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媽的多重宇宙》海報藝術家James Jean!從台裔美籍文化身份與美學養成開創視覺宇宙

《媽的多重宇宙》海報由台裔美籍藝術家James Jean創作。

《媽的多重宇宙》以11 項入圍強勢問鼎奧斯卡,看過這部片的人,一定會記得由James Jean 創作的海報,以上下顛倒的兩個楊紫瓊為中心,傳達這個瘋狂穿越時空與人格、擺脫邏輯框架的故事。La Vie 專訪到這位台裔美籍藝術家,探索他如何在多重的文化身份與美學養成裡,開展屬於自己的視覺宇宙。

「我去過台灣好幾次,各種氣味、濕度和食物,都喚醒了童年的深層記憶。我也特別喜歡台灣的早餐。」談起台灣,James Jean用了「深層記憶」,因為他3歲就移民美國。

「老實說,我有一個孤獨的童年。」他成長於紐澤西州,那裡非常安靜,他在春夏季修剪草坪,秋天觀察樹葉變色,到了冬天就在車道上鏟雪。「當地沒有太多亞洲人,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他的爸爸口音很重,別人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理髮師是義大利人,不知道怎麼剪亞洲人的頭髮,導致他一頭毛燥;和同學吃的美國食物相比,他們家的食物有濃烈氣味;戴著眼鏡的他,常被操場上的籃球和足球砸到,鼻托塌陷、支架扭曲而引發頭痛。

James Jean的繪畫總予人神話寓言色彩,圖為《茶點時間II》(Teatime II)。
James Jean的繪畫總予人神話寓言色彩,圖為《茶點時間II》(Teatime II)。

 

這份局外人的孤寂,引領他逃逸到藝術時空。「作為一個內向者,我透過獨處和專注創作來獲得能量。旅行途中或需要接觸外在世界時,也經常在安靜的時刻獲得靈感,喜歡觀察人與環境的碰撞。社交會消耗時間和精神,但因為藝術,我好像可以逃到另一個時間線,沒有任何世俗顧慮。」他從小就用畫畫打發時間,著迷於故事藉由紙上線條和塗鴉展開。但他接觸的盡是美國卡通和漫畫,直到就讀紐約視覺藝術學院(The School of Visual Arts)前,對藝術史一無所知。他形容大學時期就像「壓力鍋」,短時間內吸收不同老師的繪畫技巧。

James Jean在住家兼工作室創作。
James Jean在住家兼工作室創作。

不過說到影響最大的藝術家,他指向了從義大利前往中國、於清朝宮廷擔任畫師的郎世寧(Giuseppe Castiglione)。「20歲去台灣時,在故宮博物院第一次看到郎世寧的畫作,繪畫技巧和方式十分特別,卻帶有傳統韻味,我立刻就被震懾。他的渲染技法非常誘人,我好想知道這種不尋常的衝突風格是如何形成。」不斷吸納各種繪畫風格的他,卻在大學畢業後發現,「必須努力忘記所學的一切,才能找到對自我經歷的真實靈感來源。所以我的作品內容是『有意識地忘記、放手』與『潛意識的記憶』之間的掙扎。」

當《Descendent》以動畫為媒材,James Jean著重於不被束縛在任何特定位置的「浮動」概念。
當《Descendent》以動畫為媒材,James Jean著重於不被束縛在任何特定位置的「浮動」概念。

創作的決心,從商業插畫到繪畫藝術

James Jean在創作職涯的出道是華麗的,2001年於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畢業後,即刻接獲美國漫畫巨頭DC(Detective Comics)、漫威(Marvel Comics)邀約繪製漫畫封面,更在2004∼2008年間,一連斬獲7項有「漫畫界奧斯卡」之稱的「艾斯納獎」(Eisner Awards),至今仍是獲獎最多的藝術家。2007∼2008年Prada也找上門,邀請他創作壁畫裝置、織品印花和動畫電影。

