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的藝術之路 陳錦芳╳侯幸君

陳錦芳作品《都市拾穗者》

「我們家有九個兄弟,卻窮到沒有半塊田。」今年邁入八十歲的陳錦芳回憶。他排行居中,從小便好讀書。高中保送台南一中;大學保送台大。成績好到足以進醫學院的他,卻選擇進外文系。「我已經打定主意要去法國,所以外文得先弄好才行。」初中二年級,讀了梵谷傳記,大受感動,此後陳錦芳的志願唯畫家一途。他拿著蠟筆、盯著鏡子,不厭其煩的畫了一張又一張自畫像。進了大學殿堂,他更是畫得如火如荼。「我在台大,大概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畫畫!」大學畢業當完兵,適巧法國政府提供兩名留法獎學金名額。在那個一趟台北到巴黎的機票相當於中學老師八個月薪水的年代,六百人報考,陳錦芳摘下了那三百分之一的機會。窮得只剩畫畫熱情的陳錦芳,揣著借來的一百塊美金,踏上了他夢想的巴黎土地。除了巴黎大學,他還唸了巴黎藝術學院。「剛去的頭兩年,沒有時間畫畫,但我每個周末都會去看畫展,有值得學的,我就寫感想寄回台灣。」在全世界最棒的人文薈萃之都,陳錦芳拿到了巴黎大學的博士。他鑽研藝術史,深知史上留名的唯二條件:若非個人風格強烈如夏卡爾、米勒;就必須自創畫派。

 

「所以,」他說,難掩得意,「我就開創了一個⋯⋯新印象派。」

 

他一心想要整合古今中外,對自小生長在台灣的陳錦芳而言,這念頭再自然不過。「我們有大陸文化的根、有日本經驗,也有歐美的新潮衝擊⋯⋯不就是一直在整合古今中外嗎?」他的博士論文寫「中國書法與當代繪畫」,長達六百頁,法國教授通篇只改了一個字。論文中藉古援今、旁徵博引,洋洋灑灑的將中國書法一路寫進了外國人的心裡。


在那個什麼都是蓽路藍縷的時代,陳錦芳不斷開創先鋒。比如他翻譯《小王子》,將這本聖修伯里的傳世名著,按著法文,一句句直譯,引進台灣。問他為什麼會動此念?博士說,「那麼簡單的故事,有著那麼純淨的思想;卻又包含了豐富的人生哲理。」「如果能讓台灣人讀到,而且是小朋友也可以讀,就能讓這思想深植於心。」


成功背後的推手

那一年,她十五歲,在報章上第一次讀到陳錦芳暢談法國見聞,從此成為死忠粉絲;剪貼、做眉批,逐篇收藏必附「陳錦芳寄自巴黎」字樣的文章。只是她一直以為陳錦芳是女性,未料他竟是台大外文畢業、公費留法的窮小子。十一年後,芳齡二十六的侯幸君,結束了八年教書生涯,自費到巴黎大學留學。行李箱裡只放了兩本書,作者都是陳錦芳。二十八歲那年,侯幸君成了陳太太。

 

侯幸君是非常稱職的賢內助;然而逾四十年來,她為丈夫所做的一切經紀、規劃,乃至理財⋯運籌帷幄之深之廣,早已遠遠超過普世妻子煩心柴米油鹽的能耐。「直到現在,我們在美國到底有多少房產,除了真正在住的那個家以外,其他的,博士根本不清楚。」聽到太太這樣講,陳錦芳一旁猛點頭,笑瞇瞇的加一句:「我從來不管。」

 

從一篇文章開始,陳錦芳打開了侯幸君熱愛文藝的眼;而在進入對方的生命之後,侯幸君則為丈夫鋪設了四通八達的藝術之路。對於另一半的豐功偉業,侯幸君如數家珍:年代、事由、人名⋯倒背如流就像那是自己頭上的冠冕。

 

陳錦芳善良、活潑、滿腦袋對世界的熱情。侯幸君苦笑:「人家說『枕邊細語』,我們的內容從來沒有愛不愛;他永遠只跟我談世界、談藝術,不然就是文化觀。」

 

 

她說他們甚至沒有一起逛過超市,生產時先生也不在身邊。尋常夫妻的尋常人生,到了陳錦芳的婚姻裡似乎只得重新組合上色。他滔滔不絕的對妻子講著大道理,侯幸君則想辦法在這些理想中爬梳出實踐的可能。

