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下日常生活裡的諷刺喜劇!專訪法國藝術家Jean Jullien從平面藝術到潮流品牌的創作幕後

畫下日常生活裡的諷刺喜劇!專訪法國藝術家Jean Jullien從平面藝術到潮流品牌的創作幕後(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黑色輪廓邊框裡,簡單卻靈動的五官映照出當代人類百態。法國藝術家Jean Jullien並置童趣諷刺與大人天真的畫作,出現在《紐約時報》、《國家地理》等國際媒體,也以自創品牌NouNou攻占韓國潮流文化。La Vie專訪到這位坐擁破百萬IG追蹤的藝術家,走進他持續圈粉全球的創作幕後。

Jean Jullien標誌性的黑色外框與簡約線條風格。(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標誌性的黑色外框與簡約線條風格。(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無異於世界上許多人的童年,Jean Jullien是個看漫畫長大的孩子。出生於法國西部的城市南特(Nantes),他大量接觸法國漫畫、美國漫畫、日本動漫,各種類型葷素不拘。回想起這段最初啟蒙,他說,「它們確實激發了想像力,引導我表達腦中所想,提供我用視覺去轉譯周遭世界的基礎。正因為閱讀、觀看的內容類型不拘一格,使我擺脫了必須堅持單一風格的想法。」

不同於大多數職業畫家,他先赴法國坎佩爾(Quimper)求學,再到英國倫敦就讀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攻讀的都是平面設計。他認為,平面設計的學習提供了紮實的圖像製作知識,教會他如何創造出能有效溝通的視覺,「顏色、構圖、排版,當圖像必須傳遞訊息的時候,每一個元素都很重要。從這個意義來說,這段養成對我幫助很大。」畢業後,他的插畫開始刊載於《紐約時報》、《衛報》等媒體,直到2015年,他因巴黎恐攻畫下結合巴黎鐵塔與和平符號的「Peace for Paris」圖像,一夜瘋傳至全球,意外讓他受到國際矚目。但他當時接受CNN採訪時表示,自己無法感到驕傲或開心,因為這是非常黑暗的時刻,並不樂見這樣的曝光,但至少很欣慰大眾能運用這個圖像。

Jean Jullien在韓國東大門設計廣場舉辦個人首檔大型回顧展《Then, There》。(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在韓國東大門設計廣場舉辦個人首檔大型回顧展《Then, There》。(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於韓國東大門設計廣場舉辦個人首檔大型回顧展《Then, There》。(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於韓國東大門設計廣場舉辦個人首檔大型回顧展《Then, There》。(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粗黑外框與簡單線條的畫風形塑

這並非Jean Jullien第一次用藝術回應社會事件,2015年初發生的《查理週刊》總部恐怖槍擊,他就在社群上傳鉛筆與槍頭相對的圖像。生活裡的觀察與感受,一直是他的創作靈感,「這來自本能,我擁有迅速對很多事情感到煩躁的能力。我會把這些事情轉化成喜劇畫出來,就比較不會太沮喪。」他說,過去自己花大量時間在社群媒體上,常常會把觀察到的現象畫出來,即便現在已減少社群媒體使用時間,卻在真實世界發現喜劇素材多到不敢相信,「像是人工智慧、自我展演的癡迷、對永生的渴望等等。」這些諷刺喜劇都在他標誌性的粗黑外框、簡單線條下有了生命,而這個畫風源自他使用攝影棚、紙模型的創作階段,為了方便剪紙,先在紙上畫出輪廓、讓圖像從背景中突顯。後來他從事攝影創作的時間越來越少,因此現在看到的插畫風格,其實就是把當時的創作「壓扁」到二維平面上,只保留紙張顏色和黑色畫筆輪廓。

