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故事化為千敲百錘下的片片印記,專訪金工品牌「I-Shan13」創辦人蔡依珊

金工品牌I-Shan13創辦人蔡依珊

金工品牌I-Shan13以繁複的金工技法「敲花」著稱,經由反覆敲錘,雕琢出沉思的人臉表情、如葉脈的細緻紋理,雙魚座的藝術家蔡依珊,以其浪漫風格,為作品構築出富有故事性的想像空間。

蔡依珊與金工的相遇,頗有幾分「一見鍾情」的浪漫成分。大學時主修美術的她,多方接觸水墨、油畫、版畫等不同形式的創作方式。直到有一年,去到北美館參觀「銀光畫影——丹麥藝術展」,看見丹麥銀雕工藝品牌喬治傑生(Georg Jensen)的百年工藝,如何透過敲錘鍛造,把銀板打造為一件件美感獨具的容器。閃閃發亮的魚盤銀器,讓蔡依珊深受悸動,彷彿打開了某個開關,引領她走向金工的創作途徑。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從零開始到創立個人品牌

為了精進修藝之路,蔡依珊報考了臺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的金工與首飾創作組。全無金工技術背景的她,帶著就讀美術系時的複合媒材作品應試,比如用銅線鉤織出真的可以穿上身的女性內衣、用串珠串出羽毛造型,還有把人體素描的圖案以刺繡的方式表現。憑藉著精巧出眾的手藝,竟就這麼說服了考官,讓她順利錄取。

當時同學們都具備基礎技法,只有蔡依珊是從零開始,「連工具都還是同學幫忙準備的。」光是使用最基本的鋸弓鋸切金屬,就已經讓她嚐到苦頭,像是鋸切方向不正確、速度和力道拿捏不準,都會導致鋸絲屢屢斷裂。

「可能我就是有股不服輸的好勝心吧,覺得別人可以做到不會斷,我一定也可以。」蔡依珊下功夫苦練,再加上她學習新的東西總是能吸收得很快,第一個學期她僅憑「鋸」的工法就能完成教授出的作業題目「手」。

爾後,她以紙雕概念將金屬做成一個具有紙質美感的盤子,這件作品更在2006年入選了德國慕尼黑「TALENTE國際競賽特展」,初試啼聲便一鳴驚人,開始讓更多人看見她在金工工藝的才華與潛質。

蔡依珊畢業後隨即獲得學學文創的邀請,擔任駐場藝術家。在一個小小的展間裡製作和銷售自己的金工首飾,對於初入社會的她來說,不僅可以持續保持創作動能,也因為要跟客人介紹飾品,在為期七、八個月的期間,是一段很好的歷練,讓她開始認真思考用創作來維生這件事情。這個時期的累積,最終促使蔡依珊鼓起勇氣,在2010年以自己的名字和生日為名成立了個人品牌。

蔡依珊擅長技法「敲花」,透過不同造型的鏨頭,打造出產生立體浮雕的造型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擅長技法「敲花」,透過不同造型的鏨頭,打造出產生立體浮雕的造型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專注地用火槍加工銀飾的細節,模擬植物寫實的樣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專注地用火槍加工銀飾的細節,模擬植物寫實的樣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大量時間堆疊的敲花技法

在金工工藝中,與火焰協作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必須精準地控制火焰的溫度和方向,以確保金屬能夠被焊接、加熱,需要具備高超的技術和掌控能力。在「已知用火」的部分,蔡依珊顯得游刃有餘,她輕鬆一笑說自己的創作過程需要大量的焊接,從火焰的接觸位置、物件兩端的溫度達到一致,還有在接合的時候能夠保持穩定,諸多細節都讓她覺得焊接很有意思。

「敲花」是蔡依珊最常使用的技法,她在攻讀研究所時就決定要以此技法作為自己創作的主要表現方式。她提到,敲花需要從金屬表面往下敲凹,再翻面敲回來調整,充分利用金屬特有的延展性,使金屬片材呈現出半浮雕的立體度。透過凹雕(Chasing)與浮雕(Repoussé)兩種正反搭配,創造出作品的豐富層次感。

