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蔦屋書店到TSUTAYA BOOKSTORE!新型態生活風格書店的大時代來臨

從蔦屋書店到TSUTAYA BOOKSTORE!新型態生活風格書店的大時代來臨

TSUTAYA BOOKSTORE降落台灣了。這個在日本率先倡導「Book&Cafe」的品牌,和被美國知名網站Flavorwire喻為「全球最美的20間書店」之一的蔦屋書店,同屬日本CCC(Culture Convenience Club)集團的旗下。TSUTAYA BOOKSTORE南進台灣,除了意味下一步來台的可能就是蔦屋書店以外,勢必也將對本土既有的書店形式、乃至對生活風格的想像,產生一定的衝擊。面對這波全速進化的書店革命,你準備好接招了嗎?

 

 

從蔦屋書店到TSUTAYA,打造新型態的生活提案所

 

「期盼CCC成為世界第一之企劃公司!」這是CCC創辦人增田宗昭發下的宏願。朝此目標前進,依靠的就是以顧客為中心,覺察生活中的潛在想望,再運用企劃及策展力,不拘形式提供解決方案,最終創造超乎預期的體驗內涵,而這正是蔦屋書店能長期在文化通路佔一席之地的關鍵。

 

CCC(Culture Convenience Club)的事業版圖緣起於1983年。當時32歲的增田宗昭,從故鄉大阪枚方市起家,於最熱鬧的火車站前開立第一家蔦屋書店。由於他本身就是戰後嬰兒潮的團塊世代,因此相當能感同身受同齡者的想望。在辛勤工作賺到相對報酬之後,如何填補心靈的空虛缺口?他選擇跳脫框架,從生活型態作為切入,結合書籍,音樂,和影片的販售,在當時蔚為創舉。而後碰上動漫及戲劇興起,帶動錄影帶出租業蓬勃發展,於是另成立「TSUTAYA」品牌,專營影音出租業務。往後二十多年來努力擴張,數千間分店遍佈日本各地,成為年輕族群追逐流行資訊的天堂。

 

然而好景不常,跨入21世紀,隨著iTunes上市,引發前所未見的數位影音革命,加上線上影音平台的崛起、少子化浪潮,讓TSUTAYA承受嚴重衝擊。此外,書店的狀況也不樂觀,面對網路的崛起,紙本閱讀不再是年輕族群獲取資訊的唯一來源。這家過往專為年輕人生活型態創造而存在之企劃公司,該如何因應時局變化?

 

消費者何在?找回被遺忘的老主顧

一切的突破點,來自2003年開辦的T-Point會員制,累積了數千萬筆消費記錄。由數據進行解析,就能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當年隸屬團塊世代的老主顧,步入老年後,早已因格格不入,而默默自行脫團。這讓經營者有了新的思考:何不找回在人生的黃金階段,與草創時期的蔦屋有過一段革命情感的那群人?過去的團塊世代,因曾躬逢經濟高峰,如今已晉升為頂級世代(Premium Age)。人數將近1,500萬,對品味有一定執著,熱愛旅遊及美食,且紙本閱讀依舊是主要的訊息來源。這被大眾市場忽略的一群,隨著社會高齡化,儼然成為最具潛力的消費客層。

 

為頂級世代打造「大人的蔦屋」。

「歡迎回到書的世界!」這是代官山蔦屋書店開幕當天,最引人注目的視覺文案。親切的口吻,一語道盡,CCC想與老顧客重拾情誼,打造專屬頂級世代的「大人的書店」。

 

這樣的轉折可謂醞釀多時,2009年的一場加盟會議,增田宗昭以「五年後的TSUTAYA」為題,從質與量的角度,精準分析未來的顧客,並體認蔦屋的未來,應該回頭看顧這群不到1/10、卻依舊與TSUTAYA打交道的長者身上。「能不能打造一個讓此世代覺得有趣,願意專程前往的場所,就類似一座新的文化森林。在那之前,TSUTAYA都是以二十歲的年輕人為對象,五、六十歲的人是不會來的。」

