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影音大浪來襲，越來越多音樂人開始將MV剪輯為1分鐘版本直上社群平台，這股轉變正重塑音樂影像的創作方式。郭佩萱與林毛，前者自稱「破破爛爛」，擅長用不完美與瑕疵勾勒角色與主題的樣貌；後者總帶著輕微戀物情結，將個人經驗與生活觀察編織成影像思辦。我們邀請兩位導演從風格談起，一路聊到短影音的衝擊、A技術的應用，直至創作背後的本質提問——當世界越轉越快，創作者的核心價值還能保有多久？
郭佩萱和林毛的創作根源可追溯到1990～2000年初的台灣，那是一個媒體與文化劇烈碰撞的時代。郭佩萱回憶小時候超迷南方四賤客，長大後，她的MV啟蒙導演之一是像Michel Gondry這樣的超現實視覺風格。「那些令人驚嘆不已的畫面就像珍寶，」她說， 這些影像啟發了她對非傳統敘事的熱愛。由於家中不允許裝第四台，她只能從老三台的有限節目中汲取靈感，例如中文配音的武俠劇或深夜偷看的綜藝節目。這些「台式」的審美元素，後來成為她作品中「醜而自由」的基調。
林毛自述自己從小就是電視兒童，成長過程中深受 MTV 音樂台、西洋流行文化及迷因的影響，包括《The Work of Director Spike Jonze》、《The Work of Director Michel Gondry》等導演合輯作品，除了是當時文青必須購入的經典，亦形塑了她日後的審美與敘事，「我絕對是 Spike Jonze 的忠實信徒！」她還提到家庭背景對創作的潛移默化：母親經營日式服飾進口生意，讓她早早接觸日本文化。「台灣本來就是日本與在地文化的交融地，」她觀察到，這種混雜性滲透進她的作品，從動漫到道具都帶有濃厚的台日融合氣息。她的社會學背景則為作品增添一層理性分析，讓她將 MV 視為個人與文化對話的載體。
兩人從高雅與通俗文化中汲取養分。郭佩萱坦言，童年過度保護的環境讓她在長大時產生叛逆心理，瘋狂追看 B 級片與禁忌影片，這些「怪而黑暗」的內容塑造了她對怪誕美學的喜愛。林毛則被荒誕短片所吸引，她特別提及潮州土狗一系列抖音諧擬梗 MV，以及中國創作者阿拉丁與狗蛋等，她認為這些作品接近當代藝術，展現了新世代的創意語言。從老派武俠到新媒體，她們的靈感跨越時代與媒介，形成獨特的創作拼圖。
Ｑ：你們會怎麼形容自己的MV風格？
郭佩萱
我覺得我的風格就是「歪歪的、爛爛的」，我喜歡那些不完美的東西。角色設定會有點奇怪，主題也常常有點偏門，但我喜歡這種東西，它讓作品多了點個性。
林毛
我的話，我會說每支作品都反映我當下的情緒或生活狀態。有時候比較理智，有時候比較感性。我戀物，也會在意議題的探討，總之就是每支作品都像是在跟自己某個階段或面向對話。
郭佩萱
我有一次問我的 ChatGPT，它說我的風格是在混亂中找邏輯，在荒謬裡找情感，還滿準的（興奮）。
Ｑ：短影音的興起，如何影響MV創作？會擔心短影音取代傳統MV嗎？
郭佩萱
薄荷綠工廠就嘗試過以 Reels 取代 MV 的作法，把 1 首歌拆成幾支 1 分鐘的版本，視覺上可以玩得更自由，沒有太多敘事包袱，效果意外地不錯。MV 能體現完整的音樂體驗，這件事短影音或許無法完整取代，只是大家的預算思維會被影響，例如一樣的預算，會被期待產出 3 支短影音（就會需要 3 個點子），而不是 1 支完整 MV，不僅沒有減少工作量，還需要更多創意，確實是個挑戰。