工作桌上收得齊齊整整的一支支鏨頭,是用來敲花的主要工具。「這些鏨頭都是我自己手工磨出想要的形狀,」蔡依珊說明,「如果我需要做出特定的線條或形狀,就要去打磨出一個這樣的鏨頭。」右撇子的她,認為以慣用手持鏨頭的穩定性更好,還因此特地訓練自己改成用左手握錘。

她拿出早年讀書時用紅銅做的練習作品,那是三張精緻小巧的人臉,「整個學期就敲了三張。」因為敲花技法必須透過不斷地反覆退火與敲擊,才能慢慢修整出理想的形狀。當時她還把自己的臉用石膏翻模做出一個模型,藉由手指撫觸,加強自己對於輪廓凹凸的感受。

蔡依珊一臉著迷地說雖然這種技法十分耗時又費工,創造出的手作質感卻也是獨一無二的。或許是個性使然,她很能耐著性子做重複的動作,「就這樣一直敲呀敲的,一做就是好幾個小時。」對喜歡畫畫的她來說,敲花技法的創作痕跡和插畫筆觸有異曲同工之妙,就像是在金屬上作畫,讓平面的圖案變得立體起來。

空閒時安靜地坐在工作台前,感受創作、工具與溫暖的光影;專注於工藝,就是蔡依珊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空閒時安靜地坐在工作台前,感受創作、工具與溫暖的光影;專注於工藝,就是蔡依珊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用作品好好說一個故事

十餘年創作生涯,累積超過五百件作品。在蔡依珊的金工作品中,往往都有她賦予的故事性,為作品構築出夢境般的劇情,讓人能夠短暫跳脫現實,進入她的藝想世界。

走進工作室,井然有序的小小空間是她日夜敲錘的夢想之地。她笑笑說本想為了這次的採訪邀約打造新作來分享,無奈敲花實在太花時間,只好作罷。最近期的,是今年春天參加「敲—燃-金工聯展」的兩件作品,分別名為「尋思的臉」和「寧憩的臉」。以過去自己去海邊尋找撿拾化石、倚靠大石短暫小憩的記憶為題材,運用敲花技法,重現那個當下凝神看海和與化石相遇生命表情。

作品《寧憩的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作品《寧憩的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求好心切的她,不分晝夜地趕工,「結果不小心敲太凸了。」不厭其煩地反覆修正調整,金屬被延展打得越來越薄,甚至敲破了只得再加一塊修補。雖是無心造成的插曲,卻讓作品多了一些不經意的線條感,呈現如同岩石般的質感,「就像是人與自然相融的寫照,我自己還滿喜歡的。」

去年的「嘟嘟銀樓」計畫,連接傳統銀樓的符號意涵,每個創作者以不同過往的手法重新詮釋銀樓印象。當時帶著一歲多孩子的蔡依珊,聯想到寶寶出生時傳統都會佩戴做成如意造型的金飾,有祝福孩子無病無災、平安長大的寓意。她從這個意涵出發,設計出虎頭造型的「如意虎戒」,上頭的鬍鬚,都得要一根根焊接上去再打磨,作工細緻。

看似日常的生活吉光片羽,也是蔡依珊的靈感汲取來源。比如工作室搬離學學文創後,曾在浦城街的一處民宅落腳,從高樓林立、商業氣息濃厚的內湖來到空氣裡飄散著慢活氛圍的師大商圈,街坊鄰居的門前種著尤加利葉、薄荷和薰衣草等綠植,「夏夜的巷弄芳蹤」系列於焉誕生。栩栩如生的花草也是蔡依珊作品中最廣受歡迎的主題,運用敲花技法展現枝葉舒展的曲折,讓冷硬金屬彷彿化為繞指柔。

擺件《蜂之夏》是蔡依珊將蜜蜂標本實物鑄造後拼接,並結合銀細絲編結而成的花蕊所製作完成的作品。(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擺件《蜂之夏》是蔡依珊將蜜蜂標本實物鑄造後拼接,並結合銀細絲編結而成的花蕊所製作完成的作品。(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作品《聆聽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作品《聆聽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在擺滿了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台上,專心創作的蔡依珊。(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在擺滿了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台上,專心創作的蔡依珊。(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創作本心 繼續勇敢逐夢