 

仔細思考這群長者的輪廓和需求後,位於東京近郊、能讓人放鬆的代官山雀屏中選。面向舊山手大道的基地位置,保留一段造訪前的留白路徑,當讀者決意前往,就彷如踏上一段通往神聖空間的巡拜之旅。

 

情境體驗設計,打造人的靈魂居所

蔦屋書店透過強大的企劃力,建構出一個真正以顧客為中心的體驗場,透過人、物、境間的交織互動,深入精神層面,打造真正屬於人的靈魂居所。

 

首先,在代官山蔦屋書店,實踐了「選薦制度」,也就是聘請三十多位達人(concierge),許多本身就是作家、料理師、或旅行通,除了請他們進行主題策展外,也運用其知名度作號召,並現場提供專業且客製化的推薦服務。不僅滿足這層客群的需求,也展現頂級書店在專業上,所能呈現之細膩度與獨一無二的價值,走出過去連鎖書店最受人詬病的制式化,呈現不亞於獨立書店的選書力與策展內涵。

 

其次,聚焦生活型態來執行企劃,一直是蔦屋書店的核心,因此書與非書間的靈活搭配,靠的是對議題的掌握,還有對不同類型產品的理解,而這也是最精彩之處。書籍、音樂、選物,或透過一場表演與宴席來作總結?透過多層次的配搭,激發對生活態度的想像力,進而產生購物需求。讀者不僅會樂於主動參與,還能對美好生活有更多的期待與想像。

 

從蔦屋回頭看台灣誠品

無論是日本蔦屋,還是台灣誠品,這兩大生活集團在做的事情,都不是單純開著書店,而是聚焦生活型態這個框架進行文化策展,以滿足兩地年輕世代以及中產階級在精神層面上的需求。如今蔦屋書店已用代官山店說出集團未來的執行策略,但也許外界會問,所以蔦屋書店是就此選擇擁抱頂級時代,而拋棄年輕世代?

 

答案不是的。CCC很清楚,在消費市場上,青年族群依舊是不可忽視的主力。透過這樣的模式,不僅讓品牌因重新定位找回失去的客群,還能運用頂級世代的品味,所營造出的美好生活態樣,來吸引年輕族群,進而達到精準分眾行銷的效果。蔦屋已抓住時代趨勢往前大步跨進,而台灣的誠品呢?除了持續西進展店外,是否有緊扣台灣社會的發展脈動,找回創業時的初心,聚焦生活型態創造,開啟下一個計劃?

 

CCC和它的T-Card

蔦屋書店雖然遠近馳名,卻不見得每個日本人都熟悉。但倘若你提到「T-Card」,那就真的是無人不知了。CCC是一個非常龐大的集團,TSUTAYA和蔦屋書店,都只是其中一個發展項目。它真正教人敬畏的,是旗下的「CCC Marketing」,這個由T-Card為基礎發展的事業。T-Card是一種累積「T-Point」的積分卡。聰明的增田宗昭,2003年啟動這項制度,除了在集團下的店鋪可以集點以外,還與全家便利商店、Soft Bank、每日新聞、日本最大石油公司ENEOS等各行業的佼佼者合作,幾乎在生活的各層面都能使用,並享受隨之而來的消費折扣等服務。2014年,T-Card的會員數突破5,000萬,平均每五個日本人就有兩個是會員,數字相當驚人,也因此掌握其它業者難以企及的大數據資料,成為之後營運最有力的超級外掛。

 

代官山T-SITE

2011年,在代官山迎接大家的,不只是蔦屋書店,還有周圍的餐廳、照相器材店、寵物服務店、兒童用品店等,整體形成的白色建築群,合稱為「代官山T-SITE」。這是蔦屋書店另一個獨特之處,意即不限於單間書店,而是整合各種生活機能,幾乎以「造鎮」的規模,創造一個微型的理想生活圈。此模式很快被複製到日本其它地方,例如湘南T-SITE、枚方T-SITE(以整棟樓、每層具備不同機能的方式呈現)、以及即將在今年登場的「柏の葉T-SITE」。當然,也還是有書店獨立存在的狀況,京都、浦和、梅田、函館、中目黑都有蔦屋書店,今年四月也將在Ginza Six開設位於銀座的新店。此外,受武雄市市長之託,2013年由CCC管理的武雄市圖書館正式上路,結合蔦屋書店的規格和星巴克,是日本第一個公營和私企合作的圖書館,為另一特殊的案例。