Jean Jullien將從事紙模型創作的風格「壓扁」到二維平面上,保留紙張顏色和黑色畫筆輪廓,形成現今的繪畫風格。(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將從事紙模型創作的風格「壓扁」到二維平面上,保留紙張顏色和黑色畫筆輪廓,形成現今的繪畫風格。(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現今在韓國接連展開個展,未來希望能做更多大型展覽,帶觀眾踏上遠離日常的旅程。(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現今在韓國接連展開個展,未來希望能做更多大型展覽,帶觀眾踏上遠離日常的旅程。(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插畫是大眾最認識他的創作媒材,但他也橫跨裝置、動畫、攝影、服裝等領域。例如代表作之一《Paper People》系列,宛若紙娃娃的簡約人形,故事概念是一個被創作者遺忘的角色,決定自己在紙上尋找朋友。這件作品最初是Jean Jullien在學校做的紙模型,隨著時間發展成更穩固的金屬結構,「我喜歡它們保留了紙張的簡單性,讓我有辦法將它們變成我想要的任何形狀,隨著時間推移與媒材變化,發展出更大、更長久的故事。」2016年,《Paper People》首次以金屬裝置在展覽《Flat Out》亮相,從此開始以各種型態出現在他的創作。近期與藝術品牌「Case Studyo」的合作,紙人們化身椅子;目前正在日本東京銀座GINZA SIX展出的《The Departure》,則把裝置吊在8公尺高的中庭,「讓我有機會探索懸吊空中,還有目前為止都沒有嘗試過的動態。未來我希望在不同的故事章節、展出場合繼續發展它們,將整個敘述彙編成書或展覽。」

日本東京銀座GINZA SIX展出《The Departure》,將《Paper People》的紙人裝置吊在8公尺高的中庭。(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日本東京銀座GINZA SIX展出《The Departure》,將《Paper People》的紙人裝置吊在8公尺高的中庭。(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他也和弟弟Nicolas Jullien組成創作團體「Jullien Brothers」,發表不少動畫作品。「我一直很喜歡《Catastrophe》,因為它非常DIY,又非常快節奏、色彩豐富。但《Troll Slayer》才是我最喜歡的作品,理由在於它的製作方式:在我們的倫敦臥室裡,用了很多透明膠帶和動畫木偶。」有趣的是,弟弟亦有音樂人身分,先後以「Niwouinwouin」、「the coward」的名字闖蕩樂壇,Jullien Brothers也製作了許多音樂錄影帶,是Jean Jullien至今都很鍾愛的作品,因為很簡單卻聰明。

《Paper People》的紙人持續以不同形象與故事出現在Jean Jullien的作品,例如在藝術品牌「Case Studyo」的合作中化身為椅子。(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Paper People》的紙人持續以不同形象與故事出現在Jean Jullien的作品,例如在藝術品牌「Case Studyo」的合作中化身為椅子。(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合適的商業案並不會降低創作品質

個人創作之外,Jean Jullien總令人會心一笑的插畫,也受到Beams、RCA Records、The Connaught、Salomon等品牌青睞邀約合作。藝術和商業的平衡,往往是每個創作者必須面對的課題,對此他自有一套看法,「我以前接更多商業案,當案子比較少、間隔比較長的時候,幾乎來者不拒。現在我只接一些挑選過、認為合適的案子,只要商業案的合作對象合適,我不覺得它會降低作品品質。」對於合作的商品,他說自己並沒有所謂「票房壓力」,而是視其為向不同群眾溝通自己作品的好管道。

Phaidon Press出版Jean Jullien首本回顧著作,其中收錄了各式滑板作品。(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Phaidon Press出版Jean Jullien首本回顧著作,其中收錄了各式滑板作品。(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近年他和衝浪板品牌「Fernand Surfboards」合作,推出海豹、藍鯨、橙色與灰色的魚,4款手繪衝浪板宛如卡通海洋動物優游浪上。問及合作契機,他笑說這並非品牌主動邀約,而是私下愛衝浪的他,先向Fernand Surfboards訂製一款他要使用的粉紅色衝浪板,訂單成立後竟接獲創辦人Geoffray Sipoir聯繫,提議可以一起做點什麼。他們從一系列刺繡服裝開始發想,之後轉向了衝浪板。Jean Jullien先提了簡單草圖後,兩人一起來到法國衝浪勝地奧瑟戈爾(Hossegor),他回憶起創作過程,「他已經先做好衝浪板形狀、上好底色,然後我在上面畫出細節,他再經過玻璃纖維強化與拋光處理後,一切都就緒了!」

