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故事化為千敲百錘下的片片印記,專訪金工品牌「I-Shan13」創辦人蔡依珊

金工品牌I-Shan13創辦人蔡依珊

金工品牌I-Shan13以繁複的金工技法「敲花」著稱,經由反覆敲錘,雕琢出沉思的人臉表情、如葉脈的細緻紋理,雙魚座的藝術家蔡依珊,以其浪漫風格,為作品構築出富有故事性的想像空間。

蔡依珊與金工的相遇,頗有幾分「一見鍾情」的浪漫成分。大學時主修美術的她,多方接觸水墨、油畫、版畫等不同形式的創作方式。直到有一年,去到北美館參觀「銀光畫影——丹麥藝術展」,看見丹麥銀雕工藝品牌喬治傑生(Georg Jensen)的百年工藝,如何透過敲錘鍛造,把銀板打造為一件件美感獨具的容器。閃閃發亮的魚盤銀器,讓蔡依珊深受悸動,彷彿打開了某個開關,引領她走向金工的創作途徑。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從零開始到創立個人品牌

為了精進修藝之路,蔡依珊報考了臺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的金工與首飾創作組。全無金工技術背景的她,帶著就讀美術系時的複合媒材作品應試,比如用銅線鉤織出真的可以穿上身的女性內衣、用串珠串出羽毛造型,還有把人體素描的圖案以刺繡的方式表現。憑藉著精巧出眾的手藝,竟就這麼說服了考官,讓她順利錄取。

當時同學們都具備基礎技法,只有蔡依珊是從零開始,「連工具都還是同學幫忙準備的。」光是使用最基本的鋸弓鋸切金屬,就已經讓她嚐到苦頭,像是鋸切方向不正確、速度和力道拿捏不準,都會導致鋸絲屢屢斷裂。

「可能我就是有股不服輸的好勝心吧,覺得別人可以做到不會斷,我一定也可以。」蔡依珊下功夫苦練,再加上她學習新的東西總是能吸收得很快,第一個學期她僅憑「鋸」的工法就能完成教授出的作業題目「手」。

爾後,她以紙雕概念將金屬做成一個具有紙質美感的盤子,這件作品更在2006年入選了德國慕尼黑「TALENTE國際競賽特展」,初試啼聲便一鳴驚人,開始讓更多人看見她在金工工藝的才華與潛質。

蔡依珊畢業後隨即獲得學學文創的邀請,擔任駐場藝術家。在一個小小的展間裡製作和銷售自己的金工首飾,對於初入社會的她來說,不僅可以持續保持創作動能,也因為要跟客人介紹飾品,在為期七、八個月的期間,是一段很好的歷練,讓她開始認真思考用創作來維生這件事情。這個時期的累積,最終促使蔡依珊鼓起勇氣,在2010年以自己的名字和生日為名成立了個人品牌。

蔡依珊擅長技法「敲花」,透過不同造型的鏨頭,打造出產生立體浮雕的造型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擅長技法「敲花」,透過不同造型的鏨頭,打造出產生立體浮雕的造型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專注地用火槍加工銀飾的細節,模擬植物寫實的樣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專注地用火槍加工銀飾的細節,模擬植物寫實的樣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大量時間堆疊的敲花技法

在金工工藝中,與火焰協作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必須精準地控制火焰的溫度和方向,以確保金屬能夠被焊接、加熱,需要具備高超的技術和掌控能力。在「已知用火」的部分,蔡依珊顯得游刃有餘,她輕鬆一笑說自己的創作過程需要大量的焊接,從火焰的接觸位置、物件兩端的溫度達到一致,還有在接合的時候能夠保持穩定,諸多細節都讓她覺得焊接很有意思。

「敲花」是蔡依珊最常使用的技法,她在攻讀研究所時就決定要以此技法作為自己創作的主要表現方式。她提到,敲花需要從金屬表面往下敲凹,再翻面敲回來調整,充分利用金屬特有的延展性,使金屬片材呈現出半浮雕的立體度。透過凹雕(Chasing)與浮雕(Repoussé)兩種正反搭配,創造出作品的豐富層次感。

