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灣仙女藝術家倪瑞宏的女子妄想!充滿壞幽默和惡趣味的插畫創作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如果要用一個字來形容仙女藝術家倪瑞宏的插畫創作,那個字不是「鬧」、「歪」就一定是「ㄎ一ㄤ」。同樣使用美術畫筆和水彩顏料來描繪作品人物,別的插畫家傾向使用粉嫩甜美淡雅夢幻系色調搭配輕盈細緻的線條,但倪瑞宏所創造的人物角色,在大膽飽和填色和不經意分岔的粗細筆法交互使用下,一個個畫中人物充滿生活野性姿態,活脫脫就像真實存在的世間男女。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Ni Jui Hung

出生在90後,在倪瑞宏的原廠設定裡有一項影像雜食偏好。她很早就意識到自己喜歡畫畫,求學歷程一路從美術班、藝術大學念到美術研究所,大腦內建圖形處理器系統GPU亦跟隨著數位時代持續在演進升級,吃盡大量影音串流的資料負載能力。

在她的工作室內,除了有長年累月收集來的奇巧古怪收藏品,還有用來刺激創作靈感、從四面八方蒐羅圖檔再一張張黏貼而成的雜食圖像剪貼本,裡頭的素材來源五花八門:在通勤路上看到的瞌睡阿北、選美會場的佳麗合影、改裝車展的吸睛show girl、時尚雜誌裡演繹的流行色彩、彰化南天宮八戒忘形的電動道具、淘寶購物往的商品圖檔⋯⋯每一張經由倪瑞宏的解構再組,皆充滿著時代感的惡趣味。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因自小收聽《漢聲中國童話》錄音帶浸淫在民間傳說故事,倪瑞宏去廟宇會特別流連於仙人收妖、二十四孝的情節壁畫,也會去墓園、教堂、清真寺亂逛,對於探索各種靈界空間充滿好奇。她和多數傾向接受西方意識形態的年輕藝術家不同,很早就表態自己對「仙女」的極端喜好,小時候畫畫都在畫各種仙女,也為古老典籍中描繪的人獸神鬼故事深深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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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 Jui Hung 06

亂吃創作養分 用回收包裝紙盒創作 

倪瑞宏善用影像拼貼手法,將日常關注的怪奇圖像和荒謬情境結合,一幅幅長短型敘事畫透露她腦內的劇場奇想。在創作中加入動畫的思考方式,倪瑞宏說畫中的少女們是她雇用的演員,她為畫中的曠男怨女設定了專屬的人物性格動作和特定情境表現。仙女、牛郎和織女、自由解放的女性,畫中雖沒有對話口白,卻也上演一幕幕反諷現實的荒誕喜劇:識人讀心的人際關係、愛得辛苦的感情習題、受困低谷的荒命處境、潛移默化的社會扭曲審美標準、父權思維下女性認同歸屬的真實反映。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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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惡搞怪趣的個人創作主題,多半來自倪瑞宏對主流社會型態下的道德寓意和性別角色觀察,以及藝術家反應內心世界、找尋與社會連結、面對生命逆境的自我探問。她說:「有些帶有意識性的哲學思想,單純透過文字層面沒有辦法說得清楚,如果動筆把它畫下來,可以更直接表現我在當時的體會和心情。」

在台南藝術大學就學期間,她同時遭遇失戀和車禍意外,因翻看《個人意見之待人處世指南》的精闢解析而獲得醍醐灌頂般開示,開始用回收箱撿來的廢棄包裝盒背面搭配「閃亮人生」籤詩作畫,創作出《人生指南》早期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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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社團時間就是慢條斯理地撿起被丟在花圃的早餐盒。對於垃圾的分類有強迫症的我,特別喜愛整理廢紙,我喜歡包裝盒散發的味道,還有它被機器壓模的痕跡,印刷油墨的配色,以及翻開背面灰色卡紙裡的雜質也超級美。」倪瑞宏說,包裝紙盒在餅乾被吃乾抹盡之後瞬間變成垃圾,有點像人際關係的隱喻,一旦脫離溝通情境,立刻變得疏離。

