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微著金工」創辦人葉秀薇:自由混搭複合媒材創作,探索金屬編織的工藝美學

「微著金工」創辦人葉秀薇

工業設計師出身的葉秀薇,在設計公司執業十餘年有了職業倦怠,於是利用假日尋找有興趣的課程進修,因為過去讀的是設計,大學聯考亦是術科,因此對繪畫與工藝相關領域並不陌生,曾經嘗試接觸陶藝、木工和繪畫等各式各樣領域,最後毅然決然投入金工懷抱,在其中找到自由混搭複合媒材創作的快樂。

「大約於十三、四年前便下定決心投入,因為金工可以在一張桌子完成所有的事情,不像陶藝需要窯燒,或木工需要大型工作空間,金工只需要一張書桌,甚至焊接也只要一座小型工具組合,不佔家裡太多空間,就可以自己生產小量物件去賣。」葉秀薇辭掉工作後,沒有立即創業,而是選擇到到義大利佛羅倫斯藝術學院鑽研金工技術。她分享,義大利學院的工藝工坊較像是產學合作,和臺灣大學上課模式不大相同,創作工坊空間很有特色,類似商店,店舖前端販售工藝商品,工藝家就在後端工作,如果有客人進來詢問,工藝家也可以直接出來招呼或和消費者聊工藝,近距離接觸對商品有興趣的客群,「我對這種風氣滿喜歡的,所以現在也有用類似的方式去規劃課程。」

跨領域的金工技法

「喜歡金工是因為它在當代發展屬於複合媒材。」葉秀薇在學習過程中,發現金工技法和工業設計於某種本質上是相通的,由於歐美從古代就開始流行至今,時尚產業億頻繁使用的「Enamel」材料技法,在臺灣翻譯成琺瑯,中國命名為景泰藍,在日本則稱之為七寶燒,雖然名稱隨著地域文化性而有不同,但回到本質,都是用琺瑯粉進行燒製而成的一種技法。

 「最近這幾年我比較常做的是銅編,它是用銅的金屬去編造的雕塑。」 工作室中有許多件大型銅編作品,「之前我參加過立陶宛的編織主題展,他們認為編織是一個想法的表達,而不是材料。」葉秀薇也用銀線、金線創造可配戴的小型首飾,時而配合琺瑯燒製為作品注入繽紛巧思。

 「我喜歡金屬編是因為它立體,而不是平面的,透過經緯線的交織呈現空間感。」在創作上,她不拘題材,「我有時候不會刻意去想一個概念,而是從做的過程去收斂想法。」不同於以前做設計的思考邏輯,必須想辦法解決問題,「設計師看似好像可以主導美學,但實際上因為是產業團隊一起合作,事實上工作重點根本就很少。」因為曾經置身工業設計的葉秀薇深刻有感,而金工可以著重個人工序上的創作,同時專注表達創意,她坦承其實創作只要遇到認同作品漂亮,或有共鳴的人,那這件藝術品的價值就成立了。

葉秀薇著迷於銅編的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葉秀薇著迷於銅編的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金屬編織的立體雕塑

琳琅滿目的工作台上,擺滿金屬線編織的各式作品。「這個叫做螺旋編。」她用銅線編織纏繞成一捆沒有特定方向或造型的階段性概念雕塑,可以繼續往下編織,也可以用陽極電鍍創造色彩,其細軟特性攤在陽光下會衍生浮動光影。好奇金屬編織是否可以歸類在軟雕塑,葉秀薇認為現代普遍對媒材、原創的接受度越來越高,以本質而言,它算是編織,但是結構軟硬沒有絕對定義,如同3D列印可以列出金屬、陶藝或建築,結論只要能建立結構或許都可以被接受。

剛開始創業的前幾年為了溫飽,生產銀飾品是最快賺錢的管道。葉秀薇擅長以金屬線編織雕塑呈現可配戴的藝術作品,圓融活潑的水滴造型,有銀線、金線、銅線等多重材質,加上鏈條或中間穿過一枚胸針,便是點綴整體造型的最佳裝飾。

