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春室Glass Studio+The POOL:結合展覽、選物及手作體驗,以玻璃工藝打造自然永續的日常生活

玻璃工藝

綠意蓊蔚的新竹公園裡,純白玻璃建築格外清新。新竹春室Glass Studio+The POOL活化了原本閒置的玻璃工坊,轉變為三層樓的品牌概念空間,集結選物、體驗、展覽和餐飲,以玻璃工藝連結日常。

來到三樓The POOL/一池Café+展覽空間,日光爽朗勻亮了白色系的室內,春池玻璃第二代,同時也是「W春池計畫」的主理人吳庭安一身俐落地坐在咖啡桌前接受訪談。談起春玻與其發展脈絡有條不紊。「我父親其實在很年輕的時候學過玻璃工藝,才接觸到回收玻璃這件事情。」吳庭安的父親吳春池於1961年創辦春池玻璃,歷時至今已63年,旗下具有6間工廠,全臺大約有70%的廢棄玻璃在他們手裡重獲新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老工藝再度走入生活

「春池玻璃是我們既存的大型商業邏輯,當需要轉向面對消費者的時候就會考慮到不同客群,因為他們需要的東西可能不一樣,必須設計成不同狀態去因應。」吳庭安在2016年至2017年之間推出「W春池計畫」,他坦言此項計劃很廣泛,只要跟永續循環經濟有關都能涵蓋入內。

的確,W春池計畫的主軸,在於探討玻璃「回收」與「創造」之間的矛盾與共生,透過玻璃工藝導入設計、創造議題、研發材料,實現於杯盤器物、展覽、餐飲以及多元面向的跨界合作,讓人們對玻璃的想像視野不再侷限。「對我而言,有一個很重要的核心在於工藝必須要進入生活,才能創造它的價值,否則它就是純藝術品。」計畫初期,為了讓消費者能夠快速理解概念,吳庭安趁政府推動禁塑政策的勢頭,推出繽紛霓虹玻璃吸管。

「在傳統玻璃工藝而言,要製作玻璃吸管是相當困難的。」吳庭安諮詢自家工廠裡的老師傅是否有可行性,「這是簡單的啦!」當時75歲的師傅過去曾經從事霓虹燈管製作,面對這個問題一派從容,讓吳庭安非常驚訝。「我們有很多過去的工藝其實會被當代需求,但是當你沒有去發掘它的時候,它很容易就消失了。」這件事情帶給他深刻影響,「其實老師傅身上或是我們所有製程上有很多寶藏,重點是要如何運用外部需求去撞擊。」

老師傅身懷絕技,運用口吹霓虹燈管技藝結合循環玻璃,克服生產技術難題創造出繽紛美麗的實用玻璃吸管,以設計讓幾近失傳的老工藝再次走入生活。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W春池計畫的永續循環

訪談之際,新竹春室The POOL正舉辦W春池計畫與無印良品合作的特展「從一罐豆奶,到復育森林的行動」,吳庭安走在回收玻璃製成的磨石子地坪上,介紹本次展覽主角「烤地瓜豆奶」是利用地瓜渣、豆渣製成,裝填在回收再製的玻璃瓶罐裡,讓一個小小玻璃瓶便蘊藏了一整個永續循環的供應鍊。「你看底部是我們的LOGO。」吳庭安指著玻璃瓶底,有象徵W春池計畫的三角圖案,一邊繼續描述展覽以「零廢棄」為主題,強調展期結束後所有材料都可以回到供應體系再生使用。

遊走展場之間,紙箱堆疊而成的展台上放著許多玻璃罐,裝著黃豆、玻璃顆粒和木渣等萃取原料,配合鋪在地上的回收玻璃砂,以及錯落其間的天然原木,展現自然氛圍之餘,也表達出每個元素之間的關聯性。「它背後蘊藏的循環概念,其實是真正可以改變社會和世界的狀態,以工藝技術性配合市場面向和相關人士,才能創造出整套系統。」吳庭安喜歡以「系統」思考工藝。

