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秀場上的黑人假髮髒辮、印第安頭飾、錫克教頭巾，到以「筷子」 為題拍攝廣告等，當服裝或髮型的背後，承載了一個文化群體的悠久歷史，時裝周的緊湊卻讓設計師們疲於奔命、疏於爬梳文化脈絡，終將導致話語權的不對等。近年來， 指控、撻伐文化挪用顯然已在時尚圈成為政治正確，不過，也有品牌受到其他文化啟發時，攜手當地匠人實際參與創作，因背後之立意良好，公眾藉由設計美學，消融壁壘分明的文化疆界，在相互欣賞中化解歧異。
什麼是文化挪用?
「Cultural Appropriation」是強勢文化群體未經許可，採用、侵略、抄襲，複製某一文化的現象，並涉及政治、族群和身份認同等多重衝突，使用方看重商業價值，抵制方則著眼於符號層面。在時尚產業中，多指設計師將另一種文化作為讓商品有異域風情的工具，而缺乏深度的雙向理解及互助合作。
於非洲文化之都馬拉喀什發表的Dior 2020年早春度假系列，與象牙海岸的Uniwax工廠攜手，將象徵泛非洲主義文化對話的蠟染面料，用於平口洋裝、 半裙、連身衣褲、外套和長褲等。（攝影：INES MANAI）
「你將會環遊四海。」據聞，迪奧先生14歲時，一位占卜師曾這樣告訴他。當頗具聲望的義大利設計師Maria Grazia Chiuri在2016年被任命為Dior女裝創意總監後，針對品牌每一季的早春度假系列，她即定調為遊覽世界、領略各地文化之美，「Cruise的獨特，是由不同文化和人們交融而成的故事，增進彼此了解、交流的機會。它不僅是一項社區工作，也涉及品牌和工匠塑造前所未有的合作形式，反思來自他們所在地區的靈感。」
Maria Grazia Chiuri從義大利、印度、巴黎，到塞維亞，皆以刺繡凸顯專屬Dior的設計語彙， 並取經於Jesús Rosado工坊的技藝，如：走針步、縷空網眼布刺繡，及精細的用蠟方式。（攝影：Cristina Gomez Ruiz）
Dior Around The World 致敬當地工匠之眼與手
於是，我們看到2023年Dior早春系列時裝大秀，來到西班牙塞維亞，這是Maria加入Dior以來的第6站，她在造訪洛杉磯、法國尚蒂利、馬拉喀什、義大利萊切省和雅典等地後，確立了將延續迪奧先生所秉持的信念，讓品牌發展出一種放諸四海皆準、對世界懷抱開放心胸的時尚語境。更關鍵的是──停留在當地考察，邀請工匠們加入團隊一起工作，在時裝秀前，Maria特地前往馬卡雷納聖殿教堂(Basílica de la Macarena)及數個傳統手工藝的工作坊參觀，期盼更深入研究安達盧西亞工藝的根源。
馬尼拉披肩是刻劃西班牙女性的多元觀點之一，大秀結合舞蹈文化與馬術傳統，彰顯步伐一致、攜手合作所產生的力量，透過節奏、手藝之美孕育出這場表演。（攝影：Jara Garcia）
刺繡是國際語言，亦是遊牧民族的傳統工藝，而Jesús Rosado工坊僅利用金銀紗線在布料上刺繡， 就能製作宗教儀式中聖母瑪利亞的服飾，或以超凡技藝揉合安達盧西亞傳統，創作全新的刺繡作品。 參觀期間，Maria Grazia Chiuri對Jesús Rosado與高級訂製的相似之處深感興趣，此次以半浮雕為靈感，和Jesús Rosado運用立體刺繡重新演繹The Bar Jacket西裝外套及Lady Dior包款，工坊負責人Jesús Rosado Borja分享：「神聖刺繡是行業中最有需求的，但在生活中我們仍嘗試讓祖傳工藝能夠廣為流傳，當他們告訴我Maria要過來，我心想這實在是難以置信！就像一口新鮮空氣、一個改變，希望可以證明刺繡的千變萬化。」
Orfebrería Ramos金工工作室的Pedro Ramos Espinosa則指出：「我們與安達盧西亞地區的連結， 是一種與『愛』有關的生活方式，是一種自我表達， 讓它能保存至今非常重要。我們極為吃驚Dior會打電話來邀請，很高興有機會讓工藝得到應有的重視。」 Maria Grazia Chiuri與他們配合，延續安達盧西亞主要用於製作、裝飾宗教儀式金屬作品的傳統精湛工藝， 和Dior鍾愛的「花中之后」，設計一系列首飾，歌頌迪奧先生童年故居Granville的玫瑰。由早期水手和探險家從中國帶回西班牙的扇子，集功能性、裝飾性和表演性於一身，並深深根植於塞維利亞女性的姿態之中。
