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國家工藝成就獎」得主粘碧華:以創作和教學承續傳統工藝,推廣刺繡的古典美

粘碧華

坐在繡框前的粘碧華,拿著線來回穿梭布面兩端,手眼累了,便起身走到廚房泡茶、煮點吃的,再歸位繼續。已屆坐七望八的年紀,在他生活場景裡,仍有好幾件落地大繡框正在進行,創作能量飽滿依舊。2023年,75歲的粘碧華獲「國家工藝成就獎」,賀文裡頌揚四十年來等身的成就──刺繡首飾、當代繪繡,創作和教學不輟。作為此獎項辦理以來的首位獲獎女性,跨越在工藝時代的鴻溝,粘碧華嶄新而靈活的思考,縫合刺繡的過去和未來。

推廣刺繡的難與樂

言談間,粘碧華常有感刺繡與現代人運用時間的方式相背離,於是問,擔心刺繡消失嗎?他說,當然,也不能在他手裡消失。他想過,最理想是從小開始接觸。因此,他到訪小學分享刺繡工藝,從臺灣東部的花蓮、中國上海的台商學校,遠至新疆。他也曾主動寫信給國小校長,消息卻石沈大海,兩個禮拜後致電,得到校務忙碌的回絕。有心傳承工藝卻遇令人洩氣的事,也不減粘碧華的熱忱,他反倒將教學做為實驗場,將心中疑問,從推廣教育的過程自尋解答。

例如,他好奇「刺繡可不可以符合我們的時代」,他想出只要有十人以上,不限年齡身份,有人想學就教,沒有預想結果,實際執行時反應熱烈,粘碧華陸續在台灣各處完成三十場的現地教學。同時,他也理解大作品在當代難誕生,如果一人無法完成的,就集合眾人之力。他將參與學員所完成的繡片,總計594個,串連為大型作品《繡片視窗:跨越傳統與未來的彩虹》,催生出寓意美麗的集體作品,也象徵古老工藝面臨的現況。

走入大眾的教學,粘碧華以「刺繡播種」命名,他體認從來沒有接觸刺繡的人,沒有欣賞它的機緣,將來也不可能用刺繡來創作。如何吸引人,他想先讓大家好上手,著手每次只教一種針法的推廣,把有志者導航到刺繡的路上。他也發現大家目的地皆不同,有些人是為自身創作,也有想做藝術史研究的人,還有人從練習針法中感受心情平靜、培養心流。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為針法發聲與革命

綜觀粘碧華為刺繡致力所為,面向廣袤。他出版《刺繡針法百種》一書,有系統的簡史針法並詳細示範。書中前言寫道:「剛開始迷上刺繡時,我只知道幾種簡單的針法,例如在小學美勞課上所學過的『鎖針』,『直針』、『滾針』、『刺針』、『套針』等易懂易學。」並自述創作初期,全憑熱情與活用針法,因而有了刺繡首飾的系列。粘碧華投入久了,自然想了解更深。透過翻查史料,與名家學習,亂針繡的國寶藝師陳嗣雪,也是他的老師。

身為刺繡工藝家,粘碧華說:「我很公正對待所有的針法。」他指著傳統繡品裡經典的牡丹,以此分析針法間的合作關係。長短套針線段繪出如真的花瓣,而處理邊緣針法就是配角,「這些針法永遠做不了主角,我為他喊冤。」

粘碧華活用針法,擅融合東西方特長。他也喜愛探索,傳統刺繡中少有但其他纖維工藝會使用的技法,「像織布有經紗跟緯紗,我把它研究出來。繡出來斜一針,做成斜面,就變卡其布的紋路。」自學其精髓,拆解再應用,同時他的創作題材跳離傳統,多取材自生活感悟,當思想與技法都不落窠臼,手中所做的成品成為針法自由發揮的舞台。

與刺繡的關係,他更近一步解釋:「我常常在想,我可以為刺繡做什麼。它像一個大朝廷一樣,我問它我可不可以這樣做,也會有點小小背叛他。」粘碧華認為刺繡無非是線的運動,但要如何動,他想做的是具革命性的行動。因此,他從既有針法,創造出屬於自有特色的路徑。譬如,想要快,製作時使用纏繞線,增添視覺面積。除此,他也多方學習各種工藝,像裱褙,他可以將想做的大作品一段段分開製作,再結合。易於攜帶的尺寸,即使出門旅行也不中斷創作,為刺繡多爭取了時間。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仰望母親,深掘歷史

