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波曼哈佛大學畢業演講:「缺乏經驗」是最珍貴的禮物,引導我們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娜塔莉波曼2015年哈佛大學畢業演講

SmartLinkin:從11歲開始即踏入好萊塢的女星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當年頂著童星光環接演《終極追殺令》(Leon)而開始備受關注;2003年更以優異成績自哈佛大學心理系畢業;2011年再因詮釋電影《黑天鵝》(Black Swan)裡人格分裂的芭蕾舞者,勇奪第83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近期更升格擔任導演,赴以色列拍攝電影《愛與黑暗的故事》(A Tale of Love and Darkness)。頂著名校光環、才貌兼具的娜塔莉波曼,看似人生勝利組,但背後卻有一段鮮為人知的蛻變歷程。
  
五月底,她受邀重返母校哈佛大學擔任畢業典禮演說嘉賓。她分享從小就有好成績的她,是高中同學們眼中不折不扣的「書呆子」,當年頂著明星光環考進哈佛時,週遭人都質疑她只是靠「名氣」而被錄取,她也因此開始自我懷疑、缺乏自信,試圖迎合世俗的期待、標準及價值,找尋他人眼中有意義的事。終於,她花了四年時間,找到自己的價值與定位,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當眾人告訴她接演《黑天鵝》是一個冒險時,她卻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個挑戰,因為她沒想過自己的底線在哪,也壓根兒沒有準備,但這一戰卻幫助她創下電影生涯的最高峰她鼓勵畢業生們:「善用你們現在對自己『無所懷疑』這點,將『缺乏經驗』視為你最大的財富,因為它將引領你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這不僅鼓勵所有社會新鮮人,亦點醒所有職場工作者,勇於選你所愛,為自己的人生而活。以下為友站SmartLinkin的演講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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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2015年的畢業生們,大家好!
  
 我很榮幸今天能來到這裡,這真的是我受邀做過最令人開心的事情之一。
  
 首先,我必須承認也無法否認,因為維基解密發布的Sony駭客資料中已經公開。當初收到邀請函時,我回覆:「哇!太棒了!我想我需要找幾個有趣的寫手來幫我代筆,有什麼好點子嗎?」這段回覆背後的原因是,在我畢業那天,我們有幸邀請到Will Ferrell(美國知名演員)來演講,但當時許多同學仍宿醉未醒或情緒亢奮,只有傻笑著。我必須承認,雖然已經畢業了12年,但我仍對於自己的價值感到毫無自信,我必須提醒我自己,你們今天在這裡是有原因的。
  
 今天,我感覺像是回到了1999年,當時我還是個大一新生的時候,令我震驚的是,當時你們才正讀幼稚園呢!我覺得肯定哪裡出了錯,我認為我不夠聰明足以來到這裡,每當我開口想說話時,就必須證明我不只是個愚蠢的女演員。所以先和各位說聲抱歉,我今天的演講不會太搞笑,因為我不是個喜劇演員,也沒有找寫手來代筆。

 

「不自信」與「缺乏經驗」,將助你拋開束縛,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我今天想告訴你們的是,哈佛明天就會頒給你們畢業證書了,你們在這裡是有原因的。有時你的「不自信」與「缺乏經驗」,可能會使得你去迎合他人的期待、標準或價值,但你們反而可利用「缺乏經驗」,去開創屬於自己的路,一條拋開「事情應該怎麼做」的束縛之路,一條由你自己決定其理由的路。

 

前幾天我帶著年近四歲的兒子去遊樂園玩,我看著他非常專注地玩著街機遊戲,把球投向標靶。身為一個猶太裔的母親,我已經開始想像他是個投球精準、有著強壯手臂、十分專注的大聯盟球員。但後來我才明白,他玩投球遊戲是想將那些贏得的票券,換取劣質的塑膠玩具,而這份獎勵所帶來的興奮感遠大於遊戲本身。我當然希望能鼓勵他享受這遊戲所帶來的快樂與挑戰,不斷地練習而進步,獲得把事情做好而帶來的滿足感,甚至是完成遊戲目標時伴隨的那份成就感,但這些都比不上一個便宜的塑膠小玩偶,也就是這個遊戲的獎勵品。
  
 從孩子的自然反應中,我們看見自己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從他身上看見自己,或許你們也是。「獎勵」一直被視為虛擬的偶像來崇拜,聲望、財富、名譽、權力,就算沒有碰到全部,你們將來也會置身於其中一部分。當然,我今天能受邀來此演講的部分原因,除了我很自豪自己是哈佛校友以外,也因為我獲得了某些令人夢寐以求的玩具,其中包括一件並非塑膠製、也不粗糙的玩具,那就是奧斯卡小金人。
  
