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美學散步手冊:暗藏在枯山水庭園中的西洋美術透視法-龍安寺

待在京都,如果有時間的話,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會忍不住動身前往龍安寺。

 

我會去那裡欣賞日本最著名的石庭。狹小的庭園中,擺放了數十顆石頭,帶著柔和灰白色的沙粒,舖滿了地面,和些許的青苔。庭園中,就只有這些東西。

 

這個簡單又充滿謎團的庭園,到底想表達些什麼?不論我怎麼左思右想,如何推理猜測,都遍尋不著答案,然而卻又怎樣也看不膩這片景緻。

 

優秀的藝術品中,往往隱含著無盡的謎題,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的《蒙娜麗莎》、馬塞爾.杜象(Marcel Duchamp,1887—1968)的《泉》皆是如此。龍安寺的庭園也一樣,沒人曉得裡頭的石庭園枯山水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設置。不過,只要我們專注地凝視著這片石庭,答案就會漸漸浮現,而心中又會接著冒出「不過,應該不只是這樣才對」等等的想法,新的謎團緊接著應運而生。

 

之所以總會想要「再去一趟龍安寺吧」,就是因為不論去幾次,龍安寺仍讓我感受到裡頭依舊充滿著無盡的謎團。

 

讓我們從入口處依序看起吧。提到龍安寺,相信所有的人都會想到裡頭的石庭枯山水。然而抵達枯山水前,一路上有池子、石階、圍籬。每一個要素,事實上都是塑造出龍安寺世界的一部分。

 

穿過大門,首先我們可以一起看看眼前的水池。這座池子名為鏡容池,東西寬約一二○公尺,南北長約六十五公尺,是座相當大的水池。睡蓮簇生,形成一片圓,初夏時會綻放花朵。宛如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描繪的庭園一般,池子上架著一座拱橋,走過池子,就是枯山水的所在處。

 

換句話說,外頭有水池,而深處則是一片無水的枯山水。這個對比,展現出一種宇宙觀。如果說池水是一個生命活躍的世界,那枯山水就是荒涼的死後世界。夢窗疎石打造的京都庭園基本形式,一樣體現在龍安寺中。

 

從水池處往前進,會碰到一座大石階。石階兩側有低矮的圍籬,階梯前方的道路旁,一樣也有相同造型的竹籬,人稱龍安寺垣。交錯成菱形的竹籬圖案,上下的竹子往水平方向延伸,這個菱格狀的圖案,看起來就像魚鱗或一條龍。自池中飛越而出的龍,就這樣爬昇天際。路線的前方,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枯山水世界。

 

就這樣,你終於抵達了龍安寺的石庭。和池水、石階相比,石庭顯得相當窄小,四周被圍牆包住,而這道圍牆相當厚實,頗具份量感。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吧,進入庭園後不會覺得「這是一座庭園」,反而有一種「這是一幢建築物」的印象。你甚至可能會覺得:這裡不是一個林木、池水、園中小徑豐富起伏的庭園,而是在建築物縫隙間的畸零空間。裡頭就是知名的龍安寺石庭,只靠著鋪滿的沙粒、大大小小共十五顆石頭組成的傑作。

 

感覺好安靜。四周沒有瀑布、溪流的水聲,附近也沒有會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樹枝、葉片,因此這裡有一種物理上的靜謐,同時眼前並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所以心理上也覺得非常沈靜。在這份寂靜的包圍下,你默默地望著石庭。

 

謎題由此開始——你能一眼望穿庭中的十五顆石頭嗎?不論從哪個角度看起,總有幾顆石頭藏在別的石頭後方,實在沒辦法一次就辨識出十五顆石頭分別位於何處。謎團就這樣劈頭降落在你眼前,好像在解一道數學題似的。就這樣,你一步步踏入了石庭的謎團深處。

 

庭園是長方形的,配置在裡面的石頭如此和諧,近乎神秘。為什麼製作者要這樣擺設那些石頭?這幅光景,就像是在準備作畫的畫面中,暫且點上幾個點決定構圖方向一樣,讓眼前的景象看起來也有點像是一塊畫布。事實上,據說這些石頭的配置正巧符合「黃金比例」原則——一種西方自古流傳的數學比例。只要提到枯山水石庭,人們多少就會聯想到這是展現出「日本之心」的典型,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庭園卻似乎是以西洋美學為基礎所建構而成的。