但就在2008年與Prada合作結束後,他決定全心投入繪畫創作,「繪畫是我一直想做全職的事情,但從2001年開始不得不以插畫家為生,也許我也讓自己成為了個人成功的犧牲品。」但商業插畫並非一味輸出,隨著現今創作案規模漸增、需要越來越多人參與時,他在這段時期養成的創作管理專業習慣,幫助就越漸明顯。而在創意上,不論作品是商業案與否,他都以同樣的方式面對創作,因為目標都是滿足興趣與靈感。「但我發現當我不需要考慮目標群眾是否感興趣時,會做出最好的作品,創作之美在於意想不到的結果。」

《我的鯨魚老爸》海報,James Jean描繪男主角布蘭登費雪的臉部特寫,以皮膚紋理表露角色人性。
《我的鯨魚老爸》海報,James Jean描繪男主角布蘭登費雪的臉部特寫,以皮膚紋理表露角色人性。

《媽的多重宇宙》海報創作幕後與彩蛋

他的創作以繪畫為主,也涵蓋雕塑、裝置、影像等,2017年更跨足影壇,為《水底情深》、《銀翼殺手2049》、《母親!》繪製電影海報;今年奧斯卡入圍作品《吉勒摩.戴托羅之皮諾丘》、《我的鯨魚老爸》、《媽的多重宇宙》,海報也出自他手。他分享了《媽的多重宇宙》海報創作過程,他先看過電影初剪,也拿到數百張製作幕後和道具照片,「這部電影真的很瘋狂、完全打破秩序,楊紫瓊扮演了一個非常多面向的角色,能夠以各種方式表達自己。」

他挑選片中的關鍵時刻和畫面畫出草圖,接獲編導關家永(Daniel Kwan)、丹尼爾.舒奈特(Daniel Scheinert)與製作公司A24批准後,開始在iPad作畫。「這幅畫太大了,我不得不把它分成兩半繪製,才能確保圖檔的高解析度。線條完成後放到Photoshop上色,這個過程非常艱難,因為圖像細節非常多且繁複。我還希望海報即便顛倒也能成立,因此海報中可以看見兩個非常完整的楊紫瓊,一個她正在追尋和疑惑,另一個她是顛倒的,已經達到接受、領悟的狀態。」

《媽的多重宇宙》海報上下各有一個楊紫瓊人像,即便海報顛倒也能成立。
《媽的多重宇宙》海報上下各有一個楊紫瓊人像,即便海報顛倒也能成立。

「作為一位亞裔美國人,我深深認同這部電影,所以盡可能忠於電影精神。」他希望海報看起來就像西斯汀禮拜堂的天花板,讓觀眾沉浸在圖像中觀看宇宙大爆炸。「其實海報藏有一個沒有人注意到的彩蛋。」他透露,在飾演楊紫瓊爸爸的吳漢章(James Hong)的輪椅上有個計算機,上面的數字是「101010」,在二進位算法等於「42」,而42就是在道格拉斯.亞當斯(Douglas Adams)的科幻小說《銀河便車指南》(The Hitchhiker'sGuide to the Galaxy)裡,關於生命、宇宙和一切問題的答案(the Answer to the Ultimate Question of Life, the Universe and Everything)。這部小說出版於1979年,即是James Jean出生的那一年,他也在青少年時期讀過這本書。

《媽的多重宇宙》電影海報草圖。
《媽的多重宇宙》電影海報草圖。

漂流在亞洲與美洲之間的墜落男孩

而他從2019年開始創作的《衍生》(Descendent)系列,亦是標誌性的作品之一。當年他受邀於韓國首爾樂天美術館(Lotte Museum of Art)舉辦回顧展《Eternal Journey》,這間美術館位於樂天世界塔(Lotte World Tower),極端高聳的建築令他想起童話故事《傑克與魔豆》,可憐的傑克騎著神奇豌豆莖攀上天空,偷走巨人寶物後擺脫貧困。於是他創作出了《Descendent》裡從天而降的「墜落男孩」,「只要還在做夢,他就是安全的,他被巨大花瓣包覆和鼓舞穿越大氣層,沒有地面,只有用想像投射出的無盡天空。但如果醒來,他將迅速墜入地面,直面現實。他在永恆夢境中漂流,對亞洲來說不夠亞洲,對美國來說也不夠美國,只是漂浮在兩者之間的文化棄兒。」

