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美學散步手冊:暗藏在枯山水庭園中的西洋美術透視法-龍安寺

待在京都,如果有時間的話,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會忍不住動身前往龍安寺。

 

我會去那裡欣賞日本最著名的石庭。狹小的庭園中,擺放了數十顆石頭,帶著柔和灰白色的沙粒,舖滿了地面,和些許的青苔。庭園中,就只有這些東西。

 

這個簡單又充滿謎團的庭園,到底想表達些什麼?不論我怎麼左思右想,如何推理猜測,都遍尋不著答案,然而卻又怎樣也看不膩這片景緻。

 

優秀的藝術品中,往往隱含著無盡的謎題,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的《蒙娜麗莎》、馬塞爾.杜象(Marcel Duchamp,1887—1968)的《泉》皆是如此。龍安寺的庭園也一樣,沒人曉得裡頭的石庭園枯山水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設置。不過,只要我們專注地凝視著這片石庭,答案就會漸漸浮現,而心中又會接著冒出「不過,應該不只是這樣才對」等等的想法,新的謎團緊接著應運而生。

 

之所以總會想要「再去一趟龍安寺吧」,就是因為不論去幾次,龍安寺仍讓我感受到裡頭依舊充滿著無盡的謎團。

 

讓我們從入口處依序看起吧。提到龍安寺,相信所有的人都會想到裡頭的石庭枯山水。然而抵達枯山水前,一路上有池子、石階、圍籬。每一個要素,事實上都是塑造出龍安寺世界的一部分。

 

穿過大門,首先我們可以一起看看眼前的水池。這座池子名為鏡容池,東西寬約一二○公尺,南北長約六十五公尺,是座相當大的水池。睡蓮簇生,形成一片圓,初夏時會綻放花朵。宛如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描繪的庭園一般,池子上架著一座拱橋,走過池子,就是枯山水的所在處。

 

換句話說,外頭有水池,而深處則是一片無水的枯山水。這個對比,展現出一種宇宙觀。如果說池水是一個生命活躍的世界,那枯山水就是荒涼的死後世界。夢窗疎石打造的京都庭園基本形式,一樣體現在龍安寺中。

 

從水池處往前進,會碰到一座大石階。石階兩側有低矮的圍籬,階梯前方的道路旁,一樣也有相同造型的竹籬,人稱龍安寺垣。交錯成菱形的竹籬圖案,上下的竹子往水平方向延伸,這個菱格狀的圖案,看起來就像魚鱗或一條龍。自池中飛越而出的龍,就這樣爬昇天際。路線的前方,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枯山水世界。

 

就這樣,你終於抵達了龍安寺的石庭。和池水、石階相比,石庭顯得相當窄小,四周被圍牆包住,而這道圍牆相當厚實,頗具份量感。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吧,進入庭園後不會覺得「這是一座庭園」,反而有一種「這是一幢建築物」的印象。你甚至可能會覺得:這裡不是一個林木、池水、園中小徑豐富起伏的庭園,而是在建築物縫隙間的畸零空間。裡頭就是知名的龍安寺石庭,只靠著鋪滿的沙粒、大大小小共十五顆石頭組成的傑作。

 

感覺好安靜。四周沒有瀑布、溪流的水聲,附近也沒有會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樹枝、葉片,因此這裡有一種物理上的靜謐,同時眼前並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所以心理上也覺得非常沈靜。在這份寂靜的包圍下,你默默地望著石庭。

 

謎題由此開始——你能一眼望穿庭中的十五顆石頭嗎?不論從哪個角度看起,總有幾顆石頭藏在別的石頭後方,實在沒辦法一次就辨識出十五顆石頭分別位於何處。謎團就這樣劈頭降落在你眼前,好像在解一道數學題似的。就這樣,你一步步踏入了石庭的謎團深處。

 

庭園是長方形的,配置在裡面的石頭如此和諧,近乎神秘。為什麼製作者要這樣擺設那些石頭?這幅光景,就像是在準備作畫的畫面中,暫且點上幾個點決定構圖方向一樣,讓眼前的景象看起來也有點像是一塊畫布。事實上,據說這些石頭的配置正巧符合「黃金比例」原則——一種西方自古流傳的數學比例。只要提到枯山水石庭,人們多少就會聯想到這是展現出「日本之心」的典型,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庭園卻似乎是以西洋美學為基礎所建構而成的。

 