 所以,我們經常在畢業演講時,聽到那些成功人士們分享,成功的碩果並不總是那麼值得信任。但我認為這個矛盾是可被調整且具啟發性的,因為當你知道自己為何而做時,這份成果將會非常美好;反之,當你不知自己為何而做時,它可能就是個糟糕的陷阱

 

 

當年進入哈佛,人們質疑是靠「名氣」而被錄取,連她也如此懷疑自己
 我高中時就讀長島的一所公立學校,學校裡的女同學們都背Prada包、留著一頭燙直的頭髮,九歲才從康乃狄克州搬來的我,為了想融入她們,一直在模仿她們說話的口音。因為我有些年紀了,所以我讀高中時網路才剛興起,因此大部分的人不怎麼留意到我是個演員,而我在學校出名,是因為我每天都揹著比我還大的背包去上課,而且雙手總是沾滿立可白,因為我不喜歡筆記本上出現劃掉的痕跡。我甚至在畢業紀念冊裡,被評選為最有可能成為「益智比賽參賽者」的人,或者也可以說就是個「書呆子」。

 

我剛進哈佛時,也是《星際大戰首部曲》剛上映時,我知道我必須重新建立別人對我的看法。我擔心人們質疑我是靠名氣才進來哈佛,而且不配這裡嚴格的智商標準,不過這確實也與事實相距不遠。在我進來哈佛以前,從未寫過10頁的論文,我甚至不太確定我是否寫過5頁的論文。我被一位從高中名校畢業的同學淡定的眼神所驚嚇,因為他認為比起高中時期,哈佛的學業負擔容易得多!我完全無所適從,無法想像一週要讀完1,000頁的文章,或寫出50頁的論文,這對我來說根本是辦不到的事。
  
 我不知道如何表達我的想法,甚至連跟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從11歲就開始演戲,但我認為演戲並非正事也毫無意義。我來自一個書香世家,相當在意是否被人當作一回事。相較於我無法表達自己,在我大一新生訓練的第一天,有五個同學分別向我自我介紹說:「我將來會成為美國總統,請記得我今天跟你說的。」
  
 正經的說,我相信他們每個人對自己的自信,就足以證明他們的預言會成真,但我卻無法改變我對自己的懷疑,因為我覺得我能進來這裡是靠名氣,這是別人看待我的方式,也是我看待自己的方式。

 

誠實面對自己內心的聲音:「我熱愛我所做的事,這是想當演員『最好的理由』。」 
 受到種種「不自信」驅使,我決定要在哈佛找點嚴肅而有意義的事來做,來改變這世界,使它變得更美好。因此,當時年僅18歲,已經演了七年戲的我,以為自己在大學裡總算找到一條更嚴肅且寓意深遠的路,所以決定在大一那年秋季選修「神經生物學」及「進階希伯來文學」課程,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嚴肅且有智慧。不用說,我兩個科目照理來說應該都被當了,但我拿到了B,直到今天,我每個週日都還要感謝神明保佑我的好成績。(眾人大笑)
  
 但是,當我正為了希伯來語課及神經反應的不同機制而奮戰時,我發現我身邊的朋友正在寫關於航行的論文,以及流行文化雜誌;而教授在課堂上講授童話故事和《駭客任務》(The Matrix)。我終於明白「為了嚴肅而嚴肅」是虛榮且不可靠的,而且只是為了反駁我想像的自我而作出的行為。我當演員是有原因的,我熱愛我所做的事。我從同儕和老師們的身上理解到,這不僅是個「可被接受的理由」,也是「最好的理由」。 
  
 當年畢業典禮時,我就坐在你們現在坐的地方,我花了四年的時間,試圖尋找除了演戲以外能讓我感到快樂的事,而後來我誠實面對自己:「我實在迫不及待想回去拍更多電影了!」因為我想要說更多的故事,想像過他人的生活,並幫助別人做到同樣的事,我終於找到或者可以說是重拾了我想當演員的理由。

 

你們現在已經獲得了這份獎勵,至少在明天前可獲得,而這份獎勵即是你們手中的哈佛畢業證書。但在這張證書的背後,你的理由是甚麼?我的哈佛學位對我而言,是在這裡被激發的好奇心與創造力、延續至今的友誼、Graham教授告訴我不要去描述光線如何照到花朵,而是描述花朵所映出的影子、Scarry教授說戲劇是一種宗教力量的變形、Coslin教授向我們展示視覺皮層如何靠想像而運作,雖然這些知識不一定能幫助我回答我最常問的問題,例如:「你穿的衣服是哪位設計師的作品?」、「你健身的方法是什麼?」、「能分享幾個化妝技巧嗎?」但我再也不曾因提問這些我從前可能覺得愚蠢的問題而感到尷尬,我的哈佛學位和其他獎項都是我獲得這些經歷的象徵。

