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時代革命》的電影路,不變的創作自由!專訪香港導演周冠威

後《時代革命》的電影路,不變的創作自由!專訪香港導演周冠威

香港導演周冠威執導的《時代革命》,記錄2019年香港由反對通過《逃犯條例》引發的社會運動,獲得第58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而周冠威此前卻是一個劇情片導演,從拍攝有劇本、有演員的電影,到記錄一場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社會運動,引領周冠威的是什麼力量?

batch_周冠威導演感謝台灣觀眾入場觀賞《時代革命》
導演周冠威。(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進入虛實難辨的新時代,豐富了大銀幕的五光十色,但誰又能篤定地說是幾可亂真的特效震撼,還是反映真實境況的紀錄片震撼?是奇幻劇情,還是真人真事更撩動你的思緒?對周冠威來說,拍攝的劇情片大多始於有想說的故事,甚至是自己操刀劇本,但他形容拍攝《時代革命》的動機是特殊的:「2019年香港人很努力去找自己的崗位,大家為了自由、公義、平等、普選去奮鬥的時候,一定會被鼓動問自己『我可以做些什麼?』我記得片中有一個手足的訪問,他說:『不是你想不想做,是你的能力和責任。』這句話打動了我,也是我們的共鳴。」他說促成這紀錄片誕生的投資者,其實也是這個想法。

batch_《時代革命》上映後反應熱烈,本周起將有更多戲院加入的映演行列
《時代革命》2021年7月於第74屆坎城影展首映,不僅獲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亦為台灣影史最賣座的海外華語紀錄片。(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保護受訪者才是最大考量

被問到拍攝紀錄片相對劇情片來說最大的分別,周冠威思考了一會兒,靦腆地笑著說:「有一點是很個人的,我是劇情片導演,很注重美感,有時候尚未準備好漂亮的角度和鏡頭,但時機到你就要拍,有時想到怎樣拍的時候已經過了時機,拍不好又不能重拍,這個讓我心裡有點痛苦。」很快他就收回笑臉,嚴肅地解釋紀錄片得面對更大的挑戰—如何保護受訪者的安全。「我記得未公開放映之前,找來其中一個受訪者看試片,我跟他說:『影片透露了你的一些背景,是因為我想讓觀眾認識多一點你這個人物,讓他們更能感受你所感受的一切;但是,如果我是警察,我可以透過片中的資訊,從一些關聯最後找到你。』我直接警告他,如果覺得風險太大的話可以剪掉,這部紀錄片不是要剝削他,安全才是最大的考量。看完之後我們談了一段時間,最後他決定:『你去吧,導演!既然讓你拍,我就做好了有危險的準備,我出去抗爭時也預料到可能會坐牢。』他反過來鼓勵我。」

batch_《時代革命》警民衝突越發嚴重。(時代革命提供)
《時代革命》劇照。(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batch_香港人因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走上街頭對抗獨裁統治。(時代革命提供)
《時代革命》劇照。(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2021年7月,《時代革命》在法國坎城影展震撼性世界首映,此前4個月,影片還在剪接中,周冠威心中還差一個鏡頭:「裡面有一段montage(蒙太奇),想用影像聲音、時空交錯地,展現Be Water(流水式運動)的概念,我早就想好用無人機在高空拍人群四散的鏡頭,但我沒錢拍,這是我最大的遺憾。3月時,我突然在網路上找到一個這樣的鏡頭,我以前沒看過,即使其他人幫我找也沒找到,突然有一個這樣的鏡頭出現,它就是我夢寐以求、一直想拍拍不成、覺得最大遺憾的鏡頭,馬上問上傳的人可不可以給我,他說你用吧。這個是禮物,上天給我的禮物。」

batch_《時代革命》紀錄香港人民為了爭取民主走上街頭。(時代革命提供)
從1984年香港主權移交的歷史背景,到2019年夏天開始的示威運動,《時代革命》中有詳盡的記錄。(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從《時代革命》釋放的自由

周冠威在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主修導演,畢業後一段時間都是拍電影幕後花絮,技術上對觀察和捕捉環境、處理訪問是很好的訓練。而《十年》(自焚者)這部關於香港人權狀況、社會制度的電影,周冠威形容它是拍《時代革命》的通行證,以此獲得投資者、受訪者的信任。由此看來一切自有安排的鋪墊,讓他準備好迎接《時代革命》,但之後呢?