因為從小就在工廠裡做回收玻璃,讓他對這個材料本身就很有興趣,先後到台南成功大學讀工程,再到英國劍橋念工業管理,一回到春池第一件事情就是善用自身所學改善回收工廠的流程,並研發創造新的材料,「如果沒有把整個循環做好,我後來再講什麼工藝都沒有用。」吳庭安舉例過去曾有回收來的玻璃種類不易再利用,他便重新開發,並運用為建築空間產業可用的建材,「當看到資源閒置沒有被使用的時候,怎麼重新開發、利用就變得很重要。」

猶如新竹春室這棟建築,原本閒置的窯爐玻璃工作坊,在吳庭安注入巧思整頓之下,三樓是The POOL/一池Café+展覽空間,二樓是Glass Pool春玻選物店,一樓則為Glass Studio玻璃工坊,同時活用建築樓梯間打造為梯間美術館,不定期展出玻璃藝術作品,在陽光襯托下,平常容易被忽略的梯間也頓時充滿文藝氣息。

W春池計畫與無印良品合作的特展「從一罐豆奶,到復育森林的行動」。(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W春池計畫與無印良品合作的特展「從一罐豆奶,到復育森林的行動」。(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與「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合作的復古杯,在杯身加入網版印刷的釉料烤花圖案。(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與「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合作的復古杯,在杯身加入網版印刷的釉料烤花圖案。(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靈感源自原住民的《月桃葉編織盒》。為了表現編織的線條,設計上特別捨棄圈足,做成外凸內凹的弧形盤底,讓線條感更為立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靈感源自原住民的《月桃葉編織盒》。為了表現編織的線條,設計上特別捨棄圈足,做成外凸內凹的弧形盤底,讓線條感更為立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造型玻璃盤 RIPPLE 是以海浪拍打沿岸的紋理汲取靈感,使用手工壓鑄模具製作,並運用溫差與玻璃膏澆注的位置,變化浪紋質感。大中小三種尺寸還可以層層堆疊,可依生活場境變化使用性。(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造型玻璃盤 RIPPLE 是以海浪拍打沿岸的紋理汲取靈感,使用手工壓鑄模具製作,並運用溫差與玻璃膏澆注的位置,變化浪紋質感。大中小三種尺寸還可以層層堆疊,可依生活場境變化使用性。(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DIY體驗拉近工藝距離

一樓工坊設有吹製玻璃杯和燈炬拉絲玻璃攪拌棒DIY體驗,讓大眾親自製作,體驗價格從成本面考量包含窯爐建置、玻璃原料與專業職人引導,完善的技術體驗,拿捏在一人250元至980元起(視產品選擇、顏色、效果而定)。「新竹玻璃工藝發展蓬勃,在1960至80年代佔全世界外銷出口約有八成之多,所以其實玻璃工藝這件事就變得很重要,我希望能夠復興它。」吳庭安期許藉由DIY體驗的方式,拉近消費者的距離,讓大家初步了解玻璃工藝其實沒有那麼難以親近。

當天負責示範的玻璃工藝家周亮瑜,曾經在日本玻璃工坊打工學習一年,回台後繼續從事工藝創作已累積三年多的歲月。好奇每天在高溫環境用火創作不熱嗎?「說實話,夏天滿熱的,但玻璃是唯一可以呈現透明感的材質。」即便高溫炎熱,他仍樂在其中,「玻璃只要低於700度就會變硬,必須維持在1000度高溫才可以塑形,而且它可以做到的可能性無限。」

見他抓著口吹金屬管取出適量玻璃膏,到窯爐加熱後,先吹一個小泡,由現場另一位職人老師協助將沾顏色的管子繞在小泡上,接著以金屬鉗製造凹痕,創造出氣泡的空隙,待玻璃稍微冷卻後,為了呈現需要的大小再行包裹第二層玻璃膏,到工作檯一邊以厚報紙塑形,一邊吹氣調整大小再反覆加熱,達到理想尺寸再放入約500度的退火箱進行冷卻,數小時後,一個手掌大小的玻璃花器便完成。猶如墨水在水中暈開的藍色紋路,搭配刻意吹入的氣泡,頗有夏天清涼的感覺。

