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CEO」吳漢中翻轉公部門突破公共性!以策展計畫推動社會設計

吳漢中

醞釀多時,終於在2022年2月正式揭幕的「馬祖國際藝術島」,是台灣第一個跳島藝術慶典。首屆主題「島嶼釀」,透過8個策展計畫、39件藝術品、3個空間建築作品,呈現41組藝術家與在地共創的精采成果,為過往戰地印象鮮明的馬祖,開啟了以文化治理為主軸的全新篇章。這場空前的藝術盛宴,也是吳漢中繼2019年台中花博之後,另一場大膽的設計實踐。

推動社會設計理念多年,吳漢中回想一路以來的積累,自己形容彷彿是散落的光點終於連成了星圖。他說:「2016年台北設計之都讓我展開理論與實踐的意外人生,這一切沒有人生規劃,但幸運地被時代推著向前,踏上挑戰專業的旅程。逐漸將規劃、設計、文化、藝術、組織與策略,連成一個新的專業架構與方法。」

對他而言的社會設計,有別於傳統定義的為了特定族群服務,而是著重思考如何更有公共性與社會影響力。設計的核心即是提供服務、帶來品質,但社會設計則是綜合型的思考,如何透過大型規劃,增加公共性,進而帶來社會影響力。

人文底蘊融會管理方法,社會設計思維引領文化運動

台大城鄉所的薰陶結合杜克大學商學院的訓練,讓吳漢中吸取城鄉所給予的價值與想法,融合管理學院的方法,疊加成為他心中社會設計的骨幹。「城鄉所教給我的是思考事情的方式,在管理學院則學會執行的方法,思維價值與能力兩相結合,才讓我有機會嘗試,帶來改變。」吳漢中從看似大相徑庭的專業中找到了兩相結合的交集點,成為社會設計理念的觸媒。

2.台大城鄉所畢業後,吳漢中攻讀杜克大學商學院工商管理研究所。(圖片提供/吳漢中)
台大城鄉所畢業後,吳漢中攻讀杜克大學商學院工商管理研究所。(圖片提供/吳漢中)

不斷前行的他其實也曾迷惘過。2002年城鄉所畢業,吳漢中的第一份工作在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簡稱國藝會)研究台灣文化政策,放眼2008年,讓傳統的文化事務轉型為當代文創產業。在當時,這樣的作法是一個新的轉向。那也是全國各地文藝季如雨後春筍勃發的年代,90年代起,各縣市展開各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活動,經濟部、文化部聯手大力推動文創產業前進,漸漸讓設計成為重要的角色,吳漢中持續思考如何讓設計、文化進入庶民生活,並且保有文化意涵。歷經多方嘗試後,吳漢中自覺遇到了瓶頸難以突破,產生了轉跑道的念頭,便前往杜克大學攻讀工商管理,尋求嶄新的思考路徑與刺激。

「但你真正喜歡的事情、在意的價值是不會改變的」吳漢中說。縱使離開熟悉的專業領域,吳漢中仍信仰當初關注社會、文化以及公共議題的核心價值。「過去的基礎成為未來改變的底蘊,人文關懷結合設計訓練,才能推動文創產業。」吳漢中學成回台後,將杜克大學老師 Christine Moorman 的行銷課程發展成為《美學CEO:用設計思考,用美學管理》一書,推動設計管理理念,讓傳統文化設計的創意人才在當代管理系統中得以發揮,也鋪排他往後在台灣執行大型計畫的道路。

從設計之都出發,翻轉公部門,走進民間

2016年「臺北世界設計之都」於焉展開,力求打造具有設計遠見的前瞻城市、導入設計思考、強調市民參與。吳漢中通過甄選擔任執行長,「臺北世界設計之都」成為他第一個實際推動社會設計理念的試煉場。「社會設計理念是『臺北世界設計之都』非常堅持的核心。」吳漢中說,時任台北市文化局長劉維公大力支持,在公共服務、行政系統裡導入設計理念。「臺北世界設計之都」成為一個種子,讓社會設計在台灣遍地開花,各地也同步思考這一波城市設計浪潮。 