粘碧華大學主修英文,初入社會時,先從事繁忙的貿易工作。踏入刺繡工藝的故事,諸多報導都曾提到母親的針線盒,「懷了孩子,辭掉工作。停滯下來我就想,要找個工作來做,一樣比較少人可以做的。正好看到媽媽送的針線,我就利用不浪費。用這些線開始繡,繡給誰呢?繡給孩子吧!」他從櫃子拿出珍藏多年的迷你香袋,上頭繡的彩虹、葉子、流星,簡單的圖案,保有做刺繡純粹的初衷。粘碧華說,當時是回想起被母親如何照顧,他便這樣照顧自己的小孩。來自原生家庭的傳承,不只物理層面,還有精神性的。粘碧華的母親畢業於臺北帝國大學(今臺灣大學)護理系。在粘碧華記憶裡,小時候穿的衣服是「洋裝」、「西式的」、「媽媽做的」。成長過程中,也看著母親學車繡、皮雕、陶瓷設計,對藝術有著極大熱情與動力,「媽媽什麼都會,就是沒有停過,我想是這樣的精神影響著我。」

1989年,粘碧華到英國進修金工,再攻讀服裝設計碩士。他回憶,39歲重返校園做個老學生,有對於東、西方針法的研究慾,還有首飾造型上的再探索。當時他已在輔仁大學、實踐大學教學多年。此外,首飾是他思索刺繡在現今社會留存的解方。「首飾可不可以用替代材質,那我就用刺繡來做。而刺繡首飾做久了。我又想,是不是應該追尋首飾的面貌。」

粘碧華習金工後,開始創作一系列金屬線與刺繡結合的作品。當時,影響他甚深的,還有異國的文化衝擊。街上的樹木物種、建築的樣式,和亞洲全然不同風景。面對新事物,他常保開放心態,廣讀藝術史,更因年齡與教授們相仿,跟著他們看展覽、賞收藏,也因為母語是中文,曾被帶去認銅鼎上的文字,有了不少見識珍貴文物的機緣。

在古老工藝中理出新格局,熟讀過往史料是粘碧華的途徑之一,「我的朋友是藝術史方面的教授,欣賞歷史文物,知道所屬什麼年代。在旁邊聽,就覺得自己很欠缺,趕快去買書、看書。我認為研究文化就是研究經濟,知道這些是連接一起。你就不會輕視文化。」曾被輕視嗎?粘碧華說自己很幸運,但刺繡沒那麼常民接受了。他解釋刺繡的基底多在布料上,如果人們認為刺繡就是一塊布上弄點針線,那麼,又如何願意花大錢買塊布呢。「價值感是關鍵,怎麼樣造就價值感,就是你跟這時代的其他人有不同觀點。」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轉換視野,做永遠的實驗家

粘碧華的工作室橫幅掛著作品《漂鳥集》,名字源於詩人泰格爾,名為鳥,卻不見鳥的意境,充分表露他的核心精神,「所謂的漂鳥,就是一隻失群的候鳥。漂鳥盤旋的角度由上往下看」,從鳥瞰大地的視角,他繡出枝幹形體卻又不似平時大家見到樹的模樣,他說,沒有所謂人類看植物的方向。那麼,刺繡也不再駐足於寫實面向,轉換成抽象題材,開拓媒材與技術更多的可塑性。

為推廣刺繡,粘碧華展現無垠的包容力,當他回到創作裡,他是嚴謹而有原則的,「我認為,當代創作不能模仿自然,說是寫生也不行。因為藝術不是模仿,」他認為刺繡是專注在針法之美,直刺工藝本質,「我們做刺繡不要去仿這些那些,不要去追求繪畫的美,不要去追求不相干的。做刺繡不能做一個圖案的填色。你假使做了,我覺得就委屈了刺繡。」語氣既肯定且堅毅。

粘碧華獲國家工藝獎,已被視為在工藝的最高殿堂。他認為一名工藝家,功與藝都得好,「藝術修養要與時俱進,並注意到時代的需求」。面對自己往後的工藝路,他這麼說道:「我不去做重複的,我也不抄襲我自己,我就往前走。但,是往後走、還是往前,我也不知道,我還在實驗。」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1期)

文字 / 王涵葳

攝影 / Kris. K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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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迎王祭典到工藝傳承:走進屏東王船文化館,探索東港的信仰與地方記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東港的海風混合著鹽味與香火氣息,每三年一科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讓這座海口小鎮成為南臺灣最具代表性的民俗現場之一。當王船在夜色中點燃,火光映照海岸,人們透過送王儀式寄託消災祈福、送煞除厄的心願,也延續著長久以來的王爺信仰文化。