Jean Jullien和衝浪板品牌「Fernand Surfboards」聯名推出手繪海洋動物衝浪板。(攝影:julienbinchbinet)
Jean Jullien和衝浪板品牌「Fernand Surfboards」聯名推出手繪海洋動物衝浪板。(攝影:julienbinchbinet)

以自創品牌與大型展覽打入韓國潮流

在流行文化競爭激烈的韓國,Jean Jullien的作品也受到歡迎。2016年,他和韓國藝術家Jae Huh共同創立品牌「NouNou」,打入韓國潮流市場。兩人是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的同學,Jean Jullien形容他們「認識後就一拍即合」,求學期間經常合作作業和自發性創作,之所以會一起成立品牌,就是單純想延續這份合作。NouNou的代表性視覺是一張「臉」,用Jean Jullien一貫的粗黑筆觸描繪出簡約表情,並把這一張張表情與顏色迥異的臉,運用在衣服、帽子、鞋子、杯子等商品,童趣卻大人感十足。之所以選用臉作為品牌視覺,他說,「臉是一個容易親近和感到關聯的圖像,我們的想法是,要有一個足夠簡單的視覺,讓我們有很大的自由可以玩創作。Jae對衣服很有眼光,所以知道圖像該用在哪裡、不該用在哪裡。我們真的是攜手合作,無時無刻都在討論每件事的方向,這讓NouNou非常特別。」

Jean Jullien和韓國藝術家Jae Huh共同創立品牌「NouNou」,將「臉」這品牌主要視覺運用在各式潮流商品。(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和韓國藝術家Jae Huh共同創立品牌「NouNou」,將「臉」這品牌主要視覺運用在各式潮流商品。(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NouNou的商品目前以服飾為大宗,「NouNou從來都不是服裝品牌,之所以採用這個形式,是因為Jae可以更輕鬆地運用他在時尚界的資源來創作。」Jean Jullien說,兩人一直有很多新計劃想要與正在嘗試,例如Jae Huh現今不僅是品牌共同創辦人,也作為經紀人代理他的作品,並在韓國各地舉辦展覽。2022年下半年到2023年初,他在韓國東大門設計廣場(DDP)舉辦個人首檔大型回顧展《Then, There》,「展覽概念是回顧過去20年我所做的一切,審視現在自己走到了哪個階段。主題建立在一系列觀察後的提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非常謙卑。我花費最多時間並引起觀眾共鳴的是『素描本展間』,因為我回頭閱讀了數千頁私人日記,並畫出一幅敘事壁畫重述過去20年生活中發生的事。這有點像是乘坐一趟內心的雲霄飛車,但觀眾們似乎很欣賞它的誠意。」而今年3∼10月於韓國慶州宇洋美術館(Wooyang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也有新展覽《Still There》登場。

NouNou於2023年春季發布的新品。(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NouNou於2023年春季發布的新品。(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歷經各種媒材創作、與各類品牌合作,現在的Jean Jullien仍有想再嘗試的下一步,「我真的很想做一本圖像小說和一部動畫。整體來說,我很想做更多大型展覽,更沉浸式的作品,可以真正帶觀眾踏上一段旅程,遠離日常生活和習慣,並挑戰他們。」行駛在創作路上20年的飛車,如今只來到中繼站,帶著不變玩心與百變創意,持續把沿途上的喜怒描繪成畫。

Jean Jullien持續以簡約但鮮明的繪畫風格圈粉全球。(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持續以簡約但鮮明的繪畫風格圈粉全球。(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Jean Jullien