工作桌上收得齊齊整整的一支支鏨頭,是用來敲花的主要工具。「這些鏨頭都是我自己手工磨出想要的形狀,」蔡依珊說明,「如果我需要做出特定的線條或形狀,就要去打磨出一個這樣的鏨頭。」右撇子的她,認為以慣用手持鏨頭的穩定性更好,還因此特地訓練自己改成用左手握錘。

她拿出早年讀書時用紅銅做的練習作品,那是三張精緻小巧的人臉,「整個學期就敲了三張。」因為敲花技法必須透過不斷地反覆退火與敲擊,才能慢慢修整出理想的形狀。當時她還把自己的臉用石膏翻模做出一個模型,藉由手指撫觸,加強自己對於輪廓凹凸的感受。

蔡依珊一臉著迷地說雖然這種技法十分耗時又費工,創造出的手作質感卻也是獨一無二的。或許是個性使然,她很能耐著性子做重複的動作,「就這樣一直敲呀敲的,一做就是好幾個小時。」對喜歡畫畫的她來說,敲花技法的創作痕跡和插畫筆觸有異曲同工之妙,就像是在金屬上作畫,讓平面的圖案變得立體起來。

空閒時安靜地坐在工作台前,感受創作、工具與溫暖的光影;專注於工藝,就是蔡依珊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空閒時安靜地坐在工作台前,感受創作、工具與溫暖的光影;專注於工藝,就是蔡依珊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用作品好好說一個故事

十餘年創作生涯,累積超過五百件作品。在蔡依珊的金工作品中,往往都有她賦予的故事性,為作品構築出夢境般的劇情,讓人能夠短暫跳脫現實,進入她的藝想世界。

走進工作室,井然有序的小小空間是她日夜敲錘的夢想之地。她笑笑說本想為了這次的採訪邀約打造新作來分享,無奈敲花實在太花時間,只好作罷。最近期的,是今年春天參加「敲—燃-金工聯展」的兩件作品,分別名為「尋思的臉」和「寧憩的臉」。以過去自己去海邊尋找撿拾化石、倚靠大石短暫小憩的記憶為題材,運用敲花技法,重現那個當下凝神看海和與化石相遇生命表情。

作品《寧憩的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作品《寧憩的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求好心切的她,不分晝夜地趕工,「結果不小心敲太凸了。」不厭其煩地反覆修正調整,金屬被延展打得越來越薄,甚至敲破了只得再加一塊修補。雖是無心造成的插曲,卻讓作品多了一些不經意的線條感,呈現如同岩石般的質感,「就像是人與自然相融的寫照,我自己還滿喜歡的。」

去年的「嘟嘟銀樓」計畫,連接傳統銀樓的符號意涵,每個創作者以不同過往的手法重新詮釋銀樓印象。當時帶著一歲多孩子的蔡依珊,聯想到寶寶出生時傳統都會佩戴做成如意造型的金飾,有祝福孩子無病無災、平安長大的寓意。她從這個意涵出發,設計出虎頭造型的「如意虎戒」,上頭的鬍鬚,都得要一根根焊接上去再打磨,作工細緻。

看似日常的生活吉光片羽,也是蔡依珊的靈感汲取來源。比如工作室搬離學學文創後,曾在浦城街的一處民宅落腳,從高樓林立、商業氣息濃厚的內湖來到空氣裡飄散著慢活氛圍的師大商圈,街坊鄰居的門前種著尤加利葉、薄荷和薰衣草等綠植,「夏夜的巷弄芳蹤」系列於焉誕生。栩栩如生的花草也是蔡依珊作品中最廣受歡迎的主題,運用敲花技法展現枝葉舒展的曲折,讓冷硬金屬彷彿化為繞指柔。

擺件《蜂之夏》是蔡依珊將蜜蜂標本實物鑄造後拼接,並結合銀細絲編結而成的花蕊所製作完成的作品。(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擺件《蜂之夏》是蔡依珊將蜜蜂標本實物鑄造後拼接,並結合銀細絲編結而成的花蕊所製作完成的作品。(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作品《聆聽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作品《聆聽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在擺滿了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台上,專心創作的蔡依珊。(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在擺滿了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台上,專心創作的蔡依珊。(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創作本心 繼續勇敢逐夢

