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的 iroiro】打破所有界限 以陶藝行走自由之路­— 藝術家小野哲平

【黛安娜的 iroiro】打破所有界限 以陶藝行走自由之路­— 藝術家小野哲平

透過作品,可以直接辨認出創作者,稱作風格。風格相較客觀,可能是創作者想要表現出的樣子,也可能是本身的投射。不過,有些作品是直率地表現創作者性格、從作品能夠直接感受創作者的精神,小野哲平就是這樣的藝術家。

 

在日本陶藝界,小野哲平是令人尊敬的前輩,從事陶藝創作將近40年,陶,代表的是小野先生的人生。

 

在日本的教育體制之下,自由是觸及不到的遙遠:高中讀於升學學校,完成學業後進入一流公司就業,彷彿已經是一貫的人生模式。可是小野先生卻十分肯定,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想要脫離束縛、自由的生活,大概就要走藝術這條路,小野先生在高中二年級的那一年,決定要做陶。

 

父親是知名藝術家小野節郎,生活中充滿各式各樣藝術收藏,讓小野先生從小就接觸陶:「對我來說,陶是土、火的結合,非常原始。與塑膠、金屬等材質相比,充滿有機質感。」

 

彎下腰,土壤在垂手之處。由土壤做成的陶,當我們觸碰陶,就是觸碰了土,也就觸碰了大地。陶,只是一種媒介。連結我們和世界的媒介。

 

師徒傳承  思考與燒窯 

小野先生出身在愛媛縣松山,他笑說那裡算是鄉下地方的都市,而鄉下孩子抱持著些微卑劣感,嚮往大都市的心情也曾有過:「高中畢業後一心拼命想到東京念藝術大學。不過,在入學考跌了跤,進入東京的藝大專攻補習班唸了兩年書,結果還是沒有考上(笑)」

 

20歲時前往日本知名備前燒的故鄉備前市學習,之後到沖繩知花待了兩年,再前往常滑拜師陶藝家鯉江良二,憶起學習的時光,小野先生說:「當初在做鯉江先生學徒的時候,老師非常重視面對面討論的時間,不斷地被提問:存在是什麼?你的作品到底要表現什麼?」而從中不停地去思考創作的意義。

 

與其說是與老師面對面,其實是面對自己—關於作品、人生方向,都在過程中變得清晰。

 

1984年,小野先生開始帶著家人到亞洲去冒險,足跡遍佈泰國、寮國、印度、尼泊爾、印尼、馬來西亞。不以觀光客身份,沒有特定觀光,而是去跟那邊生活的人相遇。與當地人一起生活,逛當地市場,接近當地充滿活力的人,就如同一般日子的延長,區域換了,心境卻不換。1988年移居高知以前,這15年間,小野先生並曾於泰國Silpakorn University、馬來西亞馬拉工藝大學(Universiti Teknologi MARA)、泰國呵叨府(Khorat)丹奎安(Dan Kwian)村落創作、展覽,這些跨國創作的經驗都帶給小野先生滿滿的能量。

 

談到為何不是選擇歐美,而是亞洲其他國家?他表示:「其實日本跟歐美國家在價值觀上是相對接近的。反而是反而是東南亞的國家與日本差異極大,像是印度,每天都能遇到從未體驗的事!」

 

歷經了15年間斷斷續續的旅居生涯, 1988年,小野一家終於在高知落地生根。說起與高知的緣分,原來是從一次的個展開始。18年前,小野先生在愛知縣常滑學陶的時候,受邀在高知sumi(原名:花と器sumi,為一展示花藝與陶藝的店家)舉辦個展,初次踏上高知。「高知人很有趣也很直接,個性很大喇喇,也很有自己的個性,人跟人之間聯繫力很強,有南方島國熱情的特質!」小野先生深深被到高知人所吸引。就算這裡完全不是陶的產地,沒有任何材料資源,卻毅然決定移居此地。

 

被一望無際的綠色田地包圍,半山腰上的房舍,在傍晚飄出陣陣燒柴的煙,聽起來詩情畫意,小野一家卻是猶如倒吃甘蔗般,苦盡甘來。

 

以柴燒窯、瓦斯窯創作出兩類風格截然不同的作品,依照想要表現出的面貌而選擇燒製方式,是小野先生的堅持;擁有一座屬於自己的柴燒窯,是小野先生的想望。在高知,他完成了這個夢。

 

如前所述,高知不是陶土、木材的產地,陶土要從外地運來,木材必須購入原木(松木)再以勞力方式自己劈成適當大小,始能用以燒窯,費時耗力不在話下。

 