裡頭不只有黃金比例,還採用了透視法這項布局手法。所謂的透視法,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達文西所創造出來的一種美學手法,而龍安寺裡頭,就存在著這個舶來的透視法。包圍著石庭的圍牆,帶出了前後、遠近。這種圍牆被稱為油土塀,牆面用的是土壁,上面附有鋪著瓦片的屋頂。屋頂的高度隱約有些許傾偏歪斜,創造出富有立體遠近的空間。我們可以從「方丈*」建築的「緣台*」上眺望庭園。仔細看看眼前的圍牆,緊接著你就會發現右端深處的屋頂比較低矮,油土塀屋頂正如你所見,漸次往右側下降。

 

*方丈(hohjyou,ほうじょう),寺院中住持住的房間。

*緣台(endai,えんだい),日式傳統建築獨棟中,大多會在靠向庭園的那一面做一道半開放的側廊,居住者可以坐在上面欣賞庭園景緻。概念類似於我們熟知的「露台」。

 

只要站在庭園的最右邊與最左邊,比較一下兩邊的視覺效果,你就會馬上瞭然於心。站在庭園的最左邊,沿著對角線往另一頭的深處眺望,透視法布局會讓整個庭園看起來顯得更「寬闊」;站在最右邊用同樣的方式一看,庭園則顯得更為「遙遠」

 

一般而言,遠方的東西看起來小且低,近的東西看起來大且高,基於這個道理,遠一點的土塀看起來應該會比較矮。然而龍安寺的油土塀卻顯得更為極端,遠處看起來非常低矮。也因為如此,站在庭園左邊沿著對角線,斜斜地觀察整個庭園時,庭園會比實際上更深、更廣。一旦發現這件事,心中就會產生一股奇妙的感覺。眼前看到的庭園是真實的,它既非繪畫,也不是影像,雖然它存在於現實之中,但映入眼中的空間,卻又有那麼點悖離現實。

 

接著,讓我們換到另一邊。站在庭園的最右邊,從這裡往斜對角的左方盡頭望去。你會發現,透視法的反效果會讓庭園看起來顯得更窄,左邊深處的角落看起來變得好近,彷彿是用照相機鏡頭拉近觀察整個庭園似的。此刻,你的感覺和方才截然不同。當透視法讓看起來寬闊、遙遠的庭園感覺起來顯得「悠遠」時,你會覺得自己明明身處在現實之中,但又好像正在欣賞超越現實的另一個世界。然而,當映入眼簾的庭園因為逆透視法(Negative Perspective)而放大時,你又會不禁覺得:眼前的庭園顯得如此真實,它確確實實就在眼前,就在「這裡」。

 

除了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外,近代印象派畫家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的風景畫,一樣帶出了這樣的空間感。繪畫這種藝術品,近看、遠看都會有各種新鮮的發現,然而有些作品從左看、由右看,畫面也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感覺。塞尚的畫就是如此,分別從左側與右側欣賞,觀畫者會感覺到不一樣的深淺度。左右明明只是一種橫向的移動,但平行的移動,卻會讓畫面的前後產生改變,感覺畫面一下看起來相當深遠,一下又顯得近在眼前。

 

龍安寺的石庭也一樣,比較了站在右邊與左邊眺望的結果,你會發現眼前好像有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座石庭,是一座以透視法布局的庭園。

 

藝術表現手法中的透視法,又有幾種分別,諸如直線透視法、空氣透視法、色彩透視法*等等。直線透視法也可再細分,像是只有一個消失點的一點透視法、運用兩個消失點建構畫面的兩點透視法等等。簡單來說,直線透視法就是運用「遠的東西看起來比較小,近的東西看起來比較大」這個原理,帶出畫面中的深度。當人隔著空氣看東西時,遠的東西會顯得比較模糊,近的東西則看起來較為清晰,將這樣的特徵表現在繪畫上,就是所謂的空氣透視法。另外,色彩透視法則是利用色彩來表現遠近,例如紅色就會讓物體看起來更近、更鮮明,藍色則會讓東西看起來更沉、更遠,畫家們運用這樣的色彩效果,有時候就會把山巒塗成藍色,以表現其悠遠。

 

*色彩透視法,有些人似乎會稱呼這種透視法為「空間透視法」,另外,中文有時候也不見得會稱呼「色彩透視法」,有時候會更模糊地用描述性的手法來指涉這件事,如「以色彩的深淺營造出遠近感的透視法」等等。

 