batch_《時代革命》紀錄2019年香港人爭取民主自治的抗爭運動。(時代革命提供)
《時代革命》以香港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為題,從7組不同示威者的視角,闡述事件背景和參與者體驗。(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2019年前《十年》也被視為是踩紅線的電影,周冠威說:「《十年》都拍了,我什麼都可以拍,這是我拍完《十年》的感受。」而拍完《時代革命》是另一個層次,「我面對的風險比《十年》大很多。當你做了一件危險的事,而你做到了,突破了,承受得了的話,其實你的心理會大大地提升。所以環境上,我是不自由的,這個要坦白承認,但這是爭取自由的社會運動紀錄片,我作為導演,透過這個紀錄片得到心靈很大的自由。所以縱使這一刻,仍然有被捕的風險,我都覺得我是平安的,我是自由的,萬一真的被拘捕,即使身被囚禁,心靈是自由的。」

batch_《時代革命》是絕佳公民教育電影,各界包場遍地開花。(時代革命提供)
「想把香港的故事講給世界聽」,周冠威在運動期間跟隨示威者數月,截至影片完成時,片中的部分受訪者已隱居、入獄或逃離香港。(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社會政治題材之後也不避諱

封殺,未必須官宣,只是社會運動前談好的電影被投資者撤出、演員辭演,社會籠罩著白色恐怖,接下來香港是一股移民潮,充滿無力感和離愁別緒。留在香港的周冠威,2020年的《幻愛》和2023年新作《1人婚禮》,命題跟《十年》、《時代革命》都很不一樣,周冠威特別強調一點:「不少人都有一種完全錯誤的看法—周冠威拍了《時代革命》之後,只能夠拍《1人婚禮》這般沒有社會背景的電影了,沒有政治隱喻、純娛樂型的電影,覺得周冠威可憐、委屈,這完全錯誤,《1人婚禮》是我7、8年前的想法,我一直都很想拍,但因為《時代革命》被腰斬而已,能夠完成這電影才是我自由的表現。」

batch_《時代革命》使觀眾反思民主自由的可貴。(時代革命提供)
《時代革命》中出現的受訪者多數隱藏真實身分,或由演員扮演,為保障創作者安全,職員表中除周冠威以外都使用化名。(圖片提供:時代革命)

《幻愛》的緣起是周冠威10多年前,回演藝學院兼職教書時,受一位學生說想拍精神病者的故事而觸發,他資料搜集後發現精神病人談戀愛十分困難,於是創作了短片《樓上來的歌聲》,再寫了長版本《幻愛》的劇本。而《1人婚禮》始於10年前周冠威看到台灣一則新聞報導,一個女生生日時為自己舉辦1人婚禮,向自己承諾愛自己。這些都是回應社會、回應心靈的故事,能走出觀眾預期的限制,在不同的電影中展示才華,是另一種電影人的自由。

batch_《幻愛》講述精神病患珍貴的戀愛機會,在香港金像獎入圍6項大獎。(台北電影節)
《幻愛》講述精神病患珍貴的戀愛機會,在香港金像獎入圍6項大獎。(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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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婚禮》由周冠威身兼監製、編劇和導演,提出「如何愛自己?」之問,省思透過接納和包容,最終才能坦誠面對內心渴求。(圖片提供:周冠威)

記錄人那一瞬間的情緒

縱使周冠威會以「我是一個劇情片導演」自稱,但談到紀錄片也會著迷,他認為紀錄片有一種力量,是劇情片甚至其他真實的記錄文本無法取代的:「就是記錄情緒。很多年之後你回看那一個畫面,觀眾可以進入那個世界、進入那個時空,尤其是你在漆黑的戲院當中看一部紀錄片,它能引領你進入時光機,影片中的人那一瞬間的情緒被記錄下來,也會牽動多年後觀眾的情緒。例如行人的表情、警察的神態,那些紀錄是即時感官的感受,文字的紀錄無法取代,劇情片是再呈現,但是紀錄片就能做到。」隨著拍攝技術普及,加上人對社會、地緣政治、環境的關注度提高,他相信拍紀錄片的人和觀眾都會越來越多,也希望有一天,看紀錄片會和看電影一樣成為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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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婚禮》女主角由人氣YouTuber小薯茄阿冰飾演,拍攝中也邀請遊戲治療師/小丑導師,為演員做戲劇訓練。(圖片提供:周冠威)

 周冠威推薦:感受到震撼的紀錄片!