工藝家周亮瑜正在示範玻璃器物的吹製,玻璃棒融話後沾染色料,在吹塑成想要的造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工藝家周亮瑜正在示範玻璃器物的吹製,玻璃棒融話後沾染色料,在吹塑成想要的造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攝影:一J)

自然永續的日常生活

吳庭安主導的W春池計畫從最原始的材料出發,進而設計整個工藝過程。從起初的玻璃吸管為例,他和團隊以永續循環的角度,預先設想消費者生活中可能需要或可以接受的產品,透過現有玻璃工藝技術反向推理,思考如何在製程中實際詮釋,再利用設計轉移予以體現,打造出專屬於春池的新工藝。進而在他眼裡,工藝便不只是一項技術。不一定受限於手工,而是具有循環脈絡的全面性系統思維。

當永續不再只是口號,而是實際行動。近年來,全世界都在重視地球環保議題,吳庭安有感玻璃製品的需求度亦日漸提升,「玻璃這個材料可以百分之百再製,只要透過好的設計就可以很容易被運用的各個地方。」

在新竹春室,消費者可以在一樓體驗完DIY課程,上到二樓參觀選物店,實際觸摸、感受回收玻璃製成的美感生活器物,再到三樓以咖啡和甜點,感受杯盤器物的使用情境,藉以體會到永續循環這個概念並不遠,無形之中就隱含在生活裡。

攝影:一J
攝影:一J
攝影:一J
攝影:一J

文字|何芳慈

攝影|一J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從鹹風到紙花:陳治旭用一把90歲的剪刀,剪回馬祖的文化記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海島馬祖,疾風鹹霧纏繞之地。1999年,24歲的陳治旭回到故鄉,來到南竿牛角村(現已改名復興村)打工,偶然來到一棟老屋。屋主阿婆捧出一疊略顯斑駁的剪紙,邊角翻翹,卻仍能看見花鳥魚蟲在剪影裡舞動。那一刻,他才明白故鄉原來在指尖流光裡保存着另一部歷史。陳銀銀阿婆把她剪了一輩子的剪刀送給了他,淡淡說:「我孫兒不懂這些,留也沒用。你有興趣的話,就給你吧。」在那一刻,這把90幾歲的剪刀,成為陳治旭鑽研剪紙工藝的契機。

海島紙影

專科就讀工業設計時,陳治旭就對民俗工藝情有獨鍾,卻只在《漢聲》雜誌的平面印刷裡遠望剪紙。深受牛角村阿婆的剪紙作品感動,陳治旭決心深入研究剪紙這項傳統工藝。「小時候就有在元宵燈籠上看到剪紙,後來也在雜誌上見過不少剪紙作品。但實際看到精細的紙花,還是出自一位老阿婆之手。我為之著迷。為了剪紙的美,也為了傳統技藝的保存。」

陳治旭一頭栽進剪紙的世界。他積極展開田野調查,過程中拜會作家林保寶,學會進行田野調查的方法;也受《中國時報》浮世繪版主編夏瑞紅啟發,開始寫訪談稿、投稿報紙。陳治旭笑說自己「不善讀書」,沒想到文字卻成了他守護文化的第二把剪刀。

談到剪紙,陳治旭眼神中散發出強烈光芒。他興味盎然地拿出資料夾,翻出自己收集來的古老紙花:「你看馬祖的剪紙有鹹風與浪花的線條,有蝦、螃蟹,還有花、草,海陸交織一塊兒。」馬祖的剪紙常見於香爐、金銀山 ( 出嫁的女兒送給過世長輩的臨別禮)、燈籠與門上。陳治旭稱它是一門「用的藝術」,不僅是裝飾,同時服務生活與信仰。