多數人未必知道,最終化為灰燼的王船,其實蘊含著木工造船、彩繪與雕刻工藝。當地的屏東縣王船文化館,便像是一座收藏地方記憶的船艙,將原本存在於祭典中的文化與技藝保存下來。

航向地方記憶的文化之船

文化館建築以王船為概念,流線型外觀如同船隻破浪前行,牆面大小不一的圓孔,如浪花飛濺,而建築最大的孔洞,則被設計在象徵王船「龍目」的位置。整體建築將迎王祭典的意象融入細節中,曾榮獲2026年義大利A'Design Award 金獎、2025年倫敦設計大獎金獎等多項國內外建築設計獎項。

財團法人屏東縣文化基金會駐館專員梁芝茗表示,許多人因為名稱,以為館內只介紹王船,但其實文化館更核心的主題,在於整體王爺信仰文化。「王船是王爺信仰中的一環,像祭典、科儀、文物與工藝,皆為文化館保存與研究的範圍。」她說。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化館的成立,源自於對文化斷層的關注。製作東港王船的司阜們,本身以木造漁船工藝為業,參與王船建造,是基於信仰投入的無酬奉獻。王船完成後最終焚化,也讓這門工藝長期處於「完成即消失」的循環之中。

現代漁船材質大多以玻璃纖維為主流,木造漁船的需求大幅減少,造船師也隨著年齡增長逐漸凋零,也讓以木造技術為基礎的王船工藝,面臨傳承斷層的挑戰。因此文化館透過典藏、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希望建立一套能延續工藝知識與技術的保存機制。

從海洋信仰到在地文化

文化館展區共分四層,展覽動線也像是一段逐漸深入地方文化的旅程。進入大廳,抬頭可見一比一打造的典藏王船,巨大船艉凌空伸出,氣勢磅礡。參觀路徑自《生命的長河》沉浸式劇場展開,透過三百六十度環形投影,重現東港迎王祭典的神聖與浩大,讓觀眾彷彿置身其中。

一樓展覽也介紹送王船如何與「和瘟去厄」觀念相關,以及所衍生出的道教科儀、陣頭演藝與工藝技術,還有王爺信仰如何隨著移民傳播至東南亞與臺灣。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來到二樓,則深入探討東南亞王船文化的對照,展現王爺信仰的跨地域性。此外,二樓展區也概述全臺重要的王爺信仰祭典,包括西港刈香、南鯤鯓代天府五府千歲進香期、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等,並展示法器、糊紙神像與陣頭文物。

三樓進一步深入屏東地區,包括東港、南州與小琉球等地迎送王祭典與科儀的差異;到了四樓,則聚焦東港東隆宮迎王祭典,完整呈現送王儀式與添載文物。梁芝茗提到,館方希望觀眾看見的,不只是單一祭典,而是信仰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

真正能航行大海的王船

文化館最重要的典藏,是由東隆宮王船組司阜打造的一比一實木王船。王船是代天巡狩的千歲爺巡行人間時所乘坐的神船,承載著消災祈福與送煞除厄的信仰意義。因此對東港人而言,王船不光是祭典中的象徵物,更是一種信仰寄託。

東港王船的船型參考傳統福船,長度約十四公尺,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也配備錨、舵與櫓等完整航行結構。雖然屬於祭祀用途,但仍具備實際航行能力。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船體內部空間也比照真實船隻規劃,包括五王艙、水手艙、廚房與牲畜艙等配置,甚至連火砲、刀槍與生活物資皆完整呈現,使王船在信仰與造船技術之間形成獨特交會。

走近細看,更能感受工藝細節的密度。船頭雙龍護珠氣勢莊嚴,船身兩側繪有黑鮪魚、蟳與鰻魚等東港代表性漁獲,象徵地方漁業與對豐收的祈願;船上人物木雕與微型家具亦栩栩如生,構築出一座縮小卻完整的海上世界。

館內保留司阜當時現地現造的手繪設計圖,而從設計圖到實體船身的轉化過程,也讓觀眾得以看見,王船工藝並非單一技藝,而是結合造船結構、彩繪與雕刻的綜合性工藝。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在時間中持續變動

