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出滿滿幸福!台灣剪紙藝術家楊士毅滿載祝福的創作美學

楊士毅剪開藝術,透出幸福的光

27歲那年,人稱阿貴的楊士毅駝著流浪的背包,剛從雲貴高原抵達西藏拉薩。他一路見到長磕頭藏民,辛勤伏地往大昭寺前行,身上衣物沾滿塵灰,臉龐污垢積累數層,表情卻堅定平靜。

苦行朝聖者眼裡散發滿足光芒,讓佇立一旁的阿貴內心無所遁逃,長年的苦頓時潰堤而出,他強忍不住崩潰痛哭,「這裡的人不需要藝術,卻過得比我快樂。」

十多年後,身分從背包客轉為剪紙藝術家的楊士毅,在咖啡廳憶起這段流浪之旅時,台南正下起滂沱大雨,久久未能停歇,彷彿要助他滌淨前半生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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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異鄉的震撼,拯救了迷茫的楊士毅。

爛到爆炸的童年

從台北101大樓蘋果專賣店,到台中花博的圍籬,楊士毅的大型剪紙作品,一直傳遞著幸福、快樂、和溫暖;然而,從藝術得到救贖之前,楊士毅的人生觀卻是黑暗、悲傷、對社會充滿怨懟和無奈的,「小時候,每天睡覺前我都希望隔天不要醒,因為人生根本沒有希望。楊士毅出生在雲林,因為父母都在台北打工,由祖母一手帶大,那段期間是他童年最明亮的記憶,無憂無慮地在田埂恣意奔跑、沿著灌溉水渠和水比賽誰跑得快、或是趴在水牛的背上打盹…..。


天堂般的生活在六歲之後嘎然而止,楊士毅被父母接到台北一起寄住在親戚家,債務壓力壓得大人小孩都喘不過氣,每次犯錯,親戚打完媽媽還要再打一次,得不到呵護與諒解的他只能一個人躲在棉被裡偷哭,原本活潑古意的囡仔,漸漸變得自卑又封閉。

「小時候,我就是一個什麼都爛到爆炸的人。」楊士毅說,學校成績永遠在倒數三名,大學聯考毫不意外地落榜後,母親帶他去把原名楊雅貴改成了楊士毅,「人的本能會想盡辦法走出困境,改名是辦法之一。」

在崑山科大至台藝大研究所期間,他開始將內心的黑暗化為一件件版畫、攝影、短片作品,獲得國內外超過一百多個獎項肯定,累積獎金有四百多萬,即使如此,楊士毅並未從中找到自信,「我心想是不是一百多個獎還不夠多?不然怎麼內心依舊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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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高原上的剪紙藝術,啟發了楊士毅的幸福之路。 

藝術,從幸福開始

有天楊士毅從書上看見「中國民間工藝美術大師」庫淑蘭的剪紙作品,大受震撼,「在經濟困難與家暴的環境中,庫淑蘭仍能透過作品給人溫暖祝福,為什麼我的作品這麼憂鬱沉重?」

2007年,楊士毅申請上雲門「流浪者計畫」,第一次出國就浪跡天涯三個月,走過陝西、雲南、西藏、尼泊爾之後,楊士毅這才明白,「流浪者計畫的重點,不是讓我去看見遠方,而是要我找到一個無所遁逃的環境,看見自己。」

貧脊的黃土高原,讓楊士毅驚覺自己的生活原來不是最苦,「為什麼當地人還能笑得開心,一點都不覺得苦?」帶著疑惑與不甘,他轉往拉薩,見到大昭寺前藏民朝拜的虔敬神情,心上的那堵高牆終於在那一刻轟然倒塌,所有對獲獎的執著、對失敗的焦慮、對掌聲的渴求、對人生的不滿和怨恨,都在西藏純淨的藍天下豁然開朗,「如果我的藝術只能永遠從痛苦中萃取,那我不要藝術,我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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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陝西和西藏的流浪讓楊士毅體會心靈富足的真正意涵。 

