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陳界仁親解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新作!科技奇點來臨,人類該如何重思藝術的意義?

藝術家陳界仁親解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新作!科技奇點來臨,人類該如何重思藝術的意義?(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第四屆「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於5 月12 日對外開展,其中「當代網域」(Galleries)展區,大未來林舍畫廊帶來陳界仁的新作《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這位久未接受採訪的藝術家與我們相約溫州街工作室,他談論作品面對的疾速科技發展,也指涉了每個你我的當下處境。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陳界仁的哥哥因此失業,罹患重度憂鬱症的他於2008年自殺,緊急送醫獲救。之後,哥哥幾乎足不出戶,開始將漏水住宅改造為收藏「異知識」的資料庫,並留了一間沒有電燈的房間。陳界仁不懂哥哥在做什麼,一直到2017年兄弟倆聊天,終於問起那個房間為什麼不裝電燈,「那是屬於灰塵的世界。」哥哥說。

《推移者》源自陳界仁另一件作品《軍法局》的剪輯片段,記錄一群只看得到背影的人們正在推移鐵皮建築。(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推移者》源自陳界仁另一件作品《軍法局》的剪輯片段,記錄一群只看得到背影的人們正在推移鐵皮建築。(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的創作譜系,就像是人類世的反思寓言。年輕時在戒嚴體制下,於西門町展開游擊式行為藝術《機能喪失第三號》;解嚴後將目光移向在社會邊緣、被社會體制排除的人們,《凌遲考》探討非西方國家在攝影史中的「被攝者」地位、《加工廠》讓聯福製衣廠女工重返工廠、《路徑圖》以利物浦碼頭工人罷工事件為創作契機,《殘響世界》則拍攝於樂生療養院保留運動結束之後。2017年他拍攝哥哥與房間的黑白照片系列《星辰圖》,以及從哥哥生命經驗出發的影片《中空之地》,開啟了新一階段的創作關注。

《凌遲考》裡受刑者仰望天際、浮現的那一抹恍惚又困惑的淺淺微笑,是陳界仁探討的核心。(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凌遲考》裡受刑者仰望天際、浮現的那一抹恍惚又困惑的淺淺微笑,是陳界仁探討的核心。(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藝術表述自我,但自我很大一部分來自他者

「《中空之地》因為哥哥的關係,我看到一個人如何崩潰,這個例子在全球都是,而且是加劇的。」所謂全球都是,可以指涉因傳統產業外移造成的中年失業潮;再推得廣一點,他稱之是在金融風暴與自動化生產後,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和網路科技橫行,大型企業儼然膨脹為「公司王國」(Corporatocracy),人們無不活在其「全域式操控技術」下,淪為「全球監禁、在地流放」。

這不是突然有感,早在1999~2000年他就創作《十二因緣:思考筆記》,當時「網際網路泡沫」來到最高點,他知道未來科技只會加速發展,人類終究要面對新的技術革命,如同過去的工業革命,部分的人將被淘汰,新的殖民主義將會形成,人們感知世界的方式也不再一樣。

陳界仁最早對科技發展的創作反思,可回溯到1999∼2000年的《十二因緣:思考筆記》。(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最早對科技發展的創作反思,可回溯到1999∼2000年的《十二因緣:思考筆記》。(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的創作習慣,都是把發展推到最極端,再回頭檢視當下,就能確認自己的位置。「人不可能拔高到上帝視角,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迷霧,當有一天覺得怪怪的,就會開始反省,從理性長出感性。」對於科技發展,他在1999~2000年只是模模糊糊感覺到,到了2017年相對清楚。至於清楚什麼?他首先回到了藝術家的工作,對他而言,藝術一直在處理很古典的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往哪裡去?「大家說藝術家是在表達自我的感性,但自我其實很大一部分來自他者或以前的知識。」