2012年I-Shan13受邀進入誠品文具館販售,隔年便以品牌獨立櫃位進駐誠品松菸,多年來面對大眾消費市場,始終有不錯的支持度。不過蔡依珊坦言,近年來面對平價流行度高、頻繁推出新品的快時尚,或是因為材質方便照顧、款式也相對年輕,而更受年輕族群喜愛的輕珠寶,確實都對品牌帶來一些衝擊。

令人頗感意外的是,走過十餘個年頭、資歷深厚的品牌,對外卻是相對低調。對此,蔡依珊有感而發說道,自己深知行銷推廣的必要性,但每件作品從發想設計到執行製作相當曠日費時,再加上考量到營運成本,疫情後品牌貨真價實成了她的一人工作室,每每面對行銷,更是無暇分身。如何在市場競爭加劇的現況當中,策略性地加強行銷力道,確實是無可迴避的課題。

品牌存續的話題難免沉重,她轉頭拿起尚未完成的珊瑚系列飾品,又笑吟吟地說起自己因為名字裡有「珊」,一直對珊瑚頗為鍾意,從以前就用來與銀飾結合設計,「而且珊瑚都長得不一樣,所以就只能一件件做。」

過去的敲花作品大多是形象鮮明的人臉、魚等造型,接下來蔡依珊還想嘗試一些不那麼具體的形狀或線條。雖然有著身為經營者的包袱,但講起金工時眼裡綻放的光芒,那是身為創作者最純粹爛漫的情感。

蔡依珊的作品先是從生活汲取靈感,她會先以插畫形式紀錄自己的想像,接著將之轉換為金屬工藝。 從她早期作品《蝸牛人》與《聆聽者》都可發現她喜歡在作品加入奇思妙想,並打造夢境般超現實的世界。(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蔡依珊的作品先是從生活汲取靈感,她會先以插畫形式紀錄自己的想像,接著將之轉換為金屬工藝。 從她早期作品《蝸牛人》與《聆聽者》都可發現她喜歡在作品加入奇思妙想,並打造夢境般超現實的世界。(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10期)
除了奇幻類的創作,蔡依珊的金工首飾則主打優雅好搭配的設計風格。特別是她以寫實的技法開發出山茶花辦、 薰衣草、尤加利、薄荷葉等不同植物造型的首飾,深受市場青睞。(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除了奇幻類的創作,蔡依珊的金工首飾則主打優雅好搭配的設計風格。特別是她以寫實的技法開發出山茶花辦、 薰衣草、尤加利、薄荷葉等不同植物造型的首飾,深受市場青睞。(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文字|張雅琳

攝影|Kris K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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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迎王祭典到工藝傳承:走進屏東王船文化館,探索東港的信仰與地方記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東港的海風混合著鹽味與香火氣息,每三年一科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讓這座海口小鎮成為南臺灣最具代表性的民俗現場之一。當王船在夜色中點燃,火光映照海岸,人們透過送王儀式寄託消災祈福、送煞除厄的心願,也延續著長久以來的王爺信仰文化。

多數人未必知道,最終化為灰燼的王船,其實蘊含著木工造船、彩繪與雕刻工藝。當地的屏東縣王船文化館,便像是一座收藏地方記憶的船艙,將原本存在於祭典中的文化與技藝保存下來。

航向地方記憶的文化之船

文化館建築以王船為概念,流線型外觀如同船隻破浪前行,牆面大小不一的圓孔,如浪花飛濺,而建築最大的孔洞,則被設計在象徵王船「龍目」的位置。整體建築將迎王祭典的意象融入細節中,曾榮獲2026年義大利A'Design Award 金獎、2025年倫敦設計大獎金獎等多項國內外建築設計獎項。

