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生代插畫家,畫出最寫實、最有味道的「台北人」

台灣新生代插畫家,畫出最寫實、最有味道的「台北人」

新生代台灣插畫家奧斯卡從 2011 年起開始從事插畫創作,後來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接下了 MV、書本的插畫設計,以及藝術駐村、國內外展覽等活動,在插畫的世界裡建築了一片充滿個人風格的殿堂,他說,不知道能不能夠把「畫插畫」當作是夢想,只是單純地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顆看似不確定,卻閃閃發亮的「藝術家的心」,其實就是為其作品注入魅力的重要元素。

 

對奧斯卡來說,靈感可以來自於任何地方,甚至來自於一個微小、瞬間的相遇。回想起當初是怎麼開始畫這系列作品的,他這麼說:

 

「《台北人》系列的產生是誤打誤撞,最初只是想畫些沒有負擔的圖,練習水粉顏料的上色技巧。在國外旅行時,我喜歡在街頭晃蕩拿著手機隨手拍街上的人,在那個城市生活著的人的樣貌,這才是一個城市獨一無二的風景。但台北呢?我似乎沒注意過在同個城市生活的人們,彼此形色匆匆,或低頭,或想著未完的代辦事項,不經意地經過又錯過,因此我想以旅行者之姿,畫下同在台北街頭的人,記錄當代台北人的樣貌。」

 

這位年輕插畫家從平時會經過的街頭,去觀察人群並繪製成一幅幅別致的插畫,他們的衣著以及從事的活動代表著市井小民的生活方式、文化思想,也捕捉了隱身在這座車水馬龍的大城市裡,時常被人們所忽略的邊陲角落。讓我們一起來欣賞這系列的插畫作品吧!

 

〈中山站賣玉蘭花的阿桑〉

台北許多大馬路上,都可以看見她們賣玉蘭花的身影,這份工作其實很辛苦,吸著車子所排出來的廢氣,還要頂著豔陽或忍受風吹雨淋,穿梭在危險的車陣中間,但是她們卻依然帶著一整盤的花香然後綻開笑靨,緩緩走向每一台車的車窗邊一串一串的賣著……。

 

〈捷運雙連站附近的街友〉

身旁堆滿了雜物,蜷縮在角落,捷運站的人來人往,讓他們隱密的被鑲嵌在人群之中,或許從來沒有人仔細的去觀察過,那是茫然、無助、不知道下一步該走向哪裡的眼神,還是只是因為寒冷或疲憊渴望一夜好眠呢?

 

奧斯卡說,〈捷運雙連站附近的街友〉、〈中山站賣玉蘭花的阿桑〉為最早完成的作品, 一開始掙扎著衣物的顏色是否要完全寫實,或是有時依美感做顏色上的掉換,最後靠向了前者,否則可能失去「記錄」的意義,但是一開始著手這系列的畫作一邊思考是否要加入奇幻等有趣的元素,直到這兩張作品完成後才決定以「紀實」為主,因此這兩張作品其實是這一系列作品中唯二並不完全寫實的。

 

〈龍山寺附近的街友〉

穿著簡便,總是徘徊在相同的區域,街友們是最了解這座城市的一群人,也有著許多自己的故事。看著這幅畫中他慈祥但有著歲月痕跡的臉龐,讓人不禁想著,如果我也有機會在龍山寺附近遇到他,希望能和他聊聊天,跟他交換彼此的人生故事。

 

〈台北車站準備搭公車的外籍看護與老人〉

高齡化、都市化的雙重效應下,許多行動不便的年長者卻沒有子女在身邊照顧,陪伴左右的常常是看護,而外籍看護身在異鄉,工作也十分辛苦,心裡也是苦悶的。這張插畫的景像不只是台北車站附近,在台北其他地區甚至是全台灣其實隨處可見,這讓人不禁開始思索著:雖然他們都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是不是有人懂他們的寂寞呢?

 

〈中和的市場小販〉

隨著超市的蓬勃,菜市場和這樣的小販已經越來越少了,但它們卻是台灣最有特色的在地文化之一。小時候牽著外婆的手去買菜,看菜市場的婆婆媽媽們挑著菜頭、高麗菜等等,「這怎麼賣?」的聲音此起彼落,魚攤、肉攤俐落的切啊剁的……要說甚麼最有台灣味,那麼我一定會說──就是這樣琳琅滿目的市場小販。

 

〈淡水老街的掃地阿伯〉

清掃著街道、維護市容整潔的他們總是在清晨大家都在睡夢中時就開始揮灑著汗水工作了,因為我們不容易遇到他們,也不曾目睹他們認真工作的模樣,所以常常會遺忘這些「默默的英雄」。他們穿著背心拿著大掃帚和畚箕,一吋一吋將路面清掃乾淨,是幅多麼值得被記錄下來的畫面。

 