他想起年輕時在卡通公司幫好萊塢動畫做代工,傳真機會從「不知名的遠方」傳來故事大綱,他就要畫完分鏡、產出動畫,最後呈現在全球孩童眼前,「我們好像在幫好萊塢植入全球童年記憶。」更遑論在網路、AI時代,各種大型企業與平台出現,只要不符合規定就被屏蔽,看似多元自由的內容其實都已被控制。

《中空之地》從陳界仁哥哥的生命經驗出發,片中一群人在黑暗與荒野中,好像在送葬、又好像在流放。(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中空之地》從陳界仁哥哥的生命經驗出發,片中一群人在黑暗與荒野中,好像在送葬、又好像在流放。(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因此他從2017年開啟長期創作計畫《她與她的兒女們》,概念是「科技奇點」(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意指在某個事件發生後,科技發展和人類文明將變得完全無法預測)即將來臨,我們要怎麼思考和面對?《中空之地》為第一章、《風摧肉身》為序章,5月在台北當代展出的《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則是引言。

《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源自他結束《中空之地》勘景後,在雨夜看到一個人低著頭站在荒地,「那個人可能是我想像的繼續延伸,但就是說不出具體的感受。」理不清原因,但影像一直在腦中徘徊,綿延雨水就好像網路時代裡的無數資訊,說明我們都還在「全域式操控系統」中,最後他創作出兩個互相背對的雙頻道影像。他常常記下生命中的片段,影像如果忘了,就代表不夠強大,但變得很強大不肯離去,就是他的任務。

《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於去年冬天在台北港附近拍攝,當天真的下起雨,鏡頭內外所有人都在雨中搏鬥。陳界仁說他的團隊都合作15年以上,現場溝通甚至不需要明確言語。(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於去年冬天在台北港附近拍攝,當天真的下起雨,鏡頭內外所有人都在雨中搏鬥。陳界仁說他的團隊都合作15年以上,現場溝通甚至不需要明確言語。(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藝術也來到奇點,重新開展人的五官

「科學家講科技奇點,對我來講,藝術或感性也到一個奇點,我們要怎麼重新思考人或藝術的意義?」陳界仁現階段的答案是「重新開展人的五官」,聽來官腔的說法他是真的在實踐。他笑說自己的片很無聊,不是紀錄片也不是劇情片,60分鐘的片長以錄像來說又太長,以前常被質疑光影拍得太過漂亮,但為什麼拍勞苦大眾就一定要有某種風格或調子?又為什麼漂亮的光不能屬於他們?

「我認為我在做當代的『落地掃』。」落地掃的具體起源不詳,但比野台戲更早,是指農民在農閒的時候,會在一塊空地演戲給同村、周圍的人看。而陳界仁的演員也幾乎都是素人,常常是失業勞工、臨時工、移工、社會運動者等,他們在片中很少表演,但因為經歷過、悲慘過,足夠厚實的生命經驗自然流露一種狀態和氛圍。影片完成後,也一定會回到拍片現場放映,「我的片子在現場播會最好看。」