林毛
我覺得衝擊主要是在觀眾的觀看方式。如今觀眾不願意等太久鋪陳，第 1 秒就要知道你想說什麼，行銷上預告片和直式剪輯也變成必要，但我不會為了迎合短影音去刻意改變我的風格，還是會拍自己想拍的 MV。只能說現在平台演算法改變，短影音帶來的流量比 YouTube 多太多了，真的。
Ｑ：如何平衡個人風格及客戶期待？最喜歡工作流程中的哪個環節？
郭佩萱
年輕時以為自己喜歡的，大家都愛，後來發現主流偏向「平均值」，就像三金的共識邏輯。我曾因作品「看不懂」被批，但現在擁抱這種風格。創作不能只追認可，真正的你會在任何類型中顯現。我喜歡多元嘗試，避免被定型，前陣子鄭宜農的〈留佇咱的血內底／Remains in Our Blood〉，原本以為會像命題作文，拍出來卻意外地有意義。
林毛
我的作品是與自我的對話，探索疑惑或情感，加上人文社會學系及社會學研究所的影響，我喜歡思辨多一些，喜歡那種「想一個邏輯」的過程。我一向很欣賞那些擁有飽滿情感、以視覺張力直擊人心的導演，反觀我的 MV 也許比較像思想工程，作品上線後，我也不會看太多評論，以保持自己的專注和沉浸在創作過程之中。
郭佩萱
我最喜歡現場拍攝，那是我唯一可以忘記所有事情的時候。就算失戀也能因為一場拍攝而痊癒（笑）。
Ｑ：怎麼觀察現在年輕一代影像創作者的風格？
郭佩萱
年輕人的短影音注重風格，以震撼或幽默取勝，沒什麼「中心思想」。抖音上的怪誕動畫，像人與非人生物的組合，讓人移不開目光，但腦子像被塞滿。這種碎片化很魔性，挑戰傳統深度。他們的世界觀跟我們以前不一樣，也沒什麼中心思想的限制，某種程度上很魔性、很直覺、很本能。我自己會更想找不變的「核心」，支撐更長的敘事。
林毛
對，他們不是來對抗體制的，而是更像在建立自己的宇宙，畫面破碎、節奏跳躍。90 年代的「酷」有某種信念驅動，像反威權的知識分子文化，現在的酷是表演，靠視覺和情緒驅動，無需理由。我叫它「通靈」美學，超越邏輯，破碎卻有趣。新世代的品味解放了創作，但也讓我懷念有「敵人」的時代，創作更有方向。
Ｑ：你們眼中的「台式美學」是什麼模樣？是否有影響你們的創作審美？
郭佩萱
我在南台灣長大，小時候覺得自己穿很醜，那些復古裝飾很「土」，很自卑。長大後用創作和解，把這些「醜」元素變成自由的表達，像「巧拼」地板對我而言就很有生命力。
林毛
沒有要引戰的意思，但就我個人而言，「台不台」並非我創作的首要考量。我想創造的是一個「不在這裡的這裡」，是超現實的，是像異世界般的畫面。若要討論我自己的觀看方式，我認為不太可能跳脫地緣視角，即便是看待外國文化或商品，也會自然地以台灣視角去理解、詮釋、賦予意義。當需要理解一件事或一個現象時，人們會很自然地帶入在地的感知結構。
Ｑ：AI在你們的創作中扮演什麼角色？
林毛
我是 AI 超級粉絲！它不是直接完成作品的終點，卻是超好用的溝通工具，像為陶喆 MV 設計的貝殼形 CD Player 道具，從 AI 生成模擬圖到製作成實體，效率變更高。我也會先到處蒐集一些自己喜歡的靈感、運用 AI 工具繪製出我期望的感覺跟構圖，再交由專業的 3D 建模團隊接續材質及更多耗時的細節處理。我認為對劇組來說，若美術、燈光也能善用 AI 溝通，那真的省下超多來回說明和對焦的時間。
郭佩萱
