納斯〉複製雕塑戲謔地噴出紅色墨水。整個展場也是種改造,看似隨處堆置的囤積物,其實一堆一堆被他有邏輯地放置。「改造才會讓你跟它們真的產生關係。」〈破爛遙控車〉則讓觀眾隨意操縱,在展場亂竄,彷彿代替觀眾的手去觸摸作品,卡住、翻了甚至碰到瓷器很大的「哐」一聲,「那種在裡面撒野但又不真的破壞的感覺我滿喜歡。」

然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對話,媽媽後來患上強迫症,2022~2023年《間奏請稍候》個展中,他便做了一個巨大藥單,上面一欄註記「【外觀】讓我想到那些對家人(已經變成活屍)開槍的人。」活屍難以溝通,他只能訂立生活規則強制媽媽遵循。照護過程如戰場不免殘暴,但必須找到讓生活尚且過下去的平衡。「他已經失常到很嚴重,你就會想停下來看到底是要怎麼辦,這個世界到底要多正常,你才滿意?」展場一區有幾個體驗裝置,試圖還原媽媽不想散步活動時,口中「覺得冷」、「覺得熱」、「覺得腳很重」的抱怨,這是同理的嘗試,同時也是個體之間共感的極限。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倪祥2024年個展《大家都來看你了》展出巨大藥袋裝置。(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展中倪祥製作裝置試圖模擬媽媽不想運動抱怨所說「覺得冷」、「覺得熱」、「覺得腳很重」的感覺。(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倪祥終究沒離家,他坦言,陪伴老邁家人是他自己的選擇。「反正你也沒辦法反抗,就當駐村好了。」他曾長駐在高雄大林蒲發展創作,現在這些則是在家「駐村」的成果發表。錄像作品《有空》裡,臉抹成無彩度的灰階、鬼魂一般的演員,駕駛在鄉間逡巡、在湖上縱著墳墓樣子的船,有點超現實, 「雖然整個展場有些長照、死亡的味道,離衰老或離垃圾很接近,但那也是生活的味道,我覺得還是有鮮活的人在那邊。」他補充,這些內容其實離死亡還遠,他真正面對的是親近的外婆離世。從中,他意識到對他最重要的並非告別儀式本身,而是最後在外婆身邊跟他說的話,以及「你想要看到誰、你想要誰來看」的那種心情。於是,這次展覽命名為《大家都來看你了》。很多人也都來看倪祥的作品了, 在上面,或許看見自家的影子。

(圖片提供:倪祥、臺北市立美術館)
倪祥2024年個展《大家都來看你了》展出錄像作品《有空》。(圖片提供:倪祥、臺北市立美術館)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大家都來看你了》展場中堆置父親的囤積物,實際都是被有邏輯地重新分類。(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張哲榕:諸君何為入我㡓中?

在展場一角,張哲榕悄悄捏了幾個黏土人偶,呈現他與爸爸搶奪囤積物時的景象。爸爸曾經是理化教師,退休後開了二手書店,慢慢地囤積傾向加劇。他曾經聘請吊車協助書店清運,爸爸跌跤期間也趁機清出家中空間,可是,「爸爸的收藏很有機,隨時都在改變,即便你嘗試消去一些,它之後又一樣會長出來。」過去他經常將平板電腦與人臉錯置,拍攝不少探討二次元文化的作品,書店或家的天台都曾是人像創作背景,但那時他還沒真正拍自己的家。一次在中壢馬祖新村駐村創作,運用朋友兒時照片重新詮釋眷村家族記憶;高雄駁二駐村時的《片羽,即光。》個展中,他進一步深入鹽埕一帶的歷史記憶。他想到可以回到萬華與家裡拍攝。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張哲榕2019年個展《片羽,即光。》展出攝影作品〈卡拉OK老闆娘〉。(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圖片提供:張哲榕)
張哲榕2023年攝影作品〈片羽即光:天台父親〉。(圖片提供:張哲榕)

張哲榕說話語速緩慢。2023年罹患COVID-19加上隔離時的情緒壓力,可能是觸發他雙極性情感障礙疾患(bipolar disorder)的成因。躁期時的他思緒與行動飛快,而經過緊湊的布展,現正回落鬱期。他獲得不同以往的感官經驗,攪亂的生活步調也讓他反思什麼是正常,於是將自己與爸爸的失常狀態交織在展場之中。