陳界仁的作品都會回到拍片場景放映,他稱之為「放映儀式」;圖為《加工廠》的放映儀式。(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的作品都會回到拍片場景放映,他稱之為「放映儀式」;圖為《加工廠》的放映儀式。(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中空之地》有一段長達12分鐘、華隆女工們(華隆工人2001年遭資方惡意倒閉、欠薪)用客語反覆誦唸:「怎麼辦?名字沒了。名字沒了,怎麼辦?」即是陳界仁請她們共同創作的「台詞」,「不知道為什麼在某個縫隙裡,她們的感性就跑出來了,這很像某種詩或俳句。」拍到最後下雨了,女工們哭了,攝影師也哭了,「攝影師根本不認識她們,但現場所有東西都告訴他這是真的。」陳界仁不會給拍攝團隊劇本,也不告訴團隊這些「演員」是誰,他要他們去讀現場的氛圍、狀態。在樂生療養院拍攝《殘響世界》時,攝影師、燈光師等因為平時工作太忙,根本不知道樂生發生了什麼事,拍完卻主動說不想拿錢,要把錢都捐給樂生。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這部片雖然在拍樂生,但陳界仁沒有要談社運或生命的不堪,而是在現場搭了一個棚,院民與照顧者們看到這麼正式都嚇了一跳,回家換上最好的衣服再來拍,「我只要他們做一件事,一直看著攝影機。他們要看鏡頭,就要抵抗光,所以他們一直在抵抗,再加上他們的樣子,就有很多東西在裡面,那麼幽微的事情在這麼快速的時代,已經沒有人要看了。但那不是我的事情,我的工作是讓這件事情保留下來。」他接著說,「不合時宜不就是藝術家的工作?」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位在山坡上的場域,觀者需要爬坡才能到達,陳界仁認為這樣的「身體感」非常重要。(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位在山坡上的場域,觀者需要爬坡才能到達,陳界仁認為這樣的「身體感」非常重要。(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我們都有能力建構出精神世界

他是很不合時宜,藝術家經營個人網站早不稀奇,但他的網站修修改改了10年都還沒上架,他只笑笑說自己的時間感和大家不同。如今社會熱烈討論ChatGPT帶來的AI熱潮,他說,「地獄很像披著七彩霓虹顏色的新黑暗時代,很酷炫,又特別殘酷。」陳界仁一再強調自己並非反技術進步,也知道不可能去改變科技奇點,他認為現階段要做的是,既然AI依賴大數據來強化能力,人類更應該要提供「善數據」,而不是去玩弄AI、問他怎麼毀滅人類,這就是惡數據。「莫以善小而不為,這聽起來很八股,不然我們要藝術幹嘛?」

陳界仁(右1)拍攝《中空之地》的工作幕後,華隆女工們一拍完就立刻圍到螢幕前觀看自己的表現,彼此還會討論。(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右1)拍攝《中空之地》的工作幕後,華隆女工們一拍完就立刻圍到螢幕前觀看自己的表現,彼此還會討論。(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這的確是個問題,當AI可以繪畫、攝影、寫詩,甚至和人類創作分不出來,我們還要藝術幹嘛?他說,邏輯越是縝密,越容易被AI取代,但藝術就是人活過、經歷過、對生命有一種感覺,一生都在追求的那個難以言說的感覺,而這些AI都不會幫你經歷、幫你活過。「藝術會讓人類理解或相信,我們都有能力去超出日常生活,建構出某個精神世界,這件事跟智商無關。它可能小小的,但會打到你,不用透過頻寬或傳輸線就能傳遞。」

不僅藝術家,他認為這是每個人本來就有的權力,你可能很喜歡畫畫、他可能有一副好歌喉,但社會給予了好與壞的規範,每個人都被迫放棄,某種程度也是被剝奪。「我們有多久沒有去想宇宙星辰?多久沒有去好好想想自己?只要能做到這件事情就是藝術家,就跟落地掃一樣,誰規定有一個叫藝術家的身分,他在演戲的時候就是藝術家。」這個自稱頑固而信心堅定的老頭正在實踐,也正提醒與鼓勵著我們也可以。

陳界仁拍攝《中空之地》時的紀錄照。(攝影:陳又維)
陳界仁拍攝《中空之地》時的紀錄照。(攝影:陳又維)

陳界仁

1960年生於桃園。創作媒材雖以錄影裝置為主,但拍攝過程對合作者、參與者的組構形式,不斷進行各種實驗與實踐,使其創作具有提出另一種社會想像的行動性特質。主要作品包括《機能喪失第三號》、《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加工廠》、《殘響世界》、《中空之地》、《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等。曾於維也納分離宮、盧森堡現代美術館等舉辦個展,參與威尼斯雙年展、光州雙年展等。

文|張以潔 攝影|陳又維
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3/5月號《直擊海外創意現場》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都未放下畫筆:走進「圓點女王」草間彌生構築的異想藝術世界
圓點的原點是什麼?走進「圓點女王」草間彌生構築的異想藝術世界