〈台大後門附近的 U-Bike 情侶〉

近年來 Ubike 已經成為台北街頭重要的一部分,男女老少都開始懂得騎腳踏車的樂趣以及對環境、健康的益處,尤其捷運站、校園周邊總是會有 Ubike 租借站。這幅插畫中情侶的兩小無猜,不是騎乘會排放廢氣的機車,還是以代表環保與健康的腳踏車代步,傳遞了一份青春活力的氣息。

 

〈八月在教育部前反課綱的學生〉

學生運動的延燒象徵著國家的年輕人懂得為自己的意見而發聲,並且願意針對所關切的議題盡一己之例,就像這幅圖所畫的這位學生,在八月仲夏不畏炎熱,坐在低矮的板凳、揮著扇子,在這些代表著「自由民主」的標語前說出自己的訴求,姑且不談論議題的爭議性,這樣的精神十分值得佩服與鼓勵。

 

〈在萬華的流鶯〉

其實在夜晚小巷中依然可以見到她們的身影,倚著一堵年代久遠的牆,她們是幾乎被這座城市所遺忘的邊緣人,試著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但卻充滿著遭受世俗眼光指指點點的無奈……。這幅圖像與台北其他地區的進步、繁華形成了的對比,捕捉了一個許多人沒有注意到的角落。

 

〈圓山站附近教小朋友騎腳踏車的教練〉

小朋友練習騎腳踏車的可愛身影,搭配教練壯碩的身軀和嚴格的表情,表現了台北充滿活力的景像,而且這幅畫細緻的畫出了小朋友所配戴的護膝護肘以及教練手上拿著的哨子,教練另一手扶著小朋友的背,下一秒就要放手讓他自己出發了!

 

〈中正紀念堂賣吹泡泡玩具的阿桑〉

在觀光景點販賣的這些小玩具也是台灣的一大特色,賣著玩具的小攤販,那個揮舞就能做出美麗泡泡的玩具,是童年最讓人懷念的回憶之一。小時候被爸爸媽媽牽著,一經過這樣子賣著吹泡泡玩具、風箏等等的攤販,總會嚷嚷著要買玩具的情景都一一浮現在眼前呢!

 

〈在龍山寺拜拜的女孩〉

這幅作品很純粹的畫出了女孩拜拜虔誠的神情,有著許多著名廟宇遍布的台北,拜拜無論在過年過節或者平時突然有事對神明相求,也是許多台北人生活中的一部分。雙手合十、雙眼緊閉,心靈平靜的對神明說著想說的話,祈求一切平安順利,這樣的畫面也非常的美麗。

 

〈西門町睡在路旁的街友〉

越是繁華喧囂的城市,越會隱藏有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們聚集的角落,時常會有些街友喝了點小酒便在路旁這麼呼呼大睡了起來。平時我們總是視而不見的走過,而插畫家則會將這樣的畫面用插畫去記錄,揭開台北這些被忽視的影像。

 

〈在松山機場的華航空姐〉

這幅插畫呼應了先前空姐爭取權益罷工的時事,整齊的制服、髮型,光鮮亮麗的形象底下其實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苦和不合理的待遇,而這起罷工事件成了勞工爭取自身權益的一個起點,她們的勇敢和堅強也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幅街頭最美麗的畫。

 

〈古亭公車站牌等車的中年人〉

台北相較於台灣的其他縣市是多雨而且四季都有雨,所以要畫台北人當然不能夠缺少「撐著傘」的人們,撐著傘排隊等公車也是台北隨處可見的生活景像。這天又是陰雨連綿,看到這幅插畫是否讓人想起了在外奔波終於下班,卻在大雨中風塵僕僕返家的父親呢?

 

〈中正紀念堂練旗的女高中生〉

揮灑著汗水、揮舞著旗桿展現身體的力與美,但最重要的是展現高中──人生最燦爛的一頁光景,這位女高中生將年輕世代應有的自信以及力量展現了出來。其實無論環境如何的改變、艱辛,下一個世代總會找到他們的出口,就像這個女孩一樣,舞出他們充滿希望的明天。

 

 

欣賞完畫作,透過「台北人」更認識了台北這座城市,台北童趣、活力、刻苦、孤單以及黑暗等等不同的面向,原來都可以在各行各業的人們身上看見,然而無論是生活在其中的我們抑或是到此一遊的旅人或許也不曾這麼仔細的去觀察身邊的人群。

 

佛曰: 「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換來今生一次的擦肩。」一次將目前所有《台北人》作品平擺在床上,才驚覺這些人物曾在我的生命裡與我交錯,同活在過去某個片刻的時空。「人才是最美的風景。」這句話在台灣插畫家奧斯卡的《台北人》系列作品中展露無遺。

 

如果想要更認識這位插畫家以及看他的更多精彩作品可以點選以下連結:

奧斯卡 Oscar Tsai FB粉絲團、奧斯卡 Oscar Tsai 官方網站

 

Text / FLiPER

Photo Credit / 奧斯卡 Oscar Tsai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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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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