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陳界仁親解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新作!科技奇點來臨,人類該如何重思藝術的意義?

藝術家陳界仁親解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新作!科技奇點來臨,人類該如何重思藝術的意義?(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第四屆「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於5 月12 日對外開展,其中「當代網域」(Galleries)展區,大未來林舍畫廊帶來陳界仁的新作《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這位久未接受採訪的藝術家與我們相約溫州街工作室,他談論作品面對的疾速科技發展,也指涉了每個你我的當下處境。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陳界仁的哥哥因此失業,罹患重度憂鬱症的他於2008年自殺,緊急送醫獲救。之後,哥哥幾乎足不出戶,開始將漏水住宅改造為收藏「異知識」的資料庫,並留了一間沒有電燈的房間。陳界仁不懂哥哥在做什麼,一直到2017年兄弟倆聊天,終於問起那個房間為什麼不裝電燈,「那是屬於灰塵的世界。」哥哥說。

《推移者》源自陳界仁另一件作品《軍法局》的剪輯片段,記錄一群只看得到背影的人們正在推移鐵皮建築。(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推移者》源自陳界仁另一件作品《軍法局》的剪輯片段,記錄一群只看得到背影的人們正在推移鐵皮建築。(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的創作譜系,就像是人類世的反思寓言。年輕時在戒嚴體制下,於西門町展開游擊式行為藝術《機能喪失第三號》;解嚴後將目光移向在社會邊緣、被社會體制排除的人們,《凌遲考》探討非西方國家在攝影史中的「被攝者」地位、《加工廠》讓聯福製衣廠女工重返工廠、《路徑圖》以利物浦碼頭工人罷工事件為創作契機,《殘響世界》則拍攝於樂生療養院保留運動結束之後。2017年他拍攝哥哥與房間的黑白照片系列《星辰圖》,以及從哥哥生命經驗出發的影片《中空之地》,開啟了新一階段的創作關注。

《凌遲考》裡受刑者仰望天際、浮現的那一抹恍惚又困惑的淺淺微笑,是陳界仁探討的核心。(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凌遲考》裡受刑者仰望天際、浮現的那一抹恍惚又困惑的淺淺微笑,是陳界仁探討的核心。(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藝術表述自我,但自我很大一部分來自他者

「《中空之地》因為哥哥的關係,我看到一個人如何崩潰,這個例子在全球都是,而且是加劇的。」所謂全球都是,可以指涉因傳統產業外移造成的中年失業潮;再推得廣一點,他稱之是在金融風暴與自動化生產後,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和網路科技橫行,大型企業儼然膨脹為「公司王國」(Corporatocracy),人們無不活在其「全域式操控技術」下,淪為「全球監禁、在地流放」。

這不是突然有感,早在1999~2000年他就創作《十二因緣:思考筆記》,當時「網際網路泡沫」來到最高點,他知道未來科技只會加速發展,人類終究要面對新的技術革命,如同過去的工業革命,部分的人將被淘汰,新的殖民主義將會形成,人們感知世界的方式也不再一樣。

陳界仁最早對科技發展的創作反思,可回溯到1999∼2000年的《十二因緣:思考筆記》。(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最早對科技發展的創作反思,可回溯到1999∼2000年的《十二因緣:思考筆記》。(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的創作習慣,都是把發展推到最極端,再回頭檢視當下,就能確認自己的位置。「人不可能拔高到上帝視角,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迷霧,當有一天覺得怪怪的,就會開始反省,從理性長出感性。」對於科技發展,他在1999~2000年只是模模糊糊感覺到,到了2017年相對清楚。至於清楚什麼?他首先回到了藝術家的工作,對他而言,藝術一直在處理很古典的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往哪裡去?「大家說藝術家是在表達自我的感性,但自我其實很大一部分來自他者或以前的知識。」