草間彌生於2026年8月14日,在東京都內的醫院安詳辭世,享耆壽97歲。草間彌生基金會發布聲明表示:「草間彌生將一生奉獻給藝術創作,並涉獵行動藝術、小說、詩歌等多元領域,作為前衛藝術家在國際舞台上持續創作與活動。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仍未放下畫筆,貫徹『以愛拯救世界』的信念,走過了97年的人生。」本文摘自《La Vie》2009年獨家專訪,帶你回顧「圓點女王」的創作人生。

草間彌生的藝術生命可謂是普普藝術的發展史。在她六十多年的藝術創作中,她是普普藝術的倡導先驅,也是今日對普普主義實踐最徹底的世界前衛藝術家。她和村上隆、奈良美智並稱為日本三大當代藝術家,而草間彌生對於藝術和生活的跨界,卻比前二者都早得多,範圍也更廣得多,甚至被稱為是東方的Andy Warhol。透過本篇La Vie專訪,帶你探究草間彌生到底走得有多前面?

英國泰特美術館歡慶20週年! 草間彌生《無限鏡屋》展覽登場 走進圓點女王的藝術宇宙

草間彌生,她用鋪天蓋地的圓點、視覺強烈的鮮豔色彩形成她獨特的「草間流藝術」。她擁有許多稱號──圓點女王、普普藝術先驅、世界的前衛藝術家、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等等,但在這些稱謂之下,她卻說自己只是一個「精神症藝術家」(obsessive artist)。

圓點的原點 

圓點從何而來?意義又是什麼?對草間略有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因為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這個疾病使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著一層斑點狀的網。但事實上導致她患有這疾病的原因是「童年的受虐」。

草間曾經這樣描述她的母親:「她是個很嚴厲、跋扈的母親,我在一個不快樂的家庭環境哩,開始我的藝術創作,我的童年及青少年時期都在人間地獄度過。」

La Vie 草間彌生亞洲巡迴展台灣站

草間有個頻繁尋花問柳的父親,當時母親曾經差遣不到十歲的草間一個人提著燈籠,跟蹤父親到煙花地,並親眼看見父親偷歡。之後被父親發現的她不但被嚴厲地對待,回家後也得不到母親的安慰。童年的草間曾經試圖跳火車軌,但幸好被氣流反彈回來,挽救了一命。此後的草間不斷的埋首繪畫以發洩心中的感情,但是被母親看到後卻只會遭到更歇斯底里的責打對待。

圓點女王的誕生

草間彌生於1957年移居美國,大部份時間都在紐約市創作,並於1962年和另一位世界的普普前衛藝術家Andy Warhol 共同策展,但究竟草間彌生被定位為普普藝術先驅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我們得先從普普藝術的定義說起。「Pop Art普普藝術」一詞是由倫敦的批評家Lawrence Alloway所創,用來統稱具大眾吸引力、可大量複製印刷的商業藝術。因此,連續重複的圖像、濃烈的色彩畫面,就成為普普藝術發展的基本元素。圓點的創作,雖然一開始對草間彌生來說是神經性視聽障礙的一種困擾抒發,但隨著時間的拉長,圓點開始是一種存在的狀態,草間開始為她的圓點賦予意義。草間對於圓點有這樣的解釋:「紅色、綠色或是黃色的圓點可以是地球、太陽、星星的象徵,單獨的圓點是不存在的,點與點可以形成一個網,連續性產生後,無限延伸的空間也於焉誕生。」

【影片】草間彌生規模最大新作個展開催!超過130件作品首度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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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草間彌生發表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又名自戀花園)的戶外裝置藝術作品,現場有1500個金色的鏡球,但內部是由塑膠所製成。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售價美金2元,可任意由參訪者購買。她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在六零年代的當時引起不小的爭議。