財團法人屏東縣文化基金會駐館專員梁芝茗表示,許多人因為名稱,以為館內只介紹王船,但其實文化館更核心的主題,在於整體王爺信仰文化。「王船是王爺信仰中的一環,像祭典、科儀、文物與工藝,皆為文化館保存與研究的範圍。」她說。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化館的成立,源自於對文化斷層的關注。製作東港王船的司阜們,本身以木造漁船工藝為業,參與王船建造,是基於信仰投入的無酬奉獻。王船完成後最終焚化,也讓這門工藝長期處於「完成即消失」的循環之中。

現代漁船材質大多以玻璃纖維為主流,木造漁船的需求大幅減少,造船師也隨著年齡增長逐漸凋零,也讓以木造技術為基礎的王船工藝,面臨傳承斷層的挑戰。因此文化館透過典藏、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希望建立一套能延續工藝知識與技術的保存機制。

從海洋信仰到在地文化

文化館展區共分四層,展覽動線也像是一段逐漸深入地方文化的旅程。進入大廳,抬頭可見一比一打造的典藏王船,巨大船艉凌空伸出,氣勢磅礡。參觀路徑自《生命的長河》沉浸式劇場展開,透過三百六十度環形投影,重現東港迎王祭典的神聖與浩大,讓觀眾彷彿置身其中。

一樓展覽也介紹送王船如何與「和瘟去厄」觀念相關,以及所衍生出的道教科儀、陣頭演藝與工藝技術,還有王爺信仰如何隨著移民傳播至東南亞與臺灣。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來到二樓,則深入探討東南亞王船文化的對照,展現王爺信仰的跨地域性。此外,二樓展區也概述全臺重要的王爺信仰祭典,包括西港刈香、南鯤鯓代天府五府千歲進香期、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等,並展示法器、糊紙神像與陣頭文物。

三樓進一步深入屏東地區,包括東港、南州與小琉球等地迎送王祭典與科儀的差異;到了四樓,則聚焦東港東隆宮迎王祭典,完整呈現送王儀式與添載文物。梁芝茗提到,館方希望觀眾看見的,不只是單一祭典,而是信仰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

真正能航行大海的王船

文化館最重要的典藏,是由東隆宮王船組司阜打造的一比一實木王船。王船是代天巡狩的千歲爺巡行人間時所乘坐的神船,承載著消災祈福與送煞除厄的信仰意義。因此對東港人而言,王船不光是祭典中的象徵物,更是一種信仰寄託。

東港王船的船型參考傳統福船,長度約十四公尺,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也配備錨、舵與櫓等完整航行結構。雖然屬於祭祀用途,但仍具備實際航行能力。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船體內部空間也比照真實船隻規劃,包括五王艙、水手艙、廚房與牲畜艙等配置,甚至連火砲、刀槍與生活物資皆完整呈現,使王船在信仰與造船技術之間形成獨特交會。

走近細看,更能感受工藝細節的密度。船頭雙龍護珠氣勢莊嚴,船身兩側繪有黑鮪魚、蟳與鰻魚等東港代表性漁獲,象徵地方漁業與對豐收的祈願;船上人物木雕與微型家具亦栩栩如生,構築出一座縮小卻完整的海上世界。

館內保留司阜當時現地現造的手繪設計圖,而從設計圖到實體船身的轉化過程,也讓觀眾得以看見,王船工藝並非單一技藝,而是結合造船結構、彩繪與雕刻的綜合性工藝。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在時間中持續變動

梁芝茗並不強調東港王船「完全遵照古法」,她形容它更接近一艘「中式仿古帆船」,是司阜們參考東隆宮珍藏的百年小型王船,再結合自身造船經驗與想像,一步步發展而成的成果。換句話說,王船本身就是一種持續演變的工藝。梁芝茗說,在當代的討論中,重點已不再是「是否完全復刻傳統」,而是工藝如何在新的條件下被延續與轉化。

在這樣的基礎上,地方開始出現不同的思考方向。有人提出木造與玻璃纖維結合的複合材質,也有人思考與遊艇產業合作,引入現代船舶技術,作為王船製作的輔助方式。

梁芝茗認為,真正仍在延續的工藝,本來就不可能停留在單一形式。「大家會一起討論下一艘王船該怎麼做,引進新的思維,而不是一味守舊。」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傳統工藝不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而是持續與當代生活對話與實踐。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季讓傳統走進生活

