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藝術家登曼波對話當代酷兒文化!絢麗色彩顯影多元認同的真實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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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刀陳珊妮《調教》專輯視覺設計那搶眼的BDSM元素、遊走各時尚雜誌拍攝,斬獲2019年臺北美術獎首獎的登曼波,最新個展《居家娛樂》自2022年底正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展出中,以家庭、以父親留下的錄影帶延展成為自己的影像故事。由他的鏡頭,我們能如何窺見台灣的酷兒文化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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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立美術館《居家娛樂》展覽裝置作品一隅。

「很多人可能以為我爸媽可能比較壓抑,但不是,他們比我還奔放,我反而是含蓄、理性的那個。」《居家娛樂》展覽在台北市立美術館開幕當天,攝影藝術家登曼波(本名楊登棋)笑著說。他是DJ,也是遊走於時尚攝影與藝術創作的攝影師,以絢麗色彩、直覺的視覺語言,勾勒出鏡下人物的真實魅力。這次展覽名稱「居家娛樂」,正是出自他父親為自己拍攝錄影帶的命名註記,而他創作的源頭得回到讓他糾結的家庭關係。

不羈的鏡頭語言捕捉人的真實

「前衛」是登曼波對於他父母的形容。本有家庭、曾經為酒店老闆娘的母親與嚮往中國夢的父親,非典型關係的兩人並未結婚,在他的童年缺席各自角色。儘管他自幼由奶奶撫養,與台中東勢大家族的孩子們玩在一起,沒有因此缺乏關愛,但家庭仍成為他心中待解的結。成長時他覺察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國中時,無意間翻到父親的同性性愛錄影帶而深受衝擊。「若父親是同性戀,為何又要生下我?有可能這麼巧,我們父子同時都是同志?」自身存在與家庭的意義成為他欲探問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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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寫:認同_父親的錄影帶》中,展出2015年登曼波與奶奶的合照。

進入大學之後他鍾情於電影,蔡明亮同志題材的電影讓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個案。同儕聽了他的經歷覺得酷,認為侯孝賢的《千禧曼波》適合他,就取「曼波」二字為他取綽號。畢業後,他參與過《一頁台北》、《艋舺》等電影美術製作,做了一兩年,開始為莎士比亞與妹妹們劇團拍攝劇照,也與設計師聶永真合作,為林宥嘉拍《我們從未不認識》音樂小說概念書,「我問他該用本名還是綽號發表作品,他很果決說『登曼波』名字好記,我就一直使用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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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錄影帶 Father’s Videotapes》是登曼波首部個人攝影集。

登曼波逐漸活躍於時尚攝影圈,也與好友林建文組成攝影團體「波文映畫社」。他畫面中總是鋪張不羈的鮮明色彩,或許源自於他童年記憶在客家庄中眼前閃動的大紫大紅,或許是來自他美術設計背景的那份敏銳與大膽。他不介意晃動、失焦、疊影,那些人們口中的缺陷與破壞, 「我本來的手法就不強調技術或形式,而是一種比較隨機的狀態,所以有時就需要被拍的人能夠放得開,就是『鏘』(kiang)。」他以直覺互動,迸發與被拍者彼此之間的火花。說起1920年代總是第一時間衝到案發現場的新聞攝影師Weegee,登曼波也喜歡用閃燈,像蒐證一樣對物體、對人打上直接而強硬的光,讓一切細節陳曝其下,「我自己覺得所有真實的樣子,都有它好看的那一面。」

揭開家到社會那些「碧」而不談

然而回探家庭關係仍不容易。回到2009年,登曼波的大學畢業製作短片《Marrow 無憂》獲台北電影節非劇情類特別獎,而他坦言那時還處於隱晦的階段,「我用逐格的動畫與影像,以拼貼手法描述翻到錄影帶時,除了horny(性刺激的)同時又覺得噁心、震撼的感受。」2011 年以來,他有意識地搜集並記錄生活片段,在2018年前後,他父親把一整個防潮箱的錄影帶交給他。50多卷Hi8 mm錄影帶先收著,他還沒準備好再次觀看,然而青春時期的衝擊足以讓他創作出2019年的《父親的錄影帶》,紀錄片、父親的錄影帶與雜誌收藏,和他近年的生活影像交織。「爸,你知道現在同性婚姻合法嗎?」紀錄片中他問著父親。在這些話題已經可以侃侃而談的年代,他嘗試將過去沒機會溝通、難以啟齒對話重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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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錄影帶》被登曼波拍攝的父親。