自戀花園
自戀花園

藝術能不能夠被購買?藝術與商業的界定在哪?又或許根本不需要界定?草間彌生,這個在1966年就大膽提出商業╳藝術這個概念的藝術家對於今天插畫大量與商業合作的想法是什麼?插畫是一種平民的affordable art,更是生活晉身美學殿堂的最佳路徑;草間彌生──世界的普普藝術倡導先驅,這個在2009年透過與日本手機品牌KDDI合作,將藝術跨界提升為設計的草間彌生、重複不間斷的彩色圓點pattern大量複製在各種物件的草間彌生,她的創作歷程見證了普普藝術與生活交織的過程,La Vie曾專訪這圓點女王,帶領您直接從普普藝術的最高峰──草間彌生的視野看今日新普普語言的未來趨勢、藝術與生活的交界極限以及「插畫」與生活極大值的可能。

La Vie:您認為藝術、設計、插畫、商業的分界? 

草間彌生:我認為商業主義和藝術現在是互相支持依存的,藝術的自然精神和人們對商業精神的熱愛,這兩者的結合讓這個世界極其有趣。

La Vie:您在1966年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的作品,以1500個金色鏡球(內部是塑膠製)裝置組成,放在Italian Pavilion戶外展場上,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價格美金2元。當時您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引起了不少的爭議。您可以跟我們談談這樣的觀點嗎?

草間彌生:在不是被Biennale美術展正式受邀的情況下,我展示了1,500個閃亮的鏡球在一個空蕩蕩的Venice Bienale草坪上,一些參訪者的姿態和臉孔反射在這些鏡球的表面上,造成一個極棒的裝置藝術即興演出,在Bienale之外偷偷進行。當我開始對這些參訪者以兩美金的價格販賣這些鏡球時,卻被Biennale的管理者阻止,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但我相信我透過販賣我藝術作品中的圓點,在藝術世界掀起了一個正面的浪潮。

La Vie:您喜歡您的作品被商品化嗎?又每個商業合作您參與的深入程度? 

草間彌生:我在KDDI這次的商業活動中參與製作一隻名為「RinRin」的小狗以及可以在世界和其他地區旅遊使用的波卡圓點圖案的提袋。他們(KDDI)的行銷策略是引用藝術的構思在手機上,一個商業產品,而這樣的點子成功了,因為它有明顯而廣大的迴響。

La Vie:大眾藝術現在已經是動畫、漫畫、插畫,都已稱為藝術的時代,您預見未來藝術的路該如何走?

草間彌生:藝術的歷史和它本身的存在,由於我們的社會和世界的改變和發展,已經經歷徹底的根本質變。我相信每個單件藝術作品的背後都有一個訊息可以強大我們的思想還有當代社會,同時也反映藝術家接觸生活的方式。我確信藝術在未來將更強烈的茁壯並挑戰這個背景。

La Vie:您的下一步打算做什麼讓人吃驚的事?

草間彌生:我有滿腔的熱誠去創造充滿我的藝術哲學的未來。我已經發展我的藝術為多樣化的創作類型,例如油畫、肢體表演、我個人製作的電影以及寫詩和已經印刷的大量小說。我同樣也創作公共藝術,包括一些現在裝置在許多地方的合作作品,例如公園還有其他戶外區域。

La Vie:您曾經說過「安迪的複製藝術及他創新的點子都是受到我藝術的影響。我是安迪的先驅」。對您與他之間的藝術影響能告訴我們更多嗎?

草間彌生:透過我在紐約的活動,以及我的藝術創作呈現,我認為我為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新藝術活動引領者帶來深遠的影響。我記得安迪告訴過我,他透過我的想法得到極其大的啟發。

La Vie:圓點的意義對您來說是什麼?又如果您的世界有天沒有了圓點,您會怎麼樣?