2012年I-Shan13受邀進入誠品文具館販售,隔年便以品牌獨立櫃位進駐誠品松菸,多年來面對大眾消費市場,始終有不錯的支持度。不過蔡依珊坦言,近年來面對平價流行度高、頻繁推出新品的快時尚,或是因為材質方便照顧、款式也相對年輕,而更受年輕族群喜愛的輕珠寶,確實都對品牌帶來一些衝擊。

令人頗感意外的是,走過十餘個年頭、資歷深厚的品牌,對外卻是相對低調。對此,蔡依珊有感而發說道,自己深知行銷推廣的必要性,但每件作品從發想設計到執行製作相當曠日費時,再加上考量到營運成本,疫情後品牌貨真價實成了她的一人工作室,每每面對行銷,更是無暇分身。如何在市場競爭加劇的現況當中,策略性地加強行銷力道,確實是無可迴避的課題。

品牌存續的話題難免沉重,她轉頭拿起尚未完成的珊瑚系列飾品,又笑吟吟地說起自己因為名字裡有「珊」,一直對珊瑚頗為鍾意,從以前就用來與銀飾結合設計,「而且珊瑚都長得不一樣,所以就只能一件件做。」

過去的敲花作品大多是形象鮮明的人臉、魚等造型,接下來蔡依珊還想嘗試一些不那麼具體的形狀或線條。雖然有著身為經營者的包袱,但講起金工時眼裡綻放的光芒,那是身為創作者最純粹爛漫的情感。

蔡依珊的作品先是從生活汲取靈感,她會先以插畫形式紀錄自己的想像,接著將之轉換為金屬工藝。 從她早期作品《蝸牛人》與《聆聽者》都可發現她喜歡在作品加入奇思妙想,並打造夢境般超現實的世界。(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的作品先是從生活汲取靈感,她會先以插畫形式紀錄自己的想像,接著將之轉換為金屬工藝。 從她早期作品《蝸牛人》與《聆聽者》都可發現她喜歡在作品加入奇思妙想,並打造夢境般超現實的世界。(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除了奇幻類的創作,蔡依珊的金工首飾則主打優雅好搭配的設計風格。特別是她以寫實的技法開發出山茶花辦、 薰衣草、尤加利、薄荷葉等不同植物造型的首飾,深受市場青睞。(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除了奇幻類的創作,蔡依珊的金工首飾則主打優雅好搭配的設計風格。特別是她以寫實的技法開發出山茶花辦、 薰衣草、尤加利、薄荷葉等不同植物造型的首飾,深受市場青睞。(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文字|張雅琳

攝影|Kris K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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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鹹風到紙花:陳治旭用一把90歲的剪刀,剪回馬祖的文化記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海島馬祖,疾風鹹霧纏繞之地。1999年,24歲的陳治旭回到故鄉,來到南竿牛角村(現已改名復興村)打工,偶然來到一棟老屋。屋主阿婆捧出一疊略顯斑駁的剪紙,邊角翻翹,卻仍能看見花鳥魚蟲在剪影裡舞動。那一刻,他才明白故鄉原來在指尖流光裡保存着另一部歷史。陳銀銀阿婆把她剪了一輩子的剪刀送給了他,淡淡說:「我孫兒不懂這些,留也沒用。你有興趣的話,就給你吧。」在那一刻,這把90幾歲的剪刀,成為陳治旭鑽研剪紙工藝的契機。

海島紙影

專科就讀工業設計時,陳治旭就對民俗工藝情有獨鍾,卻只在《漢聲》雜誌的平面印刷裡遠望剪紙。深受牛角村阿婆的剪紙作品感動,陳治旭決心深入研究剪紙這項傳統工藝。「小時候就有在元宵燈籠上看到剪紙,後來也在雜誌上見過不少剪紙作品。但實際看到精細的紙花,還是出自一位老阿婆之手。我為之著迷。為了剪紙的美,也為了傳統技藝的保存。」

