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微著金工」創辦人葉秀薇:自由混搭複合媒材創作,探索金屬編織的工藝美學

「微著金工」創辦人葉秀薇

工業設計師出身的葉秀薇,在設計公司執業十餘年有了職業倦怠,於是利用假日尋找有興趣的課程進修,因為過去讀的是設計,大學聯考亦是術科,因此對繪畫與工藝相關領域並不陌生,曾經嘗試接觸陶藝、木工和繪畫等各式各樣領域,最後毅然決然投入金工懷抱,在其中找到自由混搭複合媒材創作的快樂。

「大約於十三、四年前便下定決心投入,因為金工可以在一張桌子完成所有的事情,不像陶藝需要窯燒,或木工需要大型工作空間,金工只需要一張書桌,甚至焊接也只要一座小型工具組合,不佔家裡太多空間,就可以自己生產小量物件去賣。」葉秀薇辭掉工作後,沒有立即創業,而是選擇到到義大利佛羅倫斯藝術學院鑽研金工技術。她分享,義大利學院的工藝工坊較像是產學合作,和臺灣大學上課模式不大相同,創作工坊空間很有特色,類似商店,店舖前端販售工藝商品,工藝家就在後端工作,如果有客人進來詢問,工藝家也可以直接出來招呼或和消費者聊工藝,近距離接觸對商品有興趣的客群,「我對這種風氣滿喜歡的,所以現在也有用類似的方式去規劃課程。」

跨領域的金工技法

「喜歡金工是因為它在當代發展屬於複合媒材。」葉秀薇在學習過程中,發現金工技法和工業設計於某種本質上是相通的,由於歐美從古代就開始流行至今,時尚產業億頻繁使用的「Enamel」材料技法,在臺灣翻譯成琺瑯,中國命名為景泰藍,在日本則稱之為七寶燒,雖然名稱隨著地域文化性而有不同,但回到本質,都是用琺瑯粉進行燒製而成的一種技法。

 「最近這幾年我比較常做的是銅編,它是用銅的金屬去編造的雕塑。」 工作室中有許多件大型銅編作品,「之前我參加過立陶宛的編織主題展,他們認為編織是一個想法的表達,而不是材料。」葉秀薇也用銀線、金線創造可配戴的小型首飾,時而配合琺瑯燒製為作品注入繽紛巧思。

 「我喜歡金屬編是因為它立體,而不是平面的,透過經緯線的交織呈現空間感。」在創作上,她不拘題材,「我有時候不會刻意去想一個概念,而是從做的過程去收斂想法。」不同於以前做設計的思考邏輯,必須想辦法解決問題,「設計師看似好像可以主導美學,但實際上因為是產業團隊一起合作,事實上工作重點根本就很少。」因為曾經置身工業設計的葉秀薇深刻有感,而金工可以著重個人工序上的創作,同時專注表達創意,她坦承其實創作只要遇到認同作品漂亮,或有共鳴的人,那這件藝術品的價值就成立了。

葉秀薇著迷於銅編的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葉秀薇著迷於銅編的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金屬編織的立體雕塑

琳琅滿目的工作台上,擺滿金屬線編織的各式作品。「這個叫做螺旋編。」她用銅線編織纏繞成一捆沒有特定方向或造型的階段性概念雕塑,可以繼續往下編織,也可以用陽極電鍍創造色彩,其細軟特性攤在陽光下會衍生浮動光影。好奇金屬編織是否可以歸類在軟雕塑,葉秀薇認為現代普遍對媒材、原創的接受度越來越高,以本質而言,它算是編織,但是結構軟硬沒有絕對定義,如同3D列印可以列出金屬、陶藝或建築,結論只要能建立結構或許都可以被接受。

剛開始創業的前幾年為了溫飽,生產銀飾品是最快賺錢的管道。葉秀薇擅長以金屬線編織雕塑呈現可配戴的藝術作品,圓融活潑的水滴造型,有銀線、金線、銅線等多重材質,加上鏈條或中間穿過一枚胸針,便是點綴整體造型的最佳裝飾。

葉秀薇現場教學銅編技法,「這個方法叫做e編」她一手拿起圓管的筆,一手抓著粗度0.5的銅線在筆上螺旋狀環繞,「通常會繞一段長度20公分的螺旋狀彈簧來編織」捏住彈簧一頭延展成英文字母小寫「e」的造型,開始一圈扣著一圈,「一開始都會讓學員做自己的手環,它是最容易從生活中獲得量測的物件。」不停地重複扣和編,課程第一階段的手環便逐漸成形。