 

裡頭不只有黃金比例,還採用了透視法這項布局手法。所謂的透視法,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達文西所創造出來的一種美學手法,而龍安寺裡頭,就存在著這個舶來的透視法。包圍著石庭的圍牆,帶出了前後、遠近。這種圍牆被稱為油土塀,牆面用的是土壁,上面附有鋪著瓦片的屋頂。屋頂的高度隱約有些許傾偏歪斜,創造出富有立體遠近的空間。我們可以從「方丈*」建築的「緣台*」上眺望庭園。仔細看看眼前的圍牆,緊接著你就會發現右端深處的屋頂比較低矮,油土塀屋頂正如你所見,漸次往右側下降。

 

*方丈(hohjyou,ほうじょう),寺院中住持住的房間。

*緣台(endai,えんだい),日式傳統建築獨棟中,大多會在靠向庭園的那一面做一道半開放的側廊,居住者可以坐在上面欣賞庭園景緻。概念類似於我們熟知的「露台」。

 

只要站在庭園的最右邊與最左邊,比較一下兩邊的視覺效果,你就會馬上瞭然於心。站在庭園的最左邊,沿著對角線往另一頭的深處眺望,透視法布局會讓整個庭園看起來顯得更「寬闊」;站在最右邊用同樣的方式一看,庭園則顯得更為「遙遠」

 

一般而言,遠方的東西看起來小且低,近的東西看起來大且高,基於這個道理,遠一點的土塀看起來應該會比較矮。然而龍安寺的油土塀卻顯得更為極端,遠處看起來非常低矮。也因為如此,站在庭園左邊沿著對角線,斜斜地觀察整個庭園時,庭園會比實際上更深、更廣。一旦發現這件事,心中就會產生一股奇妙的感覺。眼前看到的庭園是真實的,它既非繪畫,也不是影像,雖然它存在於現實之中,但映入眼中的空間,卻又有那麼點悖離現實。

 

接著,讓我們換到另一邊。站在庭園的最右邊,從這裡往斜對角的左方盡頭望去。你會發現,透視法的反效果會讓庭園看起來顯得更窄,左邊深處的角落看起來變得好近,彷彿是用照相機鏡頭拉近觀察整個庭園似的。此刻,你的感覺和方才截然不同。當透視法讓看起來寬闊、遙遠的庭園感覺起來顯得「悠遠」時,你會覺得自己明明身處在現實之中,但又好像正在欣賞超越現實的另一個世界。然而,當映入眼簾的庭園因為逆透視法(Negative Perspective)而放大時,你又會不禁覺得:眼前的庭園顯得如此真實,它確確實實就在眼前,就在「這裡」。

 

除了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外,近代印象派畫家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的風景畫,一樣帶出了這樣的空間感。繪畫這種藝術品,近看、遠看都會有各種新鮮的發現,然而有些作品從左看、由右看,畫面也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感覺。塞尚的畫就是如此,分別從左側與右側欣賞,觀畫者會感覺到不一樣的深淺度。左右明明只是一種橫向的移動,但平行的移動,卻會讓畫面的前後產生改變,感覺畫面一下看起來相當深遠,一下又顯得近在眼前。

 

龍安寺的石庭也一樣,比較了站在右邊與左邊眺望的結果,你會發現眼前好像有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座石庭,是一座以透視法布局的庭園。

 

藝術表現手法中的透視法,又有幾種分別,諸如直線透視法、空氣透視法、色彩透視法*等等。直線透視法也可再細分,像是只有一個消失點的一點透視法、運用兩個消失點建構畫面的兩點透視法等等。簡單來說,直線透視法就是運用「遠的東西看起來比較小,近的東西看起來比較大」這個原理,帶出畫面中的深度。當人隔著空氣看東西時,遠的東西會顯得比較模糊,近的東西則看起來較為清晰,將這樣的特徵表現在繪畫上,就是所謂的空氣透視法。另外,色彩透視法則是利用色彩來表現遠近,例如紅色就會讓物體看起來更近、更鮮明,藍色則會讓東西看起來更沉、更遠,畫家們運用這樣的色彩效果,有時候就會把山巒塗成藍色,以表現其悠遠。