創作有了愛的著力點

回台灣後,楊士毅重返台南埋首創作,卻刻意不發表。他淡出藝術圈,靠著母校兼課不到兩萬元的鐘點費,用求生的本能逼出創作力,這樣一過就是七年。

2013年,楊士毅的女友、也就是現在的妻子買了新居,央求他剪紙作為入厝禮,這件作品讓獲得了所有親友的一致好評,「每個人在觀賞時臉上都帶著笑。」楊士毅知道,自己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張開成祝福的雙手,「創作因此有了愛的著力點。」

「當你真心渴望某件事時,全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書中的撒冷王對出發尋寶的牧羊少年這麼說。當真心渴望幸福的楊士毅,懂得把別人的幸福放進心裡,宇宙也真的聯合起來,為他補上了生命的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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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毅在入厝禮《好心情》中找到了渴望的幸福。 

因祝福而生的世界紀錄

2017年,Apple執行長庫克罕見地在推特上寫下「有閒來坐」四個中文字,向全世界宣告台灣第一家Apple直營店開幕的消息,經過媒體報導,大家才知道原來「有閒來坐」不只是庫克對台灣果粉的召喚,也是環繞店面外牆長達75公尺的剪紙藝術的主題,這件創下世界最長紀錄的剪紙,就是楊士毅懷抱善意與相聚期待的創作。

「科技不是為了把人們封閉在原地,而是為了讓大家知道外面有美好的世界,值得走出去。」所以,楊士毅透過「有閒來坐」將動物、植物、人類都聚在一起分享、玩耍,因為他始終相信,人與人相聚的方式,將決定世界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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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閒來坐~楊士毅為蘋果直營店創作的剪紙作品。

楊士毅從觀察中更發現,人們對藝術作品產生共鳴,不是因為媒材的表現,「而是作品背後的故事和力量。」今(2020)年台北燈節,楊士毅從兒時的鐵罐花燈發想出西區主燈《你的初心是最美的光》,金屬材質上滿布著大大小小兩萬個洞,夜色中,只見溫暖的黃光流瀉。楊士毅說,曾有位女觀眾參觀完後,突然蹲在路旁啜泣,細問下才知道剛失婚的她,原本混亂失衡的心情都在看到這件作品的瞬間釋懷,那一夜的光,給了她重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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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給人幸福」而存在

每次完成作品後,楊士毅都會問工作夥伴:「你甘嘸夭壽感動?」一旦對方回應的幸福、感動指數太低,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打掉重練,「這間工作室是為了給人幸福而存在的。」楊士毅形容自己是個引信,最重要的功能是解壓縮人們內心的力量,他刻意去除藝術的高深邏輯,為的就是要讓觀眾可以「沒有門檻」地感受幸福,藝術家的善意另一方面也是嚴厲的提醒,「幸福都已經沒有門檻了,若還找不到就是你自己的責任。」

慘澹的童年、好賭的父親、疏離的母親、上千萬的債務…..楊士毅曾經也是個找不到幸福的人,「我能怪誰?」一直到現在,他都還在幫家裡還債。對於父親,楊士毅不是沒有情緒,但是從小疼愛他的阿嬤過世後,他驚覺到愛的付出要趁對方還活著的時候才能完成,從那時起,楊士毅就收起對父親的失望,「要恨他太容易了,但我寧願花更多力氣承認自己很愛他。」

楊士毅也怨過媽媽,怨她從沒有理解、呵護過自己,「當我承認需要愛,也愛她,事情就不一樣。」現在,楊士毅會不時地跟媽媽撒嬌、讓身為理髮師的媽媽修剪頭髮,母子之間的愛開始有了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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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和解之後,楊士毅學會了用幸福迎接幸福。 

窗外的大雨在訪談尾聲漸歇,夕陽餘暉從厚雲的間隙中撒了下來,一如剪紙作品上鏤空的光影。光有多美,走過黑暗的楊士毅最知道,每當看不見希望時,他總會告訴自己:「光一直在來的路上」,找要多一點耐心,多一點時間,不要停下腳步,就能和心中的美好相遇。 

文 / 詹致中

圖片提供/楊士毅

本文由臺北文創天空創意節授權,非經同意請勿擅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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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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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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