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良 最好的行銷就是作品本身

戴著招牌墨鏡坐在辦公室裡侃侃而談,自由落體設計的總經理陳俊良,言談中散發出無比自信及魅力,犀利的言談,就像他的作品一樣,經過重力加速度後直擊心臟。從早期純粹以平面設計為主,到現在成為需要提早兩年預約的策展專家,經過二十多年的時光,陳俊良還是站在第一線,活躍地揮灑著。

掌握策展趨勢 ─ 企劃、行銷、整合的最大公約數
陳俊良在獨立創業前,曾任天下雜誌美術設計師,初出茅廬的他,經手許多國際大師的活動與國際研討會的相關設計,打下良好基礎,任職四年後,在他三十歲生日當天,創立了自由落體。

 

談到「自由落體」這個公司名稱的由來,陳俊良提及了台灣人整體文學造詣不夠以及文字感太弱的問題。出身經營出版的家庭,他特別重視文字在設計當中的比重,不同於很多年輕設計師的純視覺思考,他認為文字也是設計的一部分,作品能不能讓人感動,往往也跟這有關,所以這二十幾年來,自由落體所有文字甚至企劃書,都不假他人之手。

「我每天做的事情,我都希望是二十年以後不會後悔的事情。」直白的性格讓陳俊良說不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談到設計教育以及公民的美學素養,不難看到他的擔憂與失望,他認為,很多年輕設計師,你讓他三、五年後回過頭去看過去的設計,一定都會後悔。

創作能不能變成一個Big Idea?能不能活得長久?而不是推出以後就沒了?甚至他認為,現在看似遍地開花的設計公司、系所,並沒有讓整體設計環境進步,而是太多沾一下醬油的人,學了些皮毛就以為自己會設計了,甚至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


沒有最好的設計 只有最適合的設計

自由落體的客戶,全部都是看中他們的設計而找上門的,而且幾乎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公司,是怎樣的訣竅可以掌握這些客戶?陳俊良表示,很多設計人之所以會遇到客戶不滿意,多半是因為覺得自己的東西很好,而沒有在聽客戶的需求,他說:「在設計產業裡,沒有什麼是最好的設計,只有最適合的設計。如果客戶就是要一個很通俗的路線,他就是要賣歡樂、賣鄉土的東西,那麼市場就是在那,設計師為什麼一定要選擇完全不一樣的路線呢?賣都賣不掉,就是失敗的設計。」

不把設計師關在公司裡,也是自由落體的一大特色,陳俊良說:「我們公司的設計師是不可以閉門造車的,公司會讓他們跟客戶直接面對面。」在這過程中,設計師可以直接面對所有客戶丟過來的問題,也能直接理解客戶的想法,更能夠培養獨當一面不怕生的膽識。

當客戶對旗下設計師提案有意見時,陳俊良也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去教育設計師。客戶有不同的意見,是因為他們站在自己公司的立場,提出他們的想像,客戶可能不是學設計的,所以在設計方面不會比設計師來得專業,但對他們自己公司的業務一定瞭解更多。

陳俊良會站在一個導師的立場去分析,告訴旗下設計師這有沒有符合現況、未來、客戶的需求,有沒有面面俱到。自以為是的設計師不可取,但對於客戶的意見照單全收就是失職。


最好的行銷就是作品本身 作品就是最好的代言人

陳俊良認為,要成為一位好設計師,天份跟從小培養的品味佔了絕大多數的影響,雖然努力也是必要,但若是沒有先天條件,很多設計敏感度跟美學是無法跟上的,他認為設計就是一種貪美的過程,有天份的設計師,就像有空間感的建築師一樣,作品就是會自然生成獨特的美感,不一定要複雜構圖或手工,就能呈現出一定的感覺跟美。

陳俊良認為作品就是一切,他說:「如果你自己的作品夠好,人家就會三顧茅廬,機會之所以沒有降臨在你身上,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你的東西還不夠好,不需要自怨自艾地說自己是懷才不遇,我覺這是不成立的。這圈子這麼小,只要東西夠好,一定會被看到。」自由落體就是落實對自身作品信仰很徹底的一間公司,也從來不搞逢年過節送禮這套,因為「最好的行銷就是作品本身,作品就是最好的代言人」。

不過,也因為台灣設計環境的停滯不前,承接平面設計案的價錢,有時甚至比二十年前更低,陳俊良找到未來的趨勢,那就是「策展」。這個方向,不但可以讓他們展現自身獨特的觀點,也因為展覽過程當中需要平面跟產品設計,都能夠帶動公司整體業績,如今,策展業務已佔了自由落體三分之二的收入,口碑也為他們帶來源源不絕的邀約,現在想要由他們操刀的話,已經要排到兩年以後才會有時間。


設計產業未來的趨勢 ─ 策展與經紀

提到「策展」,陳俊良首先批評的是坊間大部分的展覽,他認為那叫做「借展」,他心目中的策展,應該是有自己的文化,透過策展這個動作傳遞出去。提到自己策的展覽以及呈現的文化,陳俊良舉了幾個例子:「『妙法自然』這個展覽,用書法去做成一個國際的海報展;而『原來台灣』講的是南島文化;『玉質台灣』在花蓮,用台灣的墨玉做了四百件的餐具。」這些都是以傳達台灣文化為概念策的展。