有趣的是,「Descendent」和「Descendant」(後裔)同音,James Jean說,許多朋友都表示聯想到了他的兒子,且在兒子出生前,自己就開始在畫他了,「因此《Descendent》存在於我創造的時空,不同時空間隔著多孔牆面可以相互穿越。我很快也會穿越到《Descendent》所在的時空,兒子將取代我存在於現實世界。」

《Descendent》的概念為從天而下的「墜落男孩」,被巨大花瓣包覆和鼓舞穿越大氣層。
《Descendent》的概念為從天而下的「墜落男孩」,被巨大花瓣包覆和鼓舞穿越大氣層。

這樣顛倒人物的創作,他提及了德國藝術家傑奧格.巴塞利茲(Georg Baselitz),其一系列顛倒畫作旨在減少或破壞比喻性的解讀,而James Jean在《Descendent》作畫過程中,也總有一個階段,會用張狂的筆法把圖像破壞掉,再努力把圖像從邊緣拉回。而《Descendent》系列不只有多種繪畫版本,他也延伸出了雕塑、動畫等媒材。他解釋,「不同媒材創造了用不同方式探索結構和敘事的新機會。動畫的重點在於漂浮,概念是不被束縛在任何特定位置。如果作為雕塑,角色往下墜落必須符合引力,所以我將雕塑放在一面鏡子上來延伸敘事—下墜的自我與上升的自我在沉思的地平線上相遇。」

《Descendent》雕塑放置在鏡面上,延伸原本「墜落男孩」的敘事,下墜的自我與上升的自我在沉思的地平線上相遇。
《Descendent》雕塑放置在鏡面上,延伸原本「墜落男孩」的敘事,下墜的自我與上升的自我在沉思的地平線上相遇。

從商業插畫轉向藝術創作,James Jean現今已在IG坐擁破百萬追蹤,並於紐約、洛杉磯、東京、首爾等地舉辦展覽,山本耀司、BTS防彈少年團等都邀約合作。不禁好奇他是否已成為最初夢想的藝術家?「我的目標始終是獲得自由,但那是一種幻覺,我是工作的奴隸。我仍然對我的繪畫不滿意,但我希望繼續進化,創作出真正超凡的作品。」藝術能打動人心,或許就在於藝術家這份直面自我的誠實。

James Jean目前正於中國展開巡迴展《Eternal Spiral》,他希望觀眾可以從不同距離欣賞不同作品,例如素描和繪畫的近距離細節,或是大型雕塑的壓倒性存在。
James Jean目前正於中國展開巡迴展《Eternal Spiral》,他希望觀眾可以從不同距離欣賞不同作品,例如素描和繪畫的近距離細節,或是大型雕塑的壓倒性存在。

James Jean

1979年出生於台灣,3歲移民美國,現居洛杉磯。跨領域視覺藝術家,創作領域以繪畫為主,也涵蓋雕塑、裝置、影像等。透過敘事驅動想像與現實間的探索,美學與技巧融合巴洛克繪畫、中國卷軸畫、日本木版畫等。曾於紐約Tilton Gallery、東京Kaikai Kiki Gallery等藝廊舉辦個展。2019年於首爾Lotte Museum of Art舉辦大型回顧展《Eternal Journey》。2022∼2023年於中國展開巡迴展《Eternal Spiral 》。IG:jamesjeanart

文|張以潔
攝影|Eric Nakamura、GA Studio、關里
圖片提供|James Jean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都未放下畫筆:走進「圓點女王」草間彌生構築的異想藝術世界
圓點的原點是什麼?走進「圓點女王」草間彌生構築的異想藝術世界