 

大二那年歷經的一段黑暗期,讓她領悟從「做完就好」到「把事情做到最好」

木質地板的演講廳、色彩繽紛的秋葉、熱的香草托斯卡尼尼、在圖書館的椅子上閱讀著精采的小說、在學校餐廳裡邊跑邊喊著「Ooh! Ah! City Steps! City Steps! City Steps!」如今浪漫地回想起在這裡的時光是很容易的,但在這裡我也有過相當艱困的日子。

 

當時19歲的我,面臨初次分手感到心碎、吃了因有憂鬱症副作用而下架的避孕藥、在冬季浪費許多時間想念陽光,這些林林總總使我度過一段很黑暗的時光,尤其是在我大二的那年。有好幾次我在和教授會面時不禁放聲大哭,因為我不知道如何努力而感到相當崩潰,甚至連早上要從床上爬起來都有困難。那段日子裡我對課業的座右銘是「做完就好,不用做得太好!」只要我能把功課做完,就算要我吃超大包的酸軟糖都可以,只要能寫完一份10頁的論文都好。我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做完就好,不用做得太好!」

 

幾年前,我和我先生去東京玩,吃了一間非常美味的壽司店,因為我吃素,所以我不吃魚,這樣你們應該知道它到底有多好吃了!即使只是蔬菜壽司,那個味道仍是令人夢寐以求的好滋味。餐廳裡面僅有六個座位,我和先生驚呼怎麼有人能把米飯做得這麼好吃,我們想知道他們為何不開一間更大的餐廳,成為市區裡最受歡迎的餐廳?當地的朋友向我們解釋,東京裡所有頂尖的餐廳都是這麼小間,而且只作一種料理,例如:壽司、天婦羅或串燒,因為他們想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最美,而不著重於數量多寡,而是享受追求完美所帶來的喜悅。我仍還在學習,學習把事情做好,也將永無止盡的學習。我們做某件事的喜悅、專注及追求極致,可以帶給我們服務的對象一種特定的享受。

 

拋開世俗眼光,選擇做自己熱愛的事,因為我知道我能從其中獲得有意義的經驗 
在我的職涯生活裡,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去尋找讓自己繼續堅持的理由。我參與演出的第一部電影於1994年上映,又是一件令人驚嚇的事,因為那年你們大部分的人才出生呢!當時我才13歲,但至今我仍能一字不漏的唸出當時《紐約時報》對我的評論:「波曼小姐擺姿勢的功力遠比演戲厲害得多。」這部電影所獲得的評價很一般,票房更是慘敗,這部電影叫做《終極追殺令》。
  
 20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拍了35部電影,它仍是人們最常向我提起的一部電影,他們告訴我有多愛這部電影,這部電影有多麼感人,這是他們最愛的電影。我感到很幸運,因為雖然我首次擔綱演出的電影,在一開始所獲得的評價簡直是場災難;但我也因此很早就明白,我的價值來自於電影拍攝過程所獲取的經驗,以及與人們連結的可能性,並非電影界最重視的票房收入和影評。況且,當時這些評語也可能是對作品最終價值的錯誤評斷。
  
 因此,我開始只選擇自己熱愛的事去做,因為我能從中獲得有意義的經驗,而這點著實讓我身邊的人感到相當困惑,包括經紀公司、製作人和觀眾。我接演了外國獨立電影《哥雅畫作下的女孩》(Goya's Ghosts),並開始研讀藝術史,連續四個月一邊研讀一邊參觀哥雅及西班牙宗教法庭。我接著拍了動作片《V怪客》(V For Vendette),並為此學習所有關於聖戰士的資訊,他們也被稱作恐怖主義者。我和Danny McBride一起拍了喜劇《王子殿下》(Your Highness),笑了整整三個月。
  
我能決定自己的價值所在,而非讓票房或名聲來決定我的價值。當我拍《黑天鵝》時,所有的經歷都是屬於我的,我對於任何他人對我的評價已經免疫,也不在乎觀眾是否想看我演的電影。這期間對我相當有啟發的是,對於芭蕾舞者來說,一旦你的技巧達到一定純熟時,唯一能讓你與眾不同的,是你的怪異甚至是瑕疵,有一位芭蕾舞者就因為旋轉時的些微不平衡而名聲大噪。就技術上而言,你永遠不可能做到最好,因為總會有人跳得比你更高,或跳出更美麗的線條,你唯一能做到最好的就是發展自我,決定你自己的體驗,這就是《黑天鵝》想傳達的意涵
  