工作室有無數小型作品,有些是葉秀薇的作品,其他則是她的收藏。(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工作室有無數小型作品,有些是葉秀薇的作品,其他則是她的收藏。(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銅線纏繞在筆上,即可得到繞圈的銅線。(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銅線纏繞在筆上,即可得到繞圈的銅線。(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e編置成的大型裝置作品,搭配不同顏色的銅線,以及編織的結構變化,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型藝術裝置。(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e編置成的大型裝置作品,搭配不同顏色的銅線,以及編織的結構變化,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型藝術裝置。(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琺瑯燒製的鎔鑄色彩

知道這次訪談主題是談〈熔與鑄〉,葉秀薇準備以「琺瑯燒製」示範「熔」的過程。取小片金屬素材,在表面灑琺瑯粉進行熔融燒製上色,是在金工創作中表現色彩的其中一種方式。

只要是銅、銀、金,琺瑯粉都可以附著其上。她分別取一片平面銅片和一枚銅編雕塑作品,呈現兩種略有不同的燒製方法。首先,為去除平面銅片的氧化物要先浸入硫酸氫鈉液體泡酸,大約2至3分鐘取出,用水沖掉殘留酸液、吹乾,然後取張白紙放上銅片,就可以取一瓢琺瑯粉輕灑在銅片上,手法類似在蛋糕上灑糖粉,稱為乾灑法。灑到看不見銅片顏色,就可以放入高溫750度的烤爐燒製,燒製時間隨物件大小而定,小銅片吸熱速度快,琺瑯粉變成光滑面後便可以取出平放冷卻,如果發現銅片上有橘皮或想要顏色更飽和,便能再重複灑粉、燒製、冷卻的步驟。

同時,要在銅編雕塑表面燒製琺瑯,第一步要先在上色區域塗CMC植物膠,幫助琺瑯粉黏著,葉秀薇同樣用80目的琺瑯粉和網塞,以乾灑粉作法,撒上粉末直至看不見金屬顏色,就可以放在網架上進爐燒製,同樣等溫度到達750度即可取出,如果還看得見金屬線材,就重複灑粉、燒製、冷卻的步驟。「用白紙墊在底部是為了接掉下來的琺瑯粉,方便下一次使用。」一公克10元琺瑯粉相當珍貴,使用白色紙張也可以避免混色,以防無法倒回原本的罐子再使用。

琺瑯燒製示範。(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琺瑯燒製示範。(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無法取代的美學工藝

而「鑄」造在金工技法中會使用到蠟,「現在非常多金工領域的人會用3D列印列出蠟雕塑」省去手工雕塑的時間。雖然科技發達,每年都有新工具,各式各樣的錘子,還有可以精密設定溫度階段的高溫熔爐,3D列印也非常方便,「別人問我大家都在研究3D列印,為什麼我不買一台。」曾是工業設計師出身的葉秀薇不以為意,「我才剛從那個領域跳出來,幹嗎又跳回去」對她而言,那不過是XYZ軸線成形的軟體,但美學卻與人有關,假設使用電腦替代絕大部分人工,「藝」的含量便愈來愈少。

 「技術不會隨著當代科技工業發展而消失。」即便近來很流行用AI演算法自動生成圖像,但仍需要透過美學涵養,才能挑選出好看或是沒有誤差的繪畫,雖然工作可以變得快速輕鬆,卻不代表可以忽略美學的重要性。

 「工藝有一部份是靠身體的記憶。」葉秀薇從今年開始調整金工課程的形式,盡量屏除只有幾個小時的體驗課,改成包含8堂金工技法+4堂製作指導的「學期制」,以及依照個人時間安排一週上課四天的「密集制」,每堂課四小時,每次上課最多四人,透過拉長學習時間,讓學員自己動手操作學習技法,透過雙手創造記憶,撇除速成才能真正讓大家對金工領域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每人學費兩萬五千元包含指導、工具和場地使用,課程種類大致分為金工、蠟應用和琺瑯,學員可以自由選課,但作品材料需自行購買。葉秀薇不藏私,會跟來上課的學員分享她購買材料的廠商資訊,「我希望他們都可以去跟廠商購買,店家才不會倒,我想讓這個產業是循環的。」學員自己到店裡可以認識更多金屬材料,店家也開心,「偶爾會送我小東西或材料,這就是一個友善的循環,何樂而不為?」

葉秀薇主要開立的都是小班制課程,希望透過深度教學讓學員們認識金工之美。(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葉秀薇主要開立的都是小班制課程,希望透過深度教學讓學員們認識金工之美。(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銀線編織成的項鍊,輕盈又亮眼。(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銀線編織成的項鍊,輕盈又亮眼。(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文字/何芳慈