草間彌生於2026年8月14日,在東京都內的醫院安詳辭世,享耆壽97歲。草間彌生基金會發布聲明表示:「草間彌生將一生奉獻給藝術創作,並涉獵行動藝術、小說、詩歌等多元領域,作為前衛藝術家在國際舞台上持續創作與活動。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仍未放下畫筆,貫徹『以愛拯救世界』的信念,走過了97年的人生。」本文摘自《La Vie》2009年獨家專訪,帶你回顧「圓點女王」的創作人生。

草間彌生的藝術生命可謂是普普藝術的發展史。在她六十多年的藝術創作中,她是普普藝術的倡導先驅,也是今日對普普主義實踐最徹底的世界前衛藝術家。她和村上隆、奈良美智並稱為日本三大當代藝術家,而草間彌生對於藝術和生活的跨界,卻比前二者都早得多,範圍也更廣得多,甚至被稱為是東方的Andy Warhol。透過本篇La Vie專訪,帶你探究草間彌生到底走得有多前面?

英國泰特美術館歡慶20週年! 草間彌生《無限鏡屋》展覽登場 走進圓點女王的藝術宇宙

草間彌生,她用鋪天蓋地的圓點、視覺強烈的鮮豔色彩形成她獨特的「草間流藝術」。她擁有許多稱號──圓點女王、普普藝術先驅、世界的前衛藝術家、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等等,但在這些稱謂之下,她卻說自己只是一個「精神症藝術家」(obsessive artist)。

圓點的原點 

圓點從何而來?意義又是什麼?對草間略有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因為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這個疾病使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著一層斑點狀的網。但事實上導致她患有這疾病的原因是「童年的受虐」。

草間曾經這樣描述她的母親:「她是個很嚴厲、跋扈的母親,我在一個不快樂的家庭環境哩,開始我的藝術創作,我的童年及青少年時期都在人間地獄度過。」

La Vie 草間彌生亞洲巡迴展台灣站

草間有個頻繁尋花問柳的父親,當時母親曾經差遣不到十歲的草間一個人提著燈籠,跟蹤父親到煙花地,並親眼看見父親偷歡。之後被父親發現的她不但被嚴厲地對待,回家後也得不到母親的安慰。童年的草間曾經試圖跳火車軌,但幸好被氣流反彈回來,挽救了一命。此後的草間不斷的埋首繪畫以發洩心中的感情,但是被母親看到後卻只會遭到更歇斯底里的責打對待。

圓點女王的誕生

草間彌生於1957年移居美國,大部份時間都在紐約市創作,並於1962年和另一位世界的普普前衛藝術家Andy Warhol 共同策展,但究竟草間彌生被定位為普普藝術先驅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我們得先從普普藝術的定義說起。「Pop Art普普藝術」一詞是由倫敦的批評家Lawrence Alloway所創,用來統稱具大眾吸引力、可大量複製印刷的商業藝術。因此,連續重複的圖像、濃烈的色彩畫面,就成為普普藝術發展的基本元素。圓點的創作,雖然一開始對草間彌生來說是神經性視聽障礙的一種困擾抒發,但隨著時間的拉長,圓點開始是一種存在的狀態,草間開始為她的圓點賦予意義。草間對於圓點有這樣的解釋:「紅色、綠色或是黃色的圓點可以是地球、太陽、星星的象徵,單獨的圓點是不存在的,點與點可以形成一個網,連續性產生後,無限延伸的空間也於焉誕生。」

【影片】草間彌生規模最大新作個展開催!超過130件作品首度曝光
【影片】草間彌生規模最大新作個展開催!超過130件作品首度曝光

1966年草間彌生發表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又名自戀花園)的戶外裝置藝術作品,現場有1500個金色的鏡球,但內部是由塑膠所製成。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售價美金2元,可任意由參訪者購買。她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在六零年代的當時引起不小的爭議。