3.吳漢中透過甄選接任2016臺北世界設計之都執行長。(圖片提供/吳漢中)
吳漢中透過甄選接任2016臺北世界設計之都執行長。(圖片提供/吳漢中)

讓設計改變社會的風潮一波接著一波,吳漢中也被推著不斷自我挑戰。2018年,他擔任「臺中世界花卉博覽會」設計總監,隔年又接任「浪漫台三線藝術季」,吳漢中期待自己能以設計為切入點,讓蘊含其中的文化議題加以發酵,擴大成為有公共影響力的社會企劃。

4.2019浪漫台三線藝術季開展前夕,(左起)吳漢中與策展人林舜龍、計劃主持人程詩郁的雨中作樂。(圖片提供/吳漢中)
2019浪漫台三線藝術季開展前夕,(左起)吳漢中與策展人林舜龍、計劃主持人程詩郁的雨中作樂。(圖片提供/吳漢中)

以「浪漫台三線藝術季」為例,藝術季幅員橫跨5個縣市、10個鄉鎮市、共150公里,打造超過50件藝術作品與100場文化探索體驗的版圖,極具野心。浪漫台三線源自上個世代文化運動工作者積累的經驗,傳承給下一代之後,在地方社區營造的基礎上,掌握文化特質,再以地方振興為目標,以達公共性。2020年起,吳漢中也與林務局合作「阿里山軸帶重塑行動」,透過當代設計師的美學恢復既有的美感,重新詮釋阿里山的文化底蘊,讓文化景觀得以傳承給下個世代。

與公部門合作大規模帶動社會前行是一種方式,吳漢中同時也以個人參與、擔任顧問,實踐理念。例如2021年初春啟程的台鐵鳴日號也由他協助催生,間接推動台鐵建立新的營運模式,不只有觀光列車,更將有全民皆可使用的新型列車EMU3000進場。「從國家形象的角度或回歸個體的感受思考,讓每個人都有所感觸」也是吳漢中的理想。

5.「阿里山軸帶重塑行動」核心團隊由包括台灣鐵道文化研究者、建築師、景觀建築師等專業跨域人士,期待以設計重新整合阿里山的體驗。(圖片提供/社計有限公司)
「阿里山軸帶重塑行動」核心團隊由包括台灣鐵道文化研究者、建築師、景觀建築師等專業跨域人士,期待以設計重新整合阿里山的體驗。(圖片提供/社計有限公司)

連年挑戰大型公共案件創作社會影響力,對於吳漢中而言,承接商業案件的判斷核心則在於是否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認可同樣的價值、文化態度,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吳漢中說道,回憶起曾與味丹企業集團合作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在大坑上位規劃案中,定下相對生態與永續的規劃原則。但影響他逐漸減少商業案合作的轉折,則在於對於公共性與突破性的追求。「不是每個時代都有機會突破,但每個時代都有商業案可做。」這回,吳漢中踏上了馬祖。

在時代的破口,放眼未來

經過幾十年的醞釀,馬祖積蓄的能量與氣場等到了破口。90年代,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劉可強已開始帶著學生一同進行馬祖北竿芹壁聚落保存計畫,有專家學者的累積,以及馬祖的軍事背景、冷戰文化的基礎,讓若干年後擔任首屆「馬祖國際藝術島」總策劃的吳漢中,可以運用己身經驗的策略方法,開展對十年後馬祖的想像。

「馬祖國際藝術島」在田野調查期間,便廣納當代藝術圈的建言,讓「馬祖國際藝術島」不至淪為缺少內涵容易複製、歷時過短無法深化的大型活動。「活動不等於文化運動。」吳漢中放眼十年,將計畫時間延長,和策展人們共同思考馬祖島上的風土交會,更將當地民眾納入,「希望藉此讓當地居民也有機會思考,作為馬祖第二代、餐廳民宿的經營者,如何把馬祖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發揮。」力求打造一個跨世代的平台,共同思考馬祖島的未來。

6.「馬祖國際藝術島」首屆主題「島嶼釀」,期待未來十年透過藝術,導入設計思維,帶動產業創新,重新認識島嶼釀造的美好。(圖片提供/左腦創意)
「馬祖國際藝術島」首屆主題「島嶼釀」,期待未來十年透過藝術,導入設計思維,帶動產業創新,重新認識島嶼釀造的美好。(圖片提供/左腦創意)