草間彌生:週而復始的圓點來自於我童年經驗的錯覺幻想。我已經將我重複的形象與我的每個作品結合,我相信我的藝術在藝術歷史的發展上有相當的貢獻。

La Vie:有人尊崇您為亞洲普普教主、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您自己怎麼看待這樣的稱呼?

草間彌生:Mr. Tamaki Saito(齋藤環),他對藝術歷史和發展的貢獻,讓他目前在日本被尊稱為最前瞻的評論家。在他關於藝術歷史的書籍著作中,他提到草間彌生在國際間享譽最高的盛讚,因為她超越目前所有當代日本藝術家的藝術哲學,以及她在歷史中是最偉大、永遠最前衛的藝術家。

我曾被給予一些稱謂,例如「藝術女王」、「藝術史上的先鋒」、「世界藝術歷史的重要表現者」,在這之間,我的願望是不管如何,探索更遠的未來可能性。

文|裴惟信、圖片提供|Yayori Kusama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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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天電腦病毒給你一把鑰匙,通向重要之人的雲端祕密,這時你會怎麼做?陳芯宜導演改編吳明益《苦雨之地》短篇小說〈雲在兩千米〉為同名 VR 作品,在北師美術館展覽現場,我們隨著她走進一場追尋雲豹的夢,也是一場關於創作的夢。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這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的作品。她早已是吳明益的書迷,曾向公視提案將《睡眠的航線》改編為影劇;完成《無法離開的人》(2022)後,時任公視製作人李淑屏帶著《雲在兩千米》企劃找上她,她便接了下來。「我就一直讀、一直讀,等到好像把它吃進去再吐出來,光吃進去就花了大概半年多的時間。」她坦言拆解文本的過程很痛苦,直到隔年 6 月左右才真正想清楚該如何取捨。也因為多年累積下來的創作經驗,才讓她有信心抓住原著精髓,找到切入點,說出自己想說的故事。

「吳明益作品的時空交疊非常複雜,帶有很多夢的元素。」陳芯宜是多夢的人,夢境元素也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之中,「有很多是相通的,比如說對時間、對時空的感受—不是只有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過去、現在、未來,有一些東西是相連的。」雖不易改編,卻恰好貼合 VR 虛實邊界曖昧的特性。如同貫穿整部《苦雨之地》的科技災禍「雲端裂縫」,設想近未來出現一種電腦病毒,能破解個人資訊,將雲端硬碟的「鑰匙」交到被選中之人手中;這也與〈雲在兩千米〉裡現實與夢境的臆想、魯凱族神話,以及虛構短篇層層套疊的結構相互呼應。我們也隨著莫子儀飾演的「關」攀入雲靄山林間,追尋亡妻與雲豹身影的夢——雲豹究竟存不存在?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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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島災區回看台灣山林

