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居花蓮、對地震的感知記憶出發,台灣藝術家邱承宏用403花蓮大地震的斷垣殘壁,及其他震災後留下的建築遺構為材料,重構了書櫃、螺旋樓梯等生活物件,試圖在崩壞後,以物質材料為媒介、自身經驗為見證,建構一種生活新秩序。這片由災後廢墟重生的風景,現正於台北耿畫廊旗下藝術空間TKG+《柔韌之餘》展覽展出中。
為何以震災遺構為材?
台灣島位處環太平洋火山帶,地震等天災對生活在這座島上的人們並不陌生——從經歷震盪時的不安、面對生死的苦痛,到災後如何面對、感受、記憶那破碎後的日常,是伴隨台灣人成長經歷的個人和集體經驗。《柔韌之餘》主角藝術家——邱承宏,生於花蓮,現也在花蓮居住和工作,對此感受尤為深刻。
考古藝術家的記憶修補術
邱承宏的創作過程,如一場又一場「修補記憶」的歷程。他常以「考古探險」般的姿態,潛入時空縫隙,挖掘那些曾經存在的身影和軌跡,並將這些細膩觀察,透過裝置、雕塑生動地重塑,藉此發展一套獨到的「記憶修補術」。在《柔韌之餘》展覽中,邱承宏從長居花蓮的經驗出發,以地震倒塌建築中回收的鋼筋、磚瓦與混凝土為材料,重構出旋轉樓梯、櫃體結構、燈具等雕塑,這些作品悄然佇立展間,彷彿在災難崩壞後形成一種生活新秩序。
斷垣殘壁重生後的生活場景
展間內,〈失衡的螺旋〉像是一座扭曲的螺旋階梯,其造型取法自然界生命生成與自我複製的基本法則——以0、1、1、2、3、5、8……為節奏的費波那契數列,以及DNA雙螺旋結構。然而在此,螺旋不再穩定向上、循環不息,而是帶著偏斜與裂縫,顯露出斷裂、錯置與再生的痕跡。每一階梯面承載來自不同災難場域的殘片,表面以磨石子封存時間與磨損的痕跡,像是將強烈的地質運動,凝結為一種看似建構、實則失衡的螺旋結構。
而在作品〈夜與靈魂〉中,邱承宏將地震災後遺留的鋼筋與混凝土,轉化為書櫃與書本雕塑,構築出一座承載記憶的微型圖書館。邱承宏提及,這件作品揉合了他在高壓狀態下反覆出現的夢魘,以及2024年403花蓮大地震中倒塌建築所留下的斷垣殘壁。他將扭曲的鋼筋,重構成書櫃的骨架,把碎裂的混凝土、混合水泥重新鑄造成書本的形體,交織創傷、夢境、物質,與工作燈投射出的微光,讓空間迷漫著一股幽謐、近乎潮濕的氣息,彷彿某段被覆於瓦礫之下的時間重新滲出表層。
回到《柔韌之餘》這一題目,邱承宏作品之「柔韌」不只是以人本出發所展現的堅韌,更是關於材料作為一種見證,也關於雕塑作為一種當代紀錄,側寫下了這個時代人類、物質與自然之間依存又緊繃的關係。
回顧更多邱承宏的「記憶修補術」
《柔韌之餘》是一場邱承宏對於災難的「記憶修補」,再回溯他的其他作品,主題更為廣泛。如雕塑作品〈繡燕〉,源自2020年他在花蓮找到一批老舊的水泥動物雕塑,這些斑馬、豹、老虎……出自不知名工匠之手,外表粗糙滑稽,用料和比例缺乏考究,在70年代的台灣蔚為流行,常見於校園或遊樂空間。
邱承宏對這些動物雕塑的缺口、風蝕痕跡等「傷口」進行掃描,並利用3D列印將其放大200倍,做成磨石子雕塑,表面以混凝土、礦物、銅線縫補點綴,讓缺陷再次豐盈,令人工雕塑以「石」的形態回歸自然。在〈繡燕〉當中,邱承宏是穿梭回70年代台灣搬運記憶的時空行者,也是用雕塑重構記憶的工藝家。
雕塑是「經修補後的圓滿」
隨時代演變,雕塑早已不像在古典藝術中,單純作為紀念碑或宗教、英雄史觀的載體,而從「崇高」象徵逐漸轉向對現實處境的回應,開始觸及勞動、性別、族群與記憶等具體而微的生命經驗;媒材也從講求「永恆」的大理石、不鏽鋼等,擴延至工業材料、現成物等,甚至引入聲音和行動。
邱承宏的雕塑也是如此,他不用雕塑重現某種形體、指涉特定事件,並將金屬工具、災難遺跡、吊車等素材融入創作,以作品作為回應時間、空間、身體的媒介,具象化自身抽象意念的視野。對他而言,雕塑是「經由修補後的圓滿」,無論是將缺口與殘片重新修復,或是讓缺口透過藝術的形式獲得美學上的新生——這樣如日本「金繼」工藝中對「碎片與缺失的關懷」,貫穿了邱承宏的創作價值觀。
《柔韌之餘 — 邱承宏個展》
展期 | 2026.03.07-04.25
地點 | TKG+(台北市內湖區瑞光路548巷15號B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