 

*色彩透視法,有些人似乎會稱呼這種透視法為「空間透視法」,另外,中文有時候也不見得會稱呼「色彩透視法」,有時候會更模糊地用描述性的手法來指涉這件事,如「以色彩的深淺營造出遠近感的透視法」等等。

 

龍安寺的石庭使用的是直線透視法。不過後來有人發現,布局中不只運用了直線透視法,還使用了色彩透視法。二○○四年,為了修補石頭表面,負責的人員仔細清洗石頭時,才發現有些石頭帶著紅色,有些石頭略顯藍色,有的石頭看起來有點綠綠的,原來每顆石頭的色彩都不太一樣。一直以來,人們都覺得這是座宛如水墨畫的黑白色調枯山水庭園,後來才發現,裡頭原來還運用了色彩。紅色的石頭看起來顯得比較近,藍色的石頭感覺比較遠,若這些效果都在設計者的算計中,那龍安寺的石庭,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色彩遠近法庭園了。

 

再來談談後方的油土塀吧。有些人指出了這個問題:為什麼周圍的油土塀會出乎意料地「低矮」?關於這一點,只要想起「低=遠」,那我們也就能自然聯想到:設計者想要運用透視法的效果,讓狹窄的庭園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寬敞。打造石庭的人使用了各種不同的透視法,讓狹小的庭園中,濃縮了一個寬闊的空間。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座庭園就像是一個象徵了宇宙的縮小模型。

 

然而另一方面,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思考,會不會這座庭園根本就沒有象徵著任何東西?裡面是否根本沒有濃縮任何現象,也未曾象徵任何事物?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欣賞其他寺院的枯山水庭園時,可以清楚地知道製作者把山、河縮小變成庭園造景的一部分,但相較之下,龍安寺的庭園仍有一些未解之處,我們根本不曉得設計者到底在這座庭園裡濃縮了些什麼。石頭看起來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島嶼,但設計者的意圖真的是如此嗎?庭園裡面想表現的,會不會根本就是其他的景緻?我心底不禁一次又一次地浮現這些想法與疑惑。

 

在庭園外真正的自然環境中,我站在海邊的岩礁上,或者是走在河岸邊,有時候會赫然看見酷似龍安寺石庭的景色。退潮後海面低矮,有幾顆岩石從水面探出頭來,看起來就像龍安寺的石庭;在河邊,有幾顆大石頭躺在河道上,河水乾涸,河底的砂礫裸露,看起來也和龍安寺的石庭如出一轍。

 

我有個想法,「龍安寺石庭表現的,會不會根本就是真實存在的風景?它會不會只是把現實中的景緻,按照原比例搬移到庭園中罷了?」它看起來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庭園,不,正因為它看似平凡無奇,反而能讓我們從中領略各種人生的況味。我試著解開謎團,想知道眼前的庭園到底象徵著什麼,解著解著,新的謎題又會應運而生。

 

在這樣的思考下,我總忍不住想再次造訪龍安寺。這座庭園真的只是擷取了真實的自然風景而已嗎?我有時候會想或許真的是如此,然而似乎又不只是這樣。很明顯,這座石庭會讓人感覺當中處處充滿「刻意的安排」,就算它展現的是現實世界中的真實風景,就算它真的依照原尺寸打造了某種真實景象,它仍是一座出自人為的庭園。與此同時,它卻又可以是抽象的風景。這座庭園,混合了具象與抽象。

 

我們可以試著再次分別站在庭園的左邊與右邊,比較眼前「看到」的景象!首先,我們先從左邊開始。從左邊望過去,透視法的效果會讓庭園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深遠。接著你會發現,右邊最深處顯得深遠,其實也就代表著正面面對庭園時,眼前的景象根本就沒有遠近可言。換句話說,從左邊看過去時,庭園會細長地往右邊最深處延伸,你會忽然意識到這不就像是一條河流嗎?河流的水正從右往左奔流,而且這條河看起來與平時在平原、山間看到的小河一樣,顯得如此真實。你會以為自己就正站在河邊,眺望著水流。

 