 

 

當TSUTAYA來到台灣,一場態度與細膩度的對決

 

TSUTAYA BOOKSTORE信義店開幕,代表CCC集團正式把書店的品牌推向海外。它的優勢何在?我們又該對它有哪些期待?

 

在一個紙媒式微、出版業走不出寒冬的時代,為何蔦屋書店會這麼惹人注目?答案很簡單,因為它打破傳統書店的定義,成為不是想賣書,而是想兜售「生活風格」的場所。過去曾協助吳清友一手打造誠品盛世、行人文化實驗室的創辦人廖美立,在2015年接受La Vie訪問時就提到,書店的「跨界」目前已為主流,不管從純賣書跨到經營生活品味,如誠品、蔦屋或對岸的方所,或從既有的生活品牌跨來售書,例如MUJI BOOKS,「書」┼「商場」,儼然是時下許多大品牌眼裡不能錯失的商機。

 

「滿足每一步驟需求」的超強銷售法

誠品無疑是這波潮流的先鋒。代官山蔦屋書店成立之前,負責的人員曾前往誠品參考其營運模式,這已是業界半公開的秘密。但幾年過去,前者卻發展出一套比誠品更細膩完善的營運心法,大步領先在前。

 

長期觀察日本設計界動向的「設計發浪」(Designsurfing)主理人設計浪人,對La Vie表示,蔦屋書店看見了誠品早期曾提出、如今卻似乎拋到腦後的一句動人口號:「在書與非書之間,我們閱讀。」從其姊妹品牌「TSUTAYA BOOKSTORE」即可窺知一二,不但保有TSUTAYA從影音租售起家的基因,還結合「Book&Cafe」的形式,2003年TSUTAYA TOKYO ROPPONGI在六本木開幕的時候,喜愛嚐鮮、講究格調的都會男女,立刻愛上這個可以把書帶到咖啡區,悠哉翻閱再決定是否結帳的美妙空間,因而一炮而紅。

 

雖然在飲料區閱讀這件事,台灣的連鎖書店似乎差了一步,但論及書本結合商品的行銷手法,誠品不論在選件或空間的營運上都相當出色。然而,CCC接著在2011年主打的代官山蔦屋書店,致勝點正在於達人(Concierge)的存在。例如今天想詢問關於旅遊,對方不僅可以傾聽你的想望,給出專業並量身打造的建議,甚至幾步之外的櫃檯,就在兜售相關的旅遊行程;而關鍵正在這最後的一步。「大家都覺得書很難賣,但蔦屋提供了另一種視角,不只是賣這200頁的紙,而是銷售內容。」從這角度看來,誠品和MUJI BOOKS都只做到「並列」產品的階段,卻未必直接把消費者引導至花大錢的刀口上。

 

下一站,家電

2015年,結合「家電」與「書店」的二子玉川蔦屋家電開幕,是CCC再次跨界的新嘗試。增田宗昭接受《知日》雜誌訪問時,給了一個反向操作的說法:因為網路的發達,日本每兩天有一間書店倒閉;除此之外,第二大受影響的產業就是實體家電,他打算從這裡接受挑戰。不過別忘了,CCC還握有日本國內最驚人的消費大數據資料庫,此舉絕非貿然出招。設計浪人指出,跨足家電,恐怕一方面是因為書店結合文具或選物的形式實在太過常見,另一方面,在此之前,日本極少有優質的家電販售空間。除了走廉價親民路線的店之外,比較有檔次的,只有由UNIQLO和家電專門店BIC CAMERA攜手共創的「BICQLO」。但仔細一瞧,BICQLO店內的服飾和電器,還是分在不同區域。而閃亮亮的蔦屋家電,則將書和家電全部打散重組,甚至費盡唇舌說服Apple,讓它願意和Window的電腦一起亮相。從最近引爆熱門話題、一台要價6,000元的BALMUDA烤箱即可知道,日本國內也絕不缺高檔優美的家電極品,只差一個地方把它們集中起來,供客人逛個過癮。