陳治旭走訪馬祖青檀澳、大坵島等地,透過殘紙與口述,收集古老的剪花,並把他的蒐藏結果撰寫成《馬祖剪花》一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走訪馬祖青檀澳、大坵島等地,透過殘紙與口述,收集古老的剪花,並把他的蒐藏結果撰寫成《馬祖剪花》一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將其田調結果撰成《馬祖剪花》一書,他走訪馬祖青檀澳、大坵島等地,收集殘紙與口述。「那位送我剪刀的阿婆,在我去拜訪她前一週,才剛把一些從前剪的紙花燒掉。她說『放著也用不到』。」那一把遞給他的剪刀,雖已鏽化脆弱不堪,卻也燙手如炭,時刻提醒他:「若我不把馬祖剪紙的歷史記錄下來,歷史總有一天會消失無蹤。後人需要這些樣本才能考究歷史,我自覺有記錄歷史的使命感。」

南竿的阿婆把她剪了一輩子的剪刀送給了陳治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南竿的阿婆把她剪了一輩子的剪刀送給了陳治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不求公式的剪紙精髓

「在我眼中,剪紙是一種會跟著柴火和米香一起呼吸的工藝,一種與生活共振的藝術。」對陳治旭而言,剪紙不像木工需仰賴厚重的夾具與榫卯,也不同於石雕得以錘鑿丈量歲月。卻同樣倚賴一雙手,在細如髮的線條間尋得形體之美。

原來,過去的常民為了過活,人人得有一技,於是紙成了最輕盈卻最貼身的載體。逢年過節要燈籠、討親要貼喜花、祭神拜祖的香爐要貼紙花,生活需求催生創作,而創作又反過來培養對美的敏銳度,這或許是民俗工藝最動人的循環。

但別誤以為門檻低就代表淺薄,剪紙的複雜藏在「一刀不回頭」的即興與圖式邏輯的並存。我們有幸親見陳治旭示範,瞧他先折出對稱軸,再借刀尖一次切割出正負空間,看他下刀俐落,毫不遲疑,深厚的剪紙技藝就在每一刀之中表露無遺。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一邊剪著紙花,一邊說:「人人都能剪紙,就像以前的馬祖婦女,很多人都會剪。她們有受過專業美術訓練嗎?應該是沒有。所以我相信大家都能學習這項工藝。」聽著聽著,我們不禁好奇,他是如何一路成為剪紙藝術家的?「其實就是多看、多剪,我沒有真正拜誰為師,也沒上過幾次課,都是靠自己摸索的。所以我也認為,剪紙沒有所謂的公式,不僅僅是它的自由度,同時也是因為如果硬背公式而不懂圖形生成的原理,那就無法融會貫通,變化出更多圖案。」開過多次工作坊的他,教學流程往往從摺疊剪紙進入團花,讓學員理解圓心與切分割的關係,再遞進到立體構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跨域,讓剪紙藝術走得更遠

隨著時光變遷,剪紙的角色也隨時代轉身。昔日是鄰里贈送的心意,如今多成藝廊裡標價的限量作品。「把紙從廚房灶台帶進城市天際線,是一個讓我難以忘懷的經驗。」2018年底,陳治旭接獲臺北101的請託,協助設計剪紙布置觀景台。臺灣第一高樓的玻璃帷幕貼上他的剪紙,在金黃夕陽映照下,陳治旭的剪紙作品來到人生「新高度」。

然而要論自身感受最深、最情有獨鍾的作品,陳治旭毫不猶豫提起《收信快樂》。2023馬祖國際藝術島,陳治旭受邀展出。他以手寫信常見開頭「收信快樂」為題,以馬祖地名、軍事文化、書信用語等內容,剪出一個個富有馬祖印象的字串。「像是莒光,我在莒字中間設計了花蛤圖案,而光則藏了一座燈塔,象徵當地的特色。」而這次展出對他而言更是一次巨大挑戰,「因為量體很大,總共有1萬多個字,是我到當時為止做過最大的量體展出。不過也因為有這次嘗試,我有了更深的體悟,剪紙不只是小小的裝飾物,它也可以很巨大,並與當代藝術結合。甚至,透過當代藝術的視角,反而可以讓傳統工藝獲得更多目光。」