有時候創作素材和喜好收藏,能反應出一個人的性格和價值取向;回收紙盒背面字卡表面粗糙、帶有紙張黑點,雖擁有獨特紙漿手感,倒也跟愛情裡反覆與掙扎一樣,因夾雜過多的個人慾望而無法純粹。倪瑞宏的畫如其人,有一種大方坦然的直白解放,女性在社會結構所扮演的角色以及社會行為規範下當代女性的處境,一直是她關注的議題。

「仙女」都是尋常女子投射自己的化身

「當我們說這個女生很『仙』,有可能指向她不食人間煙火的外在形象,不知道對方在說的是褒義或是貶詞,在話語之中很難表達客觀意思,其實可以問清楚。」倪瑞宏表示,為了讓創作自述變得完整合理,她縱身投入仙女的深度探討,大學畢業後倪瑞宏參加了台南鹿耳門天后宮每年舉辦的仙女選拔,擲筊拜會媽祖娘娘後取得神明認證的仙女資格,從此展開「仙女」研究與創作,成為一個名正言順、有牌的仙女藝術家。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她透過大量閱讀爬梳查找學術文獻,深入探討「仙女」在民間故事裡的喻示形象,也在北藝大美術研究所發表《螢光粉紅仙女救世之道》美術碩士論文。「後來發現,仙女本身也許就是一種讓人追求變得更美的存在或希望吧!」倪瑞宏說,仙女像永遠盛開綻放的花朵,不會變老、變醜,於是成為一般人投射自己的化身。作品《畢業生涯規劃》、《機上CPR系列》作為一種現代人被社會價值所規範的提問,努力修練成仙、成為美的楷模,擠破頭報考空服員,也許也是一種現代女性對幸福感追求的自我實踐?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倪瑞宏藉由不斷創作尋找藝術生涯和生命問號的解答,作品裡的兩性關係互動透露她嚮往著愛情。從知名兩性作家女王的勵志書籍到生活中大量的性別社會學閱讀,身為女性的標籤一直在她身上,無論是《等到我結婚那天》反諷女王婚禮以粉紅泡泡象徵充滿愛的濃烈氣息,或是以瓊瑤小說裡女性反派角色為雛型的《天生禍水》、《地下夫人》壓克力創作,或趣味或惡搞,在在運用藝術反映出這個社會看見女性的模樣。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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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在老派怪奇工作室  和喜歡的東西在一起

就像多數人在某些人生階段為情所困,倪瑞宏說她對人生感到絕望時就會躲進工作室,沉浸在繪畫世界,身旁有一堆怪奇書目玩物陪伴。老派的工作室是倪瑞宏小時候住過的老公寓,牆上泛黃日曆停留在90年代。室內擺設有和室疊蓆、藤製桌椅、新買的工作桌,當然也少不了她最愛的不同流明瓦數色溫各式燈具。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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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當世界沒有光源,只剩下完全的黑暗,那種陰闇處境會接近我們內心面對死亡最深沉的恐懼。雖然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人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有一盞燈在身邊,至少可以預知、看見一點點東西。」倪瑞宏筆下的仙女手拿常備緊急照明燈,當人處於混濁意識中,正好拿來作為航海或西方極樂世界的指引,也為心靈空虛、缺乏幸福感的現代人,燃生一線曙光。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零散放置在角落的眾多物品,有一台為了插畫創作《七仙女光明燈》而買的唸佛機,插電之後可以隨機播放百首全集,旋律出來成為訪談過程的療癒背景音樂。為了完整收錄仙女修煉之路所經歷的各種故事與作品,仙女在她的畫室敲鍵盤嚼食字句,把創作實境所燃燒的堅定意志詳盡吐實,費時大半年完成仙女的記事回顧《仙女日常奇緣:藝術家倪瑞宏的女子妄想》,也為人生迎來下一關神格升級試煉。

仙女藝術家倪瑞宏

附帶一提,仙女雖無神力,還是有本事自建「仙女日常奇緣」Spotify播放清單,歡迎大家點選播放或收藏。若對仙女的日常藝術創作有興趣,可追蹤她的 Instagram或FB粉絲團,仙女很認真在經營。想看更多的仙女人間觀察學,內容詳請翻閱大塊文化出版《仙女日常奇緣:藝術家倪瑞宏的女子妄想》。

仙女藝術家 倪瑞宏

FB | IG

文字 /楊芷菡

攝影/張藝霖

作品圖檔提供/倪瑞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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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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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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