1983年生,平面藝術家,現居於巴黎。2008年畢業於中央聖馬丁學院,2010年畢業於皇家藝術學院。創作範圍橫跨插畫、攝影、動畫、服裝、裝置、書籍、海報(甚至還有滑板)等。作品曾於巴黎、倫敦、布魯塞爾、洛杉磯、紐約、舊金山、柏林、東京、首爾、新加坡等地的美術館或藝廊展出。作品刊載於《紐約時報》、《紐約客》、《國家地理》等媒體。與Beams、RCA Records、The Connaught等國際品牌合作。2022年由Phaidon Press出版個人首本回顧著作。 IG:jean_jullien

文|張以潔

攝影|julienbinchbinet

圖片提供|Jean Jullien Studio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3/4月號《尋找森系靈感》

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專訪:走進「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在光影、色彩交織中回望生與死

日本攝影師蜷川實花專訪:走進「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在光影、色彩交織中回望生與死

由蜷川實花攜手科技藝術團隊EiM打造的《蜷川實花展 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於華山盛大展出中。睽違10年再度於台北舉辦大型個展,蜷川實花與EiM製作人宮田裕章特別接受台灣媒體的採訪,與我們分享展覽背後故事。

蜷川實花大展睽違10年再登台

2016年,台北當代藝術館推出的蜷川實花藝術個展,吸引了大量人潮,並刷新館方歷年觀展人數紀錄。多年後,再度來到台北展出的蜷川實花分享,她想傳達的內容核心一直都沒有改變,但這次展覽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合作,讓表現形式有很多的變化。比如過去她透過攝影、電影的拍攝展現光影,現在可以有更多不同的角度來呈現這些作品。「雖然宮田先生跟我屬於完全不同的職業,他是一位數據科學家,但透過與想法不一定一致的人討論創作方向、交流意見,能讓主題變得更有延展性。」

蜷川實花提到:「這次展覽跟過去不同,不只有我的攝影作品,更有許多我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共同創作,像是電影燈光、美術藝術家也賦予了展覽如電影般的氛圍。」(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提到:「這次展覽跟過去不同,不只有我的攝影作品,更有許多我與EiM團隊及不同領域的夥伴共同創作,像是電影燈光、美術藝術家也賦予了展覽如電影般的氛圍。」(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延伸閱讀:《蜷川實花展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登陸台北!8大展區設計,走進光影交織的沉浸式藝術世界

宮田裕章補充,自己作為科學家,習慣宏觀地捕捉事物,身為攝影家的蜷川實花則是以近距離、微觀的角度創作。而正因為有這兩種不同的視野,加上EiM團隊的燈光、技術層面的協助,才能碰撞出作品的新模樣。

                 ⭣宮田裕章曾策劃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主題館

打造虛實交錯的沉浸式空間

在這由8大展區構成的展場中,以大量影像作品、立體藝術裝置與革新數位技術,呈現出蜷川實花獨特又強烈的色彩美學,也創造出虛實交錯的沉浸式空間。蜷川實花提到,這次的展覽可以有很多種觀賞方式,她希望大家像是進行自己的一段旅程,從不同路徑、角度去觀看,進而有不同的新發現。當看完全部作品,也彷彿看完一場電影或舞台劇,能感受到其中的故事性。

《綻放的情感》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綻放的情感》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有許多想留下的閃閃發光日常瞬間

而在這個任何事物都能輕易用AI生成的時代,蜷川實花又是如何看待這股風潮?「其實AI不是壞事,我也常用AI解決生活中的問題。但目前在創作作品時,我並沒有打算使用AI,因為在我們的日常中,有太多閃閃發光、我想留下來的時刻,光是捕捉這些瞬間就竭盡全力了。」她認為,只要稍微改變觀看世界的方式、不用去到很遠的地方,也會有許多新發現和想拍的事物,這也是她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的原因。

蜷川實花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透過鏡頭捕捉城市與自然景致的光影瞬間。(攝影:Adela Cheng)
蜷川實花堅持以真實拍攝影像創作,不倚賴電腦CG生成視覺,透過鏡頭捕捉城市與自然景致的光影瞬間。(攝影:Adela Cheng)