龍安寺的石庭使用的是直線透視法。不過後來有人發現,布局中不只運用了直線透視法,還使用了色彩透視法。二○○四年,為了修補石頭表面,負責的人員仔細清洗石頭時,才發現有些石頭帶著紅色,有些石頭略顯藍色,有的石頭看起來有點綠綠的,原來每顆石頭的色彩都不太一樣。一直以來,人們都覺得這是座宛如水墨畫的黑白色調枯山水庭園,後來才發現,裡頭原來還運用了色彩。紅色的石頭看起來顯得比較近,藍色的石頭感覺比較遠,若這些效果都在設計者的算計中,那龍安寺的石庭,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色彩遠近法庭園了。

 

再來談談後方的油土塀吧。有些人指出了這個問題:為什麼周圍的油土塀會出乎意料地「低矮」?關於這一點,只要想起「低=遠」,那我們也就能自然聯想到:設計者想要運用透視法的效果,讓狹窄的庭園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寬敞。打造石庭的人使用了各種不同的透視法,讓狹小的庭園中,濃縮了一個寬闊的空間。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座庭園就像是一個象徵了宇宙的縮小模型。

 

然而另一方面,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思考,會不會這座庭園根本就沒有象徵著任何東西?裡面是否根本沒有濃縮任何現象,也未曾象徵任何事物?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欣賞其他寺院的枯山水庭園時,可以清楚地知道製作者把山、河縮小變成庭園造景的一部分,但相較之下,龍安寺的庭園仍有一些未解之處,我們根本不曉得設計者到底在這座庭園裡濃縮了些什麼。石頭看起來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島嶼,但設計者的意圖真的是如此嗎?庭園裡面想表現的,會不會根本就是其他的景緻?我心底不禁一次又一次地浮現這些想法與疑惑。

 

在庭園外真正的自然環境中,我站在海邊的岩礁上,或者是走在河岸邊,有時候會赫然看見酷似龍安寺石庭的景色。退潮後海面低矮,有幾顆岩石從水面探出頭來,看起來就像龍安寺的石庭;在河邊,有幾顆大石頭躺在河道上,河水乾涸,河底的砂礫裸露,看起來也和龍安寺的石庭如出一轍。

 

我有個想法,「龍安寺石庭表現的,會不會根本就是真實存在的風景?它會不會只是把現實中的景緻,按照原比例搬移到庭園中罷了?」它看起來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庭園,不,正因為它看似平凡無奇,反而能讓我們從中領略各種人生的況味。我試著解開謎團,想知道眼前的庭園到底象徵著什麼,解著解著,新的謎題又會應運而生。

 

在這樣的思考下,我總忍不住想再次造訪龍安寺。這座庭園真的只是擷取了真實的自然風景而已嗎?我有時候會想或許真的是如此,然而似乎又不只是這樣。很明顯,這座石庭會讓人感覺當中處處充滿「刻意的安排」,就算它展現的是現實世界中的真實風景,就算它真的依照原尺寸打造了某種真實景象,它仍是一座出自人為的庭園。與此同時,它卻又可以是抽象的風景。這座庭園,混合了具象與抽象。

 

我們可以試著再次分別站在庭園的左邊與右邊,比較眼前「看到」的景象!首先,我們先從左邊開始。從左邊望過去,透視法的效果會讓庭園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深遠。接著你會發現,右邊最深處顯得深遠,其實也就代表著正面面對庭園時,眼前的景象根本就沒有遠近可言。換句話說,從左邊看過去時,庭園會細長地往右邊最深處延伸,你會忽然意識到這不就像是一條河流嗎?河流的水正從右往左奔流,而且這條河看起來與平時在平原、山間看到的小河一樣,顯得如此真實。你會以為自己就正站在河邊,眺望著水流。

 

那麼站在右邊時,又會有什麼感覺呢?這次,你別沿著對角線看向左邊深處,而是試著留意正對著庭園時的距離感,然後再開始觀察眼前的景色。接著你會發現,景物變得好遠,剛才油土塀看起來像是河岸對面的堤防,但現在看起來卻好像在遙遠地平線的另一頭似的。朝著庭園的正面看去,景緻看起來變得寬闊、遙遠,這不恰巧就像海洋嗎?從右邊往正面看,龍安寺石庭就像是一片汪洋。

 

因觀察的位置不同,同一個庭園看起來可以是河川,也可以是海洋。兩種風景,同時存在於一個畫面,這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一般的枯山水庭園,只能營造出河川、海洋的其中一種。舉例來說好了,大德寺大仙院的枯山水是圍繞在建築物的東西南北側,有些看起來像是山林深處的溪流,有些看起來像是滔滔江河,有的地方則看起來像是大海。河川的流向、地形全都被名為方丈的建築物包圍著,河川與大海的景色,一個個被壓縮在不同的庭園之中。然而,龍安寺的石庭中,河與海共存在「一個庭園」之內。透過這座石庭,設計者讓現實與幻象巧妙地互為表裡。