自戀花園
自戀花園

藝術能不能夠被購買?藝術與商業的界定在哪?又或許根本不需要界定?草間彌生,這個在1966年就大膽提出商業╳藝術這個概念的藝術家對於今天插畫大量與商業合作的想法是什麼?插畫是一種平民的affordable art,更是生活晉身美學殿堂的最佳路徑;草間彌生──世界的普普藝術倡導先驅,這個在2009年透過與日本手機品牌KDDI合作,將藝術跨界提升為設計的草間彌生、重複不間斷的彩色圓點pattern大量複製在各種物件的草間彌生,她的創作歷程見證了普普藝術與生活交織的過程,La Vie曾專訪這圓點女王,帶領您直接從普普藝術的最高峰──草間彌生的視野看今日新普普語言的未來趨勢、藝術與生活的交界極限以及「插畫」與生活極大值的可能。

La Vie:您認為藝術、設計、插畫、商業的分界? 

草間彌生:我認為商業主義和藝術現在是互相支持依存的,藝術的自然精神和人們對商業精神的熱愛,這兩者的結合讓這個世界極其有趣。

La Vie:您在1966年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的作品,以1500個金色鏡球(內部是塑膠製)裝置組成,放在Italian Pavilion戶外展場上,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價格美金2元。當時您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引起了不少的爭議。您可以跟我們談談這樣的觀點嗎?

草間彌生:在不是被Biennale美術展正式受邀的情況下,我展示了1,500個閃亮的鏡球在一個空蕩蕩的Venice Bienale草坪上,一些參訪者的姿態和臉孔反射在這些鏡球的表面上,造成一個極棒的裝置藝術即興演出,在Bienale之外偷偷進行。當我開始對這些參訪者以兩美金的價格販賣這些鏡球時,卻被Biennale的管理者阻止,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但我相信我透過販賣我藝術作品中的圓點,在藝術世界掀起了一個正面的浪潮。

La Vie:您喜歡您的作品被商品化嗎?又每個商業合作您參與的深入程度? 

草間彌生:我在KDDI這次的商業活動中參與製作一隻名為「RinRin」的小狗以及可以在世界和其他地區旅遊使用的波卡圓點圖案的提袋。他們(KDDI)的行銷策略是引用藝術的構思在手機上,一個商業產品,而這樣的點子成功了,因為它有明顯而廣大的迴響。

La Vie:大眾藝術現在已經是動畫、漫畫、插畫,都已稱為藝術的時代,您預見未來藝術的路該如何走?

草間彌生:藝術的歷史和它本身的存在,由於我們的社會和世界的改變和發展,已經經歷徹底的根本質變。我相信每個單件藝術作品的背後都有一個訊息可以強大我們的思想還有當代社會,同時也反映藝術家接觸生活的方式。我確信藝術在未來將更強烈的茁壯並挑戰這個背景。

La Vie:您的下一步打算做什麼讓人吃驚的事?

草間彌生:我有滿腔的熱誠去創造充滿我的藝術哲學的未來。我已經發展我的藝術為多樣化的創作類型,例如油畫、肢體表演、我個人製作的電影以及寫詩和已經印刷的大量小說。我同樣也創作公共藝術,包括一些現在裝置在許多地方的合作作品,例如公園還有其他戶外區域。

La Vie:您曾經說過「安迪的複製藝術及他創新的點子都是受到我藝術的影響。我是安迪的先驅」。對您與他之間的藝術影響能告訴我們更多嗎?

草間彌生:透過我在紐約的活動,以及我的藝術創作呈現,我認為我為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新藝術活動引領者帶來深遠的影響。我記得安迪告訴過我,他透過我的想法得到極其大的啟發。

La Vie:圓點的意義對您來說是什麼?又如果您的世界有天沒有了圓點,您會怎麼樣?