他想起年輕時在卡通公司幫好萊塢動畫做代工,傳真機會從「不知名的遠方」傳來故事大綱,他就要畫完分鏡、產出動畫,最後呈現在全球孩童眼前,「我們好像在幫好萊塢植入全球童年記憶。」更遑論在網路、AI時代,各種大型企業與平台出現,只要不符合規定就被屏蔽,看似多元自由的內容其實都已被控制。

《中空之地》從陳界仁哥哥的生命經驗出發,片中一群人在黑暗與荒野中,好像在送葬、又好像在流放。(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中空之地》從陳界仁哥哥的生命經驗出發,片中一群人在黑暗與荒野中,好像在送葬、又好像在流放。(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因此他從2017年開啟長期創作計畫《她與她的兒女們》,概念是「科技奇點」(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意指在某個事件發生後,科技發展和人類文明將變得完全無法預測)即將來臨,我們要怎麼思考和面對?《中空之地》為第一章、《風摧肉身》為序章,5月在台北當代展出的《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則是引言。

《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源自他結束《中空之地》勘景後,在雨夜看到一個人低著頭站在荒地,「那個人可能是我想像的繼續延伸,但就是說不出具體的感受。」理不清原因,但影像一直在腦中徘徊,綿延雨水就好像網路時代裡的無數資訊,說明我們都還在「全域式操控系統」中,最後他創作出兩個互相背對的雙頻道影像。他常常記下生命中的片段,影像如果忘了,就代表不夠強大,但變得很強大不肯離去,就是他的任務。

《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於去年冬天在台北港附近拍攝,當天真的下起雨,鏡頭內外所有人都在雨中搏鬥。陳界仁說他的團隊都合作15年以上,現場溝通甚至不需要明確言語。(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於去年冬天在台北港附近拍攝,當天真的下起雨,鏡頭內外所有人都在雨中搏鬥。陳界仁說他的團隊都合作15年以上,現場溝通甚至不需要明確言語。(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藝術也來到奇點,重新開展人的五官

「科學家講科技奇點,對我來講,藝術或感性也到一個奇點,我們要怎麼重新思考人或藝術的意義?」陳界仁現階段的答案是「重新開展人的五官」,聽來官腔的說法他是真的在實踐。他笑說自己的片很無聊,不是紀錄片也不是劇情片,60分鐘的片長以錄像來說又太長,以前常被質疑光影拍得太過漂亮,但為什麼拍勞苦大眾就一定要有某種風格或調子?又為什麼漂亮的光不能屬於他們?

「我認為我在做當代的『落地掃』。」落地掃的具體起源不詳,但比野台戲更早,是指農民在農閒的時候,會在一塊空地演戲給同村、周圍的人看。而陳界仁的演員也幾乎都是素人,常常是失業勞工、臨時工、移工、社會運動者等,他們在片中很少表演,但因為經歷過、悲慘過,足夠厚實的生命經驗自然流露一種狀態和氛圍。影片完成後,也一定會回到拍片現場放映,「我的片子在現場播會最好看。」

陳界仁的作品都會回到拍片場景放映,他稱之為「放映儀式」;圖為《加工廠》的放映儀式。(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的作品都會回到拍片場景放映,他稱之為「放映儀式」;圖為《加工廠》的放映儀式。(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中空之地》有一段長達12分鐘、華隆女工們(華隆工人2001年遭資方惡意倒閉、欠薪)用客語反覆誦唸:「怎麼辦?名字沒了。名字沒了,怎麼辦?」即是陳界仁請她們共同創作的「台詞」,「不知道為什麼在某個縫隙裡,她們的感性就跑出來了,這很像某種詩或俳句。」拍到最後下雨了,女工們哭了,攝影師也哭了,「攝影師根本不認識她們,但現場所有東西都告訴他這是真的。」陳界仁不會給拍攝團隊劇本,也不告訴團隊這些「演員」是誰,他要他們去讀現場的氛圍、狀態。在樂生療養院拍攝《殘響世界》時,攝影師、燈光師等因為平時工作太忙,根本不知道樂生發生了什麼事,拍完卻主動說不想拿錢,要把錢都捐給樂生。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這部片雖然在拍樂生,但陳界仁沒有要談社運或生命的不堪,而是在現場搭了一個棚,院民與照顧者們看到這麼正式都嚇了一跳,回家換上最好的衣服再來拍,「我只要他們做一件事,一直看著攝影機。他們要看鏡頭,就要抵抗光,所以他們一直在抵抗,再加上他們的樣子,就有很多東西在裡面,那麼幽微的事情在這麼快速的時代,已經沒有人要看了。但那不是我的事情,我的工作是讓這件事情保留下來。」他接著說,「不合時宜不就是藝術家的工作?」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位在山坡上的場域,觀者需要爬坡才能到達,陳界仁認為這樣的「身體感」非常重要。(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殘響世界》回到樂生放映,位在山坡上的場域,觀者需要爬坡才能到達,陳界仁認為這樣的「身體感」非常重要。(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我們都有能力建構出精神世界