2026臺灣工藝季期間,王船文化館推出一系列工藝課程,包括漆線雕、神明冠冕串珠藝術與木雕體驗等,讓原本多見於宗教祭典與匠師手中的技藝,被轉化為可親身參與的手作經驗。

在實作中,漆線不再只是神像上的裝飾,而可能成為日常器物的紋理;木雕技法也不再侷限於神轎與王船,而開始延伸至生活物件之中。對年輕世代而言,工藝不一定帶著遙遠的歷史感,它可以是一場手作課、一件作品,或是一種重新認識地方文化的入口。王船文化館所做的,正是讓這些原本可能逐漸消失的技藝,在當代被看見,也被重新使用。

這樣的延伸其實與館方的核心理念相呼應,文化並非靜態保存,而是在持續的轉化中延續生命。

梁芝茗也期待,未來王船文化館能進一步升格為博物館,成為全球華人王船信仰的重要交流基地。就像最終在火光中燃燒的王船,即使化為灰燼,它所承載的信仰與工藝,仍會在不同人的手中,被一次次重新延續。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蔡蜜綺

攝影 / 邱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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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雲林的風土抄進一張紙裡!「紙農書院」以植物纖維,留下土地的色彩與紋理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張紙,能承載多少土地的故事?在雲林斗六的「紙農書院」,蒜頭皮、稻稈、玉米梗葉,甚至颱風過後散落的枝葉,都是工藝家黃世豐眼中的珍貴素材。他將田間常見的農業剩餘物,透過蒸煮、打漿、抄紙等繁複工序,轉化為紋理與色彩各異的手工紙。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植物纖維,在他的巧手下重新組構,也讓雲林的物產、季節與風土,化作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上風景。

在表情豐富的手抄紙襯托下,像是一齣由植物共同演出的微型劇場,在名為「紙農書院」的空間裡登台。而這齣戲的「導演」,是工藝家黃世豐。

黃世豐與擅長染織創作的妻子先後在埔里共同成立「小滿居染織工坊」與「紙農書院」染織紙微型聚落,5 年前移居雲林。這個融合「紙」與「農」的空間,代表兩人將埔里手工造紙技術帶進農業大縣的雲林,嘗試使用農作廢棄物為原料,一場有意思的纖維實驗就此展開。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造城裡的微型工藝角落

年輕時,黃世豐任職「天染工坊」曾與陳景林老師學習自然染色纖維工藝,於「天染花園」協助營運與天然染色教學時,曾短暫接觸手抄紙工藝,之後應紙觀光工廠工作邀約,意外地前往有「造紙小鎮」之稱的埔里。在埔里的15年間從興趣學習走到自設古法手工造紙工坊。後來他結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成立「紙農書院」染織紙陶微型聚落,在寬闊的千坪空間裡打造出手創聚落,讓工藝與生活並存。

多年後移居雲林,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雲中街文創聚落。老屋木構、榻榻米與日式空間尺度,讓他一眼著迷,決定落腳於此。只是,原本遼闊的一千多坪場域,如今一下子濃縮進不到十坪的榻榻米廳室裡。

站在「押入」(壁櫥)前,黃世豐指著收納其中的材料與工具笑說,過去那些完整的體驗課程,「我現在濃縮成兩個簞笥(箱櫃)就講完了。」空間縮小了,但某種工藝的本質反而被重新淬煉出來。那些看似微小的紙纖維、植物殘片與手作痕跡,被更仔細地安放進生活裡。誰說在都市環境裡,工藝就不能存在?在黃世豐的打理之下,隱身在日治警察宿舍群的斗室,成為城市裡的迷人工藝角落。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蒜皮到牛糞的纖維實驗

立地於雲林,置身於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裡,黃世豐依舊不改初衷,秉持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從零到一的精神投入創作。黃世豐說,手抄紙原本就是取自天然材料,而身為農業大縣的雲林,田間生產剩餘的農作廢棄物,在他眼中正是造紙的有趣材料。