延續到2021年於政治大學展出的《父親的錄影帶_ 碧兒不談》,擴大描繪不同的酷兒族群。登曼波反思前部作品過多避掉人臉與情慾感受,只留身體影像, 他提到2014年起造訪柏林時,參與那些地下文化、電音派對的衝擊,「他們的自我認同與喜好發展到更加完整、明確,參加派對、社交來往討論到性的話題很自然日常,我覺得很衝擊。」這並非台北不夠自由,而是大眾面對人的情慾好像會自我審查,即使是更加開放的現在仍「避」而不談。然而這些不都是人忠實的狀態嗎?回台後,他開始探索台灣變裝皇后(Drag queen)與舞場(Ballroom)文化,成為參與的一分子,並重新思考家庭組成的定義,「舞場文化是多元成家的原始樣貌,發展上有非常緊密的關係。」他不再避諱直接陳述性與情慾元素,更在影像中落實對於身體認同的探討,靈感啟發源自為地下場所Pawnshop酷兒場域而拍攝的音樂錄像,呈現酷兒族群如跨性別、熊男等等細微而多元的樣貌,甚至今年與陳珊妮合作拍攝的《調教》專輯視覺大膽展現BDSM文化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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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曼波為陳珊妮新專輯《調教》拍攝的視覺。

2022年初於國立台灣美術館的《複寫:認同_父親的錄影帶》將焦點再次放回家庭。其中一張是2015年,他穿著奶奶的衣服與她拍下的黑白合照。「其實婚姻平權通過,可是出櫃對我們來說還是不容易。」他未曾跟奶奶言明,但或許拍攝當下早已心有靈犀。在奶奶的告別式中,他播放了自己的作品。這是再次討論認同這件事,他以檔案搭襯影像呈現,像是爸爸在軍中、在用藥勒戒時書寫的文字,以及只會日語與客語的奶奶寫給他的桃太郎的歌詞,化作他手上的刺青,「我刻意強調每個人的身分認同,都會因為各自時代的際遇擁有不同的認同感。」從家,連結到與國族認同與歸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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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寫:認同_父親的錄影帶》展出作品。

酷兒是對身體、對不同的包容

直到準備這次《居家娛樂》展,登曼波在自己生日當天,開始播放那些Hi8 mm錄影帶,真正看完。「我覺得我的父親是藝術家,他可能自己不知道。」這些影帶不只性愛影片,有他的性癖好(fetish)、有他的伴侶、中國行,也有登曼波與媽媽的舊紀錄。「對我來說都是反應當代對個體與國家認同的題目,只是拍攝在不同的時空。」這次紀錄片中,母親也參與進了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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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娛樂》展出作品〈薔薇皇后家族〉。

展覽分為「暗房」與「明室」兩展區。與藝術家羅智信共同打造的「暗房」,仿造同志三溫暖中情慾暗伏流動感官氛圍,私密的隔間各自播映紀錄片,大部分是他今年疫情後遠赴德國展開拍攝的新計畫,其中他8個朋友的訪談,各由自身故事、不同面向回應他父親的錄影帶。例如韓國與中國酷兒朋友面對故鄉保守環境的掙扎、同志父親組成的多元家庭、對性向開始疑惑的異性戀男性等等,「娛樂是該忠於自我,還是要在乎別人的眼光?這些私密的事情分享之後,為什麼似乎受到貶抑?」他希望將這些對於情慾探索的私密經驗,以更積極正面的方式展現給觀眾。「亮室」則統合至今拍攝的不同系列肖像、紀錄、檔案等攝影作品,回應對家族、身分意義的探討。「我喜歡東西被破壞之後再整合,多是花費很長的時間思考如何讓影像重新被觀看,並保有它原本的魅力。」比起均質劃一的展出,他更喜歡將多元且零散、隨機的影像系列,統合為多元紛雜的美感,這對他來說更加符合酷兒文化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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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娛樂》展覽一隅。

理解自己的認同與自在活出自我畢竟是兩件事,逐步釐清的過程登曼波花了20年。談到未來的創作方向,他說起酷兒的概念畢竟是由西方開始發展的,「我覺得會更強調屬於亞洲身體,因為在西方世界的酷兒討論中,亞洲人似乎是缺席的,所以我希望逆推回去,應該要有更多的機會去認識在亞洲性別認同的發展。」如同他參與白晝之夜展出,以及聯手林建文及雙好設計在松山文創園區內策畫《舞夜場》攝影展,再現舞場文化,他希望利用台灣在東亞獨具的自由環境,積累屬於我們自己的酷兒文化場景,「我覺得酷兒就是一種多元的文化樣貌,就是接受每個人不同的樣子。」

登曼波 Manbo Key 

來自台灣,目前定居台灣台北,攝影師與影像創作者,其作品橫跨影像與裝置,2019 年以《父親的錄影帶》獲當年臺北美術獎首獎,2021年《父親的錄影帶_碧兒不談》入圍台新藝術獎,以2022年《複寫: 認同_ 父親的錄影帶》參與「覆寫真實:臺灣當代攝影中的檔案與認同」群展。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登曼波、臺北市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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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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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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