有死亡,美麗地活著才顯得動人

宮田裕章說,他自己是日本生成AI協會的會長,使用AI就像是在現實中進行加工,但這次展覽他們更重視如何去感受世界、是否能產生共鳴。他進一步補充,展覽的主題「彼岸之光,此岸之影」,其實與「死亡」有關。正因為有死亡的襯托,美麗地活著這件事才顯得格外動人。「AI可以輕易地做出很多美麗的事物,但唯一無法成立的就是『死亡』。比起AI很容易達到的境界,我們更想用人為的方式來表現這些東西。」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用整個感官全然感受主題

比方來說,「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這兩大展區,有很多不同的光影與色彩變化。人們可以從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空間,望向一旁鮮豔的花朵,也可從絢麗的繁花中,感受水晶串飾所形塑的光影層次。宮田裕章希望大家不是用文字或語言來思考死亡,而是用感官去感受這個主題。「一個人的個體消失的瞬間,其實會有很多的情感,可能是開心的、難過的、依戀的⋯⋯,蜷川實花的作品有很多色彩和繽紛的畫面,那麼是不是可以用這麼多不同的色彩來表現消失之前的情緒?」

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光之細語,色彩之夢」,蝴蝶、花朵、愛心、眼睛及水晶在光線折射下閃爍出無數變幻色彩。(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由2,000條水晶串飾構成的「光之細語,色彩之夢」,蝴蝶、花朵、愛心、眼睛及水晶在光線折射下閃爍出無數變幻色彩。(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兩大展區並鄰,觀者可從不同角度、路徑欣賞作品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光之細語,色彩之夢」兩大展區並鄰,觀者可從不同角度、路徑欣賞作品交織出的獨特風景。(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提到,無論是父親的離世,或是自幼就不斷思考人終將一死這件事,都讓她意識到,正因為萬物都有完結與凋零的一天,活著的時間才顯得格外重要。這也使她更加珍惜生活中許多美麗的瞬間,並透過色彩與影像將其呈現出來。

「解放與執著」展區呈現蜷川實花的攝影作品,並結合精緻的複合媒材、立體裝飾藝術與空間設計。(攝影:Adela Cheng)
「解放與執著」展區呈現蜷川實花的攝影作品,並結合精緻的複合媒材、立體裝飾藝術與空間設計。(攝影:Adela Cheng)

以黑白展區創造強烈的視覺衝擊

特別的是,在極其絢爛繽紛、充滿各式色彩的展覽中,「與光影共舞」這個展區卻以黑白的影像作品來呈現。蜷川實花說,黑白攝影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她正是以黑白作品出道,而黑白更能直接地傳達出那些隱藏在色彩之下她想表達的事情。「這些是我在沖繩潛水拍攝的影像。在水底下可以忘記、放棄任何東西,因為只能專注於呼吸這件事,在那樣的身體狀態下,捕捉與感受到的光影也跟平常全然不同。」

「與光影共舞」展區刻意打造成近似劇院的空間形式,讓觀者從鮮豔繽紛的色彩,過渡至純粹的黑白影像,藉此產生強烈的視覺反差。(攝影:Adela Cheng)
「與光影共舞」展區刻意打造成近似劇院的空間形式,讓觀者從鮮豔繽紛的色彩,過渡至純粹的黑白影像,藉此產生強烈的視覺反差。(攝影:Adela Cheng)

宮田裕章補充,這一區刻意打造成類似劇院的模式,讓觀者從鮮豔色彩到純粹黑白的空間,能感受到強烈的視覺衝擊,也更能體會到光與影的變化。這樣的空間轉換,也是希望人們在走動之間,產生一種被空間吸住、甚至吞噬的感受。在體驗過程中,人們或許會浮現出近似於面對死亡時的依戀或情緒。他也透露,這個黑白展區之前未在京都展出,雖然曾在沖繩以影像作品的形式亮相,但在這次台北展覽,則是以更完整的樣貌呈現。