草間彌生:週而復始的圓點來自於我童年經驗的錯覺幻想。我已經將我重複的形象與我的每個作品結合,我相信我的藝術在藝術歷史的發展上有相當的貢獻。

La Vie:有人尊崇您為亞洲普普教主、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您自己怎麼看待這樣的稱呼?

草間彌生:Mr. Tamaki Saito(齋藤環),他對藝術歷史和發展的貢獻,讓他目前在日本被尊稱為最前瞻的評論家。在他關於藝術歷史的書籍著作中,他提到草間彌生在國際間享譽最高的盛讚,因為她超越目前所有當代日本藝術家的藝術哲學,以及她在歷史中是最偉大、永遠最前衛的藝術家。

我曾被給予一些稱謂,例如「藝術女王」、「藝術史上的先鋒」、「世界藝術歷史的重要表現者」,在這之間,我的願望是不管如何,探索更遠的未來可能性。

文|裴惟信、圖片提供|Yayori Kusama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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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如果有天電腦病毒給你一把鑰匙,通向重要之人的雲端祕密,這時你會怎麼做?陳芯宜導演改編吳明益《苦雨之地》短篇小說〈雲在兩千米〉為同名 VR 作品,在北師美術館展覽現場,我們隨著她走進一場追尋雲豹的夢,也是一場關於創作的夢。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這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的作品。她早已是吳明益的書迷,曾向公視提案將《睡眠的航線》改編為影劇;完成《無法離開的人》(2022)後,時任公視製作人李淑屏帶著《雲在兩千米》企劃找上她,她便接了下來。「我就一直讀、一直讀,等到好像把它吃進去再吐出來,光吃進去就花了大概半年多的時間。」她坦言拆解文本的過程很痛苦,直到隔年 6 月左右才真正想清楚該如何取捨。也因為多年累積下來的創作經驗,才讓她有信心抓住原著精髓,找到切入點,說出自己想說的故事。

「吳明益作品的時空交疊非常複雜,帶有很多夢的元素。」陳芯宜是多夢的人,夢境元素也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之中,「有很多是相通的,比如說對時間、對時空的感受—不是只有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過去、現在、未來,有一些東西是相連的。」雖不易改編,卻恰好貼合 VR 虛實邊界曖昧的特性。如同貫穿整部《苦雨之地》的科技災禍「雲端裂縫」,設想近未來出現一種電腦病毒,能破解個人資訊,將雲端硬碟的「鑰匙」交到被選中之人手中;這也與〈雲在兩千米〉裡現實與夢境的臆想、魯凱族神話,以及虛構短篇層層套疊的結構相互呼應。我們也隨著莫子儀飾演的「關」攀入雲靄山林間,追尋亡妻與雲豹身影的夢——雲豹究竟存不存在?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從福島災區回看台灣山林