除了在色彩與量體做出挑戰,陳治旭也嘗試進行跨媒材實驗。他從2009年起開始學木工,還自己打造了收納櫃,獲得許多讚賞,甚至有人開玩笑要向他訂購。不過他做木工不僅僅是要做生活用具,同時也在思考,能否將異材質結合,撞出新花樣。「我有一個點子還在構思中,預計今年下半年可以推出。我打算拿有很多蟲蝕的漂流木作為底座,上面擺放一張剪紙,剪紙與底座之間則以銅管跟螺絲固定,形成漂浮的感覺。」

各式鋸、尺、錘、刀等工具整齊陳列、分類清楚,由此可見陳治旭對工具的尊重與對細節的要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各式鋸、尺、錘、刀等工具整齊陳列、分類清楚,由此可見陳治旭對工具的尊重與對細節的要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舊即是新

傳統與當代的平衡,就像選擇紅或白。紅色鮮豔喜慶,白色清新淡雅。傳統與當代的平衡,如同在紅與白之間取捨?雖然多次嘗試跳脫紅色的剪紙印象,但陳治旭表示,自己不排斥任何顏色,重點在於剪紙呈現的意象、故事,以及能否展現他的藝術想法。「我的目的是要讓觀賞的人自行想像,剪紙只是一種手法,又剛好是我在乎而且擅長的手法。」

剪紙,源於生活,陳治旭也希望讓現代人的生活中,充滿剪紙的影子。「我近年接獲婚禮布置的請託,一對馬來西亞新人請我剪紙,讓他們懸掛在婚禮會場。這很有趣,古時候就有這樣的習俗,但有好長一段時間,人們已經不再這樣做。在這場婚禮中,我用新的手法、色彩,讓剪紙重新融入現代人的生活。」

對現代人而言,新的衝擊、新的刺激多的是,像剪紙這樣「陳舊」的事物,如何在未來持續被重視、保存?陳治旭對此很樂觀,他笑著反問:「如果我唱一首老歌給沒聽過的人聽,那這首老歌對他而言算不算新歌呢?」一個簡單的例子闡明了一切。陳治旭期待自己未來的展覽會有數位科技、當代藝術、傳統工藝等元素,各自保有主體卻交換靈魂。當外國觀眾因為一張紙花而讚嘆「好美」,陳治旭的剪紙工藝之路也走得更有自信。海島的鹹風已隨紙縫遠行,而年逾90歲的那把鐵剪,仍在暗處發光。

陳治旭開心地注視天花板上懸掛的紙雕燈籠,臉上帶著專注又愉悅的笑容。(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開心地注視天花板上懸掛的紙雕燈籠,臉上帶著專注又愉悅的笑容。(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一 J

延伸閱讀

RECOMMEND

以手為根,與土地共創——「黑色雋永 Lumamiling」的構樹工藝之路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提起樹皮工藝,總令人覺得遙遠。這項古老技藝曾一度消失於臺灣各族群的記憶裡。三十年前,幸運有賴阿美族耆老沈太木(Panay) 的復興推廣,才有人開始學習。工藝團隊「黑色雋永」近年積極投身樹皮纖維創作,成員身份皆有原民血統,他們嘗試以雙手循著前人採集與敲打的軌跡,試以生活器物的形體,還原的工藝帶給生活的踏實模樣。

