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建築大師 Alvar Aalto「創造即生活」的自由:田中央黃聲遠 × 芬蘭策展人Mari Murtoniemi深度對談

北歐設計為何總讓人心生嚮往?答案或許就藏在芬蘭大師阿爾瓦.阿爾托(Alvar Aalto)的作品中——那種溫潤樸實卻深刻的人文關懷。在忠泰美術館《創造即生活-愛諾、艾莉莎與阿爾瓦・阿爾托》開展當下,早在芬蘭相識的田中央主持建築師黃聲遠與Alvar Aalto Museum策展人Mari Murtoniemi,這次在台灣相聚,深談Aalto與田中央的生活和創造性。

2016年,田中央工作群歐洲巡迴展《Making Places》的首站,在芬蘭于韋斯屈萊(Jyväskylä)Alvar Aalto Museum登場。這裡是Alvar Aalto作品數量最多的城市,也是Mari Murtoniemi的家鄉,當時她便是此站的策展人。「這絕對不是巧合而是命運。巡迴展從這裡開始,是很有意義的。」黃聲遠回憶起,當1993年他決定回台灣時,《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才剛廢除不久、準備民選總統,正值社會改變的啟蒙時代,「那時年輕的我,感受到我們有機會獲得自由。」他在Alvar Aalto身上,看到一種「探索生命中什麼是真正重要」的自由精神。而為了追尋這種自由,他最終選擇落腳宜蘭。Mari Murtoniemi笑著回應:「這讓我想起Aalto曾說過的話:既有的建築系統太粗暴、太僵化,建築師的工作是為生活提供更溫和的環境。她認為田中央的實踐正回應了Aalto的核心價值觀。

展出逾160件手稿原件、模型與設計作品等,深入探索建築師的生命與創作歷程。(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展出逾160件手稿原件、模型與設計作品等,深入探索建築師的生命與創作歷程。(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Q:你們是如何接觸並被Alvar Aalto的建築理念所影響?


 Mari Murtoniemi 

如果我們看Aalto的旅程,首先是傳統的古典主義,然後逐漸轉變成現代主義,再來開始關注人的體驗,比如病人在帕伊米奧療養院(1933)的經驗。經歷了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教學後,他吸收美國現代主義也發現了其中問題。回到芬蘭故土,慢慢地他開始欣賞工藝。早期現代主義追求機械、工業化的美學,但他選擇展現磚匠、木匠等等工藝與手作痕跡。他1950年代早期的作品就是我的最愛了,賽於奈察洛市政廳(1952)便容納眾多機能、非常實用,蘊含強烈的象徵主義,卻以一種謙遜的方式表達。

Aalto在設計帕伊米奧療養院(1933)時,考量臥病在床的結核病患者,需求與一般病患相當不同,因此所有設計都是以患者的生理與心理需求為依歸。(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Aalto在設計帕伊米奧療養院(1933)時,考量臥病在床的結核病患者,需求與一般病患相當不同,因此所有設計都是以患者的生理與心理需求為依歸。(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黃聲遠 
我學建築的時代,大約是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的開始,對我來說太喧鬧了。在當時的教科書中,Aalto的作品顯得有些奇怪,像是可隨手觸及、離我們太近的日常。那時主流總討論柯比意、Mies van der Rohe、Frank Lloyd Wright這些表現極強的大師,年輕人尋求刺激。另外,我的父母移民加拿大,而我想要安定下來、尋找土地的根源。我不想追隨理論,我想真誠地追隨生活。當時潮流是什麼都想有個完整理論——這是美國人的問題。我慢慢發現歐洲人嘗試理解脈絡,不一定非要有完善論述,更像是接受它就在那。2016年第一次造訪芬蘭時,我已經在做類似的事情,感覺像遇見老朋友。對台灣人來說,不能只是其他文化的鏡像,我們要與真實的人建立關係,透過自己的身體、生活來了解自己。這是種信心,也許建築師的志業,就是勇敢地面對眼前任何需要完成的事件。

黃聲遠、Mari Murtoniemi正觀察著穆拉察洛實驗住宅(1954)模型,討論其設計。(攝影:蔡耀徵)
黃聲遠、Mari Murtoniemi正觀察著穆拉察洛實驗住宅(1954)模型,討論其設計。(攝影:蔡耀徵)

Q:據說前幾天你們與另一位策展人Timo Riekko一同走訪了田中央在宜蘭的作品,有發現與Aalto的理念有相近的地方?