起初沒有弟子,小野先生的兒子小野象平大概10歲就開始從旁協助父親,擔任不可或缺的助手。2001年完成的柴燒窯,16年間不斷地調整窯的形狀、大小,「每次燒陶,燒完之後會發現需要調整之處,再加以改變。現在的窯,是由專門在蓋柴燒窯的朋友協助設計,歷經51次的修改才完成的。」

 

小野先生平均一年開窯4次,遠遠高於一般柴燒燒窯的次數。

 

「因為柴燒很辛苦,所以其實很少人一年燒四次!辛苦的代價就是隨著燒次數增加,我們也漸漸掌握到節奏,對於溫度上昇、下降等控制,越來越有心得。」

 

像採訪當時高知正值颱風過境,不停的下雨,窯內溫度上昇的很慢,要如何成功地維持窯內溫度,都是小野先生經過16幾年後習得的可貴經驗。

 

所謂的柴燒窯,就是以薪柴作為燃料,以火燒柴,透過冉冉上昇的溫度,將陶藝素胚染上柔和的表情。瓦斯窯、電子窯都能夠設定溫度,溫度加熱時間短,操作相較方便,也因為體積小,適合居住在都市、或是小型工作室。不過,柴燒雖然需要繁瑣的事前作業、需要大家同心協力,卻也只有它能夠讓器皿在逐漸上昇的溫度裡,不斷不斷的變化,讓土與釉料經過長時間的結合,最終幻化出獨一無二的表情。這也是小野先生希望傳承下去的柴燒之美。


拜訪小野先生 第一天

我們來訪的時間,特地選在小野先生燒窯時。畢竟一年只有四次燒窯機會,能夠親眼見證火的力量,大家心裡都雀躍不已。第一次看柴燒窯的體驗,是在高知,是在小野先生的家,縱使颱風過境吹來轟隆隆的風,還是一度覺得美好的太不真實。

 

我們抵達時,已經是燒窯的第三天了。小野先生表示應該到晚間七點左右就可以完成,而這幾個小時都要繼續補柴。

 

第一次燒窯,大概有500~600件作品一起入窯。

 

柴燒窯主要放入柴薪的入口有三個:正面一個、側面左右各一個,會依序加入柴薪。窯內溫度不能超過1200度,卻又得十分接近,若是以瓦斯窯、電窯來設定溫度容易許多。以火燃柴,卻要一直維持在1180度。中間的苦勞可想而知。

 

從側面窯口放入柴薪,右側與左側需要同時一起放入。因此會聽到彼此一起喊:1、2、3的聲音,速度要儘量保持一致,只要有一邊太快,火就會從另一邊冒出,造成危險。

 

放入柴薪後,火勢會變大,窯上方的小孔會竄出火焰。若火焰逐漸變小,就是該加柴了。巨大的窯矗立在面前,熊熊的火光冒出,彷彿神祉展現著力量。漫漫燒窯的時間裡,大家只能靜靜守候,一步也不能離開。

 

通常大家會輪流休息,等到小野先生喊加柴再繼續工序。

 

早川小姐的助理端茶給大家享用。使用的是小野先生製作的器皿。多麼美好的午茶時光。

 

如何得知作品是否燒製完成?溫度即是判斷基準。另外,小野先生還使用測試環來判斷。以測試環來觀察窯內溫度,記載著不同時間,用以觀察溫度變化。

 

當日稍晚,當天色已暗,小野先生準備拿出最後一個測試環!

 

靠近窯口的溫度高到無法想像,我們在旁等候,熱氣瞬間遍佈全身。剛從窯中拿出的測試環,紅通通的令人忍不住覺得又美又害怕。

 

大家圍繞在測試環旁,等待小野先生判斷是否成功。

 

小野先生透過判斷測試環,決定一個小時後就要關火,不再加柴。接下來,就是把窯口都封死,讓作品在窯裡悶燒。大概經過三天,慢慢降溫,也要注意不能讓冷空氣進入窯裡,因此封窯洞的動作非常重要。封窯的土要必須選擇適合的土,太乾的土遇熱會收縮,若太嚴重會導致空隙產生,無法完全封窯。

 

開始封窯,以磚頭一個一個慢慢的將窯口填補起來,因為有些磚頭間會有縫隙,所以要寫上號碼,讓儘可能密合的磚頭排在一起,仔細程度,令人欽佩。

 

排滿磚頭後,再以濕土補滿空隙。直到完全密封的程度才算告一段落。

 

大家齊心協力,終於將窯封好。現在,作品正在窯裡,慢慢,慢慢的變化著。三天之後,打開窯口之後,才能瞥見他們的模樣。

 

 

(待續)

 

Text、Photo / 黛安娜

※本文由小器文章迷你專欄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