 

謹慎的海外佈局

CCC打造的書店品牌這麼強大,下一個問題,就是當它走向海外,是否也能成功創下佳績?事實上,的確有許多優勢,僅存在日本本土。例如CCC的周邊產品「T Air」。和台灣不同,日本民眾長久以來,都非常習慣租CD回家,自行拷貝音檔的消費模式。T Air讓顧客可以在TSUTAYA店內租片後,直接使用這台隨身機器將音樂傳輸至手機,十分便利。此外,像2014年買下電信公司freebit之後,CCC就發表了智慧型手機「TONE」,使用手機進行的消費全部可兌換T-Point,在雲端完成折扣等優惠。當然,這些彰顯CCC觸角無所不在的發明,在台灣未必適用;而去年底Spotify也於日本國內正式上線,出租CD的事業將受到衝擊,或TSUTAYA會以超強選件力,羅列Spotify也找不到的獨特音源,籠絡消費者的心?這部分還待觀察。

 

可以確定的是,CCC對待台灣市場十分謹慎。早在2012年,TSUTAYA就買下台灣的亞藝影音,導入整合電腦周邊和流行商品的銷售模式(想必也收集了不少數據資料)。三年前,在台北信義區成立辦公處,深入了解台灣在地的書業、設計、流行市場,可謂作足準備。設計浪人還提到,在日本是TSUTAYA BOOKSTORE先成功了,代官山蔦屋書店才登場,所以進入台灣市場時,先派TSUTAYA BOOKSTORE打先鋒,一點都不意外。比較訝異的,反而是此次TSUTAYA BOOKSTORE信義店合作的咖啡廳,並非之前長期的好夥伴星巴克,而是日本本土極具份量的連鎖咖啡企業Café Company旗下的「WIRED TOKYO」。Café Company除了自己賣咖啡,還兼作品牌顧問,曾協助茶品牌伊右衛門打造高人氣的時尚茶館「京都伊右衛門沙龍」。而WIRED則是不僅有好咖啡,更有好餐點的咖啡廳。這次藉TSUTAYA BOOKSTORE順勢登台,也可視作該品牌的試水溫之舉。

 

 

書作為一間店的思想中心

當然,再怎麼跨界,書店的核心還是在書。誠品從8、90年代,充滿企圖心與人文視野的基點出發,替都市人營造藝文氣息濃厚的空間,結合賣場與文創商品,甚至進軍大陸蘇州開店,並投資房地產生意。

 

文化政治評論者張鐵志表示,「誠品過去2、30年,除了開拓書店的美學風格,還舉辦很多活動,成為重要的文化地標。現在這已經有點被取代,因為很多獨立書店自己做活動,誠品的影響力正在消退。」

 

他指出誠品適合舉辦活動的地方,並沒有想像中的多。許多出版社的新書發表會,現在都選擇金石堂城中店,或像他擔任總顧問的閱樂書店,也會發生和鄰居松菸誠品「搶生意」(發表會)的狀況。閱樂書店辦主題書展,作直播,都是為了醞釀純閱讀之外的可能性。除了選書要好、陳列邏輯有想法之外,如果書店沒有活動,無法連結人與讀物,便失去實體空間最重要的功能。獨立書店反過來說,雖然各自經營辛苦,整體卻成為一個獨特的文化品牌,持續替本土的閱讀風氣扎根。

 