細數著斗南的馬鈴薯、水林地瓜、莿桐蒜頭等,不同產區的農業剩餘物,依照季節提供不同的植物纖維;甚至連崙背畜牧業產生的大量牛糞、庄頭裡神明生日或遶境後產生的滿地炮仔紙,也能成為造紙材料。

遇到颱風天,他格外忙碌。「滿目瘡痍的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出去撿東西。」黃世豐笑說,他的後車廂長年放著鋸子與花剪,隨時準備「拾荒」。倒木、斷枝、吹落的果實,在別人眼中或許是災後廢棄物,在他眼裡卻都是可再利用的纖維素材。在探尋的過程裡,他逐漸發現雲林的創作材料俯拾即是,大量且陌生的纖維素材,異於他在埔里所接觸到的,並直接影響他的創作表現。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拾荒者眼中的紙上風景

紙農書院的一只木抽屜裡,整齊收納著一束束天然纖維:秋收後曬乾的稻稈、從麻布袋拆解抽出的麻繩、舊時蓑衣使用的棕櫚樹片,以及被剝除丟棄的茭白筍殼。

光是這幾種材料,透過不同處理方式、纖維比例與成漿結構的變化,就能組合出截然不同的紙張表情。黃世豐認為,造紙工藝的其中一個困難點是材料前端的處理。從採集時間、保存狀態,到使用什麼工具、如何熬煮,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植物最後能否成為可用的纖維。他常形容,熬煮紙漿很像料理,有些材料必須先曬乾後才能加工,有些則得趁新鮮時立即處理;而不同植物纖維,也必須依特性選擇「蒸煮」或「浸漚」等不同方式處理,要是煮得太過頭,纖維便會糜爛,便無法抄成紙。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他說:「纖維皆可造紙。」但看如何處理材料。當代手工紙使用的楮或構樹多半為海外進口,但這些材料在過去同樣是「就地取材」,只是現在願意投入前端處理的人力越來越少,許多原料仰賴外部供應。

造紙是幾千年的技術,原料跟工序其實差不多,但不同地方的物產材料,會造就紙不同的應用。」在黃世豐眼裡,紙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纖維被重新組構後,會顯現出材料原本未曾被看見的紋理與色彩。例如以玉米梗葉製成的信封,紙面會自然散布細微的綠色、紫色纖維痕跡,而這些顏色,在材料還沒變成紙之前,其實並不明顯。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紙地方共好的新空間

從想像一張紙的表情出發,再回頭選擇纖維材料,利用技法的堆疊,呈現出抽象的主題。例如〈熱鬧的秋天〉,他刻意挑選能呈現豐富層次感的植物纖維,但又必須壓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維持秋天沉穩而帶有暖意的色調。

並且,他也把創作延伸至紙商品設計,成為公司行號祝福的小卡、米禮的手感包裝等等,將地方、風土與物產的線索,全濃縮在一張紙裡。

為使人們有機會靠近工藝、理解工藝,甚至親手感受工藝。黃世豐將原本繁複冗長的工藝流程,重新拆解、設計成可被體驗的課程,並搭配下午茶以及老街導覽行程,讓工藝成為一段感受地方生活的旅行。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適逢一年一度的臺灣工藝季與六五工藝節,紙農書院今年推出單人成行的「日式桌燈」與「織畫」課,降低參加的門檻,吸引許多來自外縣市的工藝愛好者報名。他認為,工藝裡大量重複的動作,會讓人慢慢沉澱下來,尤其有助於培養孩子的專注與耐性。「有些孩子不一定擅長語言表達,但透過動手操作,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節奏與能力。」今年暑假,紙農書院也預計完成新的空間計畫,一樓將結合「庇護咖啡館」,並導入社區產品與地方選物,二樓則規劃可容納四、五十人的體驗教室,成為共享地方特色與觀光資源的生活場域。

「我不覺得手工藝會消失。」在黃世豐看來,未來越是科技化,人們反而越渴望五感經驗。他說:「某種程度上,工藝會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東西。」以手虔誠而做,把自己信奉的意念貫注其中,像是一種信仰。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FunnyLi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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