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天王天后御用製作人陳鎮川 投入表演藝術,是為了把大眾帶入小眾市場

「我對於坐在觀眾席裡,燈暗掉之後所發生的事,就是會非常好奇。」-陳鎮川

 

從早期《歡樂一百點》和《連環泡》的編劇,一路經歷企劃、執行製作、演藝經紀,如今是天后張惠妹的經紀人,也是國內演唱會製作的第一把交椅。陳鎮川,這個名字在演藝圈可說無人不知。然而,今年六月他卻走入劇場,帶著剛成立的耳東劇團推出第一號作品。九月初又受廣藝基金會邀請,籌辦國內難得一見,結合流行音樂以及科技藝術的超跨界演出。已被外界認為走到巔峰,為何選在這個時候,從鎂光燈閃爍的地方,轉身面向小眾舞台?走進他一手創辦的源活娛樂的辦公室,聽他說起今年開始的這段新旅程,我們從那雙眼睛裡,看見對演藝和劇場同等熾盛的熱情。

 

不論被問到什麼,總是保持著一貫的笑容。陳鎮川整場採訪中都從容不迫,唯一破功的時候是提到《服妖之鑑》首演前的感覺,他瞬間加重語氣和音量:「我超級緊張!手一直捏著。」《服妖之鑑》,一齣描述台灣戒嚴時期一名有變裝癖的特務,和一位愛國女學生相戀的故事,是耳東劇團成立後推出的第一號作品,也是今年年中劇場界最特別的禮物。之所以引起這麼多關注,除了團隊網羅包括演員謝盈萱、編劇簡莉穎、導演許哲彬、服裝設計李育昇等,光列出名單就讓粉絲期待值破表的一線劇場明星,另外最特別的是,耳東劇團背後的靈魂人物,也是這齣製作最大的推手,陳鎮川。

 

被貼上「演唱會超級製作人」、「歌手張惠妹經紀人」等華麗標籤的陳鎮川,從最早替張菲主持的《歡樂一百點》寫腳本入行,二十多年來都在娛樂圈工作。但他光鮮生活的背後,卻總有一塊沒有獲得滿足,就是他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從事劇場製作。長年觀賞經驗,練就獨到眼光這份心願其實醞釀得很早。小時候,陳鎮川會和家人一起去看餐廳秀,退伍後的第一份工作結束,他也跑去紐約待了三個月,大量看各式各樣的演出。「不管是戲劇、秀場、演唱會,我什麼都看,是一個較綜合性的人。就算不喜歡作品的本質,但對去看表演還是有興趣。反正我對坐在觀眾席裡,燈暗掉之後發生的事情,就是會非常好奇。」

 

就算是無法完全聽懂對白的歐美劇場,也有辦法看出自己的門道。例如他很喜歡英國音樂劇《Billy Elliot》:描述一位出生礦工家庭的小男孩,如何成為傑出芭蕾舞者的故事。這個作品後來被改編成電影《舞動人生》,但他認為,舞台的成績遠超過電影,因為台上整個劇情的演進非常流暢,音樂也相當動聽。「就算像百老匯那麼成熟的音樂環境,有些歌其實還是不悅耳的。音樂劇的本質要是好聽的音樂。」如今在台灣,他也是三不五時抽空去看劇場表演,甚至會跑去欣賞北藝大學生的畢業製作。這麼多的觀看經驗,除了成為工作上的靈感養份外,也培養出非常敏銳的眼光。讓他在和劇場經驗豐富的陳汗青、陳曉潔協力創辦耳東劇團後,今年六月就大膽推出首檔演出。「敢參與這種案子的原因是,我對找來的班底很有信心。另外,我有把握自己是頭腦很清楚的觀眾,即便在這麼不熟悉(劇場)製作的情況下,還是可以判斷做出來的作品好不好。」

 

流行樂曲X科技藝術 挑戰實驗性演出

《服妖之鑑》演出後獲得諸多好評,暑假才過完,另一個跨足藝術的作品又要上檔。然而這一次不再是劇場, 而是《2016台灣科技藝術節》的重點節目《潮派對》。從2010年開始,由文化部主辦、廣藝基金會執行的《數位表演藝術節》,今年正式改名為《2016台灣科技藝術節》,象徵籌備單位想要拉高格局、拓展觀眾群的野心。廣藝基金會於是在去年秋天捎了邀請函給源活娛樂,希望這個能號召上萬人的企劃製作公司,替他們策劃一場融合流行音樂和科技藝術的創新演出。

 