至於TSUTAYA BOOKSTORE、甚至未來可能登台的蔦屋書店,張鐵志表示,「作為一個明星,最好能推動更優質的閱讀文化。獨立書店畢竟比較小眾。誠品當然有一群消費者,如果它(蔦屋)能吸引另一群會更棒。我關心不只是量,還是質的問題。如果出版社都賣得好,但都是大眾暢銷書,就很可惜。我們還是希望台灣閱讀市場可以更多元嘛。」

 

針對選書,前閱樂書店店長、現為青鳥書店創辦人的蔡瑞珊,給了更直接的答案。「如果(未來)它們(蔦屋書店)能把精準的企劃眼光放來台灣,誠品就真的危險了。因為代表誠品失去的,正有人補回。」她分析道:「台灣在日治時期,1920、30年代那一段,很多傳統仕紳認為是文化的巔峰時刻。像華山、松菸、臺北機廠這些古蹟,哪一座不是在那時候蓋的?那是台日最緊密連結的時候,蔦屋書店倘若能抓到這部分,會非常厲害,因為它能藉此取得正統性,不再是單純的外來文化了。」

 

來台設點的書籍會有哪些日文書、哪些中文書,又是否符合台灣民眾的口味,同時延續「讓CCC成為世界第一之企劃公司」的願景?實際走一遭,或許你的心裡就會有答案了。

 

CCC年表

小標╱1983

增田宗昭在大阪枚方市創立蔦屋書店,即之後的「TSUTAYA」。一直到2000年左右,TSUTAYA快速在日本各地開設分店。

小標╱2003

TSUTAYA TOKYO ROPPONGI開店,和星巴克聯手,首創日本國內「Book&Cafe」的營運模式。同年,T-Card開跑。

小標╱2011

代官山蔦屋書店登場,以超強企劃的生活型提案書店為號召,同時展現結合多重機能的「T-SITE」型態,鎖定頂級世代的客群。

小標╱2014

T-Card會員數突破5,000萬。TSUTAYA、T-Card、大數據成為CCC主要的三個收入來源。

小標╱2015

主打「家電」┼「書店」的二子玉川蔦屋家電開幕。

小標╱2017

TSUTAYA BOOKSTORE信義店,和Café Company株式會社旗下的「WIRED TOKYO」合作,於一月底開幕。亦為CCC旗下書店首次進軍海外。

 

巨無霸等級的複合企業集團

文中提及CCC有書店和T-Card帶動的大數據事業,但其實不止於此。2014年,CCC買下阪急Communications,成立CCC Media House,接管包括《pen》、《Newsweek》、《FIGARO Japan》在內的多本知名日本雜誌,還買了知名的藝術刊物《美術手帖》,大方開啟媒體生涯。蔦屋家電開幕時,《pen》就洋洋灑灑做了一本過於詳細的特刊,相較之下集團外的媒體,就相當難拿到報導素材。增田面對《知日》的提問時,也談到目前也正投資電影製作,未來還要如何跨界,所有人都很期待。

 

 

專訪TSUTAYA社長 中西一雄

「發現屬於你自己的生活提案!」響亮的口號,來自眾人期盼已久、以「Book&Café」和「生活風格式選書」見長的TSUTAYA BOOKSTORE。抓緊難得的機會,La Vie親訪其位於信義區的台灣總部辦公室,請社長中西一雄分享品牌的經營方向,以及他對本地市場的觀察。

 

La Vie:在TSUTAYA BOOKSTORE的經營上,你和增田宗昭社長分別扮演什麼角色?

中西一雄(後簡稱中西):簡單來說,增田社長負責蔦屋書店,我則負責TSUTAYA BOOKSTORE。

 

La Vie:可以談談TSUTAYA BOOKSTORE和蔦屋書店(TSUTAYA BOOKS)的差別嗎?

中西:其實我們內部對這兩個品牌並沒有太明顯的區別。但可從三點來看,第一是店內陳設和空間設計上會有一些不同。第二是蔦屋書店一定有達人(Concierge)這種角色的店員,向顧客進行面對面的諮詢服務。你會這麼問,可能是想知道,為何是TSUTAYA BOOKSTORE先進軍台灣,而非蔦屋書店。其實並沒有太深奧的理由,只是希望先透過TSUTAYA BOOKSTORE,讓大家了解我們依循「lifestyle」的方式將商品作分類,此外也讓台灣的經營團隊累積更紮實的經驗後,再進到下一步。可能的話,當然希望作蔦屋書店。

 

La Vie:海外的第一站為何選擇台灣?