葉秀薇現場教學銅編技法,「這個方法叫做e編」她一手拿起圓管的筆,一手抓著粗度0.5的銅線在筆上螺旋狀環繞,「通常會繞一段長度20公分的螺旋狀彈簧來編織」捏住彈簧一頭延展成英文字母小寫「e」的造型,開始一圈扣著一圈,「一開始都會讓學員做自己的手環,它是最容易從生活中獲得量測的物件。」不停地重複扣和編,課程第一階段的手環便逐漸成形。

工作室有無數小型作品,有些是葉秀薇的作品,其他則是她的收藏。(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工作室有無數小型作品,有些是葉秀薇的作品,其他則是她的收藏。(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銅線纏繞在筆上,即可得到繞圈的銅線。(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銅線纏繞在筆上,即可得到繞圈的銅線。(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e編置成的大型裝置作品,搭配不同顏色的銅線,以及編織的結構變化,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型藝術裝置。(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e編置成的大型裝置作品,搭配不同顏色的銅線,以及編織的結構變化,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型藝術裝置。(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琺瑯燒製的鎔鑄色彩

知道這次訪談主題是談〈熔與鑄〉,葉秀薇準備以「琺瑯燒製」示範「熔」的過程。取小片金屬素材,在表面灑琺瑯粉進行熔融燒製上色,是在金工創作中表現色彩的其中一種方式。

只要是銅、銀、金,琺瑯粉都可以附著其上。她分別取一片平面銅片和一枚銅編雕塑作品,呈現兩種略有不同的燒製方法。首先,為去除平面銅片的氧化物要先浸入硫酸氫鈉液體泡酸,大約2至3分鐘取出,用水沖掉殘留酸液、吹乾,然後取張白紙放上銅片,就可以取一瓢琺瑯粉輕灑在銅片上,手法類似在蛋糕上灑糖粉,稱為乾灑法。灑到看不見銅片顏色,就可以放入高溫750度的烤爐燒製,燒製時間隨物件大小而定,小銅片吸熱速度快,琺瑯粉變成光滑面後便可以取出平放冷卻,如果發現銅片上有橘皮或想要顏色更飽和,便能再重複灑粉、燒製、冷卻的步驟。

同時,要在銅編雕塑表面燒製琺瑯,第一步要先在上色區域塗CMC植物膠,幫助琺瑯粉黏著,葉秀薇同樣用80目的琺瑯粉和網塞,以乾灑粉作法,撒上粉末直至看不見金屬顏色,就可以放在網架上進爐燒製,同樣等溫度到達750度即可取出,如果還看得見金屬線材,就重複灑粉、燒製、冷卻的步驟。「用白紙墊在底部是為了接掉下來的琺瑯粉,方便下一次使用。」一公克10元琺瑯粉相當珍貴,使用白色紙張也可以避免混色,以防無法倒回原本的罐子再使用。

琺瑯燒製示範。(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琺瑯燒製示範。(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無法取代的美學工藝

而「鑄」造在金工技法中會使用到蠟,「現在非常多金工領域的人會用3D列印列出蠟雕塑」省去手工雕塑的時間。雖然科技發達,每年都有新工具,各式各樣的錘子,還有可以精密設定溫度階段的高溫熔爐,3D列印也非常方便,「別人問我大家都在研究3D列印,為什麼我不買一台。」曾是工業設計師出身的葉秀薇不以為意,「我才剛從那個領域跳出來,幹嗎又跳回去」對她而言,那不過是XYZ軸線成形的軟體,但美學卻與人有關,假設使用電腦替代絕大部分人工,「藝」的含量便愈來愈少。

 「技術不會隨著當代科技工業發展而消失。」即便近來很流行用AI演算法自動生成圖像,但仍需要透過美學涵養,才能挑選出好看或是沒有誤差的繪畫,雖然工作可以變得快速輕鬆,卻不代表可以忽略美學的重要性。

 「工藝有一部份是靠身體的記憶。」葉秀薇從今年開始調整金工課程的形式,盡量屏除只有幾個小時的體驗課,改成包含8堂金工技法+4堂製作指導的「學期制」,以及依照個人時間安排一週上課四天的「密集制」,每堂課四小時,每次上課最多四人,透過拉長學習時間,讓學員自己動手操作學習技法,透過雙手創造記憶,撇除速成才能真正讓大家對金工領域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每人學費兩萬五千元包含指導、工具和場地使用,課程種類大致分為金工、蠟應用和琺瑯,學員可以自由選課,但作品材料需自行購買。葉秀薇不藏私,會跟來上課的學員分享她購買材料的廠商資訊,「我希望他們都可以去跟廠商購買,店家才不會倒,我想讓這個產業是循環的。」學員自己到店裡可以認識更多金屬材料,店家也開心,「偶爾會送我小東西或材料,這就是一個友善的循環,何樂而不為?」