那麼站在右邊時,又會有什麼感覺呢?這次,你別沿著對角線看向左邊深處,而是試著留意正對著庭園時的距離感,然後再開始觀察眼前的景色。接著你會發現,景物變得好遠,剛才油土塀看起來像是河岸對面的堤防,但現在看起來卻好像在遙遠地平線的另一頭似的。朝著庭園的正面看去,景緻看起來變得寬闊、遙遠,這不恰巧就像海洋嗎?從右邊往正面看,龍安寺石庭就像是一片汪洋。

 

因觀察的位置不同,同一個庭園看起來可以是河川,也可以是海洋。兩種風景,同時存在於一個畫面,這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一般的枯山水庭園,只能營造出河川、海洋的其中一種。舉例來說好了,大德寺大仙院的枯山水是圍繞在建築物的東西南北側,有些看起來像是山林深處的溪流,有些看起來像是滔滔江河,有的地方則看起來像是大海。河川的流向、地形全都被名為方丈的建築物包圍著,河川與大海的景色,一個個被壓縮在不同的庭園之中。然而,龍安寺的石庭中,河與海共存在「一個庭園」之內。透過這座石庭,設計者讓現實與幻象巧妙地互為表裡。

 

面對著庭園,從右向左、由左向右走去,眼前都能忽然躍出另一幅景緻。這座庭園到底想向世人訴說些什麼?是個永無止盡的謎團。

 

 

本文選自La Vie出版書籍《布施英利の京都美學散步手冊》,更多精彩內容請點選→布施英利の京都美學散步手冊

 

【延伸閱讀】

京都美學散步手冊:品味寂靜的美感──銀閣寺

 

揭開《後室》詭譎場景設計巧思!840坪迷宮實景、泛黃壁紙牆等細節構築「閾限空間」美學
揭開《後室》詭譎場景設計巧思!840坪迷宮實景、泛黃壁紙牆等細節構築「閾限空間」美學

有一個你從未真正踏足過的地方,但潛意識卻認得它。那是一座由走廊構成的迷宮,牆上貼著泛黃的壁紙,地面鋪著髒污的米色地毯,頭頂則是不時嗡鳴閃爍的燈光。由A24製作出品的電影《後室》(The Backrooms),正是放大這種集體潛意識的恐懼,並透過大銀幕勾勒「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概念美學!

《後室》由年僅20歲的凱恩帕森斯(Kane Parsons)執導,這位在國中時期首次接觸到「後室」概念的年輕導演,在2022年時開始於YouTube上傳以「後室」為主題的偽紀錄片風格系列影片,讓原本誕生於網路上的都市傳說,逐漸發展成一套後室宇宙。

「後室」是什麼,起源從何而來?

在進入《後室》的電影世界之前,讓我們先將時間回轉到2019年,當時網路論壇「4chan」討論串出現一張詭異照片,一間黃光壟罩著黃色壁紙的開放式房間,令人不安與不適的氛圍,立刻引發網友熱烈討論。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其中一位用戶更寫出詳細描述:「如果你不小心,在錯誤的地方脫離現實,你將會掉進『後室』。那裡只有潮濕老舊地毯的霉味、令人發狂的單調黃色、螢光燈與最大嗡鳴聲不斷震動的背景噪音,以及大約6億平方英里的隨機分割空房間,讓你深陷其中。如果你聽見附近有什麼在徘徊,願上帝保佑你,因為它肯定也已經聽見你了。」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而這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場域,被稱為「閾限空間」,指那些空蕩房間、走廊、廢棄商場等過渡性空間,帶有超現實、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之後,關於「後室」創作與「閾限空間」概念不斷延伸,讓這個都市傳說在網路上廣泛流傳,而凱恩帕森斯詮釋的「後室」則無疑是最廣為人知的版本。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將集體潛意識變成電影場景

由於凱恩版本的後室名聲太過響亮,吸引了A24目光,決定將他的創作改編成一部全新超現實驚悚電影。凱恩已經在YouTube上構築出龐大後室故事,但電影並非重新翻拍,而是擷取出一小段敘事加以擴寫。