中西:最大的原因是,我們和得利影視的合作從四年前開始,現於台灣展店(指TSUTAYA亞藝影音)已達21間了。考慮海外的時候,自然先想到這裡。其次是亞洲國家裡面,台灣和日本比較親近,應該最能理解我們想呈現的lifestyle的概念。其實過去也曾嘗試拓點到韓國和泰國,但沒有很成功,可能和當地的國民性有關,日本經營書店的這一套不太被接受。反觀在台灣做了幾年,覺得上軌道了,可以慢慢站穩腳步,再往其它國家發展。

 

La Vie:TSUTAYA BOOKSTORE就像一個從日本輸出的文化品牌,這品牌的內容會是什麼?

中西:我們集團(CCC)經營的目標,是幫助客戶提升自我價值。與其去想要給客戶什麼,不如說比較想知道這地方(台灣)顧客的需要,然後想辦法提供。

 

La Vie:你們四年前就來台進行準備,主要針對哪些面向?

中西:有三個部份:一當然是想知道台灣書店的狀況。二是希望了解台灣的lifestyle到底是什麼。三因為和得利影視合作,所以也嘗試把雙方協力的店面營收帶起來。

 

La Vie:你覺得台灣的lifestyle是什麼?

中西:用一個比喻的方式來說,過去幾年誠品的業績不斷成長,金石堂卻下滑,這是台灣目前lifestyle最具象徵性的變化。亦即前者能巧妙抓到在地lifestyle的演進,後者的敏感度就比較弱一點。我常常到誠品去觀察,外來書籍非常豐富,這象徵台灣人對外來文化的憧憬。

 

La Vie:台灣最早做複合式商場的書店正是誠品,你對它的看法是?

中西:這問題常有人問我。其實我們私下和誠品的關係非常好,雙方常常一起用餐,誠品也會來日本拜訪,是可以交換資訊的好夥伴。不只台灣,它們甚至在亞洲都是最優秀的書店經營者,但我們不把它們視為競爭對手。誠品像書店的百貨公司,什麼都賣、任何類型的書都可以找到,對應的客層包羅萬象。但我們是以「lifestyle」為主軸,比如以汽車、飲食、旅遊為主題,再去發展要賣的書,這種經營的方式就不一樣。

 

La Vie:每個品牌一定有最自傲的地方。你們絕對不會輸的地方是什麼?

中西:現在還不好說。但以日本的經驗來講,我們很成功地提供一個很好的空間給顧客,大家可以相當悠閒地享受、發現自己想要的lifestyle。「空間」是我們最引以為傲的。

 

La Vie:除了誠品之外,台灣近幾年獨立書店很盛行,你對這些書店的印象是?

中西:我去過VVG、閱樂等等。有些可能並非一開始想作書店,而是因為台灣現在有很多老屋需要活化,為了這目的,才想說啊在這邊賣書吧。

 

La Vie:這次來台帶了很多少見的外文書。請問選書的工作如何進行?

中西:透過三個方向:第一是誠品沒有選到的書。二是我們自己在日本賣得比較好的書,例如藝術類的。三是我們在台灣有自己的採購,我們去挖角經營書店或在出版業有相當經驗的人,他們先作調查,然後拿日本的資料比對,挑出台灣比較少見的書籍。

 

La Vie:關於咖啡廳的部份,你們在日本大多數是和星巴克合作,本次來台卻攜手Café Company旗下的「WIRED TOKYO」,這部份如何取決?