葉秀薇主要開立的都是小班制課程,希望透過深度教學讓學員們認識金工之美。(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葉秀薇主要開立的都是小班制課程,希望透過深度教學讓學員們認識金工之美。(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銀線編織成的項鍊,輕盈又亮眼。(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銀線編織成的項鍊,輕盈又亮眼。(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文字/何芳慈

攝影/一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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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新埔的柿子染進時光裡:從一抹黑色掌印,看見臺灣柿染工藝的誕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踏入新埔柿染坊,空氣中隱隱流動著一股微酸的天然果汁發酵氣息。空間裡,一幅幅染著深淺大地色的布匹靜靜垂掛,從溫暖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鐵灰,它們不被既有的色彩框架所侷限,而是在陽光與空氣的撫慰下,恣意舒展出獨一無二的歲月紋理。

柿子化身布匹染劑

相較於日本與韓國擁有深厚的柿染傳統,過去臺灣產的柿子幾乎全數用於食用。在民國94年以前,臺灣的染布多以藍染或其他植物染為主,未曾有人將柿汁化作染布的顏料。

這一切的轉機,皆緣起於柿餅產區裡的一根木柱。時間拉回民國93年,當時鎮公所與輔導團隊為了尋找在地特色做課程,來到新埔味衛佳柿餅園區探查,赫然發現一根柱子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黑色掌印。

原來,那是昔日「柿餅婆」們在削柿餅時,沾滿鮮澀汁液的雙手,為了起身而扶著柱子所留下的歲月印記。這抹固執咬住木材的黑,讓公所人員大為驚豔,進而萌生了將在地印記化為工藝的念頭。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回憶起初次接觸柿染,鍾夢娟總幹事笑著坦言,自己一開始沒有很想參與,僅是因為當時的主辦方找不到足夠的人數開設柿染工作坊,看中她會做拼布的手藝,於是邀請她加入這場充滿未知的染色實驗。

那年四月初春的課程,果園裡連一顆青柿的影子都見不著,大夥只能採集柿葉來熬煮染劑。面對初染出清淡單薄、色澤甚至有些生硬的布料,她看了不是很喜歡,索性將它們扔進角落的紙箱裡,不再理會。然而,時間悄悄化身自然界最溫柔的魔術師。一兩年後,當她偶然重新打開紙箱,驚訝地發現那些被冷落的布料,即便沒有陽光照耀,也已在黑暗的靜默中持續呼吸、發色,蛻變出一種極具厚度、沉穩且無比耐看的溫潤色澤。那一刻,她被材質與時間交織出的獨特生命軌跡深深懾服,從此結下了與柿染相伴半生的不解之緣。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滲透纖維的生命力

柿染有別於一般植物染,其獨特的化學特性與工藝哲學令鍾夢娟深深著迷。她解釋,多數植物染的色素僅是附著於布料表面,若未經多層次的複染便容易褪色。

但柿染的靈魂,在於滲透。柿汁中富含濃郁的單寧酸與膠質,工藝家必須透過雙手反覆、用力地搓揉,才能將這股大地的精華深深逼入布料的纖維深處。這是一場時間的魔法,同時作用在染劑與布料之上。

就染劑而言,初榨的新鮮柿汁原是青綠色,必須歷經長年的發酵,液體才會逐漸轉化為透亮如漆的深色。而當這些柿汁被揉洗進纖維時,剛染好的布料只有淡淡的顏色;但隨著歲月推移,它會開始一場奇妙的發色之旅。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即使被收進不見天日的紙箱中,布料上的柿汁依然會持續呼吸、緩慢變色,直到一兩年後才安靜地穩定下來,蛻變成溫潤厚實的褐紅。一旦發色完成,它便具備了極佳的耐洗與耐曬度,甚至可以直接丟入洗衣機中洗滌也不用擔心褪色。