收到這份邀請,陳鎮川也很好奇究竟可以玩出什麼形式。但因為雙方原本熟悉的領域並不相同,初期花了非常多時間溝通可行的方案。比方說,演出名稱很早就定了,但「派對」是否就要有DJ、電音?他搖搖頭表示,如果這樣做,觀眾只會在場內暈頭轉向,不受控制。為了聚焦,他提出找個文字遊戲來玩。於是選定林夕的歌詞,原因是量很多,內容還涉及包含現實和幻想層面,很適合提供給藝術家當養份。接著,找來作品傑出、對流行音樂也很有感覺的科技藝術家們助陣,包括狠主流多媒體的周東彥、噪咖事務所的王仲堃、聲響雙人組合「HH」的姚仲涵和葉廷皓。他們的工作是將過去的經典作品,轉換成能融入這場大派對的模式。像周東彥改編《我和我的午茶時光》,配上王菲的〈嗶一聲之後〉,而姚仲涵則把過去在藝術空間展示的燈管聲光裝置,擴大成一整座舞台的尺幅,創造驚人的視聽效果。最後由同樣在樂壇和劇場都有涉略的歌手許哲珮出馬,以清靈動聽的嗓音,搭配王希文全新創作的樂曲,像針線般串接起整場演出。

 

「用一個比較簡單的角度來看,這會是一場非常酷的許哲珮的演唱會。而所有support這場演出的人,都是科技藝術家。」陳鎮川說。

 

跨界的意義是觀眾群的交流

乍看之下,《潮派對》是一個以流行音樂為主幹的呈現,但其實陳鎮川的想法是,用這種一般大眾也能接受的演出,把更多人帶進場內,看見科技藝術的魅力。而這個出發點,和他成立耳東劇團的理念不謀而合。

 

《服妖之鑑》首演時,他曾邀請150位演藝圈的朋友來看,包括阿妹、Jolin、還有不少幕後的工作人員。「你就看到所謂天王天后,每個人都拿著毛毯,不敢發出聲音。我覺得這就是我可以為劇場做的事情。像蔡依林看完服妖,前幾天就傳訊息給我說,她要來看《潮派對》。」

 

深知自己站的位置,和能提供的協助,陳鎮川想透過自己跨入表演藝術的這件事,不論在人脈或企劃行銷經驗上,把更多原本演藝圈的資源帶到這個小眾領域。特別是在他實際走入劇場後,才發現原來這裡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過得這麼辛
苦。「這是我一個小小的心願。我們當然希望可以好好照顧他們,把市場越做越好,讓他們的收入再好一點。」

 

如果跨界成功,就有可能帶動雙邊觀眾的流通,對彼此都有好處。不過,要做到這點,製作團隊彼此誠心的溝通必不可少。就像去年江蕙告別演唱會時,陳鎮川商請優人神鼓助陣,也曾一度碰壁。後來他勸說,江蕙的演唱會就是希望帶出台灣好的表演,就算和流行樂沒關係,只要和台灣有關係就好了,對方才欣然同意。近30萬的歌迷中,也許很多都沒看過優人神鼓,藉此在大家面前展示擊鼓「道藝合一」的美學,未嘗不是好機會。但他也承認,陌生的確會帶來恐懼,像自己曾經很害怕劇場界的人,覺得他們「一定瞧不起做流行音樂的」,後來發現,劇場的人也怕娛樂圈「覺得自己很無聊」。最後才知道,打開心扉溝通是不二法門。

 

踏實築夢
雖然打響的雷聲很大,但真正能降下多少甘霖,還得看未來怎麼走。目前已投入第二部劇場製作的陳鎮川不諱言,除了希望邀請原班人馬再度共襄盛舉外,就像第一檔作品以台灣戒嚴時代為背景,未來的劇本,也都會和台灣有關係,而自己也會想進一步嘗試導演和編劇的工作。

 

至於唯一不碰的題材是輕鬆喜劇。「尤其我以前有當過電視節目的編劇,有點想避開那個色彩是真的。我們不是一票來劇場鬧的電視人,還是要照劇場的精神去做。」默默提供資源上的支持,希望把劇場的餅做大,讓更多人分享甜美的果實。陳鎮川的夢想很大,但他一點都不偷懶,一步一步,努力實踐。

 

Info | 陳鎮川

出生於北投,復興商工美工科畢業,從事過電視編劇、詞曲創作、藝人經紀,現為歌手張惠妹的經紀人,亦為包括張惠妹、江蕙、蔡依林、羅志祥等多位歌后歌王舉辦演唱會的指定製作人,其出任總經理的源活國際娛樂整合行銷公司,自2003年起於海內外製作超過700場演唱會,甚至曾創下一年舉辦130場驚人紀錄,而且品質及票房兼具。對自己的勉勵是「永遠不要一直做駕輕就熟的事。」目前正以「劇場新鮮人」的身份,開啟人生另一個向度的學習之路。

 

文|歐陽辰柔

攝影|汪德範 

圖片提供|廣藝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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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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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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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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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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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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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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