Abanicos Carbonell工坊在「陽光之城」瓦倫西亞製作這些出色的作品已超過200年，他們的扇子以細膩蕾絲紡織製成，運用伊比利亞的精湛工藝，亦富有北歐與威尼斯布拉諾島交融的特色，化作這次Dior早春系列模特兒腰間的摺扇。而為了重現哥多華老城區，結合雕刻、繪畫技術的皮革傳統，Maria與藝術家Pietro Ruffo和Daniel López-Obrero Carmona合作， 將創作重新繪製於不同皮革鑲片上並拼貼於行李箱，用以裝載安達盧西亞馬鞍和騎馬配備。
左圖：María José Sánchez Espinar工坊的馬尼拉披肩，經歷漫長歷史旅程，成為巴黎時裝和高級訂製的靈感來源，亦被巴黎時尚博物館(Musée Galliera)收為永久館藏。 右圖：傳承超過五代的Abanicos Carbonell家族製扇工藝，從挑選木料和進行後製加工，均遵循嚴謹流程及規範，打造華麗絕美的作品。（攝影：Cristina Gomez Ruiz）
另外，María José Sánchez Espinar的馬尼拉披肩工坊，由女兒繼承母親的珍貴手藝，傳承三代均由女士製作，「起源於16世紀，船隊來往於菲律賓和西班牙殖民地馬尼拉，再從墨西哥到西班牙，馬尼拉披肩是跨越時空的服裝，更是文化交流的佐證。」María José Sánchez Espinar受訪時表示，這次與Dior的重新詮釋，有助於世人理解飾有花鳥圖案的馬尼拉披肩，正如塞維亞文化中不可或缺的蕾絲頭紗，不再只是母親的傳統服飾，而是穿著牛仔褲也可以披上的重要配件，結合了傳統刺繡與 House of Dior的核心元素。
大秀當日，燈火通明、文藝復興風格的西班牙廣場被改造成鋪滿康乃馨和紅玫瑰的T台，開秀的模特兒就穿著馬尼拉披肩，傾訴地方的寓言軼事，同時宣示整個系列是一封Maria寫給西班牙匠藝的情書。
Dior 2023年早春度假系列，經典的Bar Jacket換上華麗的黑色、 白色天鵝絨面料，向塞維亞當地Jesús Rosado專業刺繡工坊取經，以各式金線的立體刺繡賦予濃厚西班牙風情。（攝影：Sophie Carre）
工藝另闢蹊徑 跨界中傳遞思想意志
除了2023年度假系列，展演當地獨有的歷史文化和自然風情，由Maria Grazia Chiuri 執掌的幾季早春發表，都分別從Dior的靈感遺產著手，並與各地代代相傳的手工藝， 進行創造性的交流。共通點(Common Ground)是2020年Dior早春度假系列的主旋律，其牛津辭典釋義為：「意見或利益由兩人或以上的人共享。」為此，Maria Grazia Chiuri邀請多位來自非洲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創作者共同參與，實現更真切的交流。
曾研究過蠟染布的複雜出處及後續演化的人類學家Anne Grosfilley，是蠟染布料權威，也是非洲紡織品專家，她在著作《非洲蠟染紡織》中，以布料作為一張樹狀族譜，揭開一趟從歐洲及亞洲開始，最後傳入非洲的蜿蜒旅程，不只賦予歷史傳奇性色彩，也闡明蠟染布象徵了文化融合。於是，Dior找到來自象牙海岸阿必尚(Abidjan) 的Uniwax工廠暨設計工作室，這個品牌是少數僅存100%非洲製造，專門生產、樹立可追溯的傳統蠟染面料，並在符合環境保護、織品持久耐用性與企業勞工道德的監管下，擁有超過30年以上的營運歷史，同時保存了非洲的創意與文化傳承。