7.馬祖國際藝術島開展前,吳漢中(右一)與劉可強(右二)回到城鄉所最早推動聚落保存的牛角聚落。(圖片提供/吳漢中)
馬祖國際藝術島開展前,吳漢中(右一)與劉可強(右二)回到城鄉所最早推動聚落保存的牛角聚落。(圖片提供/吳漢中)

若以「臺北世界設計之都」為起點,10年的時間過去,整體的社會風氣已經改變。吳漢中觀察到制度越臻成熟,各層級公部門更懂得看見專業、尊重專業並與其合作,在行政體系中建立分工機制,公共事務的決策者帶頭改變,更是引領整體組織文化前進的關鍵。「當參與案子的每個人都覺得完成這個作品很有認同感、很驕傲,就不會有螺絲鬆掉的問題了」吳漢中分享道。

一路走來,吳漢中仍記得當初在若水國際服務時用以不斷提醒自己的三個思辨重點:「熱情、專業、影響力」。彷彿三位一體、環環相扣,讓熱情作為追求專業的燃料,有了動能,才能為社會、專業領域帶來改變。這是他的自我期許。他也期待新一波創新的開始。近年文化創意產業風氣盛起,吳漢中也希望對創作、文化有熱情的新銳藝術家能專心致志培養自己的專業,不一味的追求斜槓反而失去核心,「我合作過我最佩服的專業者,通常是『最認真的』專業者」,有很多人是天馬行空,但有很多人用敬業、堅持的態度在看待自己的專業,「很有創意的同時,也要很有執行力」以嚴謹的工法、嚴格的紀律,才有創意發揮的可能。

8.馬祖國際藝術島「迴島嶼吧」計畫中,位於東莒島,由不廢跨村實驗室創作的「路上藍眼淚計畫 ──《島塑椅》」作品。(圖片提供/吳漢中)
馬祖國際藝術島「迴島嶼吧」計畫中,位於東莒島,由不廢跨村實驗室創作的「路上藍眼淚計畫 ──《島塑椅》」作品。(圖片提供/吳漢中)

吳漢中
美學CEO吳漢中

撰文|謝璇

via 2022臺北文創名家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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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藝術家David Hockney逝世,享壽88歲:一窺20世紀最具影響力藝術大師的「池畔迷情」創作
英國藝術家David Hockney逝世,享壽88歲:一窺20世紀最具影響力藝術大師的「池畔迷情」創作

2026.06.12更新:英國藝術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於6月11日在家中安詳離世,享壽88歲。這位最具影響力且備受愛戴的藝術家,同時也是1960年代普普藝術運動的領軍人物之一。2018年,他的一幅泳池系列畫作在拍賣會上以將近7,000萬英鎊的價格成交,創下了當時在世藝術家的最高拍賣紀錄。

池畔迷情的藝術創作

明媚的加州陽光,波光粼粼的泳池,在遠方翠綠的青山襯托下,一位俊秀的青年站在池畔⋯⋯這是英國藝術大師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知名作品《藝術家肖像畫:游泳池畔的兩個人》(Portrait of an artist:pool with two figures,1972),以描繪肖像、泳池與同志情慾出名的他,雖已超過八十歲,卻未曾停下創作的腳步。

事實上,Hockney早期的作品並非如中後期般色彩鮮豔,而是充滿叛逆與抽象主義的視覺風格,對自己同志身分的宣揚,以及爭取世界認同的渴望,而在同志尚未合法的時空背景下,更應證Hockney作為藝術家的熱情與不凡傲骨。

David Hockney的故鄉位於英國東北約克郡,在那裡,與怡人的加州不同,陽光是生活的奢侈品。在1964年Hockney親自踏上美國國土前,對加州的印象完全來自傳播媒體,尤其是他所蒐集的《身體影像畫報》,也因此,美國成為性與自由的代名詞,並成為驅動他出走的動力。