 黃聲遠 
我們經過不少河流與道路,才驚訝於自己多年來走過的路。我有一種照顧人們身體感知需求的責任感,運用不少手工製作的材質,其本身就形成了一種語言,賦予人的感受。

 Mari Murtoniemi 
我感受到了。我真的很喜歡礁溪櫻花陵園(2015)美麗的大型混凝土結構上留下的板材拼接痕跡,可以看見結構本身,也彷彿看見工人施作的過程。我們當時也在討論員山機堡戰爭地景博物館(2011),建築物的和緩曲線映襯自然景觀,與Aalto令建築融入景觀的思考方式有呼應之處。

Alvar Aalto開發的軸狀瓷磚。(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Alvar Aalto開發的軸狀瓷磚。(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黃聲遠、Mari Murtoniemi正在討論Alvar Aalto設計的家居。(攝影:蔡耀徵)
黃聲遠、Mari Murtoniemi正在討論Alvar Aalto設計的家居。(攝影:蔡耀徵)

Q:芬蘭建築家Juhani Pallasmaa曾是《Making Places》展覽的總策展人之一,曾提到Aalto與田中央都關注身體感官與使用情境,你們如何看?


 Mari Murtoniemi 

作為建築師,你可以成為大眾的服務者,同時給予他們美麗的事物。不是所有建築空間都是平等的,他的市政廳作品嘗試令以科層劃分的空間感受更平易近人,塔樓彰顯了其作為社群政治決策場所的民主象徵,也提醒大樓其中與一旁總是有廣場等互動休憩空間。

 黃聲遠 
我感覺Aalto如此自由、不受限制。在設計中尋找自由是非常抽象、內在的概念。他同時照顧建築的精神性和人性需求,過去現代主義建築只追循抽象的理念,但他的作品直觀回應專案條件,自然地處理光線的穿透,同時關注人的身體感知。這很重要,他和家人孩子在海灘上自然地交談。我也經常游泳,我們透過身體學習自由的感受,知道能觸碰到的人與事才最重要。主事者的問題都是遠離了真實的人。我這一代承擔著時代責任,要為自由理念奮鬥,但過去總被教導只能抉擇:要成為英雄還是溫暖的人?Aalto給了我們勇氣:我們可以為理想奮戰,同時照顧好身邊的人。

塞伊奈約基文化暨行政中心計畫(1951∼1987)始於其事務所贏得該市的教堂(1951)和市政廳(1958)的設計競賽,歷經諸多階段,在多年之後逐漸成形。(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塞伊奈約基文化暨行政中心計畫(1951∼1987)始於其事務所贏得該市的教堂(1951)和市政廳(1958)的設計競賽,歷經諸多階段,在多年之後逐漸成形。(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Q:這次展覽也強調Aino、Elissa兩任妻子與Aalto共創的角色。田中央當前也是以團體行動,建築師以團隊名義協作似乎是當今風潮,你們認為這反映了什麼?