攝影/一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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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迎王祭典到工藝傳承:走進屏東王船文化館,探索東港的信仰與地方記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東港的海風混合著鹽味與香火氣息,每三年一科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讓這座海口小鎮成為南臺灣最具代表性的民俗現場之一。當王船在夜色中點燃,火光映照海岸,人們透過送王儀式寄託消災祈福、送煞除厄的心願,也延續著長久以來的王爺信仰文化。

多數人未必知道,最終化為灰燼的王船,其實蘊含著木工造船、彩繪與雕刻工藝。當地的屏東縣王船文化館,便像是一座收藏地方記憶的船艙,將原本存在於祭典中的文化與技藝保存下來。

航向地方記憶的文化之船

文化館建築以王船為概念,流線型外觀如同船隻破浪前行,牆面大小不一的圓孔,如浪花飛濺,而建築最大的孔洞,則被設計在象徵王船「龍目」的位置。整體建築將迎王祭典的意象融入細節中,曾榮獲2026年義大利A'Design Award 金獎、2025年倫敦設計大獎金獎等多項國內外建築設計獎項。

財團法人屏東縣文化基金會駐館專員梁芝茗表示,許多人因為名稱,以為館內只介紹王船,但其實文化館更核心的主題,在於整體王爺信仰文化。「王船是王爺信仰中的一環,像祭典、科儀、文物與工藝,皆為文化館保存與研究的範圍。」她說。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化館的成立,源自於對文化斷層的關注。製作東港王船的司阜們,本身以木造漁船工藝為業,參與王船建造,是基於信仰投入的無酬奉獻。王船完成後最終焚化,也讓這門工藝長期處於「完成即消失」的循環之中。

現代漁船材質大多以玻璃纖維為主流,木造漁船的需求大幅減少,造船師也隨著年齡增長逐漸凋零,也讓以木造技術為基礎的王船工藝,面臨傳承斷層的挑戰。因此文化館透過典藏、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希望建立一套能延續工藝知識與技術的保存機制。

從海洋信仰到在地文化

文化館展區共分四層,展覽動線也像是一段逐漸深入地方文化的旅程。進入大廳,抬頭可見一比一打造的典藏王船,巨大船艉凌空伸出,氣勢磅礡。參觀路徑自《生命的長河》沉浸式劇場展開,透過三百六十度環形投影,重現東港迎王祭典的神聖與浩大,讓觀眾彷彿置身其中。

一樓展覽也介紹送王船如何與「和瘟去厄」觀念相關,以及所衍生出的道教科儀、陣頭演藝與工藝技術,還有王爺信仰如何隨著移民傳播至東南亞與臺灣。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來到二樓,則深入探討東南亞王船文化的對照,展現王爺信仰的跨地域性。此外,二樓展區也概述全臺重要的王爺信仰祭典,包括西港刈香、南鯤鯓代天府五府千歲進香期、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等,並展示法器、糊紙神像與陣頭文物。

三樓進一步深入屏東地區,包括東港、南州與小琉球等地迎送王祭典與科儀的差異;到了四樓,則聚焦東港東隆宮迎王祭典,完整呈現送王儀式與添載文物。梁芝茗提到,館方希望觀眾看見的,不只是單一祭典,而是信仰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

真正能航行大海的王船

文化館最重要的典藏,是由東隆宮王船組司阜打造的一比一實木王船。王船是代天巡狩的千歲爺巡行人間時所乘坐的神船,承載著消災祈福與送煞除厄的信仰意義。因此對東港人而言,王船不光是祭典中的象徵物,更是一種信仰寄託。

東港王船的船型參考傳統福船,長度約十四公尺,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也配備錨、舵與櫓等完整航行結構。雖然屬於祭祀用途,但仍具備實際航行能力。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船體內部空間也比照真實船隻規劃,包括五王艙、水手艙、廚房與牲畜艙等配置,甚至連火砲、刀槍與生活物資皆完整呈現,使王船在信仰與造船技術之間形成獨特交會。

走近細看,更能感受工藝細節的密度。船頭雙龍護珠氣勢莊嚴,船身兩側繪有黑鮪魚、蟳與鰻魚等東港代表性漁獲,象徵地方漁業與對豐收的祈願;船上人物木雕與微型家具亦栩栩如生,構築出一座縮小卻完整的海上世界。