《後室》故事背景設定在1993 年,講述一名不得志的家具店老闆克拉克(奇維托艾吉佛 Chiwetel Ejiofor 飾演),某日在自家倉庫地下室發現通往後室的入口;而他的心理治療師瑪莉(蕾娜特萊茵斯薇Renate Reinsve 飾演),則在因緣際會下跟著他進入這個不可知的空間。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從網路影像走向電影,對凱恩來說,最大的挑戰並不是單純重現「黃色房間」,而是如何讓一個原本存在於螢幕、迷因與3D建模軟體Blender影像中的空間。在加拿大場景設計師Danny Vermette操刀下,這個網路上最具代表性的「閾限空間」,實際變成演員可以真實走入、觸碰與迷失的電影場景。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詭譎「閾限空間」來自平凡又糟糕的設計

《後室》美術設計之所以困難,在於它所呈現的詭譎恐怖氛圍並不來自誇張造型,而是來自「平凡到不正常」的精準比例。接受Dezeen訪問時,Danny Vermette表示劇組並不是打造一個傳統恐怖片式的鬼屋,而是把人們對現代空間的集體記憶重新組裝。

壁紙不能只是黃色,必須是粉絲記憶中那種帶有潮濕、老舊、過度單一的黃色;地毯不能只是髒,它必須讓人聯想到密閉空間裡長年累積的悶味;燈光也不能只是明亮,而是要有辦公室螢光燈那種持續嗡鳴、讓人感到精神疲勞的壓迫感。隨著沉浸在「閾限空間」數個月後,他意識到這種美學的來源,某種程度上與「糟糕、懶惰的設計」有關。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現在的建商在某種程度上,對自己正在創造什麼樣的空間更有意識。但在1970、80、90 年代,重點反而著重在量體上,而我認為那也正是《後室》世界中那些巨大空間擴張而來的原因。」Danny Vermette說。因此,《後室》的恐怖感不只來自空間本身,更像是對某種粗糙、制式、缺乏情感的現代室內設計提出回應。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為了實體化想像中的空間,除了靠後製特效外,劇組也真實在四座攝影棚中,花了3個月時間搭建出一座約3萬平方英尺(約843坪)的迷宮式場景。這些場景大多由走廊、歪斜房間、半高門洞、斜坡地板與不合邏輯的家具構成,有些門開在牆面一半高度,有些家具彷彿正在沉入地毯。「我們將許多比較有限、具體的場景搭建在15~20英尺高的鷹架舞台上,並做出真實斜坡,讓演員能夠以不舒服的方式與空間互動,無論是擠過狹窄裂縫,或是爬過隧道。」Danny Vermette說道。

《後室》花絮照(Photo:Wendigoon)
《後室》花絮照(Photo:Wendigoon)

而電影中主角克拉克從家具店地下室牆面穿越至後室的關鍵橋段,則是實拍加上特效的成果。Danny Vermette表示兩個房間在攝影棚中是真實相連的,共用牆面上搭建了兩個入口,一個供演員使用,另一個供攝影機使用,使角色在兩個空間之間的移動更有真實感。

《後室》花絮照(Photo:Asterios Moutsokapas)
《後室》花絮照(Photo:Asterios Moutsokapas)

泛黃壁紙、燈光等細節設計

解決了空間問題,接下來則是空間裡鋪陳的細節。其中最讓人難以忘懷的莫屬後室裡無限蔓延的泛黃壁紙牆,Danny Vermette表示團隊光是壁紙就製作了30到40種版本,前後花了50次反覆調整色調、印花與比例,並將樣本與地毯、燈光放在一起測試,只為了讓畫面既能被粉絲認出,又能在電影攝影機下成立。

《後室》花絮照(Photo:Asterios Moutsokapas)
《後室》花絮照(Photo:Asterios Moutsokapas)

之所以如此講究,正是因為「真正的後室黃色」在網路上本來就存在大量討論與爭議,當這個顏色進入真實片場後,還必須考量攝影機、演員膚色、實體家具與燈光反射等因素,所有元素都會改變畫面的色調。因此,團隊最終發展出一套屬於電影版的配方,使用了3.7萬平方英尺的黃色壁紙,以及2.9萬平方英尺的米黃色地毯,希望在實拍影像中保留接近Blender世界的冷感與不真實感。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至於燈光則是塑造《後室》不安氣息的另一重要關鍵,只不過那些原先安裝在天花板格柵上的日光燈管,在電影拍攝情況下則顯得不太適用。為了達到更好的效果,團隊改以電影燈懸吊在天花板上方,並製作遮罩控制光線,使它看起來像是來自場景本身的燈光,讓這些不時閃爍發出嗡鳴聲的燈,為電影給人不安的情緒感更加分。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劇照(圖片提供:采昌國際)