「與光影共舞」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與光影共舞」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特別融入台北街景、寺廟蹤影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拍攝工作,來過台灣近50次的蜷川實花笑說,自己甚至曾因為太過熟悉、放鬆,發生過忘記帶護照的插曲。而為了這次台北的展覽,她也加入屬於這座城市的在地元素,前往赤峰街、大稻埕等地拍攝。走進「生命的呼吸」第一展區中,仔細觀察投射在水箱的影像,便能發現台北街景、寺廟與巷弄的蹤影。

「生命的呼吸」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生命的呼吸」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特地秘密遊歷台北取材,將城市元素融入展覽創作。(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特地秘密遊歷台北取材,將城市元素融入展覽創作。(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在習以為常的風景裡捕捉閃耀片刻

談及拍攝故事,她提到大稻埕有點像以前的日本,充滿懷舊的氣息。而台灣的廟宇與日本神社截然不同,色彩更加鮮豔,帶有強烈的在地感。拍攝當天剛好遇到下雨,濕潤的空氣與天氣狀態,讓廟宇彷彿閃閃發光,讓她留下深刻印象。蜷川實花認為,不同的天氣與心境,能拍到不一樣的風景。正因如此,只要稍微改變觀看世界的視角,即便在習以為常的日常裡,也能捕捉到那些閃耀、值得被留下的瞬間。

「深淵彼岸的夢」以盛開的繁花與720度全景影像空間組成。(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以盛開的繁花與720度全景影像空間組成。(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深淵彼岸的夢」展區一隅(圖片提供:聯合數位文創)

《蜷川實花展with EiM:彼岸之光,此岸之影》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東2C、D棟
展期:2026.1.17 - 4.19,除夕休館,購票請上udn售票網

延伸閱讀

RECOMMEND

藝術家李亦凡 × 袁廣鳴兩世代對話:從《日常戰爭》到《鬱卒的平面》,談錄像藝術、科技與創作自由

藝術家李亦凡 × 袁廣鳴兩世代對話:從《日常戰爭》到《鬱卒的平面》,談錄像藝術、科技與創作自由

袁廣鳴、李亦凡,師生兩位分屬不同世代的錄像與新媒體藝術家,分別代表2024與2026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袁廣鳴《日常戰爭》凝望生活裡的失序與脆弱;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則延續他特有的黑色幽默,翻玩數位虛擬世界的邊界。此次相談,他們從科技與藝術的拉鋸戰中,試著探看未來創作的可能。

拾級而上,清幽山腰間袁廣鳴的家樓頂便是工作室,2024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作品〈日常戰爭〉的1比1模型場景才正準備要拆除,以容納他的下一部創作。李亦凡學生時期也曾在這裡幫忙施作部分場景。

談到李亦凡的作品,袁廣鳴著迷於其中帶點邪惡、挑釁的幽默感。他舉例其第1個動畫作品《海邊散步》(2011),大笑說:「很驚豔、很妙,怎麼會這麼下流!」他形容李亦凡的創作「會讓人想笑,背後又有某種批判性或思考。我太嚴肅了,我的作品可能也有種黑色幽默,但很難讓人笑出來。」他也觀察到,李亦凡很早就結合操偶(puppet)與3D影像,這方向在台灣錄像藝術領域較少發掘,對他來說非常有趣。

倒是李亦凡回憶起近身觀察的時光,「我們都是需要邊做、邊看,很難事前緊密規劃。記得每次到一個段落,老師常說:『覺得哪裡怪怪的?』對我來說,這種工作模式是創作上珍貴的啟發—要在做的過程中親自去感受,才去判斷對與不對並做出調整。」其中不乏有機的意外,卻也造就創造的可能性。

李亦凡《海邊散步》(2011)。(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海邊散步》(2011)。(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

藝術家,1989年生於台北,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研究所,現於荷蘭Rijksakademie駐村。創作結合遊戲引擎、即時影像與自製工具,常以黑色幽默與獨白式敘事探問人在數位環境中的感知、慾望與焦慮。曾獲台新藝術獎、銅鐘藝術賞與高雄獎,展覽遍及歐洲與亞洲。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將以《鬱卒的平面》回應影像與科技的時代處境。 