 Mari Murtoniemi 
我認為Aino、Elissa首先是建築師和設計師,其次是女性。Aino與他一同發展家庭與事業、建立起國際聲譽,也在1935年共創家居品牌Artek,後來成為設計總監,重心更多專注這方面。比Alvar Aalto年輕很多的Elissa則協助Alvar Aalto國際專案的溝通與其事業遺產的延續。當今人們越加好奇並重視誰在這些作品背後,所以如同Aalto2 Museum Centre展出的《Visibly Invisible – Artek's Drawing Office 1936–2004》,我們開始把更多面向呈現出來。

展覽中展出Aalto夫婦1930年代起設計的多款家具作品。(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展覽中展出Aalto夫婦1930年代起設計的多款家具作品。(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自由型態的「阿爾托花瓶」。(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自由型態的「阿爾托花瓶」。(圖片提供:忠泰美術館)

 黃聲遠 
我父母都是教師,我似乎擅長想像空間的可能,但我更享受成為老師。田中央實際上也像一個學校,許多年輕建築師從這裡發散出去。現在我與許多成員住在與工作室同一棟的宿舍,我們家就在2、3樓。我很關心人的關係,他們更像我的家庭成員,我幾乎認識他們大多的家人。 我認為社會的麻煩在於過度分化。現在,不同年齡層之間都可能成為朋友,共同生活就會有想法的多樣性。

在展示Aalto傳奇的「Stool 60」等經典家具的體驗區,黃聲遠、Mari Murtoniemi親身感受這些作品。(攝影:蔡耀徵)
在展示Aalto傳奇的「Stool 60」等經典家具的體驗區,黃聲遠、Mari Murtoniemi親身感受這些作品。(攝影:蔡耀徵)

Q:生活與工作的界線,在Aalto和田中央的創作中是如何體現?


 Mari Murtoniemi 
家庭和工作生活,對Aalto來說其實是混合的。阿爾托之家(1936)中間有個滑動門,在忙碌時拉開,建築師便在客廳外的工作室中工作,甚至他們會把桌子搬到客廳;節奏悠緩時門會關上,讓他們好好聽女兒練習鋼琴。他們某種程度上總是在工作,但我不認為他們是為了工作而工作的工作狂,思考、解決問題是對他們深具啟發和有趣的。

 黃聲遠 
我妻子不是建築師,通常我們在家不會討論工作,沒有她,我認為我不會得到休息,有點瘋狂,我真的熱愛建築。成員也會帶著孩子到這,台灣過去有「客廳即工廠」的說法,我們希望孩子們理解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要他們看見我們多麼努力、真誠地工作和生活。這些對人的考慮、對生活細節的關心,會明顯反映在我們設計的決定上。

Aino與Alvar Aalto於阿爾托之家中工作。(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Aino與Alvar Aalto於阿爾托之家中工作。(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阿爾托之家。(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阿爾托之家。(圖片提供:Alvar Aalto Foundation)

Q:我們可以如何以「創造即生活」的概念回顧Aalto的設計哲學?


 Mari Murtoniemi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意識到問題沒有單一標準的解方,你必須將每個問題視為獨特的問題,並且將每座建築當作獨一的個案來面對。

 黃聲遠 
這次展名很反映真實。創造本身就是自由的前提,每個人都需要自由,而自由的狀態需要不斷重新創造。事情總是不容易,但我仍相信我們能夠創造出一些還不存在的東西,這很重要。創造力正來自於生活。

黃聲遠(左)、Mari Murtoniemi(右)站在原木材質打造的曲線木柵展牆,這呼應了Alvar Aalto的設計語彙。(攝影:蔡耀徵)
黃聲遠(左)、Mari Murtoniemi(右)站在原木材質打造的曲線木柵展牆,這呼應了Alvar Aalto的設計語彙。(攝影:蔡耀徵)

黃聲遠

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與田中央工作群創辦人兼主持建築師。1963年生於台北市,1986年畢業於東海大學建築系,1991年取得美國耶魯大學建築碩士。曾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建築系擔任助理教授。1993年返回台灣,隔年移居宜蘭,深耕至今30多年。2017年獲頒日本「吉阪隆正賞」,是首位日本外地區受獎人;2018年獲第20屆國家文藝獎與第3屆總統創新獎肯定。