中西:在日本,我們以和星巴克合作為最大宗。但有些會根據當地屬性作調整,例如該地人口較少,且已有和當地建立良好關係的咖啡廳,可能就會採用那個品牌。像這次的「WIRED TOKYO」,通常偏向在時尚感較重的地區跟他們合作,如東京的澀谷。我們自己也有投資Café Company。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和星巴克的合作是透過直營的方式。進駐我們店內的星巴克,經營全由CCC自己的人來做。在日本能直接經手星巴克經營的例子很少,要像JR或ANA這種大型的公司才有辦法,而我們也算其中一個。「WIRED TOKYO」的話,有時是直營,有時則讓他們自己做。

 

La Vie:之後有可能邀請台灣的設計師開發商品嗎?

中西:我們非常希望,可能會先從文具雜貨類的小東西嘗試起。

 

La Vie:雖然你們的重點是空間,但對於在台灣的網路營運,有什麼策略嗎?

中西:這不是我們擅長的。真的要做,可能會和台灣現有的網路通路合作。

 

La Vie:CCC在「TSUTAYA亞藝影音」的營運上扮演什麼角色?

中西社長:我們在中環(CMC)旗下的得利握有33.3%的股份,而在中環旗下的亞藝,則採加盟式經營。當初因為中環發現亞藝的業績不太理想,所以2012年的12月開始邀我們加入並諮商營運方法,才締結這樣的加盟關係。

 

La Vie:如果台灣有「TSUTAYA亞藝影音」這樣的店,是否能成為你們收集大數據的重要來源?

中西:在台灣暫時沒有實施T-Point的計畫,因為我們才剛宣布和Happy Go合作。現階段不會自行收集數據,但會思考如何和Happy Go的數據合作。

 

La Vie:除了做書店,CCC還買下日本部份的出版集團,《Pen》、《美術手帖》雜誌如今都歸你們所有。是否往後希望都透過自己的媒體去作報導和行銷呢?

中西:雜誌最大的權力還是在總編身上。就算買下媒體,我們也不會過問內容。唯一的要求是把自己做的主題,做到全日本最好。

 

La Vie:可以介紹去年在福岡甫開幕的TSUTAYA BOOK GARAGE嗎?

中西:這是販售二手書為主的店。我們書店原本就有賣中古書的區塊,但TSUTAYA BOOK GARAGE是我們第一次把這個主題當成一間店來做,算是新的嘗試。

 

La Vie:TSUTAYA BOOKSTORE的下一步會是什麼?

中西:以日本而言,書籍銷售金額最高的還是Amazon,我們排第二,且不太可能成為第一。我們要做的,就是提供Amazon無法給予的東西,例如在店裡喝咖啡,讓顧客更加享受我們空間的實體設施!

 

TSUTAYA BOOKSTORE信義店

最深刻的視覺印象,是環繞四周、上百冊露出漂亮封面的書本。為了讓客人沉浸在書所傳遞的生活美感中,從店外能見的雜誌開始,盡量都以「站立」的姿態呈現。中央區考慮台灣喜好美食、熱愛體驗的消費習慣,大量陳列料理和旅遊的書籍,並搭配從日本帶來的選物,例如與日本工廠直接合作、強調手工製造質感的服飾配件品牌Factelier,以及伊東屋(ITOYA)原創的鋼筆品牌ROMEO、運用飛機零件精密加工技術製作商品的男士精品品牌AERO CONCEPT等。往旁邊走,很自然就踏進「WIRED TOKYO」的飲食區。由於鎖定的客層是40歲左右、講究生活品味的男女,所以除了咖啡以外,也提供調酒,還有塔可飯、漢堡、義大利麵等多樣美味料理作選擇。餐廳區可以自由帶店內的書來看,書區錯落的沙發,也提供飲料杯的放置架,徹底實踐飲食與閱讀的完美結合。

 

Add╱台北市信義區忠孝東路五段8號(統一時代百貨台北店5樓)

Web╱www.facebook.com/tsutayabookstoretw

 

 

 

文╱林承毅、歐陽辰柔

攝影╱汪德範、張藝霖

圖片提供╱TSUTAYA BOOKSTORE

本文選自《LaVie》2017年2月號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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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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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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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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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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