或許早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2007)走進東部的台東山林,或隨紀錄片《山靈》(2014)、《行者》(2015)見證創作者與自然的對話,陳芯宜早已不自覺帶有一種對大自然的情感。「我本身也是比較敏感的人,會感受到山、樹、植物所帶來一些頻率相通的東西。但有感覺是一回事,當你碰到那個很大的災難,你才會⋯⋯」她回憶拍攝《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2018)時,跟著「海筆子劇團」日本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回到 311 震災福島災區巡演,看見罐頭工廠的大型 Logo 橫亙在路中央,還有一條街一邊全毀、一邊如舊,彷彿海嘯從未發生過。《雲在兩千米》中「雲端裂縫」向下如階梯般延伸的記憶宮殿,便結合了她在廢墟中所見植物、青苔滋長的意象。「我的作品裡很常有廢墟元素,那像是大自然把人類的痕跡給慢慢『吃』回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那衝擊的景象,也令陳芯宜在 2014 年開始動筆創作一部關於人與自然的作品—目前正在剪輯的劇情長片《樹人》。她說,《樹人》與《雲在兩千米》近似於一張唱片的 A 面與 B 面,是在講述一個男生聽得到樹傳遞的訊息。她拜訪過樹木醫詹鳳春,「我有一次問老師,為什麼這棵樹上總是有鳥、那棵樹卻沒有?她就回答說:它的性格喜歡有鳥住在身上。這有點逗趣,但你會發現每一棵樹跟人一樣都有個性。有時老師也會接收到樹在跟她說:『你看我很美吧』。」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另一種不同於電影實拍的挑戰。要在 VR 中復現台灣生態並不容易,CG 資料庫裡沒有台灣樹種,而帶著更複雜的 VR 器材走上 7 6 夜往返北大武山大小鬼湖實拍,在現有能力的資金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團隊因此採用很新的 3DGS3D Gaussian Splatting)技術,陳芯宜與夥伴分頭進山,把不同樹種一棵一棵的細微姿態掃描起來,再匯入遊戲引擎, 拼湊出完整的台灣高山林相。這是個大工程,她解釋,VR 有更大一部分心力是放在後期調校。「這過程比較像是慢慢捏塑出一座雕塑。」這也更利於打造虛實難辨的魔幻體感,如關遭受變故衝擊的瞬間,整個西門町的人突然間都不見了、世界灰暗下來;又如在雲端空間裡紙稿飄落,或有一幕關一直在跑、卻怎樣也過不去;當關與妻筆下的阿豹對峙時,山景更呈現出燃燒、破碎一般的虛幻效果。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在紀錄片中遇見他人、豐富自己

「我應該是迷惘很多的人。」陳芯宜說她一路走來不是很勵志。她大學念輔仁大學大傳系,大二時開始對廣告組的內容與體制內的學習沒了興趣。那時,唯一的弟弟也罹患血癌過世了,她憤懣且絕望,生活陷入混沌。後來經同學引介,她面試進黃明川導演的工作室實習,跟拍了不少藝術家紀錄片,也接觸到許多口述歷史,包括白色恐怖相關的題材。一度,她想去國外念聲音設計, 但一門課中,一次田野調查弱勢團體平安居的過程,讓她留了下來,「作業是做完了,可是光是一次訪問,好像沒有辦法真的了解他們的人生。」那時,一位 780 歲的爺爺在龍泉街泡沫紅茶店前,經常用英文寫日記體般的奇幻文字,一段寫到:「我今天去淡水找我的馬,我的馬帶我去那裡去他的朋友,是一隻羊。」帶著夢一般的氣息,他成了她長片首作《我叫阿銘啦》(2001) 的角色原型。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陳芯宜拿到短片輔導金,順利拍完作品也拿了獎,卻陷入「一種不知道怎麼樣做第二部創作的狀態」。那時台灣電影環境正處在最谷底,她回頭去拍紀錄片,也自問起堅持創作電影的意義是什麼?後來,陳芯宜花了 10 年拍攝《行者》(2015),記錄林麗珍與人、與自然的對話。她回想起 2000 年在國家劇院觀賞《花神祭》,結尾〈心經〉的聲音一出來,「我整個哭、一直哭,停不下來,是一種你沒辦法解釋的東西。人生就是有幾個時刻會被打到,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補充,「你看她怎麼創作,同樣在資源受限的狀況下,她對於創作的初心一直持續都在。」那給她無形的力量,才有辦法再回來創作自己的故事。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都是我遇到的人有趣,我自己不一定那麼豐富,是紀錄片讓我遇到很多人,豐富了我的人生。」那最近還拍紀錄片嗎?陳芯宜說暫時沒了。「好像這些人帶給我的東西已經豐富到我做不完了。他們在我未來的創作中還會存在,不是不再拍紀錄片了,而是那些養分暫時足夠,變成一片很豐富的土壤,讓我可以在上面拍想要的東西。」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在虛擬經驗中書寫死亡紀事