1.《機械生活》(Koyaanisqatsi,1982 )

就讀演藝學院研究紀錄片的時候,看過最震撼的一部作品,因為它完全沒有對白、只有影像,但卻把我看哭,讓我感受到鏡頭、剪接的威力。

2.《車神塞納》(Senna,2010)

由於我在運動發起後2個月才開始拍《時代革命》,很擔心頭2個月的畫面如何表達,但這部紀錄片是在塞納去世後才製作,都能完成得這麼好,為當時的我打了一支強心針!

3.《偷天鋼索人》(Man on Wire,2008 )

我對極限運動很著迷,這個70年代的人在美國世貿中心雙子星大樓走鋼索!紀錄片展示了他是一個多麼有追求、有勇氣的人,即使這位人物後來被拍成電影,看紀錄片的真人還是更有吸引力。

 Profile :周冠威 

1979 年生於香港,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主修導演畢業。2015 年他執導的《十年》(自焚者)獲2016 年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2020 年《幻愛》獲第26 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及第57 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2021 年《時代革命》獲邀於法國坎城影展世界首映,並獲得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採訪、文字|Jovy Wong 

圖片提供 |周冠威、時代革命、Cheng Wai Hok、台北電影節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3/9月號《紀錄片的真實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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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即使陷落困境,這些孩子仍保有發現美好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日本新銳導演長久允話題之作《炎上》,繼於日舞影展的世界首映引發全場熱議、於台北電影節的搶先上映續寫秒殺紀錄後,預定2026年8月28日正式登陸台灣院線。直搗新宿歌舞伎町絢爛背後真相、既社會寫實又自帶夢幻光影的沉重劇情,將由新生代演員森七菜挑樑詮釋的「東橫少女」角色率觀眾揭開霓虹裡的闇。本篇統整企劃契機、創作手法、故事大綱及選角考量4部分內容,為你搶先解析全片看點。

 

【60秒預告搶先看】

 

睽違7年祭長片新作,爭議性題材在日熱映逾兩月

見列第28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入圍名單的鬼才導演暨編劇長久允(Makoto Nagahisa),曾挾2017年作品《金魚亂倒少女日記》成首位勇奪全球最大獨立製片電影節「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短片大獎的日本導演,後且憑首部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再拿下評審團特別獎刷新日片參展紀錄(該片亦被2019金馬奇幻影展選映),從而深獲國際影壇關注。其創作擅融合流行文化遊戲美學黑色幽默,並藉由鮮明影像風格和大膽敘事方式訴說年輕一代的孤獨、創傷與自我認同;至今作品滿懷實驗精神,探索生命、死亡與成長命題,可謂日本新世代導演中備受矚目的一位。

【新作《炎上》抱回2026西雅圖國際影展(SIFF)官方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如今,睽違7年推出的全新劇情長片《炎上》,初始靈感汲取於2001年轟動日本社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歌舞伎町縱火案(歌舞伎町大樓火災事故,英文片名即用「Burn,燃燒」一字)。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故事主線勾勒一名少女走向悲劇前的150天軌跡,主創則集結近年以是枝裕和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李相日電影《國寶》為人熟知的實力女星森七菜(Nana Mori),和通過多部參演作品《First Love初戀》、《我的完美日常》展現極大肢體特色的舞者演員山田葵(Aoi Yamada)等年輕陣容,共同帶領觀眾藉由電影看見新聞報導之外那些終難取得大眾理解的邊緣群體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1:企劃契機

前後費時5年蹲點田調,願使「不被看見的人生」躍然大銀幕

而真正始動此片創作的重要契機,事實上來自數年前媒體對歌舞伎町「東橫廣場」所聚集青少年的大量報導。當時無論新聞或社群媒體,大都著眼混亂現象本身,鮮少有人追究事件背後人物的人生脈絡。長久允故決定親自前往歌舞伎町,長時間接觸當地年輕人。他笑說,比起自居記者身分進行採訪,他試圖做到和他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光開啟諸如「今天做了什麼?」、「幾歲了?」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話題,以慢慢建立信任。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然隨田野調查愈加深入,他愈發現孩子們各擁難以想像、或艱難或悲苦的生命故事;有人遭遇家庭暴力、宗教控制,有人長期面對性暴力、毒品或貧窮問題——多半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接受的命運。對此,長久允坦言,「如果我出生在同樣的環境,也許來到歌舞伎町的人,就是我。」與其看完電影後去批判誰,他期待觀眾不如反思,任何一則社會新聞背後,皆可能存在一段從未被看見的人生。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2:創作手法