更耐人玩味的是,柿染還可以透過媒染劑的催化來展現多元樣貌。透過金屬離子的介入,銅媒染能淬鍊出溫暖沉靜的咖啡色系,而鐵媒染則能轉化出深邃內斂的鐵灰色。每一次的搓揉、每一束陽光的曝曬,都會在布面上留下無法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曬紋。鍾夢娟總幹事認為,這正是柿染最難能可貴的工藝精神:「不斷嘗試、反覆練習,每一次染出來的效果都不一樣。」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跨越媒材與世代的藩籬

面對時代的演進,新埔柿染坊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主動鬆動了傳統形式的框架,讓柿染在當代語境中自由游走。總幹事鍾夢娟深知工藝傳承的瓶頸,她坦言:「沒有年輕人進來是不行的。」

年輕世代的加入,為這項工藝注入了奔放的活水。他們創立了以客語「柿子」發音為名的品牌「KirKir」(ㄎㄧㄚ ㄎㄧㄚ),撕下了傳統工藝等於老氣的標籤。

不僅如此,年輕團隊發揮奇想,讓柿染不再侷限於傳統的包袋與服飾,將其轉化為令人莞爾的「夜市人生」珍珠奶茶手枕、栩栩如生的「年菜系列」,甚至是新埔市場裡幾可亂真的蔬果造型。更令人驚豔的,是結合在地保育理念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看著這些充滿生命力的創作,鍾夢娟驕傲地說:「這很耗工的!像是穿山甲,要先把布染好,再慢慢裁切牠的鱗片,一片一片縫上去。」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與此同時,團隊大膽實驗,將柿汁與龍眼樹上的自然蟲害紫膠蟲結合。紫膠蟲本身帶有鮮豔的亮紫色,而柿汁的加入不僅發揮了護色的功效,更將原本張揚的亮色壓抑得內斂沉穩。鍾夢娟對這份大自然的調色盤十分著迷:「紫膠的顏色照理說會很鮮明,可是柿汁會讓它的顏色變得稍微暗沉一點。這個顏色我很喜歡,它不像一般的植物染,顏色太亮。」

這股流動的力量,更溫柔地接住了社會的邊界。新埔柿染坊不僅是一個工藝基地,更是地方二度就業媽媽們的避風港。在這裡,她們從零開始學習縫紉與染色,從起初不敢面對人群的怯生生,到後來能夠自信滿滿地站在遊客面前解說導覽。看著媽媽們的蛻變,鍾夢娟感同身受地笑說:「其實我本身也是很怕上台去講話的,可是訓練久了以後,會發現越講越有自信呢!」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生生不息的大地之流

柿染的誕生,始終順應著一場無聲的大地之流。那些長相畸形、無法製成柿餅的果實,總能在七、八月盛夏汁液最飽滿之際,毫無保留地化作珍貴的染料。而榨取完精華的果肉殘渣,最終則安靜地回到果園化為堆肥,重新滋養腳下這片泥土。這是一場沒有刻意雕琢、與自然溫柔相待的生命循環。

這份對土地的敬意,也蔓延成小鎮裡的情感流動。鍾夢娟總幹事的期盼,從來不只停留在染布本身,她更渴望讓來到新埔體驗柿染的旅人,腳步能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小鎮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去欣賞古樸的宗祠家廟,還是逛逛充滿人情味的新埔市場,再安坐下來品嚐一碗道地的客家粄條,柿染坊永遠都會是一個最棒的中繼站,不僅傳遞了一項技藝,更輕柔地牽起地方共好的願景。

從牆柱上一抹斑駁的黑色掌印,到如今揉洗出歲月靜好的當代工藝;從看似無用的青澀果肉,到深邃內斂的大地之色。新埔柿染完美詮釋了材質的再生與擴散,它不張揚、不刻意,只是在時間、自然與人群的邊界上,靜靜流淌著一首生生不息的向陽之歌。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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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廟尪仔」讀嘉義:交趾陶如何記錄一座城市的歷史與生活?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抬頭望向臺灣老廟宇,燕尾脊上層層堆疊的華麗裝飾,祥雲間站立的歷史人物與民間神祇,忠孝節義的戲碼在屋脊上熱鬧開演;獅、虎、鳳、鶴等祥獸穿梭其間,在釉彩流動與陶塑細節中,構築出屬於臺灣廟宇的工藝風景。色彩濃烈、線條繁複的交趾陶,早已成為臺灣人日常記憶中的文化語言。