陳治旭一頭栽進剪紙的世界。他積極展開田野調查,過程中拜會作家林保寶,學會進行田野調查的方法;也受《中國時報》浮世繪版主編夏瑞紅啟發,開始寫訪談稿、投稿報紙。陳治旭笑說自己「不善讀書」,沒想到文字卻成了他守護文化的第二把剪刀。

談到剪紙,陳治旭眼神中散發出強烈光芒。他興味盎然地拿出資料夾,翻出自己收集來的古老紙花:「你看馬祖的剪紙有鹹風與浪花的線條,有蝦、螃蟹,還有花、草,海陸交織一塊兒。」馬祖的剪紙常見於香爐、金銀山 ( 出嫁的女兒送給過世長輩的臨別禮)、燈籠與門上。陳治旭稱它是一門「用的藝術」,不僅是裝飾,同時服務生活與信仰。

陳治旭走訪馬祖青檀澳、大坵島等地,透過殘紙與口述,收集古老的剪花,並把他的蒐藏結果撰寫成《馬祖剪花》一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走訪馬祖青檀澳、大坵島等地,透過殘紙與口述,收集古老的剪花,並把他的蒐藏結果撰寫成《馬祖剪花》一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將其田調結果撰成《馬祖剪花》一書,他走訪馬祖青檀澳、大坵島等地,收集殘紙與口述。「那位送我剪刀的阿婆,在我去拜訪她前一週,才剛把一些從前剪的紙花燒掉。她說『放著也用不到』。」那一把遞給他的剪刀,雖已鏽化脆弱不堪,卻也燙手如炭,時刻提醒他:「若我不把馬祖剪紙的歷史記錄下來,歷史總有一天會消失無蹤。後人需要這些樣本才能考究歷史,我自覺有記錄歷史的使命感。」

南竿的阿婆把她剪了一輩子的剪刀送給了陳治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南竿的阿婆把她剪了一輩子的剪刀送給了陳治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不求公式的剪紙精髓

「在我眼中,剪紙是一種會跟著柴火和米香一起呼吸的工藝,一種與生活共振的藝術。」對陳治旭而言,剪紙不像木工需仰賴厚重的夾具與榫卯,也不同於石雕得以錘鑿丈量歲月。卻同樣倚賴一雙手,在細如髮的線條間尋得形體之美。

原來,過去的常民為了過活,人人得有一技,於是紙成了最輕盈卻最貼身的載體。逢年過節要燈籠、討親要貼喜花、祭神拜祖的香爐要貼紙花,生活需求催生創作,而創作又反過來培養對美的敏銳度,這或許是民俗工藝最動人的循環。

但別誤以為門檻低就代表淺薄,剪紙的複雜藏在「一刀不回頭」的即興與圖式邏輯的並存。我們有幸親見陳治旭示範,瞧他先折出對稱軸,再借刀尖一次切割出正負空間,看他下刀俐落,毫不遲疑,深厚的剪紙技藝就在每一刀之中表露無遺。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一邊剪著紙花,一邊說:「人人都能剪紙,就像以前的馬祖婦女,很多人都會剪。她們有受過專業美術訓練嗎?應該是沒有。所以我相信大家都能學習這項工藝。」聽著聽著,我們不禁好奇,他是如何一路成為剪紙藝術家的?「其實就是多看、多剪,我沒有真正拜誰為師,也沒上過幾次課,都是靠自己摸索的。所以我也認為,剪紙沒有所謂的公式,不僅僅是它的自由度,同時也是因為如果硬背公式而不懂圖形生成的原理,那就無法融會貫通,變化出更多圖案。」開過多次工作坊的他,教學流程往往從摺疊剪紙進入團花,讓學員理解圓心與切分割的關係,再遞進到立體構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跨域,讓剪紙藝術走得更遠

隨著時光變遷,剪紙的角色也隨時代轉身。昔日是鄰里贈送的心意,如今多成藝廊裡標價的限量作品。「把紙從廚房灶台帶進城市天際線,是一個讓我難以忘懷的經驗。」2018年底,陳治旭接獲臺北101的請託,協助設計剪紙布置觀景台。臺灣第一高樓的玻璃帷幕貼上他的剪紙,在金黃夕陽映照下,陳治旭的剪紙作品來到人生「新高度」。