巧以夢幻鏡頭講述沉重議題,兼抱最大尊重避免消費弱勢之嫌

全片鏡頭鋪排的特別之處還在於,縱使劇情探討性暴力家庭暴力宗教控制藥物濫用等沉重議題,畫面卻搭配的是鮮豔色彩與夢幻光影來構成強烈反差。長久允透露,這般視覺設計巧思完全源於田野調查時的真實感受。許多年輕人會開心分享剛買的新飾品或小東西,那份單純的喜悅讓他意識到,即使生活陷落困境,他們依然保有發現美好事物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因此,他不但刻意避免將電影拍成陰鬱的社會寫實派,更積極運用青春意象、借力於想像手法,揭露這群年輕人身處的某種「既寫實而非寫實」世界。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同時,為防止嚴肅社會議題淪為娛樂話題,《炎上》整體創作上大量結合田調資料,從服裝、美術到樣樣細節,都盡可能還原實際採訪所見;唯觸及主角的夢境與幻想橋段,才交由電影語言自由發揮。長久允強調,他希望作品始終對受訪者保持最大的尊重——不浪漫化,可也不過度渲染悲劇氛圍,僅僅真誠呈現那些真實存在的人生。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3:故事大綱

出身邪教家庭主角,經由成為「東橫少女」過程構建自我意志

劇情講述出身邪教家庭的小林樹理惠(森七菜飾),與妹妹自幼在父母嚴苛教育下長大。姐妹倆每日向神祈禱,希望痛苦的日子結束、恐怖的父親消失。數年後,父親的離世實現了她們的願望,但母親依舊用同樣高壓的方式管教她們。某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樹理惠留下妹妹,獨自逃離家中。循社群媒體上的一則訊息,她去往聚集無數年輕人的歌舞伎町廣場,並在那裡得到新名字、新手機、新工作與棲身之所。透過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她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命運卻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4:選角考量

實力演員森七菜顛覆過往形象,挑戰出道至今最具突破性角色

首與長久允合作的森七菜,無疑在《炎上》中完成從影以來最為艱鉅的一次演出。她飾演成長於極端信仰環境的少女,不僅背負難以抹滅的家庭創傷,還因口吃而始終無法順利表達內心情感。為忠實詮釋角色,劇組特別邀請口吃者分享親身經驗,引導森七菜深入體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和生活處境;她亦全情投身創作,將自己代入女主角小林樹理惠的人生。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指出,過去森七菜的清新、純真形象深植人心,但他始終認為,其溫柔外表下蘊含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大能量,此次選角遂毫不猶豫找她擔綱主演。他除回憶拍攝期間徹底化身角色的森七菜「投入到讓人有點不敢跟她說話」,更難忘開拍第一天,當森七菜飾演的樹理惠初次踏進歌舞伎町廣場,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腦中只浮現一句話:「樹理惠,妳終於來到這裡了。」就在那刻,他甚至萌生父母般的情感,並愈發確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詮釋小林樹理惠一角無可替代的人選。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制度改變社會前,電影能做什麼?

最後回到構思《炎上》的初衷,長久允感性表示,真正改變社會需要的是制度,而電影能做的,是在制度改變前,讓更多人願意去探知至暗角落裡種種不為人知的面向。「新聞報導往往只呈現事件的一部分,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願這部電影一來能成為觀眾重新認識「東橫小孩(トー横キッズ)」的起頭,二來也延續自己一路上關注社會邊緣人物的初心:藝術創作無法立刻把世界變好,卻至少能使大眾稍稍停駐,真情實意地「看見」周遭那些原來便存在、卻從未被理解之人。

——2026年8月28日走進戲院,隨長久允攜手森七菜最新力作《炎上》剝開浮華糖衣,共感霓虹閃爍下的光與闇。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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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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