接案起家到誕生工藝品牌

記載臺灣原住民運用樹皮工藝,製衣而穿,可以追溯至明清到日治時期的文獻紀錄。工藝曾逐漸失傳,倒不是無材料可取用,因為延展性最好的樹皮便來自構樹,是臺灣隨處可見的原生樹種。構樹存在於不同族群的生活經歷裡,身為「黑色雋永」成員之一的王雅蘭說,「老人家會拿構樹葉去餵家裡的羊或豬,但完全沒有看過樹皮做成衣服。」身為排灣族的她,因研究所論文,親身回到父母的部落田調、返鄉定居創業。她曾開選物店,之後才與夥伴佬祖‧ 魯魯安、顏裴晏、廖曉蓉,共組團隊。初期大家因商業工作而聚,接案培養出默契,以黑色雋永之名,各自施展木工、服裝、繪畫的長才,從事活動佈置、平面設計的團隊工作。

團員們皆自學各種工藝技法,沒有設限材料也嘗試各型態的商案,陸續為音樂祭做裝置、婚禮佈置。他們為別人的場子嫁妝多年,體驗快步調的接案生活,而逐漸萌生慢下來,創立自己工藝品牌的想法。團隊夥伴或有變化,但大家仍慢慢在時間裡練功,在土地上尋找自我定位。

「黑色雋永」是國內難得以集體形式進行創作的工藝團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黑色雋永」是國內難得以集體形式進行創作的工藝團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工藝背後的在地支持

決定集體創作之初,構樹皮只是他們眾多的媒材之一,其中以好取得的竹與藤是主力。只是,材料透過購買而得的過程,反倒讓他們心生疑問,想釐清媒材與自身的關係。

「我們住的屏東周邊都是農田。鳳梨、香蕉園的周圍長很多雜木,裡面就有非常多的構樹。」王雅蘭描述成年回鄉後,觀察的土地樣貌,而同樣在臺北長大的佬祖,也坦白說:「剛開始連構樹長的樣子都不知道。問長輩,他們說,知道啊!構樹還有族語名稱。」身為都市原住民的兩人,技藝從來不是長於過去的生活經驗裡,而是靠著動手,更加重建對自身文化的認知。「當我回到舊部落時,又發現構樹在我家門口的土地就有,小時候不曉得,現在終於認識它,看見它活生生長出來,我也正在使用,有種我們是在一起的感覺。」佬祖語帶感性表達著,「對於我們未來從事工藝,是很強的心靈與情感支持。」自此,有如遇上命定媒材的「黑色雋永」,察覺使用在地素材給予創作的安全感,成員們全力投入構樹為主體的纖維藝術。

廖曉蓉的纖維畫作《劃破寧靜》,以構樹皮天然的深淺,表現土地龜裂的樣貌,象徵土地承受的傷害與崩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廖曉蓉的纖維畫作《劃破寧靜》,以構樹皮天然的深淺,表現土地龜裂的樣貌,象徵土地承受的傷害與崩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採集是追尋祖先與大自然共生的記憶

「黑色雋永」與構樹從彼此不認識,經過反覆敲打的取皮、延展,建立起親密的關係。夏天的構樹水分多,質地柔軟易取皮,反之冬天乾燥,則需要多花點力氣與時間處理,能從季節感受纖維有活著的變化。他們又解釋道,取樹皮得趁新鮮,纖維放久則乾枯老化。也因此他們無法囤積材料,每趟採集也有如祖先們的生活方式,他們只取剛好能用的量,因為採多無力可處理,那就浪費了。

採集也讓他們更親近部落生活,王雅蘭分享回鄉前的心境是,「看自己的文化像在學校背誦歷史課本,對文化僅是知識性的理解,沒什麼情感連結。」又常聽老人家說「我們是與自然共生」,怎麼共生?實際是一趟玄妙的採集經歷,讓她深有同感。「有個第一次去採集的地方,我意外受了傷,流很多血。後來,第二次我和佬祖去,他也被鋸子割傷。」之後,他們學習先和土地打招呼,以祭儀請求取用構樹做為工藝材料,體悟萬物皆有靈。

佬祖以這件屏風作品,記錄舊好茶部落的美麗山景。(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佬祖以這件屏風作品,記錄舊好茶部落的美麗山景。(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集體創作的慶典