然而要論自身感受最深、最情有獨鍾的作品,陳治旭毫不猶豫提起《收信快樂》。2023馬祖國際藝術島,陳治旭受邀展出。他以手寫信常見開頭「收信快樂」為題,以馬祖地名、軍事文化、書信用語等內容,剪出一個個富有馬祖印象的字串。「像是莒光,我在莒字中間設計了花蛤圖案,而光則藏了一座燈塔,象徵當地的特色。」而這次展出對他而言更是一次巨大挑戰,「因為量體很大,總共有1萬多個字,是我到當時為止做過最大的量體展出。不過也因為有這次嘗試,我有了更深的體悟,剪紙不只是小小的裝飾物,它也可以很巨大,並與當代藝術結合。甚至,透過當代藝術的視角,反而可以讓傳統工藝獲得更多目光。」

除了在色彩與量體做出挑戰,陳治旭也嘗試進行跨媒材實驗。他從2009年起開始學木工,還自己打造了收納櫃,獲得許多讚賞,甚至有人開玩笑要向他訂購。不過他做木工不僅僅是要做生活用具,同時也在思考,能否將異材質結合,撞出新花樣。「我有一個點子還在構思中,預計今年下半年可以推出。我打算拿有很多蟲蝕的漂流木作為底座,上面擺放一張剪紙,剪紙與底座之間則以銅管跟螺絲固定,形成漂浮的感覺。」

各式鋸、尺、錘、刀等工具整齊陳列、分類清楚,由此可見陳治旭對工具的尊重與對細節的要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各式鋸、尺、錘、刀等工具整齊陳列、分類清楚,由此可見陳治旭對工具的尊重與對細節的要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舊即是新

傳統與當代的平衡,就像選擇紅或白。紅色鮮豔喜慶,白色清新淡雅。傳統與當代的平衡,如同在紅與白之間取捨?雖然多次嘗試跳脫紅色的剪紙印象,但陳治旭表示,自己不排斥任何顏色,重點在於剪紙呈現的意象、故事,以及能否展現他的藝術想法。「我的目的是要讓觀賞的人自行想像,剪紙只是一種手法,又剛好是我在乎而且擅長的手法。」

剪紙,源於生活,陳治旭也希望讓現代人的生活中,充滿剪紙的影子。「我近年接獲婚禮布置的請託,一對馬來西亞新人請我剪紙,讓他們懸掛在婚禮會場。這很有趣,古時候就有這樣的習俗,但有好長一段時間,人們已經不再這樣做。在這場婚禮中,我用新的手法、色彩,讓剪紙重新融入現代人的生活。」

對現代人而言,新的衝擊、新的刺激多的是,像剪紙這樣「陳舊」的事物,如何在未來持續被重視、保存?陳治旭對此很樂觀,他笑著反問:「如果我唱一首老歌給沒聽過的人聽,那這首老歌對他而言算不算新歌呢?」一個簡單的例子闡明了一切。陳治旭期待自己未來的展覽會有數位科技、當代藝術、傳統工藝等元素,各自保有主體卻交換靈魂。當外國觀眾因為一張紙花而讚嘆「好美」,陳治旭的剪紙工藝之路也走得更有自信。海島的鹹風已隨紙縫遠行,而年逾90歲的那把鐵剪,仍在暗處發光。

陳治旭開心地注視天花板上懸掛的紙雕燈籠,臉上帶著專注又愉悅的笑容。(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陳治旭開心地注視天花板上懸掛的紙雕燈籠,臉上帶著專注又愉悅的笑容。(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一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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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手為根,與土地共創——「黑色雋永 Lumamiling」的構樹工藝之路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提起樹皮工藝,總令人覺得遙遠。這項古老技藝曾一度消失於臺灣各族群的記憶裡。三十年前,幸運有賴阿美族耆老沈太木(Panay) 的復興推廣,才有人開始學習。工藝團隊「黑色雋永」近年積極投身樹皮纖維創作,成員身份皆有原民血統,他們嘗試以雙手循著前人採集與敲打的軌跡,試以生活器物的形體,還原的工藝帶給生活的踏實模樣。