然而《後室》究竟在說些什麼?則待你親自進電影院裡找答案了。

資料來源|采昌國際、DezeenFast Company

延伸閱讀

RECOMMEND

西島秀俊X滿島光聯手追凶!日本名導中島哲也籌備18年新作:《懺悔有時》傾情關照身障議題,願在創傷中尋覓生命出口
西島秀俊X滿島光聯手追凶!日本名導中島哲也籌備18年新作:《懺悔有時》傾情關照身障議題,願在創傷中尋覓生命出口

孤狼偵探追查凶殺事件,意外扯出9年前新生兒綁架案?日本奧斯卡影帝西島秀俊、演技派女星滿島光於2026年將上映新片《懺悔有時》中首度共演,攜手描繪作為「人」活著應當擁有的生命光輝,促成繼2018年恐怖電影《來了》後,名導中島哲也相隔近10年再與觀眾相會影廳的受矚作品。萬千期待隨消息公布而至,本篇統整製作陣容、主視覺設計、故事大綱及其背後題旨等必知資訊,同場為你搜羅所有已曝光劇照。

【精彩速覽】

齊敲碗《時には懺悔を》下半年登台灣院線!

暑假檔日片《懺悔有時》必知#01 製作陣容

多年磨一劍,劍劍有力度:中島哲也知多少?

說起日本名導中島哲也,你想到的是《告白》裡松隆子使人戰慄的殺人眼神,還是《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裡中谷美紀惹人悲憫的失序人生?憑《告白》、《下妻物語》、《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等作銳利敘事風格和強烈鏡頭語言聞名的中島哲也,自2010年攜代表作《告白》震撼影壇後,推出新片速度始終維持約4年一部的頻率。唯這回影迷真的久等了——睽違8年,改編自日本硬派黑色小說家打海文三(Uchiumi Bunzo)推理小說、中島哲也親自參與編劇(與編劇門間宣裕共撰)並導演的全新力作《時には懺悔を》(暫譯《懺悔有時》,註)預定2026年8月28日在日獻映。

中島哲也於第49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時には懺悔を》放映現場。(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中島哲也於第49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時には懺悔を》放映現場。(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註:2025年,作為第49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開幕片,《時には懺悔を》使用中譯名《懺悔有時(The Brightest Sun)》進行世界首映,成時隔20年再為HKIFF揭幕的日片代表。

除主線要角由西島秀俊、滿島光強強聯手外,全劇多線、多角交疊的人物脈絡更與黑木華再續《來了》前緣,且集結宮藤官九郎、柴崎幸、塚本晉也、片岡鶴太郎、佐藤二朗,以及曾主演中島哲也執導作品《幸福の魔法繪本》、《渴望》的坎城影帝役所廣司等一眾實力演員。以「沒有出生,或許比較幸福」為引,不論電影將走正面論證或反面論證,「中島組」陣容的壓倒性影像美學,當如何映現「活著即是奇蹟」的耀眼生命光輝,無疑是最大看點。下面讓我們循創作緣起、宣傳海報密碼及劇情隱含深意搶先摸出端倪。

《時には懺悔を》由西島秀俊、滿島光領銜主演。(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時には懺悔を》由西島秀俊、滿島光領銜主演。(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相遇、構思到更上層樓花了20年

早於20年前與同名原著相遇,中島哲也即秉持「或許這能拍成一部使觀眾由衷受到打動的電影」的改編想法,並輾轉經過中間15至18年的構思。縱使起初並不獲看好、該作甚被認定「不可能影視化」,他仍志在將《時には懺悔を》搬上大銀幕。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我深覺這20年間,社會的價值觀正點滴改變,終於形成得以讓人們接受這類電影的土壤。」後續攝製過程雖也幾經中止危機,全賴團隊堅定抱以對社會議題的共鳴,凝聚包括身障孩子在內眾多協力者的理解與支持,方才成功打造出此一堪稱躍然中島哲也導演生涯全新創作境界的動人作品。「但凡考慮到自己想傳達之事的重要性與沉重力度,便就知道毫無賣弄風格化詮釋的時機——其中完全沒有能容許我以導演身分摻入個人意識(Ego)表現的餘地。也因此,我強烈感受到,這是一部由包含工作人員與演員在內的所有人,共同完成的作品。」中島哲也近期於日媒報導中留下對作品予以嚴謹態度的自白。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暑假檔日片《懺悔有時》必知#02 主視覺設計