初登上加州的Hockney,這片乘載他無數憧憬與情感投射的夢想之地,很快就深深滲透他的骨髓,從其作畫風格的變化便可發現──明亮的陽光也一併照進他的畫作中。受此影響,Hockney對同性愛侶的情感,也絲毫不遮掩地搬上檯面,成就至今仍廣受歡迎的一系列泳池畫作:《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 1966》、《A Bigger Splash,1967》等。

而繼《藝術家肖像畫:游泳池畔的兩個人》在2018年於紐約佳士得拍賣以9030萬美元(約新台幣27.4億)天價成交,一度成為史上最貴的在世藝術家。Hockney另一代表作《水花》(Splash )則成為2020倫敦蘇富比當代藝術晚拍上,以2311萬英鎊(近9億台幣)高價成交,成為其作品第三高拍賣價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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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kney另一代表作《水花》(Splash )則成為2020倫敦蘇富比當代藝術晚拍上,以2311萬英鎊(近9億台幣)高價成交,成為其作品第三高拍賣價的作品 。

其風格鮮明的創作,多年來也深深影響各界,像是金獎電影《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裡眾人歡唱標舞的泳池橋段,其靈感便是汲取自盛名的泳池系列創作,陽光、藍天和派對,這些洛杉磯追夢之人每天所會遇見的場景,在導演達米恩查澤雷(Damien Chazelle)與美術指導大衛沃思科(David Wasco)調理下,將象徵享樂主義的泳池派對,活靈活現地藉由大銀幕重現,至於為什麼情有獨鍾泳池?「泳池派對是洛杉磯的代名詞。」大衛沃思科說道。

除了廣為人知的泳池畫作品外,肖像畫一直是Hockney主要的創作主題,對象從自己、雙親到友人,透過其溫潤鮮豔的色調呈現,或隨興雜揉的筆觸,都精準地具現了畫中人物的情感與個性,效果甚至更勝攝影一籌。

談到攝影,不可不提Hockney於1980年代開始的攝影拼貼創作,運用嶄新媒材再次詮釋作畫的不同面向。他堅稱,攝影於反映現實永遠不及繪畫,人們以為按下快門的瞬間便捕捉了真實,然而卻忽略時間的流動與情緒的作用,因此,透過後續的藝術再造,將照片昇華成畫作,才更貼近人們所感受的現實。

David Hockney對新媒材的嘗試並未止於攝影,近年來他更跨足電繪領域,用iPad持續創作,挑戰實體畫布無法呈現的手法與效果。即使邁入高齡,他對藝術的熱情只會持續增加,並且持續至倒下的一刻為止。

原文刊載於2018-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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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李亦凡X策展人Raphael Fonseca:「用了AI,對不起啊!」在《鬱卒的平面》中,變一場藝術的把戲
專訪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李亦凡X策展人Raphael Fonseca:「用了AI,對不起啊!」在《鬱卒的平面》中,變一場藝術的把戲

攝影術、電影出現之時,曾被人們誤會是魔法,那麼 AI 是不是當代最新的魔法?現正展出中的 2026 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歷年來最年輕的台灣館代表藝術家李亦凡曾也著迷於電影的幻術。他思考著這一切,仍舊用遊戲引擎和 VR 設備操控著那講話不靈光的白色人偶,在《鬱卒的平面》展中滔滔不絕。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穿越人來人往的威尼斯「嘆息橋」,走進普里奇歐尼宮邸(以下簡稱「普宮」)之中、由臺北市立美術館策辦的台灣館,碩大的LED螢幕裡,奇怪的白色人偶故作親切地對你說著「歡迎來到台灣館」。有時怪好笑,有時又莫名噁心。他問你:「Can you give me a hug?」你會慶幸他沒能逃出那平面真的碰到你,但可能也沒發現,自己早就不知不覺被留了下來,看完這段長達近 1 小時的錄像。

2026 威尼斯雙年展主題《小調》(In Minor Keys)公布之前,台灣館早已決定由李亦凡代表個展。起初沒有刻意回應雙年展主題的打算(或許也沒必要),來自巴西的本屆台灣館策 展人 Raphael Fonseca 卻發現了這題目開放的美。「如果你細看亦凡的作品,雖然有很多幽默、荒謬甚至誇張的時刻, 但我認為就像任何一件好的藝術作品,他確實處理了某種『小調』的事物——更憂鬱、更私密、更屬於個人生命的東西。」 