館內保留司阜當時現地現造的手繪設計圖,而從設計圖到實體船身的轉化過程,也讓觀眾得以看見,王船工藝並非單一技藝,而是結合造船結構、彩繪與雕刻的綜合性工藝。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在時間中持續變動

梁芝茗並不強調東港王船「完全遵照古法」,她形容它更接近一艘「中式仿古帆船」,是司阜們參考東隆宮珍藏的百年小型王船,再結合自身造船經驗與想像,一步步發展而成的成果。換句話說,王船本身就是一種持續演變的工藝。梁芝茗說,在當代的討論中,重點已不再是「是否完全復刻傳統」,而是工藝如何在新的條件下被延續與轉化。

在這樣的基礎上,地方開始出現不同的思考方向。有人提出木造與玻璃纖維結合的複合材質,也有人思考與遊艇產業合作,引入現代船舶技術,作為王船製作的輔助方式。

梁芝茗認為,真正仍在延續的工藝,本來就不可能停留在單一形式。「大家會一起討論下一艘王船該怎麼做,引進新的思維,而不是一味守舊。」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傳統工藝不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而是持續與當代生活對話與實踐。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季讓傳統走進生活

2026臺灣工藝季期間,王船文化館推出一系列工藝課程,包括漆線雕、神明冠冕串珠藝術與木雕體驗等,讓原本多見於宗教祭典與匠師手中的技藝,被轉化為可親身參與的手作經驗。

在實作中,漆線不再只是神像上的裝飾,而可能成為日常器物的紋理;木雕技法也不再侷限於神轎與王船,而開始延伸至生活物件之中。對年輕世代而言,工藝不一定帶著遙遠的歷史感,它可以是一場手作課、一件作品,或是一種重新認識地方文化的入口。王船文化館所做的,正是讓這些原本可能逐漸消失的技藝,在當代被看見,也被重新使用。

這樣的延伸其實與館方的核心理念相呼應,文化並非靜態保存,而是在持續的轉化中延續生命。

梁芝茗也期待,未來王船文化館能進一步升格為博物館,成為全球華人王船信仰的重要交流基地。就像最終在火光中燃燒的王船,即使化為灰燼,它所承載的信仰與工藝,仍會在不同人的手中,被一次次重新延續。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蔡蜜綺

攝影 / 邱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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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雲林的風土抄進一張紙裡!「紙農書院」以植物纖維,留下土地的色彩與紋理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張紙,能承載多少土地的故事?在雲林斗六的「紙農書院」,蒜頭皮、稻稈、玉米梗葉,甚至颱風過後散落的枝葉,都是工藝家黃世豐眼中的珍貴素材。他將田間常見的農業剩餘物,透過蒸煮、打漿、抄紙等繁複工序,轉化為紋理與色彩各異的手工紙。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植物纖維,在他的巧手下重新組構,也讓雲林的物產、季節與風土,化作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上風景。

在表情豐富的手抄紙襯托下,像是一齣由植物共同演出的微型劇場,在名為「紙農書院」的空間裡登台。而這齣戲的「導演」,是工藝家黃世豐。

黃世豐與擅長染織創作的妻子先後在埔里共同成立「小滿居染織工坊」與「紙農書院」染織紙微型聚落,5 年前移居雲林。這個融合「紙」與「農」的空間,代表兩人將埔里手工造紙技術帶進農業大縣的雲林,嘗試使用農作廢棄物為原料,一場有意思的纖維實驗就此展開。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造城裡的微型工藝角落

年輕時,黃世豐任職「天染工坊」曾與陳景林老師學習自然染色纖維工藝,於「天染花園」協助營運與天然染色教學時,曾短暫接觸手抄紙工藝,之後應紙觀光工廠工作邀約,意外地前往有「造紙小鎮」之稱的埔里。在埔里的15年間從興趣學習走到自設古法手工造紙工坊。後來他結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成立「紙農書院」染織紙陶微型聚落,在寬闊的千坪空間裡打造出手創聚落,讓工藝與生活並存。

多年後移居雲林,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雲中街文創聚落。老屋木構、榻榻米與日式空間尺度,讓他一眼著迷,決定落腳於此。只是,原本遼闊的一千多坪場域,如今一下子濃縮進不到十坪的榻榻米廳室裡。

站在「押入」(壁櫥)前,黃世豐指著收納其中的材料與工具笑說,過去那些完整的體驗課程,「我現在濃縮成兩個簞笥(箱櫃)就講完了。」空間縮小了,但某種工藝的本質反而被重新淬煉出來。那些看似微小的紙纖維、植物殘片與手作痕跡,被更仔細地安放進生活裡。誰說在都市環境裡,工藝就不能存在?在黃世豐的打理之下,隱身在日治警察宿舍群的斗室,成為城市裡的迷人工藝角落。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蒜皮到牛糞的纖維實驗