「策展已經變成未來產業很重要的一環,也是國際趨勢,未來只有兩種人可以活下去,一種叫策展人,一種叫經紀人。」陳俊良進一步強調,他所謂的經紀人,不是明星的經紀,而是在講智慧財產權的經紀,他說:「例如你擁有一個原創性的手繪線條,你自己就可以是你自己的經紀人,或是你也可以去經紀別人。」其實在數位化的時代裡,每個人都可以是自己的經紀人,也可以策自己的展,陳俊良說:「只要在臉書裡發佈一個訊息出去,有人關注你,有人給你按讚,有人回應你,你就是你自己事件的策展人。所謂策展人,不盡然是真的去佈置一個展,那已經是一個類似我們過去在講的企劃、行銷、整合的最大公約數,只是透過創意思維,把它變成一個有架構、有組織的事情,大家需要搞清楚『策展』與『佈展』的不同。」犀利批判的言詞背後,其實也都是陳俊良對於後輩以及大環境期待的苦口婆心,從二十年前就開始特立獨行,也許就像他自己說的,總是扮演著糾察隊的角色。

 

影響陳俊良
最深的一部雜誌與兩個人

天下雜誌
第一份天下雜誌的工作讓我接觸了很多國際品牌,也做了很多設計的練習,可以說我對於設計的概念都是在這個時期累積起來的。同時我也學到了什麼叫做大氣、格局、品質以及國際視野。其中更要感謝天下雜誌發行人殷允芃,她給我太多美好的工作挑戰,甚至很多很困難的工作都指定要我做。

 

前文建會主委 陳郁秀女士
陳郁秀女士是給我最多最多的挑戰的人,她讓我在完全沒有產品設計經驗時就去做產品開發,我的產品開發能力,都是在她手上被磨出來的,要很感謝她給我機會給我挑戰。

 

前觀光局局長 賴瑟珍女士
賴瑟珍女士可以說是我們公司開始往策展這個方向的觸媒,因為她的邀請,我們負責了一場小巨蛋的活動,啟發了我開始想走出去、想要做空間、想要做活動,也因為這樣覺得眼界一開,辦公室再也關不住我。從此沒辦法只做平面設計,水到渠成就跨出去了。


客戶Q&A
台灣創意設計中心 副執行長 艾淑婷

Q1台創中心與自由落體合作許久,一路走來,彼此的關係如何?
台創與自由落體陳俊良總經理的合作已經超過十年了,從早期的平面到現在的策展,在各方面都跟自由落體有良好的配合。台創最重要的設計比賽「台灣國際創意設計大賽」,十年來都是跟自由落體合作,而合作不只是主視覺的設計,還包含了比賽主題的發展。也因為這樣的合作,十年來這個比賽的視覺呈現方式以及連貫性都很強烈,不但可以藉由設計幫比賽加分每一次活動的張力也都很明顯。

Q2您認為自由落體這間公司的特色是什麼?
「文字能力」絕對是自由落體最大的優勢!陳俊良總經理的文字能力,應該是放眼望去所有設計師裡面的翹楚,也因為這樣的強項,讓他不論是在操作議題或是對外的公關,都可以引起較大的話題性也容易成功。如果要我用一句話形容自由落體,我會說他們是「論述與品質兼具的超強團隊」。

Q3與自由落體合作印象深刻的案子?
台創中心與自由落體在民國一百年世界設計大會,共同策劃了一個展,叫做「妙法自然」,這也是雙方第一次合作策展。這場展覽,陳俊良整合了書法家與展覽的企劃、論述也邀請到了亞洲其他國家的各界設計師一起參與這場盛會。從這次合作,看到了自由落體展現高度的操作能力以及眼界,而陳俊良對於細節上的要求也都非常堅持,不論是攝影、燈光、空間設計等,所有找來合作的對象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另外就是台創中心自身的品牌重塑案,在陳文龍執行長提出了「牽成」就是台創本質這個概念以後,透過與自由落體的合作,展開品牌概念延伸的動作,不但辦了晚會,還利用這個概念為主軸,展開一連串策展計劃去散播這個觀念,例如今年舉辦的「職人台灣」就是其中的成果。
透過陳俊良跟台創這樣良好的互動,不論提出什麼概念,他都可以繼續延伸下去,使得我們在做每件事情都非常愉快,也可以很快到位。


陳俊良Jun-Liang Chen

自由落體設計股份有限公司
主要服務項目:展覽策劃、展店規劃、視覺形象設計、企業識別規劃、公司簡介型錄、商品包裝設計、書刊雜誌企劃編輯、廣告業務代理、印刷業務代理、紙製品開發、事務用品企劃、綜合平面設計。

成立時間1993年6月1日
人數12人

 

文字︱張智舜 圖片提供︱自由落體設計
本文選自LaVie出版書籍《平面設計從創意到創業》,更多精彩內容請點選→《平面設計從創意到創業》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人類與AI的圖靈測試!3個問題、4 位文字工作者與1位AI的同場思辨,你分辨得出來嗎?

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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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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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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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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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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