〈鬱卒的平面〉錄像正好播到「Can you give me a hug?」的段落。(攝影:吳哲夫)
〈鬱卒的平面〉錄像正好播到「Can you give me a hug?」的段落。(攝影:吳哲夫)
李亦凡(右)與 Raphael Fonseca 肖像照。(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右)與 Raphael Fonseca 肖像照。(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1989年生於台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碩士。曾獲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金穗大獎及洪建全基金會「銅鐘藝術賞」。創作藉由雕塑、影像投影及遊戲引擎等媒材,以獨白方式探討人性與科技的關係。近年重要展歷包括:法國里昂維勒班當代藝術中心(IAC)《Last Warning》個展、日本東京NTT ICC一年展《非常迫近的遙遠》、美國紐約雕塑中心《小世界影院》,以及台北雙年展《小世界》等國內外重要展覽。

Raphael Fonseca

生於巴西里約熱內盧,現居葡萄牙里斯本。現任Culturgest視覺藝術策展人與丹佛美術館(Denver Art Museum)拉丁美洲藝術策展人,連續多年獲《ArtReview》評選為全球視覺藝術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近年策展資歷顯赫,被任命為2027年第37屆聖保羅雙年展首席策展人,並接連擔綱2025年第14屆南方共同市場雙年展首席策展人、2026年美國聖路易斯反公共三年展策展團隊。 

坐下來,你現在也是螢幕的囚徒

2021 年起,李亦凡專注於錄像創作,嘗試以遊戲引擎和 VR 動作捕捉技術操控白色人偶。這讓呈現方式相對純粹,輕盈擺脫實體倉儲的負擔,也更易於各處展演。但這次《鬱卒的平面》中,他久違地製作起實體雕塑裝置。

Raphael 回憶起 2017 年在台灣館看謝德慶《做時間》時,他沉浸其中超過 1 小時。這讓他開始思考:如何讓觀眾留下看完如此長時間的錄像,讓身體真正參與進來?他們決定更大程度地介入空間。在進入普宮 2 樓前長長的樓梯通道轉角,他們放置一部 LED 螢幕,白色人偶透著被手指抹去水珠後的玻璃透明處凝視著外頭,彷彿輕撩著虛實之間那層薄透的玻璃介面。

進入普宮 2 樓前長長的樓梯通道放置人偶說明牌與 LED螢幕播放錄像作品。(攝影:吳哲夫)
進入普宮 2 樓前長長的樓梯通道放置人偶說明牌與 LED螢幕播放錄像作品。(攝影:吳哲夫)

李亦凡也將錄像中支離破碎的身體雕塑 3D 列印實體化,散置於各展間,乍看像古蹟的斷垣殘壁,與普宮的歷史形成呼應。來訪者可以舒適坐在上面觀看作品,幾處還設有手機充電線,讓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跟作品互動。Raphael 笑說,「如果這件作品在談『成癮』,這樣的設計讓人更容易對作品上癮了。」

展場內座椅與雕塑後設置手機充電線,意圖點出現代人的手機成癮,錄像中人偶也不斷諷刺這點。(攝影:吳哲夫)
展場內座椅與雕塑後設置手機充電線,意圖點出現代人的手機成癮,錄像中人偶也不斷諷刺這點。(攝影:吳哲夫)

錄像仍是核心,雕塑則是引領觀眾進入錄像世界的媒介。李亦凡說,「這裡本來是座監獄,跟錄像中深夜的氛圍恰好切合;聲音在這有很強的迴盪效果,更有一種人被困在裡面的感覺。」過往幾屆台灣館大多遮掩展場窗戶以控制環境,他們卻選擇將窗戶打開。他解釋,「我想像人們觀看時會有一種有趣的體驗:展場本身相當明亮,但影片內容卻是黑暗、幽微的。」