Mari Murtoniemi

Alvar Aalto Museum展覽部門、設計典藏部門首席策展人。自2011年在此工作以來,曾任教育推廣策展人。特別專精跨域藝術策展,樂於向不同觀眾分享Aalto豐富且充滿人文精神的文化遺產。曾負責2016年田中央工作群歐洲巡展《Making Places》,首站於Alvar Aalto Museum的展出。

《創造即生活──愛諾、艾莉莎與阿爾瓦.阿爾托》

【主展區】忠泰美術館

展期|2025.08.16(六)-2026.01.25(日)

地址|臺北市大安區市民大道三段178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0:0018:00(週一休館)

參觀資訊|全票150元/優待票100元(學生、65歲以上長者、10人以上團體)/身心障礙者與其陪同者一名、12歲以下兒童免票(優待票及免票須出示相關證件)

週三學生日|每週三憑學生證可當日單次免費參觀

 

【衛星展區】NOKE忠泰樂生活 Uncanny

展期|2025.10.04(六)-11.30(日)

地址|臺北市中山區樂群三路2003

開放時間|週日至週四 11:0021:30、週五六 11:0022:00 

參觀資訊|免票參觀

採訪整理|吳哲夫 口譯協力|Jennifer Shin 攝影|蔡耀徵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9月號《開一家甜點店》

專訪日本SANAA妹島和世、西澤立衛:用12年打造臺中綠美圖,一座可被穿越、立體延展的城市公園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2013年展開,2025年完工,臺中綠美圖的誕生跨越了12年。這座由日本代表性建築事務所SANAA設計的文化場館,不僅是他們在台灣的首件作品,也成為其至今規模最大的文化設施計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與La Vie一同回望這段漫長的設計旅程。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月號《一場朝聖的旅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輕盈、透明,甚至近乎消隱——長年以來,人們對SANAA的建築想像,是那往往帶著一種安靜而不張揚的存在感。臺中綠美圖由8個彼此連接、尺度各異、面向不同方向的方形量體組成,方盒中引入弧線元素與參差錯落的動線,初入彷彿在森林中彎繞迷蹤,充滿探索樂趣。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建築與環境」——創造一種與環境自然共存的建築,是他們20多年來的核心思考。在2025年11月同名講座上,談到對台灣的印象,妹島和世回憶:「我第一次來台灣,應該是好幾十年前。當時幾乎每棟建築的屋頂上,都有鐵皮屋加蓋。雖然如今已少了許多,但今天搭車時,仍能看見不少人將這些半戶外空間納入日常使用。那時我在伊東豊雄事務所工作,我們經常討論『人們會選擇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這種生活場景給了我很大刺激,讓我感受到一種獨特的生活能量。」西澤立衛則觀察到,無論是植被的綠意、陽光或是人,都展現南國強烈的生命力,適合使用半戶外空間的時間更是比日本長得多。

妹島和世分享:「一開始,我們從『如何讓建築盡可能融入環境』的想法出發,努力去思考與實踐。但在此之後,我們也開始思考:在融入環境的同時,能不能再加上屬於我們這時代的一些新元素,讓它能夠連接到未來,形成一種延續?」

綠美圖的外觀由8個尺度不一的量體彼此連接組成,透過錯動配置削弱整體滯重的重量感。(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的外觀由8個尺度不一的量體彼此連接組成,透過錯動配置削弱整體滯重的重量感。(攝影:Iwan Baan)

融入環境之中的綠美圖

所謂的「環境」,一方面是指周遭既有的自然與城市條件。在計畫之初,他們便決定令場館向公園敞開。台灣的日照比日本更為強烈,綠美圖共同設計者劉培森建築師赴日開會時,也曾向他們強調:台中非常炎熱,遮蔭空間非常重要。隔熱機能勢必要被重視;同時,他們發現周圍植被相當優美,希望能令建築與綠意共構成一道風景。最終,綠美圖被輕羅上大面銀色的鋁擴張網。他們解釋:「擴張網在台灣的綠建築中非常實用,一方面能保持視覺的通透感,同時也具備遮陽的效果。透過擴張網,建築量體原本較為剛硬的邊緣被模糊,在環境中顯得更加柔軟、輕盈。」鋁材柔和地反射光線,半透明地將各個量體包覆起來,人們從室內向外看,只見多重疊影,外部的綠意隱隱透現,形成多層次的視覺景深,設計理念與隔熱機能需求在此取得平衡。