袁廣鳴

台灣錄像藝術先鋒,1965年生於台北。1997年取得卡斯魯造形藝術學院媒體藝術碩士。自1990年代起,他以單頻錄像、動力裝置、空拍影像與高格率拍攝,持續揭露日常背後的不安。〈棲居如詩〉(2014)以爆炸倒帶結構直指安居幻象;〈佔領第561小時〉(2014)記錄太陽花學運的集體場景;〈日常演習〉(2018)以5台空拍機凝望萬安演習。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展出《日常戰爭》回應全球化與科技中的失序與脆弱。 

Q:兩位的創作最初都是由繪畫出發,你們為何轉向錄像或說新媒體藝術?

 袁廣鳴  我大學大概畫1年就開始挫折,學美術史越多,挫折越大,怎麼畫好像都有前人影子。當時從藝術雜誌看到白南準的作品,才知道原來錄像可以作為當代藝術的創作工具。

 李亦凡  我考進美術系後,很快發現不是自己想學的,就漸漸不畫了,反倒被許多像大衛.林區、《聖山》這類特別的電影影響。我開始用Arduino做偶動畫,後來在研究所時做過映射(mapping)裝置去拆解敘事的可能性,其實也是從偶動畫出發。後來在2018年前後,台灣經歷一次很激烈的選舉,我開始收到長輩圖,察覺到哏圖的政治化,這種數位影像的力量對我衝擊很大,決定要回到純數位創作。

 袁廣鳴  我也曾想過拍電影,後來才知道有錄像藝術,創作上更自由,我不喜歡電影分工那種方式,或許我們做藝術就是什麼東西都喜歡自己去做,想要創作上的自由。

Q:身為不同世代的錄像創作者,自認差別可能在哪?

 李亦凡  應該是網路經驗,我們接觸網路的時間點。

 袁廣鳴  這就是差別啊!我是1990年代在國外的時候才開始接觸網路。

 李亦凡  我出生時還沒有網路,到小學才有,現在Gen Z更是出生就有智慧型手機了。我一直在關切數位時代的影像是怎麼被製作,像是一些冷僻技術或動畫史。小時玩CS射擊遊戲(《絕對武力》)的時候,可以下載人家的存檔—不是下載影片檔,是讀檔就能跑出其他玩家曾經的對話或動作聲音紀錄,檔案因此可以很小。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機造電影(Machinima)。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9)。(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9)。(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展出於202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熱影像》。(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展出於202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熱影像》。(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Q:你們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技術宅」嗎?工具與技術會如何決定創作上的創新?

 李亦凡  我滿享受瞭解技術的過程,就像近年使用遊戲引擎,我花滿長時間開發自己的操偶工具套件,讓我能更直覺地創作,現在還在擴充AI功能,但因為我不是個專業開發者,邊做邊學期間,許多久遠留下的bug帶給我很大痛苦,是又愛又恨。而你在某種大家習以為常的技術中,找到一些新的甚至可說是「錯用」、跟一般人大不相同的用法,就會有一種成就感。我想起老師早期的作品〈關於回家的路上〉(1989),把鏡子貼在電視上面拍攝,那時候沒有軟體、沒有電腦,是用超級類比、土炮的方法去做,做影像的人看了會很感動。

 袁廣鳴  媒體、錄像藝術跟不斷演進的科技息息相關,技術可能改變你藝術上的美學觀念跟形式。我覺得有點像跳探戈,有時真要緊貼,可是有時必須遠離,但要高度同步,不然會踩到對方的腳。我們基本上一直都在與技術抗爭、拉扯。就像莊子談對科技的兩種態度:《天地篇》的挑水老翁捨棄機械,知道這技術可是恥而不用;有的時候又要像庖丁解牛運用到天人合一。

〈扁平世界〉(2024)展出於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扁平世界〉(2024)展出於202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我很同意,這不只針對創作者,更是所有人與技術之間的關係,例如知道有某些工具可用、能帶來可能性,但是基於價值判斷不去使用。對創作者來講更有著特殊張力,我創作時將這些技術應用到「游刃有餘」,就是希望找到縫隙所在,放大技術本身的矛盾之處。

 袁廣鳴  像亦凡這類創作者大多對技術抱持著反身性的思考,他不單單只是使用工具,他同時在批判。

Q:近期你們準備挑戰什麼樣的創作?

