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恩和郭于寧兩位藝術家，生活裡是喜歡一起兜風探險的夫妻。聽他們聊聊歷來發現的異界寶地，也實地來到其中代表——繁華一時的三重湯城廣場，一起吹涼涼的冷氣郊遊，深入隱身現實裡的超現實路徑。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陳楷恩
視覺藝術家。來自桃園。長期以拼貼作為核心語言，擅長從城市邊角與草根文化取材，作品跨及平面藝術與立體裝置，遊走於街頭文化與時尚產業。2024年舉辦個展《拼裝車》。與《VOGUE》等時尚媒體合作藝術指導與造型。受SALOMON、詹記麻辣火鍋、草率季等委託藝術創作，亦活躍於音樂場景，為柏林音樂廠牌Hypersoft、當鋪Pawnshop、J Sheon、wannasleep、流氓阿德、羅大佑、LÜCY等操刀視覺。
★郭于寧
複合媒材藝術家。1997年生於高雄。經營人氣蛋糕品牌「福糕FU CAKE」。創作圍繞飲食事件，結合料理、雕塑、裝置與平面視覺。擅長將日常觀察轉化為創作養分，從片段經驗中建構奇幻的敘事視角。曾操刀9m88〈足久無見 Tsiok Kú Bô Kìnn〉、POPO J〈你考上國考哈雷路亞〉 、鄒序 〈把水開著Loose Faucet〉MV美術，Flowstrong專輯《流水席》專輯美術。藝術指導作品可見《Harper's BAZAAR Taiwan》等時尚媒體，視覺設計出沒於酉鬼啤酒等品牌。不定期舉辦主題式蛋糕藝術工作坊。
他們的藝術，都有把人帶離日常的魔力。
經過楷恩雙手的拼貼，報紙徵才廣告、鐵皮、車流、阿公阿嬤、政治人物、汽車保險桿和路邊的廢棄家具齊齊歪曲延展，島嶼的生猛，在從紙張、服裝到裝置的各個維度上演華麗蒙太奇。
于寧做藝術之外也賣蛋糕，對她來說，海綿蛋糕其實也是她的雕塑，她以鮮奶油和噴槍施法，一顆顆長著螢光斑紋的貓貓狗狗、龐克壽桃，成為坐鎮派對現場和廣大 Gen Z 的慶生貼文裡最迷幻的糕。
而奇思妙想卻都不是從天而降，是貼地長出來的。
他們喜歡探索城市、土地，卻不是往光鮮的地方去，「可能因為我們都是學時尚的，其實很習慣也擅於把事物變漂亮，工作也多圍繞流行和新潮，但其實私底下會想去的地方都偏邊緣，是一些可以挖掘的，在我們雷達之外的地方。」
三芝飛碟屋、南機場公寓、桃園山上的墳墓、新竹古奇峰育樂園都讓他們感到新鮮，兩人的冒險也更常是不設目的地的閒晃，每兩週一次，他們會牽著腳踏車站在路邊，騎向原地旋轉幾圈後隨機指到的那個方向（于寧表示，轉圈動作受到有陣子常收看的花式滑冰感召），拍下沿途的路、角落、社區，台北小巷裡的歐式建築、不協調的幽默字體⋯⋯，把有點ㄎㄧㄤ的風景都收進記憶和記憶體。
想當然，這樣好奇的眼睛，也發現過不少通往異界的風景。
超自然vs超現實
造訪過不少「vibe怪怪、陰陰」的地方後，楷恩和于寧將其細分成「靈界」和「異界」兩種氛圍。
前者多位處大自然，例如硫磺谷，及某些不知名的海邊。有時其中的超自然氣息，會讓並非敏感體質的他們也不敢掏出相機，兩人回憶最難忘的一次，是在基隆潮境公園的海邊峭壁下，看見草叢之中一台插進山壁、已半被壓平的車子（現已撤走）。
異界呢，則是人為打造的。
這些空間隨機穿插城市縫隙：大樓天井、屋頂、通往屋頂的樓梯間，高速公路交流道下、飯店走廊、行天宮站長長的地下道、末班車的台北捷運站，尤其是松江南京、大安等錯綜的轉乘大站。還有他們去看電影《後室》的長春國賓影城，「根本是後室本人！」兩人異口同聲，那裡有地毯、壁紙、長條形磁磚，內部通道上下深淺錯置，有些出口會無預警直達速食店，行走其中的體感彷彿身處洞穴。
楷恩形容這類「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的共同點，「除了充滿規格化、可以被單位化排列的細節之外，也有一個很明顯的物理線性，可以無限延伸。與其說像一個空間，更像面對一個很大的吸塵器，被往裡面抽的感覺。」
這也正是兩人看完《後室》的體感，這部把緣起自 4chan 網路論壇、無限黃色房間的都市傳說搬上大螢幕的電影，對於他們來說其實並無太多恐怖畫面，「恐怖的都是你自己。它把我們心裡思考糾結的迴圈，以空間具象拍出來，變成一個具體的迷宮。」
「閾限」一詞，在成為當代指涉那些空曠、怪異，令人感到孤獨卻又熟悉的過渡性質空間之前，最初也正是形容人類「心理」上的過渡狀態。人類學家 Arnold van Gennep 在 1909 年的著作《通過儀式》中，以此描述人生過程中正值身分轉換、充滿曖昧和不確定性的階段。