如果說錄像的介面是螢幕,那影響現實空間感官的介面便是門窗。展場裡,巨型白色塑像側臥,彷彿在滑手機,門框恰好構成手機螢幕的邊框,人一走進去彷彿就成了螢幕影像,虛實在一瞬間倒置;又或那錄像中的白人偶打破第四面牆,直直對著你說話,恍惚間竟真會以為身處某個虛實難分的架空世界,直到透窗而入的自然光線提醒你,你仍身在現實。

2026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2026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普里奇歐尼宮邸的門框彷彿成為大型人偶雕塑手持手機的螢幕邊框,構成空間與視覺上的趣味。(攝影:吳哲夫)
普里奇歐尼宮邸的門框彷彿成為大型人偶雕塑手持手機的螢幕邊框,構成空間與視覺上的趣味。(攝影:吳哲夫)

你接不接住我的幽默,都有趣

Raphael 回憶起第一次看《鬱卒的平面》試剪,「那天午夜我在家裡臥房,看著看著,突然有一段讓我覺得有點恐怖,就把影片暫停、把燈打開。」他觀察到李亦凡很能玩弄「恐懼感」、打造出自己獨有的氛圍,而很少藝術家專注探索這個領域。

李亦凡喜歡肉體恐怖電影,也玩恐怖、驚悚、暴力類型遊戲,像《惡靈古堡》或《真人快打》。「不過我現在玩遊戲已經變成一種很專業的角度,每次我都會按暫停,看它這個 shader 怎麼做,看它的核心遊戲機制,然後去想如何把這些東西做進作品裡面。」這些遊戲映照出人某一層面的想像和慾望,有時讓玩家被嚇得關掉螢幕,有時又欲罷不能。這次在《鬱卒的平面》他加入了更多「血肉」元素,於是整個「眼球返家」的詭異故事出現更多血淋淋的器官,連 3D 列印雕塑上都是人體組織剖面。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雕塑局部能看出如同人體或器官組織的剖面。(攝影:吳哲夫)
雕塑局部能看出如同人體或器官組織的剖面。(攝影:吳哲夫)

錄像中,李亦凡那白色人偶的化身,夾雜著破碎的中英文,用自嘲的戲謔對白平衡了這點。「就像你在滑手機,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兩秒後卻又是截然不同的事物,非常短暫。我做影片就是在玩這種困惑、迷失方向的感覺。」人偶滔滔說著道理,很像線上教學影片。他大部分的創作技能都是在 YouTube 上自學的。「我很享受有人試圖用很快的節奏教會你東西的感覺,所以我的錄像特別融入了教學氛圍。」

最挑戰的部分,還是他的幽默感大多要透過對白引起共鳴,那建立在語言與文化之上。在現場,台灣觀眾明顯更能抓到笑點。不過當初,Raphael 一直鼓勵他把更多「看不懂的東西」放進去,李亦凡也堅持了一貫「科技宅」的作風,埋下不少非常冷、非常小眾的哏。「我發現有些人會笑、有些沒笑,這很有趣。那些沒笑的,我想也會隱隱有種有哪裡不對的感覺。」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錄像許多段有如教學影片氛圍,人偶解釋不同詞彙背後文化脈絡與不同語言翻譯後的意涵。(攝影:吳哲夫)
錄像許多段有如教學影片氛圍,人偶解釋不同詞彙背後文化脈絡與不同語言翻譯後的意涵。(攝影:吳哲夫)

看似荒唐,Raphael 卻觀察到,李亦凡的作品有種百科全書式的視野,那是一種個體面對世界的憂鬱姿態,世上有無限的可能性與詮釋空間,而他的人偶角色正試圖與此共存。「他的對白可以討論到數位影像的哲學問題,也可以談電影、暴力、生命、身體、死亡,全部都在一起。」展名《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是在策劃過程中慢慢浮現的。

最初,他想到手機螢幕引發那數位世代的憂鬱與精神倦怠,再聯想到憂鬱這個詞自 20 世紀起帶有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重量;再來,他又想到葡萄牙文的 tela 泛指任何平面,可以是藝術史裡的「畫布」,也可以是數位時代的「螢幕」。詞彙經過不同語境層層翻譯,反而衍生出更多意涵。「這也是我看亦凡作品的方式,有很多層次,你永遠都在錯過一些東西。」