或許早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2007)走進東部的台東山林,或隨紀錄片《山靈》(2014)、《行者》(2015)見證創作者與自然的對話,陳芯宜早已不自覺帶有一種對大自然的情感。「我本身也是比較敏感的人,會感受到山、樹、植物所帶來一些頻率相通的東西。但有感覺是一回事,當你碰到那個很大的災難,你才會⋯⋯」她回憶拍攝《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2018)時,跟著「海筆子劇團」日本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回到 311 震災福島災區巡演,看見罐頭工廠的大型 Logo 橫亙在路中央,還有一條街一邊全毀、一邊如舊,彷彿海嘯從未發生過。《雲在兩千米》中「雲端裂縫」向下如階梯般延伸的記憶宮殿,便結合了她在廢墟中所見植物、青苔滋長的意象。「我的作品裡很常有廢墟元素,那像是大自然把人類的痕跡給慢慢『吃』回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那衝擊的景象,也令陳芯宜在 2014 年開始動筆創作一部關於人與自然的作品—目前正在剪輯的劇情長片《樹人》。她說,《樹人》與《雲在兩千米》近似於一張唱片的 A 面與 B 面,是在講述一個男生聽得到樹傳遞的訊息。她拜訪過樹木醫詹鳳春,「我有一次問老師,為什麼這棵樹上總是有鳥、那棵樹卻沒有?她就回答說:它的性格喜歡有鳥住在身上。這有點逗趣,但你會發現每一棵樹跟人一樣都有個性。有時老師也會接收到樹在跟她說:『你看我很美吧』。」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另一種不同於電影實拍的挑戰。要在 VR 中復現台灣生態並不容易,CG 資料庫裡沒有台灣樹種,而帶著更複雜的 VR 器材走上 7 6 夜往返北大武山大小鬼湖實拍,在現有能力的資金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團隊因此採用很新的 3DGS3D Gaussian Splatting)技術,陳芯宜與夥伴分頭進山,把不同樹種一棵一棵的細微姿態掃描起來,再匯入遊戲引擎, 拼湊出完整的台灣高山林相。這是個大工程,她解釋,VR 有更大一部分心力是放在後期調校。「這過程比較像是慢慢捏塑出一座雕塑。」這也更利於打造虛實難辨的魔幻體感,如關遭受變故衝擊的瞬間,整個西門町的人突然間都不見了、世界灰暗下來;又如在雲端空間裡紙稿飄落,或有一幕關一直在跑、卻怎樣也過不去;當關與妻筆下的阿豹對峙時,山景更呈現出燃燒、破碎一般的虛幻效果。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在紀錄片中遇見他人、豐富自己

「我應該是迷惘很多的人。」陳芯宜說她一路走來不是很勵志。她大學念輔仁大學大傳系,大二時開始對廣告組的內容與體制內的學習沒了興趣。那時,唯一的弟弟也罹患血癌過世了,她憤懣且絕望,生活陷入混沌。後來經同學引介,她面試進黃明川導演的工作室實習,跟拍了不少藝術家紀錄片,也接觸到許多口述歷史,包括白色恐怖相關的題材。一度,她想去國外念聲音設計, 但一門課中,一次田野調查弱勢團體平安居的過程,讓她留了下來,「作業是做完了,可是光是一次訪問,好像沒有辦法真的了解他們的人生。」那時,一位 780 歲的爺爺在龍泉街泡沫紅茶店前,經常用英文寫日記體般的奇幻文字,一段寫到:「我今天去淡水找我的馬,我的馬帶我去那裡去他的朋友,是一隻羊。」帶著夢一般的氣息,他成了她長片首作《我叫阿銘啦》(2001) 的角色原型。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陳芯宜拿到短片輔導金,順利拍完作品也拿了獎,卻陷入「一種不知道怎麼樣做第二部創作的狀態」。那時台灣電影環境正處在最谷底,她回頭去拍紀錄片,也自問起堅持創作電影的意義是什麼?後來,陳芯宜花了 10 年拍攝《行者》(2015),記錄林麗珍與人、與自然的對話。她回想起 2000 年在國家劇院觀賞《花神祭》,結尾〈心經〉的聲音一出來,「我整個哭、一直哭,停不下來,是一種你沒辦法解釋的東西。人生就是有幾個時刻會被打到,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補充,「你看她怎麼創作,同樣在資源受限的狀況下,她對於創作的初心一直持續都在。」那給她無形的力量,才有辦法再回來創作自己的故事。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都是我遇到的人有趣,我自己不一定那麼豐富,是紀錄片讓我遇到很多人,豐富了我的人生。」那最近還拍紀錄片嗎?陳芯宜說暫時沒了。「好像這些人帶給我的東西已經豐富到我做不完了。他們在我未來的創作中還會存在,不是不再拍紀錄片了,而是那些養分暫時足夠,變成一片很豐富的土壤,讓我可以在上面拍想要的東西。」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在虛擬經驗中書寫死亡紀事