他是很不合時宜,藝術家經營個人網站早不稀奇,但他的網站修修改改了10年都還沒上架,他只笑笑說自己的時間感和大家不同。如今社會熱烈討論ChatGPT帶來的AI熱潮,他說,「地獄很像披著七彩霓虹顏色的新黑暗時代,很酷炫,又特別殘酷。」陳界仁一再強調自己並非反技術進步,也知道不可能去改變科技奇點,他認為現階段要做的是,既然AI依賴大數據來強化能力,人類更應該要提供「善數據」,而不是去玩弄AI、問他怎麼毀滅人類,這就是惡數據。「莫以善小而不為,這聽起來很八股,不然我們要藝術幹嘛?」

陳界仁(右1)拍攝《中空之地》的工作幕後,華隆女工們一拍完就立刻圍到螢幕前觀看自己的表現,彼此還會討論。(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陳界仁(右1)拍攝《中空之地》的工作幕後,華隆女工們一拍完就立刻圍到螢幕前觀看自己的表現,彼此還會討論。(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這的確是個問題,當AI可以繪畫、攝影、寫詩,甚至和人類創作分不出來,我們還要藝術幹嘛?他說,邏輯越是縝密,越容易被AI取代,但藝術就是人活過、經歷過、對生命有一種感覺,一生都在追求的那個難以言說的感覺,而這些AI都不會幫你經歷、幫你活過。「藝術會讓人類理解或相信,我們都有能力去超出日常生活,建構出某個精神世界,這件事跟智商無關。它可能小小的,但會打到你,不用透過頻寬或傳輸線就能傳遞。」

不僅藝術家,他認為這是每個人本來就有的權力,你可能很喜歡畫畫、他可能有一副好歌喉,但社會給予了好與壞的規範,每個人都被迫放棄,某種程度也是被剝奪。「我們有多久沒有去想宇宙星辰?多久沒有去好好想想自己?只要能做到這件事情就是藝術家,就跟落地掃一樣,誰規定有一個叫藝術家的身分,他在演戲的時候就是藝術家。」這個自稱頑固而信心堅定的老頭正在實踐,也正提醒與鼓勵著我們也可以。

陳界仁拍攝《中空之地》時的紀錄照。(攝影:陳又維)
陳界仁拍攝《中空之地》時的紀錄照。(攝影:陳又維)

陳界仁

1960年生於桃園。創作媒材雖以錄影裝置為主,但拍攝過程對合作者、參與者的組構形式,不斷進行各種實驗與實踐,使其創作具有提出另一種社會想像的行動性特質。主要作品包括《機能喪失第三號》、《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加工廠》、《殘響世界》、《中空之地》、《在沒有世界的世界中》等。曾於維也納分離宮、盧森堡現代美術館等舉辦個展,參與威尼斯雙年展、光州雙年展等。

文|張以潔 攝影|陳又維
圖片提供|陳界仁工作室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3/5月號《直擊海外創意現場》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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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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