有時會讓楷恩心生類似感受的地方，也無關乎具象的空間構造，而在於場域承載的功能性。
「譬如那些人們行為重複性很高的地方，健身房、辦公室。在我們家附近，說不定最有後室感的是公園。我們每天都要遛狗 3 次，有個行為上的 loop。這個重複性很微妙，什麼事情到底落在什麼時間點？有一瞬間記憶會遺失。」
開一顆時光膠囊
喜歡兜風，是楷恩從大學時代就養成的事。
當時他會騎機車從桃園通勤到內湖，那一天行經三重，他注意到一片碩大成片、閃著亮藍色光的不尋常建築，回家搜尋，「湯城廣場」的名字跳出，其中環形中庭座落透光天篷下，雙層螺旋樓梯對仗，如下沉又如懸浮，強烈的魔幻感從此銘刻在心。
直到今年初再次因工作來到附近，傍晚，楷恩相約朋友，一群人晃進白日園區的上班族都離去後、人煙更顯稀少的地下商店街，「走道很暈，總會兜回一樣的地方。加上保存很好，很像來到一個被封存的超大時空膠囊。」他們邊迷走邊探索營業狀態和販售主題都神祕的零星店鋪，再出來已經是 2 小時後。
這裡保存得確實不是一般的好。通往昔日美食街的手扶梯旁，店家招牌都原封不動掛在牆上，尚標榜 35 元的丹堤咖啡、全台門市皆已熄燈的新學友書局、《超級美食任務》節目強烈推薦的鐵板燒⋯⋯。拍攝這天，管委會嘗試點亮已經 20 年不曾打開的霓虹燈，管路一陣滋滋作響後竟還是亮了，宣示著過往的光輝盛況。
湯城廣場建於 1980 年代末期，10 棟廠辦大樓組成的科技園區連通商場，建築總面積近 13 萬坪。
已褪色的配置圖顯示，這裡曾有餐飲、服飾、藝品珠寶水晶、攝影花卉命理、電器通信影音、玩具模型教學等分區，還有「3C 電子資訊廣場」和麥當勞、玩具反斗城、家樂福等連鎖品牌相繼進駐，鬧熱之程度，是麥可．傑克森 1996 年來台巡演時也曾來此購物，並相傳在某柱子留下了簽名—如今已不見蹤影，只有已任職 20 餘年的管理員仍指得出那一牆角的方位。
而如今，歷經知名品牌的一一撤出，沉寂多年的商店街混雜著團購網、軍品、印章、人偶、玉石古玩、會計事務所等店鋪，多數店門半掩，冷氣比人氣更重；但一晃眼，又會看見三兩上班族倚在燈光奇幻的休息區聊天，午休結束便又即刻消失無蹤。清冷和日常疊加，更顯時空的錯置。
這天，初次到訪的于寧，花了 15 分鐘才適應場域散發的訊息：「舊舊的，濕濕的，冰冰的，踏進來的那一刻有強烈的感覺，這個地方平常沒有什麼人走過。」
完整穿梭一趟商場的 3 層，除了許多儼然閾限空間的空曠廊道，楷恩和于寧還沿路蒐集到不少有趣物件：一片黑暗的昔日美食街藏著的麥當勞角色手繪看板、還能運作的舊式油壓貨梯、已故障的手相掌紋命理分析機，都恍若能通往異界的線索和道具。
當代人的登出密碼
近期，楷恩正為將開幕的草率書店創作委託裝置，將賓士和光陽機車的元素拼組，模糊不同消費層級的符號，他擅長的拼貼語言持續進化到各式載體。
于寧則剛完成「福糕」8 月口味的視覺，想著夏日的溫暖、陽光和土地，她走去陽台拿了一棵盆栽倒扣，直接在土壤上擠花變出一顆土蛋糕。
雖媒材和方法不同，兩人自認都是在「垃圾變黃金」，把在土地上得到的能量以生活體感轉譯，傳達台灣的文化、身分和生命力。
這也代表，他們還會繼續挖掘和感受身旁地景。
兩人興奮分享，最近發現了另一個異世界，是家裡附近健身房的浴場。在霧氣繚繞中發呆泡湯，簡直當代人的離線天堂。
說到城市中「異界」空間的珍貴和魅力，他們的答案也正是這樣，不一定多玄妙，但可以把人從電腦和手機暫時解放，「讓你抽離。忘記、放下、離開一下。」短暫登出，再回去生活和創作。
異界不在遠方。仔細觀看身邊的日常景象，有天你也會撞見通往其中的洞口。
于寧&楷恩的「湯城」閾限空間 3 選
☆緊急逃生梯
在從商店街走向中庭的路上。向上延伸卻不知通往哪裡，連續 3 組相同的重複性很有力道，讓人心生堤防。第一階插進地板的結束方式突兀，像是下面還有負一層。A24做《後室》電影宣傳都會在一些怪怪的地方貼膠帶，這裡也很適合貼，被標示可以穿越。
☆★停車場外水池區
3 個半圓型組成的木頭座椅，真的很像從電腦遊戲跑出來的，有種夢核感。鏡子的折射把空間變得扭曲扭曲～同時反射奇異白光。木頭座椅上可以找到意義不明且未完成的馬克筆塗鴉字句。
☆★☆鏡面休息區
可以從中庭搭乘舊式油壓梯或走旋轉樓梯向下抵達。過往的噴水池造景已乾涸。上下都有挖空，製造出一種空間的「速度感」，柱子仿若連結上下樓層的水管。一旁是連通辦公園區的地下停車場，十分巨大，連管理員都形容會大到迷路。
文｜李尤、攝影｜劉璧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