許多人不知道,交趾陶文化其實與嘉義有著深厚連結。文獻可考的第一位臺灣本土交趾陶司阜「葉王」,便是嘉義人,其作品也以這座城市為中心向外發展,至今香火鼎盛的城隍廟、開漳聖王廟、元帥廟、地藏王廟、三山國王廟,以及朴子的配天宮、水上的苦竹寺,甚至延伸至臺南學甲的慈濟宮、佳里震興宮等等,仍可見大師創作的痕跡。

致力於梳理諸羅地方文化的嘉義市立博物館(以下簡稱嘉博館),於2020年重新整建交趾陶主題館,將原先設於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地下室的展館遷移,重新於博物館三樓以「交趾陶館: 建築上搬戲——來聽廟尪仔講古」為題,打造全臺少數完整且系統性展示嘉義交趾陶文化的常設展。那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卻成為今日講述嘉義故事的引路人。

嘉義市立博物館全新整建的交趾陶館,讓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化身為城市引路人。展場內不僅系統性典藏珍貴的工藝古物,更透過互動捏陶體驗,讓傳統文化在跨世代的觀看與動手操作中,重新走入當代生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嘉義市立博物館全新整建的交趾陶館,讓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化身為城市引路人。展場內不僅系統性典藏珍貴的工藝古物,更透過互動捏陶體驗,讓傳統文化在跨世代的觀看與動手操作中,重新走入當代生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典藏葉王的一代風采

走入交趾陶館,彷彿走進一座被濃縮進室內的廟宇世界。穿梭在廟門、廟柱、水車堵的意象展間裡,收藏大量清代至近代的交趾陶作品,逐步講述交趾陶在臺灣的歷史與演化。

必定朝聖的鎮館之寶,是清代葉王作品〈交趾陶文官立像〉,標誌性的胭脂紅釉彩、細膩的衣褶線條、傳神的人物表情,展現出極高工藝水準,而被指定為臺灣「重要古物」。

許多人好奇,葉王是哪裡的王公侯爵嗎?其實不是的。葉王本名葉麟趾, 因外號「王獅」而得名,為臺灣文獻可考的第一位本土交趾陶藝師。活躍於清代中晚期的他,作品融合潮州派特色,影響後世交趾陶發展,更被日本學者譽為「臺灣古今唯一的名匠」與「島寶」。

透過當代大師的精湛手法,那些原本高懸於廟宇水車堵的歷史人物與神祇 ,在精準的動態捕捉下,化為室內展間裡最引人入勝的文化語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當代大師的精湛手法,那些原本高懸於廟宇水車堵的歷史人物與神祇 ,在精準的動態捕捉下,化為室內展間裡最引人入勝的文化語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為了重現葉王作品風采,館方也特別考究現存於臺南學甲慈濟宮的葉王水車堵作品,拆解重現新作與修復殘缺部分,委由現居於嘉義的當代交趾陶大師林洸沂仿作,重建一代大師的藝境。以〈八仙渡海〉為主題的牆堵,人物神態靈動,搭配芭蕉、松柏等風土植物,流露濃厚臺灣地方氣息;〈竹林七賢〉則充滿戲劇感,不願前行的馬匹、忙著拉馬的書僮,人物表情與動態細節鮮活生動,越看越能發現其中趣味。

此外,廟宇山牆、屋簷、樑柱間常見的「憨番扛廟角」,館內也以一比一尺寸重現。那些濃眉大眼、肌肉結實的異國人物,在傳統廟宇中象徵支撐建築、守護廟宇的力量。過去抬頭遠望總以為只是小小裝飾,真正站到面前才發現,竟有半個人高,大大顛覆人們對於廟尪仔的尺寸理解。

展場中重現的葉王水車堵仿作作品〈竹林七賢〉。(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展場中重現的葉王水車堵仿作作品〈竹林七賢〉。(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開嘉博館的多元宇宙

