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耶誕節，各大百貨公司前爭奇鬥豔的巨型耶誕樹，都會變成熱門拍照打卡點。但你能想像，全台竟有超過 6 成百貨的大型耶誕主題裝飾，都出自同一間公司之手嗎？
聯燈企業每年生產上百萬棵樹，更因為品質精良，平均單價約為同業的 5 倍，市場卻仍趨之若鶩，從新光三越、Sogo 百貨、統一時代到總統府，都是它的客戶。背後掌舵者，究竟是怎樣的角色？
「其實，我的第 1 份工作是挖土機司機，還開了整整 8 年！」創立聯燈企業的「耶誕樹大王」蔡濠任笑道。從小在農村長大的他，因家境貧寒，國中畢業就到工地做學徒，15 歲即升任正式的挖土機師傅，一路做到 1987 年。當時台灣進入外銷黃金期，處處可見門口擺放著貨櫃的家庭代工廠，「我就常常在想：『家裡兄弟姊妹人手這麼多，如果我們也能接個代工來做該多好？』」他回憶。有一天，蔡濠任在高爾夫球場工作的姊姊，意外聽見當時擁有數十間耶誕樹代工廠的幽雅企業大老闆胡容銓，正在和球友抱怨著產能滿載，單子幾乎出不完。當下，姊姊立刻把握機會，上前毛遂自薦：「只要教會我們技術，我們全家都可以幫你代工！」但安穩接單不到 2 年就情勢驟變，台灣工資與原料直線上漲，促使幽雅決定將生產據點移至中國，一口氣帶走多間代工廠，選擇留下來的，則紛紛轉行或倒閉。
接國外「特急」吃 6 倍大訂單，打開知名度
為照顧家庭而決定留在台灣的蔡濠任坦言，對外窗口一夕消失，讓聯燈陷入空有技術卻無處接單的窘境，「我們只會製造，甚至連研發都沒有。」眼看產線全部停擺，早已入行 2 年的「熟手」，只好彎下腰來，從最源頭開始自學。
不會研發樹型，他就直接開車到山裡，鎖定形狀最漂亮的幾棵樹，用紙筆臨摹出來，再回工廠土法煉鋼，反覆實驗枝椏的長度、結構和比例，究竟該怎麼組合，才能如實重現不同樹種。「像南洋杉的樹幹比較細，耶誕樹做太高就容易不穩……，」邊解釋，他邊翻開紙張泛黃、累積 20 多年心血的設計資料夾，隨著年份越近，手繪筆觸也由樸拙變得有力。
不知從何找訂單，他就頻頻到世貿和各大展會排隊登記，不放過任何展現實力的機會。空轉半年後，好不容易有國外訂單找上門，蔡濠任一打聽，才發現原來是個各大製造廠都不願接的「特急單」，短短 60 天的交期內，要做出 60 萬個耶誕花圈、100 萬棵小型耶誕樹，規模之大，是他過往訂單的 6 倍。以家庭代工廠的規模而言，幾乎不可能。
「但錯過這次機會，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只能拚了！」他咬牙重新安排產線、分批出貨，還請來 60 幾個工讀生，所有人日夜趕工，最後在 70 天內出完所有的貨。這一仗，為聯燈在國內貿易商和海外客戶間打響自家名號，也從此打開外銷之路。因為他瞄準中高價跟小量，不做沃爾瑪（Wal-Mart）等通路，產品直接供給美國、歐洲的家飾藝品專賣店，客單價約新台幣 8 千元以上，保持了以設計為核心的特色。
挑戰巨型耶誕樹：高複雜度，用工地經驗完成
相較於穩定的外銷訂單，內銷的可預期性低、須機動交貨，相對難度較大；而百貨公司、私人企業與政府單位所訂製的巨型耶誕裝置，又是每年挑戰性最高、成就感也最強的項目。
1990 年，百貨公司首度找上蔡濠任，請他製作一棵 50 尺高的巨型耶誕樹，在那之前，他生產過的最高尺寸是 15 尺。「我當下心想：『哇，這跳得也太快了，大棵樹跟小棵樹，做法怎麼會一樣？』」儘管截然不同的產品線，代表又得從頭研發起，他左思右想，仍覺得躍躍欲試，「好，接了！」