 袁廣鳴  之前曾提過〈日常戰爭〉是「最後一次爆炸」,是因為已經是我第3次拍攝實景模型。我的創作節奏差不多每10年會挑戰不同技術,下部作品基本會討論AI。我認為現在的AI還不是真正的AI,最多就是機器學習,從來自你我的資料中,找出合理機率最高的脈絡作答,但創作反而不一定是去找那機率最高的東西。大公司用我們的資料還要付錢給它,我們現在生活跟不上AI的焦慮,其實都是種源自AI新帝國資本主義的焦慮。

在YouTube上,我發現有一類心靈療癒、「顯化」的影片會播放冥想音樂,標題像是「I’m good」、「I’m gorgeous」還有「I’m rich」等等,點閱率超高。我一開始不明白誰在看,但後來反思到,許多人非常努力但人生運氣不好,這種心理創傷具有一種普世性,我想藉由這種影片形式探向人性脆弱的部分,在其中藏些矛盾讓觀眾神經錯亂。

《棲居如詩》呈現客廳午後突然的一場爆炸,細看會發現場景為1公尺乘1公尺的水缸模型。(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棲居如詩》呈現客廳午後突然的一場爆炸,細看會發現場景為1公尺乘1公尺的水缸模型。(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我一直關心影像生產的過程,就沒辦法迴避AI議題。這次新作《鬱卒的平面》很大篇幅在處理AI生成影像,但切入點很古典。回望最早的電影人之一梅里葉(Georges Méliès),他本來是魔術師, 隨著創作《月球之旅》(1902)就有所謂特效工業的「幻術」出現,而我認為所有影像都是特效的交織。我想探索比較私密性的主題,去思考人們怎麼透過影像紀念。

網路社群上所謂「P圖公社」有種新的發文趨勢:請你幫我把過世的親人P出來, 甚至讓他動起來講話。這很可怕,那感動到底是什麼?該不該感動?但又不能否認那個情緒的存在。此外,使用這些雲端工具與服務大都必須透過大公司才能運作, 那同意條款中其實藏有很多有趣的條目與禁忌。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示意圖,同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名新作。(圖片提供:李亦凡)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示意圖,同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名新作。(圖片提供:李亦凡)

Q:一路走來,你們覺得人們對「創新」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袁廣鳴  過去我們這一代比較關心大敘事,相對於後現代特性的多元、破碎、沒有一個主軸核心。現代主義就像關在畫室面對畫布,現在則是打開畫室的門直接走進社會。這跟整個世界的知識學習方式與知識結構有關。現代主義也從沒消失,我自己覺得可能會有「第2次現代主義」,融合現代主義跟後現代的狀態。

 李亦凡  滿有趣的是我覺得現代主義可能會重新回來。以前我剛開始做創作時,想挑戰大敘事、線性敘事,到現在最強的就是社群媒體如Instagram、TikTok,大家都在接受那些破碎敘事,某種程度上跟你完全無關,但又完全跟你有關。下個階段, 人們或許會反過來去渴求一類很傳統、結構完整的大敘事作品。就像很多平台最早主打用演算法推薦你東西,現在又反過來主打我們的歌單是人為策展,這可能會迭代、具有某種規律性。

李亦凡(左)與袁廣鳴(右)。(攝影:羅柏麟)
李亦凡(左)與袁廣鳴(右)。(攝影:羅柏麟)

採訪整理|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攝影助理|黃品瑜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5/12月號《秩序重啟Order Reset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