立地於雲林,置身於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裡,黃世豐依舊不改初衷,秉持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從零到一的精神投入創作。黃世豐說,手抄紙原本就是取自天然材料,而身為農業大縣的雲林,田間生產剩餘的農作廢棄物,在他眼中正是造紙的有趣材料。

細數著斗南的馬鈴薯、水林地瓜、莿桐蒜頭等,不同產區的農業剩餘物,依照季節提供不同的植物纖維;甚至連崙背畜牧業產生的大量牛糞、庄頭裡神明生日或遶境後產生的滿地炮仔紙,也能成為造紙材料。

遇到颱風天,他格外忙碌。「滿目瘡痍的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出去撿東西。」黃世豐笑說,他的後車廂長年放著鋸子與花剪,隨時準備「拾荒」。倒木、斷枝、吹落的果實,在別人眼中或許是災後廢棄物,在他眼裡卻都是可再利用的纖維素材。在探尋的過程裡,他逐漸發現雲林的創作材料俯拾即是,大量且陌生的纖維素材,異於他在埔里所接觸到的,並直接影響他的創作表現。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拾荒者眼中的紙上風景

紙農書院的一只木抽屜裡,整齊收納著一束束天然纖維:秋收後曬乾的稻稈、從麻布袋拆解抽出的麻繩、舊時蓑衣使用的棕櫚樹片,以及被剝除丟棄的茭白筍殼。

光是這幾種材料,透過不同處理方式、纖維比例與成漿結構的變化,就能組合出截然不同的紙張表情。黃世豐認為,造紙工藝的其中一個困難點是材料前端的處理。從採集時間、保存狀態,到使用什麼工具、如何熬煮,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植物最後能否成為可用的纖維。他常形容,熬煮紙漿很像料理,有些材料必須先曬乾後才能加工,有些則得趁新鮮時立即處理;而不同植物纖維,也必須依特性選擇「蒸煮」或「浸漚」等不同方式處理,要是煮得太過頭,纖維便會糜爛,便無法抄成紙。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他說:「纖維皆可造紙。」但看如何處理材料。當代手工紙使用的楮或構樹多半為海外進口,但這些材料在過去同樣是「就地取材」,只是現在願意投入前端處理的人力越來越少,許多原料仰賴外部供應。

造紙是幾千年的技術,原料跟工序其實差不多,但不同地方的物產材料,會造就紙不同的應用。」在黃世豐眼裡,紙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纖維被重新組構後,會顯現出材料原本未曾被看見的紋理與色彩。例如以玉米梗葉製成的信封,紙面會自然散布細微的綠色、紫色纖維痕跡,而這些顏色,在材料還沒變成紙之前,其實並不明顯。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紙地方共好的新空間

從想像一張紙的表情出發,再回頭選擇纖維材料,利用技法的堆疊,呈現出抽象的主題。例如〈熱鬧的秋天〉,他刻意挑選能呈現豐富層次感的植物纖維,但又必須壓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維持秋天沉穩而帶有暖意的色調。

並且,他也把創作延伸至紙商品設計,成為公司行號祝福的小卡、米禮的手感包裝等等,將地方、風土與物產的線索,全濃縮在一張紙裡。

為使人們有機會靠近工藝、理解工藝,甚至親手感受工藝。黃世豐將原本繁複冗長的工藝流程,重新拆解、設計成可被體驗的課程,並搭配下午茶以及老街導覽行程,讓工藝成為一段感受地方生活的旅行。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適逢一年一度的臺灣工藝季與六五工藝節,紙農書院今年推出單人成行的「日式桌燈」與「織畫」課,降低參加的門檻,吸引許多來自外縣市的工藝愛好者報名。他認為,工藝裡大量重複的動作,會讓人慢慢沉澱下來,尤其有助於培養孩子的專注與耐性。「有些孩子不一定擅長語言表達,但透過動手操作,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節奏與能力。」今年暑假,紙農書院也預計完成新的空間計畫,一樓將結合「庇護咖啡館」,並導入社區產品與地方選物,二樓則規劃可容納四、五十人的體驗教室,成為共享地方特色與觀光資源的生活場域。

「我不覺得手工藝會消失。」在黃世豐看來,未來越是科技化,人們反而越渴望五感經驗。他說:「某種程度上,工藝會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東西。」以手虔誠而做,把自己信奉的意念貫注其中,像是一種信仰。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FunnyLi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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