 

面對著庭園,從右向左、由左向右走去,眼前都能忽然躍出另一幅景緻。這座庭園到底想向世人訴說些什麼?是個永無止盡的謎團。

 

 

本文選自La Vie出版書籍《布施英利の京都美學散步手冊》,更多精彩內容請點選→布施英利の京都美學散步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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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美學散步手冊:品味寂靜的美感──銀閣寺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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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片始於中村芝翫飾演的律師白石健介一角遭殺害。(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三浦友和飾演自首為殺人兇手的男子倉木達郎。(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三浦友和飾演自首為殺人兇手的男子倉木達郎。(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然而,嫌疑犯之子倉木和真(松村北斗飾)與被害者之女白石美令(今田美櫻飾),卻對各自父親的言行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父親為何會犯下殺人罪?」「父親為何非得被殺不可?」為解疑惑,兩人聯合啟動新一輪追查,使所謂的真相逐漸動搖⋯⋯。

60秒完整預告 /

東野圭吾《天鵝與蝙蝠》改編電影亮點#02 主創陣容

► 導演岸善幸以描繪孤立處境人物見長,再下「名小說改編」一城

日本電影導演暨編劇岸善幸聞名於2017年寺山修司小說改編電影《啊,荒野》、2023年朝井遼小說改編電影《正欲》(日語音同「性欲」,中譯《(非)一般欲望》,講述社會少見的「戀水」情結),尤擅透過本身銳利視角,刻畫身處社會孤立處境之人的生存樣貌。這次快速且成功將東野推理全新「白鳥系列」首部傑作搬上銀幕,帶來震撼人心的壓倒性鉅獻,可謂在日本影壇當道已久的「名小說改編」路線再下關鍵一城。

導演岸善幸。(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導演岸善幸。(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 松村北斗、今田美櫻搭檔領銜,新一代日本天團獻唱主題曲

男主角松村北斗自星達拓娛樂(原傑尼斯)旗下偶像組合SixTONES出道,2022年通過動畫電影《鈴芽之旅》配音走上演員之路。2026年兼挾主演電影《秒速5公分》《跨越時空的初吻》兩作分別問鼎第49屆「日本奧斯卡」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等大獎。女主角今田美櫻則以模特兒之姿入行,2025年因主演NHK晨間劇《紅豆麵包》廣為人知,並憑本片迎來晨間劇初主演後的首部電影主演作品。除各握吃重戲份的男女主角成雙主演外,全體演出陣容尚包括三浦友和、中村芝翫、柄本佑、前原滉、井川遙、吉田羊、風吹純等一眾實力派演員。

主演松村北斗。(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主演松村北斗。(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主演今田美櫻。(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主演今田美櫻。(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 延伸閱讀《跨越時空的初吻》7/11在台上映!松隆子四度攜手日劇大師坂元裕二,為留下一生回憶而作的電影

流行搖滾樂團Mrs. GREEN APPLE所演唱的主題曲〈灰色〉,由近年跨足演員領域(同時於今田美櫻主演之晨間劇《紅豆麵包》中客串演出)的主唱大森元貴特別為本作譜寫;渾厚旋律不僅映照故事脈絡,將人物幽微的內心世界加以襯托,亦進一步增添作品的說服力與感染力。

東野圭吾《天鵝與蝙蝠》改編電影亮點#03 背後題旨

► 承經典舊作精神,代表性暢銷作家多度聚焦「罪與罰」核心

身為在日本國內累計發行量突破億冊的代表性暢銷作家,東野圭吾於《天鵝與蝙蝠》中仍沿襲與過去經典《白夜行》、《信》等作一脈相承的精神,超越推理小說既定框架,轉而以厚重而深刻的故事,聚焦講述「罪與罰」這一核心主題。他生前已留言表示,「本作具備相當複雜的結構,如一塊由粗細、光澤、硬度都天差地別的絲線編製而成的織物。若將那些絲線逐一拆解開來,再重新編製成影像,最終究竟會完成怎樣的作品,我從現在就十分期待。」

(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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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原著作者都曾如此發話,無論東野書迷、日片忠實觀眾,今秋進戲院觀影勢在必行。

(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圖片來源:電影《天鵝與蝙蝠》官方X @hakuchotoko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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