躁期時他思緒加速、飄忽到他必須寫下信,才能記起準備要跟醫師說的話;而焦慮購物留下的大量衣物吊牌,或在網路PTT論壇因獨特語言邏輯不被網友理解而被「噓爆」貼文,都成展場裝置的一部分。患病正巧讓他文思泉湧,他乾脆與朋友譜曲即興饒舌歌。病也意外讓他更敢於向家人開口,加上爸爸跌跤後陪病更多的相處,他開始傾聽父親小時與阿公的故事。「阿公在世的時候,我反而沒能去理解這些,可能過去戒嚴時政局比較緊繃,他因此不願提到太多。」他了解到阿公曾是二戰南洋的台籍日本兵,包括他在阿里山隘口當公務員、四處調動,甚至228期間躲在房屋夾層中靠人接濟的故事,都成為錄像《林北正天龍》裡頭的內容。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張哲榕在2024臺北美術獎展場展出自己在躁期購物時留下的大量衣服吊牌。(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張哲榕也以更正面的視角看待父親的「尋寶」行為,像是積極出門正好加快了腿腳復健,甚至分類回收物換取收入的行為,他也在後跟拍。「他比較內向,會去找尋一些自我排解的方式,去市場或開店等等,與人會有更多接觸。」多年來,他第一次進到爸爸囤物的房間,坦言在其中意外舒適。他直接用iPhone錄下自己30分鐘不間斷的口白,成品從未剪輯。「我後來回看想說怎麼可以講得這麼順,很迷戀那種連續性。」錄像播放於他以書牆圍出洞穴感受、客廳模樣的空間,其中放上爸爸處理回收時使用的茶几與矮凳。這也是展名副標取東晉竹林七賢劉伶典故的原因,他想將觀眾都帶進入他與父親的世界之中。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張哲榕在2024臺北美術獎展場運用從二手書店運來、爸爸的藏書打造隔牆,並圍出客廳般的空間。(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對話家庭囤積,對話自己

倪祥說明,自己近年做作品多從自己出發,「我覺得不應該幫任何人代言,作品就該呈現你在其中的狀態,你是一個士兵,在壕溝裡就該呈現你自己,而不是在幫一堆人講話。」他透露,這系列還缺最後一塊拼圖,便是身為照護者的他自己,想再籌備一部講述照護者的虛構錄像。而東西當然要清,不過或許也很難丟掉太多了——如同他從個展回收的分類囤積物,還有許多未來展出可用,紀念價值棄之可惜。而才經過這趟家族史探尋的張哲榕,倒還沒想到下一 步,但藉由這次展覽「巧立名目」,他還真想在撤展時丟掉還將不斷有機增生的書。前次在水谷藝術展覽後,爸爸帶著推車順利救回他的東西,那這次真能丟成嗎?這得留待展後確認了。

 (圖片提供:倪祥)
倪祥(圖片提供:倪祥)

倪祥

1982年出生於嘉義,畢業於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2009 年作品《很快就補償》獲臺北美術獎首獎。2012年初開始自主進駐被重工業包圍的高雄大林蒲,陸續規劃「2012大林蒲國際公害攝影大賞」、「老闆不爽-免費吃魚」、「魅色台灣-大林蒲妝」等計畫,以獨具風格的藝術實踐方式,回應自身關注的現實議題。近年重要個展包括2022年《間奏請稍候》、2021年《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請跟我來》。

 

(圖片提供:張哲榕)
張哲榕(圖片提供:張哲榕)

張哲榕

生於台北,關注影像創作,作品獲日本清里寫真美術館、藝術銀行典藏。受邀於法國巴黎羅浮宮、美國紐約時代廣場、日本清里美術館、大阪中央公會堂、俄羅斯國立新西伯利亞美術館、波蘭中介雙年展、韓國東江攝影節、北京國際攝影週、國立台灣美術館、台北當代藝術館、高雄市立美術館、關渡美術館等地展出。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倪祥、張哲榕、胡永芬、臺北市立美術館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2月號《跟著光,尋找創作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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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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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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