接案起家到誕生工藝品牌

記載臺灣原住民運用樹皮工藝,製衣而穿,可以追溯至明清到日治時期的文獻紀錄。工藝曾逐漸失傳,倒不是無材料可取用,因為延展性最好的樹皮便來自構樹,是臺灣隨處可見的原生樹種。構樹存在於不同族群的生活經歷裡,身為「黑色雋永」成員之一的王雅蘭說,「老人家會拿構樹葉去餵家裡的羊或豬,但完全沒有看過樹皮做成衣服。」身為排灣族的她,因研究所論文,親身回到父母的部落田調、返鄉定居創業。她曾開選物店,之後才與夥伴佬祖‧ 魯魯安、顏裴晏、廖曉蓉,共組團隊。初期大家因商業工作而聚,接案培養出默契,以黑色雋永之名,各自施展木工、服裝、繪畫的長才,從事活動佈置、平面設計的團隊工作。

團員們皆自學各種工藝技法,沒有設限材料也嘗試各型態的商案,陸續為音樂祭做裝置、婚禮佈置。他們為別人的場子嫁妝多年,體驗快步調的接案生活,而逐漸萌生慢下來,創立自己工藝品牌的想法。團隊夥伴或有變化,但大家仍慢慢在時間裡練功,在土地上尋找自我定位。

「黑色雋永」是國內難得以集體形式進行創作的工藝團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黑色雋永」是國內難得以集體形式進行創作的工藝團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工藝背後的在地支持

決定集體創作之初,構樹皮只是他們眾多的媒材之一,其中以好取得的竹與藤是主力。只是,材料透過購買而得的過程,反倒讓他們心生疑問,想釐清媒材與自身的關係。

「我們住的屏東周邊都是農田。鳳梨、香蕉園的周圍長很多雜木,裡面就有非常多的構樹。」王雅蘭描述成年回鄉後,觀察的土地樣貌,而同樣在臺北長大的佬祖,也坦白說:「剛開始連構樹長的樣子都不知道。問長輩,他們說,知道啊!構樹還有族語名稱。」身為都市原住民的兩人,技藝從來不是長於過去的生活經驗裡,而是靠著動手,更加重建對自身文化的認知。「當我回到舊部落時,又發現構樹在我家門口的土地就有,小時候不曉得,現在終於認識它,看見它活生生長出來,我也正在使用,有種我們是在一起的感覺。」佬祖語帶感性表達著,「對於我們未來從事工藝,是很強的心靈與情感支持。」自此,有如遇上命定媒材的「黑色雋永」,察覺使用在地素材給予創作的安全感,成員們全力投入構樹為主體的纖維藝術。

廖曉蓉的纖維畫作《劃破寧靜》,以構樹皮天然的深淺,表現土地龜裂的樣貌,象徵土地承受的傷害與崩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廖曉蓉的纖維畫作《劃破寧靜》,以構樹皮天然的深淺,表現土地龜裂的樣貌,象徵土地承受的傷害與崩解。(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採集是追尋祖先與大自然共生的記憶

「黑色雋永」與構樹從彼此不認識,經過反覆敲打的取皮、延展,建立起親密的關係。夏天的構樹水分多,質地柔軟易取皮,反之冬天乾燥,則需要多花點力氣與時間處理,能從季節感受纖維有活著的變化。他們又解釋道,取樹皮得趁新鮮,纖維放久則乾枯老化。也因此他們無法囤積材料,每趟採集也有如祖先們的生活方式,他們只取剛好能用的量,因為採多無力可處理,那就浪費了。

採集也讓他們更親近部落生活,王雅蘭分享回鄉前的心境是,「看自己的文化像在學校背誦歷史課本,對文化僅是知識性的理解,沒什麼情感連結。」又常聽老人家說「我們是與自然共生」,怎麼共生?實際是一趟玄妙的採集經歷,讓她深有同感。「有個第一次去採集的地方,我意外受了傷,流很多血。後來,第二次我和佬祖去,他也被鋸子割傷。」之後,他們學習先和土地打招呼,以祭儀請求取用構樹做為工藝材料,體悟萬物皆有靈。