「跟這些身體工作者相處那麼久,你也會開始想說我的身體是什麼。」拍攝《行者》、《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的這些年,陳芯宜意識到包括自己,身邊的女性很少談論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體經驗,於是在紀錄片《尋找乳房》(2017)中,採訪了 3040 位女性。後來,電視連續劇《四樓的天堂》(2021)裡黃秋生飾演的推拿師天意,原型更是揉合了林麗珍、櫻井大造的影子。

VR 這發展中的新媒材也關乎身體。陳芯宜解釋,VR 某種程度上是電影敘事與劇場空間的結合。「觀眾知道自己正在看 VR,如果身體感沒有被好好地放置或設計,很容易出戲。」《無法離開的人》中,她進一步探索媒材極限,將歷史記憶的震撼召喚至觀眾眼前。而在做《雲在兩千米》時,「我們做了非常多技術測試,用了不只一種掃描技術,過程中我很常問一個問題:掃下來的角色,你會覺得這個人有靈魂嗎?」

討論技術,也是在探索生命的哲思。她即將展開新作、一部探討 VR VR《碎為微塵之後》,將她在《四樓的天堂》談論《黃帝內經》道家修煉時身體內部異世界般的經絡運作進一步轉化,這次觀眾則將親身參與一場「永生體驗營」,卻不斷遭遇系統錯誤與場景錯置。她直接把 VR 的後台掀開來,讓人們看到虛擬世界是如何構成的。「其實許多文化中都有在探討永生或長生不老的議題,這跟 VR 媒材就很相關。就好像『雲端裂縫』,你肉體死去了,但你可能沒真正死去,數據還存在雲端裡。」科技可能引起憂慮,而當那把通向他人的鑰匙真交到你手上,你也會像關拿起 VR 頭顯,毅然打開雲端嗎?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回顧陳芯宜的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2018),那是她回顧自己人生經驗,並向 VR 這個媒材提出的叩問:在影像氾濫的當下,什麼記憶會被淘洗掉,什麼東西又該被留下?「當時我的感覺還不明顯,4050 歲以後我才慢慢發現,在我弟過世時,我已經有一腳踩在死亡那端,等著我自己也走過去。」向死而生的態度,仍不斷迫使她重新評估自己。她也曾猶豫是否要繼續投入 VR,但如果自己相對有機會爭取到較多資源,能夠延續團隊、把這新領域難得的人才留下來,他們便不必總是為了生計疲於奔命,甚至可能因此與有榮焉。「好像如果每一件事,我都用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只要不再覺得對不起自己,我就可以安心赴死了。」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改編《雲在兩千米》期間,陳芯宜與吳明益深聊過幾次,「他覺得那些科學家很像是藝術家,一生就在做同一件事。就像生態學家姜博仁 13 年來拍下過萬張照片,最後卻證明雲豹彷彿根本不存在。」回想起來,在她至今遇上的那些各領域創造者身上,那份專注特別吸引她。「我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出於使命感,而是當你非常專注在一件事情上時,那份美感就會自然出現。」

「⋯⋯他們只會在癡人的面前現身, 其餘世人俱皆不見。」 ——P.165,《苦雨之地》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

台灣影像工作者,作品橫跨劇情片、紀錄片與電視劇集。2022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榮獲第 79 屆威尼斯國際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最佳體驗大獎; 2023 年應邀擔任該單元評審團主席;2025 年《雲在兩千米》再獲該獎。其他重要作品有 VR 舞蹈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紀錄片《行者》、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我叫阿銘啦》等。 

「雲在兩千米」
展期 | 𝟐𝟎𝟐𝟔/𝟬𝟳/𝟮𝟱–𝟭𝟬/𝟭𝟭
地點 | 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雲在兩千米》購票連結請點此

展期購票:07.25(六)00:00-10.10(六)23:59

A.全票
$1350元
贈送瀚思電影聯名香氛片或威尼斯版導演簽名海報二擇一(現場兌換,贈完為止)

B.展期雙人票
$2500元(兩席需同一場次)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文|吳哲夫 攝影|劉璧慈、李孟庭 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特別感謝|北師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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