擴張網既有隔熱的功能,也令觀眾能將視線向外穿透延展,感知並連結到外部公園的綠意景觀。(攝影:Iwan Baan)
擴張網既有隔熱的功能,也令觀眾能將視線向外穿透延展,感知並連結到外部公園的綠意景觀。(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外觀帷幕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外觀帷幕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在臨時建築的作品中,往往能看見建築家最具實驗性的一面。SANAA於2009年設計的「蛇形藝廊戶外展亭」(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幾乎沒有外牆;瀨戶內海犬島「家Project」中的F邸(2010)不像傳統藝術白盒子遮蔽換展過程,彷彿這就是島上日常;到了近期2025大阪世界博覽會主題展館「Better Co-Being」,沒有了實質外牆與穹頂,建築內外邊界更加曖昧。談及這點,兩人說明:「一般來說建築會有牆與屋頂,但世博會中,我們嘗試打造一個更能與天空、綠意融為一體的空間。」這讓人在藝術、建築與外界環境共在的場域中,體驗到一切彼此交織的關係。他們強調:「建築如何與周圍環境建立關係非常重要。」西澤立衛也補充,在亞洲多數地區,相較於將人們置於封閉房間中,開窗、良好通風並讓陽光照進的開放空間往往更舒適。「與真正的自然相連並達到調和,是形塑舒適空間的基本條件之一。」

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展館。(攝影:蔡耀徴)
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展館。(攝影:蔡耀徴)

讓建築成為行走的一部分

在既有的環境之外,人們在此停留、聚合,過程中也逐漸浮現出一種「人為的自然」。兩人表示,綠美圖的量體相當巨大,又座落於公園之中,如何不干擾原有動線與日常活動是一大課題。「我們希望建築能與周遭環境維持良好的關係,因此在最初的構想中,就決定將整個量體抬高,民眾仍可輕易地從內穿越到公園,或是從城市街區端走向公園時,不會感到被地形或建築阻斷。」對他們而言,建築不只是被放進地景之中,更要融為人的行走與地景的一部分。

綠美圖大廳。(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大廳。(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遮蔭廣場。(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遮蔭廣場。(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這樣的思考,也反覆出現在他們過往的作品之中:貼地延伸的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地面如綿延波浪般的瑞士勞力士學習中心(2010),還有日本香川縣立體育館(2025)低沿瀨戶內海岸線的地景輪廓展開。又如澳洲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案「Sydney Modern Project」(2022),在保留既有樹木、基地受限下,沿著坡原有建物銜接層層新量體,人們仍能在建築與公園之間穿行。

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以貼地延展的連續屋頂順著地形鋪展,將多個公共空間串聯於一條流動的建築路徑之中,使建築與周遭自然地景緊密交織。(攝影:Iwan Baan)
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以貼地延展的連續屋頂順著地形鋪展,將多個公共空間串聯於一條流動的建築路徑之中,使建築與周遭自然地景緊密交織。(攝影:Iwan Baan)
(攝影:Iwan Baan)
2022年完工的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Sydney Modern Project」順應基地坡地與既有樹林配置量體,使建築層層銜接公園與港灣景觀,民眾得以在藝術空間與自然環境之間自由穿行。(攝影:Iwan Baan)