除了展覽,館方也持續增加工作坊與教育活動,讓家長與孩子能一起停留、一起動手。尤其館方長年推動交趾陶教育扎根,策劃「藝師入校計畫」,帶領嘉義市國中小孩子手作,如今亦開放嘉義縣、雲林甚至臺南學校申請,向外擴散推動工藝教育。嘉義市文化局長謝育哲表示:「我們把嘉義的工藝師送出諸羅城,讓嘉義的文化傳到外地去。」

廣邀新生代加入創作行列,每年度文化局推動交趾陶藝術節、全國交趾陶工藝獎,而去年配合320+1 嘉義市城市博覽會,比賽命題打破往年以生肖為主題,而是教大家想像自己是「現代葉王」的話,會怎麼用交趾陶敘說嘉義城市意象與在地文化元素的主題。

「有孩子細膩重現嘉義公園某個角落,阿里山林鐵、射日塔等,連棒球與青蛙都一併捏進作品裡,很讓人驚訝。」謝育哲認為,工藝推廣的命題設定很重要,「要讓大家有共感,才會想挑戰。」而這種創作精神,其實也很像近年嘉義文化治理的方向,一直在既有框架裡面做突破,給大家新的感受。「過去大家認為博物館是偏向觀看與展示的地方,但我更重視的是,怎麼讓嘉義人產生認同感。」

近年來,嘉博館也大量導入科技提升觀展的互動性,例如去年特展《諸羅紀:人在・神在・城就在》加入沉浸式光影體驗,以及由成大歷史系副教授謝仕淵帶領嘉中學生展開一卡皮箱的策展計畫,而今年交趾陶館亦新增AI 捏陶互動體驗,使人們利用科技輔助,更加理解交趾陶的工藝細節。

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局長謝育哲特別重視交趾陶工藝的教育扎根,跨越縣市邊界,讓中臺灣更多校園的孩子們能在動手體驗中感受傳統美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局長謝育哲特別重視交趾陶工藝的教育扎根,跨越縣市邊界,讓中臺灣更多校園的孩子們能在動手體驗中感受傳統美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交趾陶看見嘉義故事

歷經不同時代,嘉博館各樓層逐步被賦予不同功能,而交趾陶館的誕生代表了嘉博館從草創走向成熟。「這棟建築逐漸真正成為嘉義人的博物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長謝育哲談起嘉博館時,如此註解。

他認為博物館是一扇門,最希望是展館可以連結到城市,大家看完展之後,能燃起興趣走進城市。近年,嘉博館也與地方文化館展開串聯,包含嘉義市立美術館、嘉義文學館、許世賢博士紀念館、愛木村、祥太文化館等,共同形成城市文化路徑。謝育哲認為,如何用「故事」把不同館舍串起來,是未來很重要也很有挑戰性的事。

這些過去高懸於老廟宇燕尾脊或水車堵上的戲曲角色,脫離了原本風吹日曬的環境,在常設展的細膩規劃下,化身為歷史故事的引路人。(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些過去高懸於老廟宇燕尾脊或水車堵上的戲曲角色,脫離了原本風吹日曬的環境,在常設展的細膩規劃下,化身為歷史故事的引路人。(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去年〈大工藝嘉〉特展便是帶領民眾走入巷弄,重新理解廟宇中的交趾陶脈絡。」當人們走入嘉義城隍廟,可以看到兩位藝師同場較勁,勝出者留下名字的「鬪藝」傳統;而地藏庵則有呂勝南、呂皇澄父子聯手打造,以戴潮春事件為主題的交趾陶名作,把地方歷史與嘉義人的團結性格燒進廟宇裝飾之中。

「交趾陶除了是廟宇的裝飾之外,你還能在上面看到這塊土地的故事。」謝育哲認為,交趾陶不該只停留在藝術或工藝品的討論,「工藝本就是從生活脈絡長出來的東西,我們應該讓工藝的討論重新回到生活裡。」

如今這座博物館也逐漸成為人們與城市重新建立連結的文化場域。從廟宇屋脊、公共空間到街角日常,在「來看展」之外,更像是在提醒人們,其實交趾陶從未離開生活,而是一直藏在城市的紋理裡。

一整面井然有序的藝師群像,是嘉義故事最生動的載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整面井然有序的藝師群像,是嘉義故事最生動的載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李佳芳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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