開幕期間,展場同步帶來由韓國藝術家洪銀珠(Eunju Hong)與表演者金李異水(Isu Kim Lee)重新演繹的《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2024)現場演出。(攝影:吳哲夫)
開幕期間,展場同步帶來由韓國藝術家洪銀珠(Eunju Hong)與表演者金李異水(Isu Kim Lee)重新演繹的《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2024)現場演出。(攝影:吳哲夫)
《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演出現場操偶,與《鬱卒的平面》錄像中的虛擬操偶形成對話,令現實與虛擬之間的邊界更加曖昧。(攝影:吳哲夫)
《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演出現場操偶,與《鬱卒的平面》錄像中的虛擬操偶形成對話,令現實與虛擬之間的邊界更加曖昧。(攝影:吳哲夫)

用了 AI,不好意思,對不起啊

錄像中,李亦凡藏了兩顆用到 AI 的鏡頭。他笑說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還做不到毫無破綻。片中的白人偶甚至直接對觀眾說:對不起啊。他解釋,「在《鬱卒的平面》中,我透過一些較老的科技,像 1990 年代的動畫技術,去尋找與現在 AI 之間連續的脈絡,反思現在的影像工具到底處在怎樣的狀態。」

他不太用「AI」這個詞,偏好說「深度學習」。對他來說,這不過是科技演進過程中的一個新階段。他對新科技並不排斥,但也直說,「我覺得 AI 滿無聊的。我還是仰賴比較傳統、手工的創作模式,享受慢慢把東西做出來的過程。目前的 AI 比較像是一個尋找正確答案的工具,而不是讓你迷路、讓你跟創作過程一起玩耍的狀態。」

開幕記者會與座談紀錄。(攝影:吳哲夫)
開幕記者會與座談紀錄。(攝影:吳哲夫)
巨大雕塑頭部後方一支手機播映著影片,和觀眾玩起猜眼珠在哪個杯子裡的遊戲,隱喻影像製作從來都是一種騙術。(攝影:吳哲夫)
巨大雕塑頭部後方一支手機播映著影片,和觀眾玩起猜眼珠在哪個杯子裡的遊戲,隱喻影像製作從來都是一種騙術。(攝影:吳哲夫)

Raphael 想起他策展的 2025 年南方共同市場雙年展,同樣有藝術家使用 AI,當時便有人評論:「這太糟糕了,這會毀了藝術。」他說:「我們現在討論 AI 的方式,讓我想到最早攝影或電影出現時的論戰,現在只是開端。」他無意妖魔化,但也不認為 AI 會讓人人都成為藝術家,關鍵還是在於為什麼使用。他話鋒一轉,「我其實更擔心 AI 在政治操弄上的應用,如何不斷把恐懼、暴力、衝突植入人們的腦袋。」

李亦凡在上一件作品《難忘的形狀》(2023)中,也曾討論過只有軟體和毒品產業,才會把客戶稱為「使用者」。他自嘲:「我有點像是影像生產領域裡毒癮最深的使用者。」日日浸泡其中,讓他對「不純」的地方格外敏感,就像 AI 算力由大公司或政府力量集中控制與審查的發展。「你會開始意識到,這工具背後整個產業複雜的機制,正在影響你的表達方式。」

錄像的最後,白人偶親自教學「如何哭得像一位專家」,流下了 AI 生成的淚滴。但那眼淚是真誠的嗎?李亦凡笑說,現在一段動人的文字,都可能是 Gemini 代筆的,「對觀眾來說,這就是魔術,就是把戲。」某種程度上,他真像美國經典節目《魔術師之終極解碼》裡那個叛逆的蒙面人,先變出把戲,再一步一步把那魔法拆解除魅。

台灣館展出於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之中。(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台灣館展出於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之中。(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2026「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 《鬱卒的平面:李亦凡》
展期: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
2026年5月09日至9月30日,每週二至週日上午11 時至下午7時
2026年10月1日至11月22日,每週二至週日上午10時至下午6時
週一休館, 5/11、11/16特別開放
地點: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Palazzo delle Prigioni, Venice, Italy)
主題網頁:www.taiwaninvenice.org/2026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

文|吳哲夫 攝影|吳哲夫 圖片提估|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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