左圖：在希臘最大港口比雷埃夫斯港成立的Atelier Tsalavoutas 家族工坊，自19世紀即致力於生產伊茲拉島上的漁民帽， Dior2022早春度假系列和 Stephen Jones 共同重新詮釋，並綴以NE.M.A. 傳統手工製作的辮子。（攝影：MYRTO PAPADOPOULOS）右圖：umano協會的 Mama Aicha 堅持使用天然顏料調色、儀式感的生火方式，和分享製陶的純粹樂趣等，都增添這項古老技藝之獨特魅力。（攝影：INES MANAI）
作為原料的棉花，在非洲馬利、貝南共和國、象牙海岸種植、紡紗和織布，胚布隨後進行印花加工，由工匠融匯超凡創意與細緻手法，歷經20幾道工序而成。Maria Grazia Chiuri讓Uniwax設計師自由揮灑創意，經典法式印花棉布藉蠟染布料再現，隨心演繹、重塑大地樣貌和塔羅牌圖騰的品牌歷史傳承，製作獨具匠心的別緻圖案。這種面料超乎常規、沒有正反之分，因「不完美而更顯完美」，造就獨一無二的特色。
Maria也力邀Sumano協會加入，這家機構以介紹、保護小阿特拉斯山脈地 區女工和摩洛哥北部製陶女工，及其超凡卓越的精湛工藝為使命，她們將6,000多年前問世的古老製陶工藝代代傳承，使最初的裝飾圖案沿用至今。有趣的是，Sumano命名來由，是以創始人的祖母──分別為SUzanne、MAnuela和NOuky的三位女匠名字縮寫而成，她們將收益回饋社群，藉此投入獨特的文化遺產保護計畫，讓專業技藝經由女性守護者而得以薪火相傳。
Maria Grazia Chiuri與Le Constantine基金會共同為Dior 2021 早春度假系列生產多種布料，如：Punto Fiocco、Corredo Stitch 和 Tombolo。 （攝影：ANTONIO MARIA FANTETT）
生生不息 傳統織布機的慶典之歌
Dior 2021年早春度假系列則由人類學家Ernesto de Martino針對普利亞傳統撰寫的文字引領Maria Grazia Chiuri探索該區的根源，從紡織工藝的心臟──Le Costantine工坊開始。 Giulia、Lucia Starace姐妹和表妹Lucia De Viti De Marco創立Le Costantine基金會，是為了傳承她們母親的前衛精神、 女權思想和慈善工作。她們結合紡織、自然動力農法和教育培訓，以使當地女性獲得自主能力為宗旨，在這個充滿魅力的地方，靈巧小手在古老木製紡織機上工作，透過儀式般的忘我節奏，將天然纖維轉化為華麗織布。
Le Costantine基金會從世界各地藏品和博物館蒐羅古老針法，融合記憶和「學/織」理念，在教育界中獨樹一幟。（攝影：ANTONIO MARIA FANTETTI）
Maria Grazia Chiuri強調：「親近一個地區並將其作為時裝系列的立足之地，意味著深入探索其豐富的內蘊和傳統，同時也是展開一段能量和情感迸發的創意對話， 將手工技藝的合作化為現實。」時至今日，工藝成為連結文化與遙遠國度的媒介，處在當代的奢侈品牌們又如何回應時代的挑戰？由Maria Grazia Chiuri設計的度假系列，致力於彰顯地域與傳統工藝之間的緊密聯繫，從根柢深厚的古老技藝著手，雖服從其內在精神世界，但不拘於其外在形態，作為兼具當代性和實驗性的藝術媒介，以煥然一新的詮釋，在空間與群體之間引發共鳴。
透過Dior感受各地工藝富饒底蘊
2020年由Uniwax特別開發的布料，布緣標示：「Uniwax Special Edition Christian Dior」；而 2021年Le Costantine基金會所製作的裙款，後方繡上當地箴言：「Amando e Cantando」(愛與歌唱)；2022年Atelier Tsalavoutas製帽工坊的帽飾，則貼有：「來自古希臘純手工製作」的標籤。
文｜張瑋涵
攝影｜Angela Suarez、Antonio Maria Fantetti、Cristina Gomez Ruiz、Inès Manai、Jara Garcia、Myrto Papadopoulos、Sophie Car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