他們的重要作品金澤21世紀美術館(2004)位於城區中心,圓盤狀的建築以美術館為核心,各個彼此獨立的展示室在高度與形狀上 各不相同。建築外圈設置多個入口,讓來自四面八方的民眾都能從「正面」進入,並配置小型圖書館、兒童創作空間與劇場等設施,形成對城市敞開的公共區域。通透的玻璃立面與周邊綠地,使這裡成為市民日常停留、活動的城市客廳。延續這樣的思考,綠美圖也未設置單一主要入口,而是向四方敞開,成為可被穿越的建築。

2004年開放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讓市民能從不同方向自由進出,美術館如同一座隨時向公眾敞開的城市客廳。(圖片提供:SANAA)
2004年開放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讓市民能從不同方向自由進出,美術館如同一座隨時向公眾敞開的城市客廳。(圖片提供:SANAA)

西澤立衛指出,當建築出現、空間被賦予形態,人們便有了機會在其中相遇、連結。綠美圖最特別的需求之一,是將美術館與圖書館整合於同一棟建築之中,SANAA嘗試令兩個單位各自獨立,又能彼此滲透、串接。「我們喜歡重新組合建築原本的功能,這樣往往能激發出新的空間想像。」他們設計多個介於兩館之間的融合空間,例如共用大入口、位於屋頂的文化之森,以及地下2樓、緊鄰典藏庫房的教育空間play space。這些空間雖然分屬不同單位管理,卻在動線與配置上保留彈性,使用者能依照自己的節奏探索、穿行。妹島和世進一步指出,空間往往是在人的移動之中被感知與理解的;選擇路徑不同,空間經驗也會隨之改變。

「我們希望人們來到綠美圖的經驗不是預先被設定好的,而是在行走與停留之間,不斷被空間本身所激發。」

臺中綠美圖的內部動線以錯落交織的方式展開,順著量體之間的縫隙與高低差,引導人們在行走中不斷轉換方向與視角。(攝影:Iwan Baan)
臺中綠美圖的內部動線以錯落交織的方式展開,順著量體之間的縫隙與高低差,引導人們在行走中不斷轉換方向與視角。(攝影:Iwan Baan)

當美術館+圖書館成為城市公園

在《Building Culture》訪談集中,妹島和世談到金澤21世紀美術館時曾表達:「博物館建築應該像一座城市。」「建築與環境」講座中,她也回憶起剛啟用時,有人開玩笑地說,「好像突然有一艘UFO降落在城市慶祝一樣。」當時他們也曾思考,建築是否需要更具體地與城市黏合在一起?不過,10年後,城中的藝廊經營者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可以將自己的藝廊想像成「從這座美術館飛出去的一間展覽室。」妹島和世笑說,反而是市民主動發現並提出了新的連結方式——整座城市也能被視為一座美術館。他們補充,「在金澤時,我們所提出的概念,是一座與城市連續、幾乎可被視為城市本身一部分的美術館。臺中綠美圖同樣被期待成為一個能夠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城市場所,由於基地位於城市公園之中,我們進一步創造出與公園融為一體,並向上、向外立體延展的空間。」於是,綠美圖不再只是「建在公園裡的建築」,他們開始想像「讓建築本身成為公園」。

綠美圖建築外觀遠景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建築外觀遠景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演講末尾,一位觀眾提到SANAA一貫被形容為「輕盈」的建築語彙,妹島和世則回應:「與其說是『輕盈』,不如說我一直在思考的是:當一個作品完成之後,未來會被不同的人使用,而我希望它能容許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延續使用。只要想到這點,我感覺既開心又踏實。」我們也進一步詢問他們對未來的期待,他們維持一貫的開放態度:「在每個計畫中,都會出現新的基地條件與使用機能,對我們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戰。」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 人妹島和世(右)與西澤立衛(左)於臺中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 人妹島和世(右)與西澤立衛(左)於臺中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