50 尺高的耶誕樹，大約接近 6 層樓高。除了保有耶誕樹材質之外，背後更牽涉到骨架、結構、配電、外觀設計等層次，還要注意牢固與安全性，複雜度幾乎不亞於一般的建築。也因此，蔡濠任以當年駕駛挖土機的工地經驗，找來各方專家「組隊合作」。「台灣蓋房子、搭鋼骨的鐵工很強，就可以拿來用在耶誕樹上啊！」他說，從鐵工、電工、拖車、吊車、前期美工設計，搭建一棵巨型耶誕樹的團隊，加總至少有 15 人。
不但要與時間競賽、造型還不能重複
與聯燈配合近 20 年的富博工程負責人陳俊雄形容，做百貨布置，從頭到尾都像在與時間競賽，因為每家下單時間不一，完工期限卻全數壓在耶誕節前，「最困難的地方，就是每年造型都不一樣，過去經驗很難做為參考！」以台中新光三越為例，光看最近 5 年，就有薑餅屋、宇宙幽浮等不同主題的耶誕樹。9 月底拿到設計圖後，蔡濠任必須立刻和鐵工、電工召開會議，確認設計是否可行，緊接著在工廠展開試做——先搭出整體鋼骨，再一層層拆下來填充枝葉和裝飾，重新一層層組裝好，再由電工出馬配電，拉出上百條電線，配置耶誕樹發亮時的顏色變化。全數完工後，又再一層層拆開成多等分，分批在深夜載往百貨公司，在打烊中的 11 個小時內完成組裝。這，不過是一間百貨的工作量，而平均每一年，聯燈都有 5 到 10 棵巨型耶誕樹要製作。
「因為每年做的都不一樣，有時候真的難度太高，進度一延後，利潤就越來越少，」陳俊雄透露，例如出 1 趟吊車 1 萬元起跳，1 輛每小時就加 1 千元，1 次出動 3、4 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連他看了都心急。但是，蔡濠任職人般的個性，讓他堅持每層細節都要到位：「董ㄟ絕對不容許青菜（隨便）做，他最常說：『答應人家的，虧錢都要做到好！』」
近乎完美主義，也正是他的產品價格是同業 5 倍的原因。比外觀，蔡濠任平均每年研發 2 款新樹型，例如目前正風行歐洲，形狀較不完美，但仿照樹木自然生長外觀的「仿真冷杉耶誕樹」，全台就只聯燈有。比材料，他同時能做傳統 PVC、仿松針以及光纖等多款材質，必要時還可互相混搭，不僅枝葉展開後更茂密，還兼具環保訴求，主打埋進土壤 1 年，即可自動分解。
「其實，我們找廣告公司發包也可以，但聯燈的經驗比較令人放心，」一名百貨公司高階主管透露。十幾年前，台北市政府就曾改由另一家低價廠商搭建耶誕布置，結果時任市長馬英九一點燈，就因配電線路有誤，導致燈泡瞬間爆裂。與聯燈合作近 15 年的亞居拉家飾花藝負責人紀經儀也透露，她曾在半夜 11 點赴聯燈開會，到了工廠，竟看見蔡濠任自己推著輪椅出來主持，原來是在布置巨型耶誕樹時摔傷了腰：「他堅持，做生意『誠信』兩個字很重要，就是要參與到底。」
夢想搭出史上最高「讓全世界觀光客都來看！」
如今，這名 15 歲入行的挖土機司機，已變成年營收初估 2 億元的耶誕樹大王，且堅守「少量多賣」，寧可每年研發大量新品，但每個客戶都不提供超過 10 個貨櫃，也絕不重蹈覆轍，如當年幽雅企業般，承擔單一客戶占比太高的風險。目前營收比重，外銷一般耶誕樹約占 6 成，巨型百貨裝置約占 4 成。
「全球低價耶誕樹越來越多，但我對台廠的競爭力很有信心，」環顧產線上滿滿的綠意，蔡濠任發下豪語：「我的夢想，是搭出一棵金氏世界紀錄最高的耶誕樹，不只台灣人，讓全世界的觀光客都來看！」
Text / 蔡茹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