 導演Darren Aronofsky將我在電影裡最後一句台詞改為「真是完美!」,因為我在劇中的角色Nina,只在找到自己的完美與喜悅時,才獲得技術上的成功,而非試圖成為他人眼中的完美。所以,當《黑天鵝》票房大賣時,我也開始獲得許多讚美,我對於這部片能觸動人心感到十分榮幸和感激,但我也早已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也不受他人評價的影響。
  
決定接演《黑天鵝》不是因為膽識,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 
 大家告訴我拍攝《黑天鵝》是一個冒險,因為要詮釋一個專業的芭蕾舞者是相當大的挑戰。但促使我決定接演的不是勇氣或膽識,而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我也壓根兒沒有準備。「缺乏經驗」這點讓我在大學時對自己感到不自信,使得我想遵循他人的遊戲規則;而今,它卻讓我勇於接受挑戰,我甚至沒察覺到這是個挑戰。
  
 當導演Darren問我是否能跳芭蕾舞時,我告訴他我就是個芭蕾舞者,當時我真的是這麼認為。當準備開始拍攝時我才發現,距離成為一個真正的芭蕾舞者,我還差15年的功力呢!這使得我必須投入數百萬倍的努力,當然最終的成果也得歸功於電影特效及替身的幫忙。但最重要的是,若當時我知道自己的侷限在哪,我絕不會冒這個險接演這部戲;然而,這個冒險卻為我個人的電影生涯帶來最美好的體驗,我不僅感到從容自在,還在拍攝期間遇見了我的先生。
  
 同樣的,我剛執導了我的第一部處女座《愛與黑暗的故事》,我對於拍電影會面臨的挑戰同樣一無所知。這是一部歷史片,對白全是希伯來語,我也參與演出,在戲中和一位八歲的孩子對戲。我本來應該感到擔心,因為我還沒完全準備好,但因為不知道自己的侷限在哪,反倒像是種自信,讓我自然而然地坐上導演椅。雖然一切都顯示我的能力還差得遠,但一旦坐上這個位置,我就必須想辦法做到,且相信我自己辦得到,剩餘的就是拼命努力!
  
 這個經驗是我職涯中最令我感覺深刻且有意義的事。我並非想鼓勵大家在毫無頭緒的狀況下作心臟手術,當然,相較於其他工作,拍電影這件事情也不會帶來太嚴重的後果,而且還可以用大量的特效來彌補錯誤。我想說的是,請善用你們現在「對自己無所懷疑」的這點,因為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們將越加務實,其中包括認清我們自身的能力與缺陷,而這種現實對我們而言是無益處的。
  
「缺乏經驗」是最大的資產,因為你所知道唯一做事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方式 
 人們總說要勇於面對你所害怕的事,但這點對我來說從來都行不通。如果我感到害怕,我就會退縮,而我也會使我的孩子這麼做。恐懼從很多方面保護了我們,它幫助我投入自己的無知當中,變得更有自信,很多人常以這點批評美國的孩子,還有那些成績好及自我感覺良好的人;然而,如果它能幫助你嘗試一些你從不敢嘗試的事情,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的「缺乏經驗」將成為你的財富,幫助你用更原創及跳脫框架的方式思考,請學習接受你的知識缺乏,並將它視為一項資產來使用。
  
 我認識的一位小提琴家告訴我,他不會作曲,因為他知道的曲目太多了,所以每當他開始想寫出一些音符,那些已知的旋律就會立即浮現在他腦海裡。你們最大的優勢,就是當你不知道事情應該怎麼做時,你們可以自由地發揮,因為你的腦中沒有塞滿太多既定的想法,也沒有太多的「理所當然」。而你所知道唯一做事的方式,就是用你自己的方式。
  
 你們都將成就一番大事業,這點是無庸置疑的。每當你嘗試新事物時,你的「缺乏經驗」將可引領你走上一條遵循他人價值觀的路,也可使你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即便你不曉得你正在這麼做。如果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理由,即便你的這條路有些奇怪或笨拙,也將是完全屬於你自己的路,而你可以藉由充實你的內心,來操控你作所做的事反饋而來的獎勵。
  
 謝謝各位的聆聽,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們如何創造所有美好的事物了!

 

 

Photo、Text / SmartLin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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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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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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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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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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