 

以創作創造話題

早在1984 年,他們在紐約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畫廊,無日或斷的展出陳錦芳的畫作。1986 年,自由女神一百周年紀念,陳錦芳創作了「自由女神百幅連作」。其中大放異彩的〈City Gleaners〉,他將米勒名作〈拾穗〉中的農婦與代表美國精神的自由女神結合。雕像的基座換成了巨大的可口可樂,農婦俯身撿拾的是飲料空罐;甚至有位農婦手提「I Love New York」的塑膠袋。後方是高更畫作裡的大溪地女郎,正困頓在髒亂狹小的紐約沙灘上曬太陽,襯著背景兩棟雄偉的世貿雙塔,一幅色彩瑰麗的畫作竟是寓意深遠、百感雜陳。這幅畫在一夕間讓陳錦芳聲名大噪,侯幸君回憶,第一版五千張的海報,眨眼便賣個精光。連紐約流浪漢都在畫廊外指著畫作叫:「啊!就是那幅;上電視的那幅!」

 

不僅如此,這畫後來被選進了美國的美術教科書,成為教育典籍裡的範本。侯幸君深諳藝術家絕不能與窮困劃上等號,加上向來認同丈夫的理念與才情,所以她不遺餘力經營陳錦芳,讓他的觸角伸到最遠。「拿紐約的畫廊來說吧,」侯幸君舉例,「一般藝廊,如果旗下有二十四個藝術家,那麼每個人平均要等兩年才能展出一次⋯⋯而我們的藝術中心,卻是每天都在展出陳錦芳的作品。只要有新作,就能立刻上架。」一個熱衷創作、一個努力將創作變成累積名氣與財富的根基。有了錢,就能畫更多畫、實踐更多理想、影響更多人。就像陳錦芳說的:「有思想才有行動;有行動才有結果。」陳錦芳的名氣遍及歐、亞、美,始終在為他動腦佈局的妻子實在功不可沒。


畫作豔麗,為別人帶來陽光

「有一次,有個台灣人要買一百本博士的《新文藝復興》,我以為是書店,便致電過去,」侯幸君說,「結果對方竟只是私人讀者。」那人在電話中表示,本來生病住院,人生灰黯無光。行將出院前去高雄文化中心看陳錦芳畫展,看完出來竟覺病好了大半。他說,那些瑰麗璀燦的色彩,讓原本晦澀的生命透出光亮。他立刻辦了出院,並且拿起畫筆,開始畫畫。

 

陳錦芳的畫作,的確鮮麗;的確過目難忘。畫家對人類與世界的熱愛,在色塊與線條間織就一張溫暖的網,從他十四歲初初在畫紙上落下蠟筆痕跡的那一刻,迤邐至今,未曾褪色。

 

如今陳錦芳的影響力不只侷限於藝術,甚且連研究社會學的,也不能不涉獵其畫作與理論。侯幸君說,不久前有天清晨七點多,她在紐約接到一通法國打來的電話,操著西班牙口音的女士表示,自己學法文本來只是為了將來回墨西哥當法文老師,沒想到教授卻指定她寫陳錦芳的〈City Gleaners〉。

 

陳錦芳的影響已蔚然成風,遍及世界。

 

 

陳錦芳、侯幸君 PROFILE

陳錦芳畢生致力於創作,展覽,寫作,推動新文藝復興及東西文化交流。2001 年獲頒聯合國「全球寬容獎」,並榮任聯合國「文化大使」透過「為人類而藝術世界巡迴展」以推動藝術教育及「愛、寬容、和平之文化」的建立。近在台灣成立陳錦芳文化藝術基金會及陳錦芳美術館,落葉歸根。致力於推動台灣的新文藝復興。

 

侯幸君是紐約市少數的成功的亞裔女性,並在當代藝術界久負盛名。擅長藝術文化活動的策劃與執行。她出版過不少書籍、海報、藝術衍生之商品及限量版畫分銷到歐、亞、美洲。她以藝術創業,將來希望在台灣、大陸進而推動至全球的「以愛為宗的新文藝復興」。

 

Text / 吳知惠  攝影 / 王漢順  via / 陳錦芳文化藝術基金會

 

【完整內容請見《LaVie》2015年06月號】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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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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