梁芝茗並不強調東港王船「完全遵照古法」,她形容它更接近一艘「中式仿古帆船」,是司阜們參考東隆宮珍藏的百年小型王船,再結合自身造船經驗與想像,一步步發展而成的成果。換句話說,王船本身就是一種持續演變的工藝。梁芝茗說,在當代的討論中,重點已不再是「是否完全復刻傳統」,而是工藝如何在新的條件下被延續與轉化。

在這樣的基礎上,地方開始出現不同的思考方向。有人提出木造與玻璃纖維結合的複合材質,也有人思考與遊艇產業合作,引入現代船舶技術,作為王船製作的輔助方式。

梁芝茗認為,真正仍在延續的工藝,本來就不可能停留在單一形式。「大家會一起討論下一艘王船該怎麼做,引進新的思維,而不是一味守舊。」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傳統工藝不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而是持續與當代生活對話與實踐。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季讓傳統走進生活

2026臺灣工藝季期間,王船文化館推出一系列工藝課程,包括漆線雕、神明冠冕串珠藝術與木雕體驗等,讓原本多見於宗教祭典與匠師手中的技藝,被轉化為可親身參與的手作經驗。

在實作中,漆線不再只是神像上的裝飾,而可能成為日常器物的紋理;木雕技法也不再侷限於神轎與王船,而開始延伸至生活物件之中。對年輕世代而言,工藝不一定帶著遙遠的歷史感,它可以是一場手作課、一件作品,或是一種重新認識地方文化的入口。王船文化館所做的,正是讓這些原本可能逐漸消失的技藝,在當代被看見,也被重新使用。

這樣的延伸其實與館方的核心理念相呼應,文化並非靜態保存,而是在持續的轉化中延續生命。

梁芝茗也期待,未來王船文化館能進一步升格為博物館,成為全球華人王船信仰的重要交流基地。就像最終在火光中燃燒的王船,即使化為灰燼,它所承載的信仰與工藝,仍會在不同人的手中,被一次次重新延續。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蔡蜜綺

攝影 / 邱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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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雲林的風土抄進一張紙裡!「紙農書院」以植物纖維,留下土地的色彩與紋理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張紙,能承載多少土地的故事?在雲林斗六的「紙農書院」,蒜頭皮、稻稈、玉米梗葉,甚至颱風過後散落的枝葉,都是工藝家黃世豐眼中的珍貴素材。他將田間常見的農業剩餘物,透過蒸煮、打漿、抄紙等繁複工序,轉化為紋理與色彩各異的手工紙。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植物纖維,在他的巧手下重新組構,也讓雲林的物產、季節與風土,化作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上風景。

在表情豐富的手抄紙襯托下,像是一齣由植物共同演出的微型劇場,在名為「紙農書院」的空間裡登台。而這齣戲的「導演」,是工藝家黃世豐。

黃世豐與擅長染織創作的妻子先後在埔里共同成立「小滿居染織工坊」與「紙農書院」染織紙微型聚落,5 年前移居雲林。這個融合「紙」與「農」的空間,代表兩人將埔里手工造紙技術帶進農業大縣的雲林,嘗試使用農作廢棄物為原料,一場有意思的纖維實驗就此展開。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造城裡的微型工藝角落

年輕時,黃世豐任職「天染工坊」曾與陳景林老師學習自然染色纖維工藝,於「天染花園」協助營運與天然染色教學時,曾短暫接觸手抄紙工藝,之後應紙觀光工廠工作邀約,意外地前往有「造紙小鎮」之稱的埔里。在埔里的15年間從興趣學習走到自設古法手工造紙工坊。後來他結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成立「紙農書院」染織紙陶微型聚落,在寬闊的千坪空間裡打造出手創聚落,讓工藝與生活並存。

多年後移居雲林,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雲中街文創聚落。老屋木構、榻榻米與日式空間尺度,讓他一眼著迷,決定落腳於此。只是,原本遼闊的一千多坪場域,如今一下子濃縮進不到十坪的榻榻米廳室裡。

站在「押入」(壁櫥)前,黃世豐指著收納其中的材料與工具笑說,過去那些完整的體驗課程,「我現在濃縮成兩個簞笥(箱櫃)就講完了。」空間縮小了,但某種工藝的本質反而被重新淬煉出來。那些看似微小的紙纖維、植物殘片與手作痕跡,被更仔細地安放進生活裡。誰說在都市環境裡,工藝就不能存在?在黃世豐的打理之下,隱身在日治警察宿舍群的斗室,成為城市裡的迷人工藝角落。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蒜皮到牛糞的纖維實驗