佬祖以這件屏風作品,記錄舊好茶部落的美麗山景。(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佬祖以這件屏風作品,記錄舊好茶部落的美麗山景。(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集體創作的慶典

王雅蘭如團隊裡的「隊長」,她主持每回的創作行前會,坐下與成員們深聊。如近期的展覽「成為永恆的片刻」為例,她拋出的主題,圍繞土地與時間兩大核心。團隊成員根據概念,依自己的生活經驗或想法而獨立創作。集體創作的現場,宛若聚落縮影,大家一起去採集,共享資源,當有需求便相互幫忙,而展覽則是他們工藝作品的豐盛收穫。

廖曉蓉的纖維畫作《劃破寧靜》回應土地議題,以構樹皮天然的深淺,模擬出土地的龜裂,淺色處是去除外皮後的柔軟內層,深色則是前頭去除的外皮,各自經過敲打後,重新排列而成。靈感源於她坐火車從屏東回家鄉花蓮,沿途看山景的觀察,「去年403 地震後,有被坐火車回家的風景嚇到,感受土地遭受迫害時,內層的鬆動不易看見,同時體會人在自然前的渺小。」同為廖曉蓉的燈飾作品《圍光》則詮釋時間的主題,「我想愛是能超越時間的,圓的造型比擬圈住的美好時光,表達出愛的能量卻始終存而不滅。」

廖曉蓉的《圍光》,以時間為主題,象徵著被愛包圍的不同片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廖曉蓉的《圍光》,以時間為主題,象徵著被愛包圍的不同片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顏裴晏擅長線材編織與縫紉,他常以布類織品結合樹皮做創作,《荏苒》是他初次的燈飾系列。過去樹皮也常為造紙材料,顏裴晏以摺紙發想,活用構樹皮柔軟堅韌的特性,五件作品的意象呈現山、海、波浪、船與自我,每件作品外觀大異其趣,也只有樹皮的柔軟可以承接,散發出曖曖的光。

與展覽同名之作《成為永恆的片刻》則是自王雅蘭的大件裝置。她近年,有感傳承的斷層,源於部落裡熟稔文化脈絡的長輩逐漸離世。她開始察覺自己對永恆的渴望,是期許土地上生活的記憶,可以完整代代傳下去。作品由眾多的圓組成,圓也有各種示意,「圓代表完整,深淺色澤的圓代表不同的人,相連的圓又代表一代傳一代。」他試著以在地素材訴說對於土地的情感。

《Tagarausu》是佬祖以北大武山之名的屏風作品,他選用樹皮原色與植物染( 薯榔) 加工後的樹皮,雙色呈現出山稜形狀,「這片山景是從我的部落舊好茶看出去的風景。我很直覺將它創作出來,也是我爸爸看到,就能一眼認出的記憶。」

王雅蘭的大件裝置《成為永恆的片刻》靈感來自她有感於部落文化斷層,因此期望土地記憶能夠永續傳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王雅蘭的大件裝置《成為永恆的片刻》靈感來自她有感於部落文化斷層,因此期望土地記憶能夠永續傳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包容創新的文化傳統

「生活中找創作」是黑色雋永的信奉思想,「你不必是一個設計師、藝術家,使用生活中好取得的材料,就可以開始製作。」王雅蘭真摯地說並分享一段趣聞,「部落的珠繡工藝常看到是全用珠子去鏽。但我在部落裡,曾看過用電線外皮、文具店的小亮片。甚至,還有陣子老人家流行穿旗袍,在緞面龍鳳圖案之上,再繡著傳統圖紋。」王雅蘭說,只要無關無關傳統祭儀與社會規範,使用異材質或變化外觀在既有物件上,都是部落裡很常見的生活智慧。因此,黑色雋永將樹皮纖維,以藝術創作呈現抽象概念,或用生活器具表達實際應用,是傳承工藝,也是延續文化裡對美的包容性。

顏裴晏的《荏苒》是一件燈飾五件組的創作,以燈的形式表現山、海、波浪、船與自我等意象。(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顏裴晏的《荏苒》是一件燈飾五件組的創作,以燈的形式表現山、海、波浪、船與自我等意象。(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二期)

文字 / 王涵葳

攝影 / 一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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