王雅蘭如團隊裡的「隊長」,她主持每回的創作行前會,坐下與成員們深聊。如近期的展覽「成為永恆的片刻」為例,她拋出的主題,圍繞土地與時間兩大核心。團隊成員根據概念,依自己的生活經驗或想法而獨立創作。集體創作的現場,宛若聚落縮影,大家一起去採集,共享資源,當有需求便相互幫忙,而展覽則是他們工藝作品的豐盛收穫。

廖曉蓉的纖維畫作《劃破寧靜》回應土地議題,以構樹皮天然的深淺,模擬出土地的龜裂,淺色處是去除外皮後的柔軟內層,深色則是前頭去除的外皮,各自經過敲打後,重新排列而成。靈感源於她坐火車從屏東回家鄉花蓮,沿途看山景的觀察,「去年403 地震後,有被坐火車回家的風景嚇到,感受土地遭受迫害時,內層的鬆動不易看見,同時體會人在自然前的渺小。」同為廖曉蓉的燈飾作品《圍光》則詮釋時間的主題,「我想愛是能超越時間的,圓的造型比擬圈住的美好時光,表達出愛的能量卻始終存而不滅。」

廖曉蓉的《圍光》,以時間為主題,象徵著被愛包圍的不同片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廖曉蓉的《圍光》,以時間為主題,象徵著被愛包圍的不同片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顏裴晏擅長線材編織與縫紉,他常以布類織品結合樹皮做創作,《荏苒》是他初次的燈飾系列。過去樹皮也常為造紙材料,顏裴晏以摺紙發想,活用構樹皮柔軟堅韌的特性,五件作品的意象呈現山、海、波浪、船與自我,每件作品外觀大異其趣,也只有樹皮的柔軟可以承接,散發出曖曖的光。

與展覽同名之作《成為永恆的片刻》則是自王雅蘭的大件裝置。她近年,有感傳承的斷層,源於部落裡熟稔文化脈絡的長輩逐漸離世。她開始察覺自己對永恆的渴望,是期許土地上生活的記憶,可以完整代代傳下去。作品由眾多的圓組成,圓也有各種示意,「圓代表完整,深淺色澤的圓代表不同的人,相連的圓又代表一代傳一代。」他試著以在地素材訴說對於土地的情感。

《Tagarausu》是佬祖以北大武山之名的屏風作品,他選用樹皮原色與植物染( 薯榔) 加工後的樹皮,雙色呈現出山稜形狀,「這片山景是從我的部落舊好茶看出去的風景。我很直覺將它創作出來,也是我爸爸看到,就能一眼認出的記憶。」

王雅蘭的大件裝置《成為永恆的片刻》靈感來自她有感於部落文化斷層,因此期望土地記憶能夠永續傳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王雅蘭的大件裝置《成為永恆的片刻》靈感來自她有感於部落文化斷層,因此期望土地記憶能夠永續傳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包容創新的文化傳統

「生活中找創作」是黑色雋永的信奉思想,「你不必是一個設計師、藝術家,使用生活中好取得的材料,就可以開始製作。」王雅蘭真摯地說並分享一段趣聞,「部落的珠繡工藝常看到是全用珠子去鏽。但我在部落裡,曾看過用電線外皮、文具店的小亮片。甚至,還有陣子老人家流行穿旗袍,在緞面龍鳳圖案之上,再繡著傳統圖紋。」王雅蘭說,只要無關無關傳統祭儀與社會規範,使用異材質或變化外觀在既有物件上,都是部落裡很常見的生活智慧。因此,黑色雋永將樹皮纖維,以藝術創作呈現抽象概念,或用生活器具表達實際應用,是傳承工藝,也是延續文化裡對美的包容性。

顏裴晏的《荏苒》是一件燈飾五件組的創作,以燈的形式表現山、海、波浪、船與自我等意象。(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顏裴晏的《荏苒》是一件燈飾五件組的創作,以燈的形式表現山、海、波浪、船與自我等意象。(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文字 / 王涵葳

攝影 / 一 J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