立地於雲林,置身於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裡,黃世豐依舊不改初衷,秉持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從零到一的精神投入創作。黃世豐說,手抄紙原本就是取自天然材料,而身為農業大縣的雲林,田間生產剩餘的農作廢棄物,在他眼中正是造紙的有趣材料。

細數著斗南的馬鈴薯、水林地瓜、莿桐蒜頭等,不同產區的農業剩餘物,依照季節提供不同的植物纖維;甚至連崙背畜牧業產生的大量牛糞、庄頭裡神明生日或遶境後產生的滿地炮仔紙,也能成為造紙材料。

遇到颱風天,他格外忙碌。「滿目瘡痍的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出去撿東西。」黃世豐笑說,他的後車廂長年放著鋸子與花剪,隨時準備「拾荒」。倒木、斷枝、吹落的果實,在別人眼中或許是災後廢棄物,在他眼裡卻都是可再利用的纖維素材。在探尋的過程裡,他逐漸發現雲林的創作材料俯拾即是,大量且陌生的纖維素材,異於他在埔里所接觸到的,並直接影響他的創作表現。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拾荒者眼中的紙上風景

紙農書院的一只木抽屜裡,整齊收納著一束束天然纖維:秋收後曬乾的稻稈、從麻布袋拆解抽出的麻繩、舊時蓑衣使用的棕櫚樹片,以及被剝除丟棄的茭白筍殼。

光是這幾種材料,透過不同處理方式、纖維比例與成漿結構的變化,就能組合出截然不同的紙張表情。黃世豐認為,造紙工藝的其中一個困難點是材料前端的處理。從採集時間、保存狀態,到使用什麼工具、如何熬煮,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植物最後能否成為可用的纖維。他常形容,熬煮紙漿很像料理,有些材料必須先曬乾後才能加工,有些則得趁新鮮時立即處理;而不同植物纖維,也必須依特性選擇「蒸煮」或「浸漚」等不同方式處理,要是煮得太過頭,纖維便會糜爛,便無法抄成紙。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他說:「纖維皆可造紙。」但看如何處理材料。當代手工紙使用的楮或構樹多半為海外進口,但這些材料在過去同樣是「就地取材」,只是現在願意投入前端處理的人力越來越少,許多原料仰賴外部供應。

造紙是幾千年的技術,原料跟工序其實差不多,但不同地方的物產材料,會造就紙不同的應用。」在黃世豐眼裡,紙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纖維被重新組構後,會顯現出材料原本未曾被看見的紋理與色彩。例如以玉米梗葉製成的信封,紙面會自然散布細微的綠色、紫色纖維痕跡,而這些顏色,在材料還沒變成紙之前,其實並不明顯。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紙地方共好的新空間

從想像一張紙的表情出發,再回頭選擇纖維材料,利用技法的堆疊,呈現出抽象的主題。例如〈熱鬧的秋天〉,他刻意挑選能呈現豐富層次感的植物纖維,但又必須壓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維持秋天沉穩而帶有暖意的色調。

並且,他也把創作延伸至紙商品設計,成為公司行號祝福的小卡、米禮的手感包裝等等,將地方、風土與物產的線索,全濃縮在一張紙裡。

為使人們有機會靠近工藝、理解工藝,甚至親手感受工藝。黃世豐將原本繁複冗長的工藝流程,重新拆解、設計成可被體驗的課程,並搭配下午茶以及老街導覽行程,讓工藝成為一段感受地方生活的旅行。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適逢一年一度的臺灣工藝季與六五工藝節,紙農書院今年推出單人成行的「日式桌燈」與「織畫」課,降低參加的門檻,吸引許多來自外縣市的工藝愛好者報名。他認為,工藝裡大量重複的動作,會讓人慢慢沉澱下來,尤其有助於培養孩子的專注與耐性。「有些孩子不一定擅長語言表達,但透過動手操作,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節奏與能力。」今年暑假,紙農書院也預計完成新的空間計畫,一樓將結合「庇護咖啡館」,並導入社區產品與地方選物,二樓則規劃可容納四、五十人的體驗教室,成為共享地方特色與觀光資源的生活場域。

「我不覺得手工藝會消失。」在黃世豐看來,未來越是科技化,人們反而越渴望五感經驗。他說:「某種程度上,工藝會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東西。」以手虔誠而做,把自己信奉的意念貫注其中,像是一種信仰。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FunnyLi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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