我用得比較商務性一點，我會把所有項目分類丟進 ChatGPT 裡，讓它幫我整理、歸納，再用我自己的語言重新改寫，像寫腳本時，它幫我理清思路，完成後被朋友說「很像我的風格」，甚至看不出來哪句是我寫的，哪句是 AI 寫的。我對生成圖像需求少，寫實風格直接抓網路參考更快，但 AI 的瘋狂點子很驚喜，能刺激靈感。
Ｑ：你們如今看待創作，最在意的是什麼？
郭佩萱
我在意的是想找到「核心」，短影音的世界太快太熱鬧，我反而更想探索長篇敘事，做那些要花 5 年醞釀的作品，像電影有穩固的主題、有長期的對話，並相信真正的自己，會在所有風格中顯現，不用刻意追求認可。
林毛
我覺得創作就是不斷地和自己對話，每件作品都是理解自己的過程，我們的疑惑、困惑、快樂與痛苦，都會出現在作品裡面，你永遠在與自己較量。而這個過程，同時也是我們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
Ｑ：心中有任何未來最想拍的題材或形式嗎？
郭佩萱
一直很想嘗試拍有吊鋼絲情節的 MV，而且是「不修鋼絲」版本，讓鋼絲成為畫面的一部分，展露粗糙美感，像老武俠片的質感。現在觀眾太習慣完美影像，我想挑戰看看，而且台灣的吊鋼絲技術很強，如果讓主角在空中飛，卻看到清晰可見的鋼絲，效果應該會超讚。
林毛
我也超想拍吊鋼絲！想拍武俠片，用動畫或虛擬背景，讓角色飛翔或漂浮，或是挑戰超自然題材，例如中邪後被吊起，營造詭譎氛圍。還想拍戰爭場景、或者實景搭設的大型製作，只要是沒拍過的東西都很吸引我，相信有朝一日會遇到信任我的大金主。
郭佩萱與林毛：拍片時遇過最酷的事
郭佩萱
最近去墓園拍 MV，攝影師場勘就吐了，拍攝隔天器材公司說攝影機放在防潮箱裡，清晨自己掉出來砸在地上，監視器有錄到畫面很驚人。我半夜剪接的時候，最後一顆鏡頭怎麼輸出都會漸漸糊掉，所幸最後順利完成，掉檔案或賠攝影機是最恐怖的，痾密陀佛。
我的 MV 常有很ㄎㄧㄤ的劇情，所以現場也常蠻荒謬的，我會自己笑到肚子痛。最近在拍一支復古 MV 時，把一位阿嬤打扮成瑪丹娜造型，阿嬤一直脫稿演出，自己加戲很失控。
林毛
其實我工作滿嚴厲的，從流程到計畫都很 hardcore，希望大家都可以提早下班，不要發生什麼意外。以前自編自導自演、跟朋友亂拍了一部武俠片《寶珠情迷》，當時兼任攝影的交往對象，本來要開車載大家去台南七股鹽山拍攝，結果前一天吵架突然消失，最後是我爸出來幫忙，再加 call 一位學弟，完成了巨大招財貓雕塑前的武打戲。
郭佩萱
畢業於輔仁大學影像傳播學系，現為草口未影像工作室負責人。早期從Leo王的樂團「巨大的轟鳴」開始接MV拍攝工作，擅長以超現實的奇幻視覺，克服低預算製作的困難，獨創怪奇風格美學，合作藝人包括：鄭宜農、9m88、馬念先、LINION、拍謝少年、問題總部、庸俗救星等。林毛
2018、2019年曾擔任卡提諾狂新聞社群編輯，直到相識10年的落日飛車主唱曾國宏邀她拍〈香草度假村〉MV，成為她第一個商業案。2022年林毛以美秀集團〈馬克吐溫〉MV入圍金曲獎，陸續與吳青峰、持修、9m88、王若琳等人合作，成為新導演中風格強烈、令人好奇的存在。
文｜張瑋涵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郭佩萱、林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