由日本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於1995年共同 創立,事務所名稱取自兩人姓氏首字母。SANAA 以輕盈、透明、弱化建築量體存在感的空間語彙 聞名。2010年,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共同獲頒普 立茲克建築獎。代表作品包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2004)、紐約新美術館(2007)、羅浮宮朗斯 分館(2012)、瑞士勞力士學習中心(2010)、 澳洲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2022)與甫開 幕的臺中綠美圖(2025)等。

 

文|吳哲夫 攝影|蔡耀徵、Iwan Baan、Lily Chen、YHLAA李易暹 圖片提供|臺中綠美圖、SAN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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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市立美術館《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為紀念陳仁和百年誕辰,全方位呈現這位高雄在地傳奇建築師的生命創作歷程。展覽即日起至2026年5月10日於高美館104-105展覽室登場。

陳仁和是誰?

陳仁和為南台灣戰後建築師的重要指標人物之一,對台灣現代建築發展有著重大貢獻,然而在過去建築史論述較少著墨。自1951年於高雄設立「陳仁和建築事務所」後,為高雄留下眾多知名地標性建築,從早期高雄佛教堂、三信家商波浪大樓,再到後來的高雄中油宿舍、鳳山農會肉品市場、高雄扶輪公園等多件作品,這些建築見證了高雄戰後經濟起飛的現代化城市發展,更體現一位建築師如何在地方扎根、回應時代需求。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以設計手稿、建築模型與模型積木,讓民眾一同探究陳仁和建築中的多元文化語彙。(圖片提供:高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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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佛教堂出自他手

策展人徐明松指出,陳仁和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建築科,深受日本建築工學與結構構造專業訓練影響。創作展現強烈的結構表現主義特色,更顯露戰後臺灣社會的文化交融。以高雄佛教堂為例,建築具東方牌坊形式、日式塔樓特色,與西式高塔巧妙結合,此舉突破傳統宗教建築框架,為寺廟建築現代化開創新路。

展間一隅(圖片提供:高美館)
展間一隅(圖片提供:高美館)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展間一隅,呈現陳仁和知名建築作品三信家商波浪大樓。(圖片提供:高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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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回應南臺灣氣候特性

另外,陳仁和也善用現今逐漸式微的「磨石子」技術,讓傳統泥作工藝為建築保留手作溫度。不僅如此,陳仁和總是回應南臺灣氣候特性,融合地域特質與突出骨架的表現性,創作出多元、充滿生命力的「日常性」建築,諸多貢獻正是臺灣建築文化尋找下一階段方向的重要指標。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展現在地建築師陳仁和生命創作歷程。(圖片提供:高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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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現橫跨近40年之建築成果

這次展覽不僅呈現陳仁和橫跨近40年之建築成果回顧,更將開啟一場探索城市建築跨世代的記憶。展覽藉由設計手稿檔案、完整創作年表、紀錄片、建築模型等詳盡記錄呈現,讓民眾可以深入探究陳仁和的建築世界。展場中更特別設置建築模型積木,邀請民眾親自動手組裝,透過拆解、重組的實作過程,從柱位、樓板到特色屋頂,藉由每一個組件深刻理建築結構與設計巧思,體會陳仁和如何將多元文化語彙融入建築當中。

在高美館105展間,呈現陳仁和過去於高雄留下的眾多知名地標性建築。(圖片提供:高美館)
在高美館105展間,呈現陳仁和過去於高雄留下的眾多知名地標性建築。(圖片提供:高美館)

戶外走讀帶你走進作品現場

展覽期間,亦規劃座談會、專家導覽、講座、戶外走讀等多元活動,其中戶外走讀將由專家帶領參與者走入高雄地方,親臨陳仁和的作品現場,實地感受這些建築回應高雄氣候、地景與城市紋理。更多活動資訊,可點此至高美館網站查詢

展間一隅(圖片提供:高美館)
展間一隅(圖片提供:高美館)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
展覽日期|2025.12.20-2026.05.10
展覽地點|高雄市立美術館104-105展覽室

資料提供|高美館、文字整理|Adela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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