生命光輝盡顯於殘破裂隙,真誠笑容能帶來真實希望

前導海報採黑白單色調「違和」搭配醒目的粉紅標準字,兩隻輕輕相觸的手構成視覺主體,一為奇形蜷曲著無法伸展的孩子手、一為試圖與之產生連結的大人手,巧妙勾勒故事關鍵意象。首波正式海報則凸顯紙張撕裂似的破碎輪廓,畫面四周為含淚凝視他方的佐竹(西島秀俊飾)、猙獰奔跑向前的聰子(滿島光飾)等近乎絕望的大人肖像所拼湊圍繞,位居中央的身障孩子卻彷彿無憂無慮地露出燦爛笑靨,如太陽般照亮黑暗;同時,醒目字樣恰恰穿越其大笑口型,無聲點明題旨。

前導海報(左)、首波正式海報(右)設計巧妙點題。(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前導海報(左)、首波正式海報(右)設計巧妙點題。(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暑假檔日片《懺悔有時》必知#03 故事大綱&背後題旨

偵探劇情包藏社會關懷

中島哲也向來擅於透過獨特視角刻畫人性,繼2018年作品《來了》運用邪靈等恐怖片手法剝開家庭暴力議題後久經沉寂,今由《時には懺悔を》最新亮相的90秒預告可見該片轉藉「你認為這世上有神嗎?」提問導入,試圖梳理陷不同困境的親子羈絆,展開關乎生命貴重價值的探問;且隨一起綁架案的追查進程鋪排錯綜劇情,帶領觀眾同劇中迷失於痛苦現實的諸位角色,再次尋獲生命出口。

西島秀俊、滿島光攜手辦案兼自我救贖

「你認為這世上有神嗎?」「活下去,即使這世上根本沒有神——」故事講述孤狼偵探佐竹,應上司要求帶著助手聰子,偵辦冷漠待人的前同事米本(佐藤二朗飾)遇害事件。各懷與家人失和、遭女兒拋棄等煩惱的佐竹和聰子衝突不休,然隨調查深入,他們翻出一起9年前的新生兒綁架案,而米本死前持續追緝的目標人物正是9年前失蹤、今與父親明野(宮藤官九郎飾)共同生活的重度身障少年。

西島秀俊飾偵探佐竹。(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西島秀俊飾偵探佐竹。(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滿島光飾修習中的助理偵探聰子。(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滿島光飾修習中的助理偵探聰子。(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宮藤官九郎飾身障少年父親明野,視少年為自己生活下去的支柱。(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宮藤官九郎飾身障少年父親明野,視少年為自己生活下去的支柱。(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不被期待的生命降生於世,卻成為某人的救贖,並證明自己有來到世界上的價值。我認為這是一部正視此事的電影。」誠如導演中島哲也所述,作品整體而言不僅緊湊情節引人入勝,從身障少年取名「新」的可能意涵,乃至他步步自證存在意義、漸成他人支柱,無形中格外勵志的歷程,事實上都直指故事欲探討的母題核心。反觀那些始終掙扎於「追緝(他人)」與「逃避(自己)」之間,卻總無法真正從心靈創傷中振作、只是築牆封閉自己的大人,是否會因為與「新」的相遇,而受到什麼樣震盪和改變?則留待觀眾映照自身生命經驗,親得其解。

官方社群隨宣傳公開部分製作花絮照片及相關記事,足見劇組製作上的用心與真摯社會關懷。(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官方社群隨宣傳公開部分製作花絮照片及相關記事,足見劇組製作上的用心與真摯社會關懷。(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自2025年6月的原定檔期至2026年8月的最終檔期,《時には懺悔を》儘管推遲逾1年時間上映仍不減關注。從改編劇本、邀演陣容到攝製過程無不感受到中島哲也作為導演大勢歸來的決心,經香港、日本影迷先一步品鑑後,台灣觀眾自然也是引頸期待的。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圖片來源:索尼影業《時には懺悔を》官方社群 X @tokizan_movie)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