「跟這些身體工作者相處那麼久,你也會開始想說我的身體是什麼。」拍攝《行者》、《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的這些年,陳芯宜意識到包括自己,身邊的女性很少談論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體經驗,於是在紀錄片《尋找乳房》(2017)中,採訪了 3040 位女性。後來,電視連續劇《四樓的天堂》(2021)裡黃秋生飾演的推拿師天意,原型更是揉合了林麗珍、櫻井大造的影子。

VR 這發展中的新媒材也關乎身體。陳芯宜解釋,VR 某種程度上是電影敘事與劇場空間的結合。「觀眾知道自己正在看 VR,如果身體感沒有被好好地放置或設計,很容易出戲。」《無法離開的人》中,她進一步探索媒材極限,將歷史記憶的震撼召喚至觀眾眼前。而在做《雲在兩千米》時,「我們做了非常多技術測試,用了不只一種掃描技術,過程中我很常問一個問題:掃下來的角色,你會覺得這個人有靈魂嗎?」

討論技術,也是在探索生命的哲思。她即將展開新作、一部探討 VR VR《碎為微塵之後》,將她在《四樓的天堂》談論《黃帝內經》道家修煉時身體內部異世界般的經絡運作進一步轉化,這次觀眾則將親身參與一場「永生體驗營」,卻不斷遭遇系統錯誤與場景錯置。她直接把 VR 的後台掀開來,讓人們看到虛擬世界是如何構成的。「其實許多文化中都有在探討永生或長生不老的議題,這跟 VR 媒材就很相關。就好像『雲端裂縫』,你肉體死去了,但你可能沒真正死去,數據還存在雲端裡。」科技可能引起憂慮,而當那把通向他人的鑰匙真交到你手上,你也會像關拿起 VR 頭顯,毅然打開雲端嗎?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回顧陳芯宜的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2018),那是她回顧自己人生經驗,並向 VR 這個媒材提出的叩問:在影像氾濫的當下,什麼記憶會被淘洗掉,什麼東西又該被留下?「當時我的感覺還不明顯,4050 歲以後我才慢慢發現,在我弟過世時,我已經有一腳踩在死亡那端,等著我自己也走過去。」向死而生的態度,仍不斷迫使她重新評估自己。她也曾猶豫是否要繼續投入 VR,但如果自己相對有機會爭取到較多資源,能夠延續團隊、把這新領域難得的人才留下來,他們便不必總是為了生計疲於奔命,甚至可能因此與有榮焉。「好像如果每一件事,我都用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只要不再覺得對不起自己,我就可以安心赴死了。」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改編《雲在兩千米》期間,陳芯宜與吳明益深聊過幾次,「他覺得那些科學家很像是藝術家,一生就在做同一件事。就像生態學家姜博仁 13 年來拍下過萬張照片,最後卻證明雲豹彷彿根本不存在。」回想起來,在她至今遇上的那些各領域創造者身上,那份專注特別吸引她。「我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出於使命感,而是當你非常專注在一件事情上時,那份美感就會自然出現。」

「⋯⋯他們只會在癡人的面前現身, 其餘世人俱皆不見。」 ——P.165,《苦雨之地》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

台灣影像工作者,作品橫跨劇情片、紀錄片與電視劇集。2022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榮獲第 79 屆威尼斯國際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最佳體驗大獎; 2023 年應邀擔任該單元評審團主席;2025 年《雲在兩千米》再獲該獎。其他重要作品有 VR 舞蹈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紀錄片《行者》、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我叫阿銘啦》等。 

「雲在兩千米」
展期 | 𝟐𝟎𝟐𝟔/𝟬𝟳/𝟮𝟱–𝟭𝟬/𝟭𝟭
地點 | 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雲在兩千米》購票連結請點此

展期購票:07.25(六)00:00-10.10(六)23:59

A.全票
$1350元
贈送瀚思電影聯名香氛片或威尼斯版導演簽名海報二擇一(現場兌換,贈完為止)

B.展期雙人票
$2500元(兩席需同一場次)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文|吳哲夫 攝影|劉璧慈、李孟庭 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特別感謝|北師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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