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御用舞台設計師黎仕祺的「感官美學」!張惠妹烏托邦演唱會、金曲獎舞台設計皆出自他手

凝練空間如夢似幻的意境 黎仕祺--舞臺魔法師

今年第29屆金曲獎頒獎典禮,即使強撞四年一度的世足賽,收視率仍創近三年新高,平均收視率達4.90。無論是蕭敬騰魅力四射的開場與主持串場,還是JL Design負責的整體典禮設計,皆大獲好評。其中引起熱議的還有以大小片狀螢幕錯落堆疊出的金字塔狀舞臺設計,正面看來,宛如一道氣勢輝煌的黃金瀑布流瀉而下,烘托出華人音樂盛典的氣勢,質感直逼葛萊美等級的視覺饗宴,而這舞臺構思正出自阿妹、江蕙等巨星御用舞臺設計師黎仕祺之手。

 

「本屆金曲獎的主題是『未來ing』,對我來說有種『速度感』與『時間感』。」黎仕祺把兩點透視原理,運用於地板階梯與天上彩幕,以透視的銳角,構築出具速度感的舞臺,呼應由遠而近的時間歷程,也對應時代快速前行,音樂載體因科技持續演進。天空中的方形彩幕高低升降與量體組合,暗示「黑膠」、「卡帶」、「CD」唱片包裝,創造出豐沛的感官意象。

 

總導演陳鎮川回想一開始找黎仕祺合作,「他是一位非常藝術家性格的設計師,我們花了滿多時間培養彼此的信任度,才開啟合作的契機。」擅長將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陳鎮川特別喜歡黎仕祺的作品,「因為他不僅會把一個『舞臺』完成,更有少見的「美學」堅持,讓舞臺幻化成藝術品。尤其是他在舞臺呈現之前,所有施工細節親力親為的挑剔,更是很讓我佩服的!」對陳鎮川而言,黎仕祺簡直是一位有著「兼具吹毛求疵工匠精神的浪漫藝術家」,而這也恰恰呈現出黎仕祺的作品精神。

 

熱忱是最重要的靈魂

黎仕祺從劇場出身,曾為果陀劇場《淡水小鎮》與全民大劇團《當岳母刺字時…媳婦是不贊成的》等名劇操刀舞臺設計,後來因緣際會跨足演唱會。舞臺設計看似光鮮亮麗,能跟藝人近距離接觸,但黎仕祺坦言辛苦不足為外人道,真心熱愛才能堅持。「太多人想從A一下跳到Z,完全忽略中間辛苦過程。」黎仕祺解釋舞臺設計壓力很大,必須率先完成設計圖,燈光、音響、道具、視覺才有辦法配合。完稿後仍不得閒,必須跟製作工廠溝通協調。最後要到現場指導陳設,有時還得親自下海當Maker。

 

「這行最大的滋養是在精神,而非物質。」黎仕祺語重心長表示,想賺大錢別貿然涉入,僅少數的頂尖設計師才有辦法賺得相應報酬。若非耽溺舞臺魅力,很容易中途轉行。「堅持到最後舞臺就會是你的!但要做到卻非常困難。」黎仕祺十年前也曾面臨生涯瓶頸,當時從劇場跨足演唱會,一段時間又陷入窠臼。幸好製作江蕙《鏡花水月》讓他破繭而出,以挑戰高難度的曲線花瓣景片,再次拾回設計的悸動。

 

好的舞臺設計在於成就好故事

好的舞臺設計應該是服務於演出,而非過度展現自我。黎仕祺擔任設計師二十多年來,在業界享有高度配合的好名聲,但他笑說初出茅廬時,曾忠於自我不顧其他合作對象。他回想在國立藝術學院的畢業製作,卯足全力把故事濃縮於舞臺造景,雖然設計吸睛到同學戴立忍至今難忘,但事後反省,設計未考慮動線,空間狹窄也導致演員無法發揮,強烈用色更與燈光衝突,整齣戲還是淪為失敗之作。

 

退伍重返崗位後,黎仕祺定位自己是服務於演出的設計師,透過空間切割讓表演更省力,忠實傳達出劇本精神。「現在我做設計不是視覺優先,而是故事優先!」黎仕祺表示視覺僅是輔助,他更關注於情緒傳達。每回接到委託案,瀏覽完腳本,待胸中有一番丘壑,畫面即會自然傾瀉而出。

 

舞台精隨在於展現歌手氣韻

操刀戴佩妮小巨蛋演唱會舞臺,黎仕祺在工作室循環播放歌手的作品,「從歌曲中我感受到這個女生有非典型的愛情觀,她會用《光著我的腳丫子》來形容戀愛。」他抓住戴佩妮古靈精怪、不按牌理出牌的特殊氣質,並扣合演唱會主題《賊》,以歌聲偷走歌迷的青春記憶。舞臺設計以多組升降樓梯,搭配背景LED屏幕動畫,營造出懸浮天空的迷宮,呼應時間輪迴與生活感悟,渲染出如夢似幻的空間氛圍。

 

「最難處理的是烏托邦1.0演唱會,因為張惠妹非常多變,有妹式情歌的阿妹,又有酷搖滾與偏執面的阿密特。」黎仕祺認為最挑戰之處,是要把歌手各種面向融合為一。這場演唱令歌迷最難忘的設計,必定是高達15公尺氣勢磅礡的烏托邦城門。

 

「我在演出現場也感受到川哥(陳鎮川)是很厲害的導演,彩排時又加入開門倒數計時巧思,把現場歌迷期待催化到最高點。」黎仕祺說當倒數至0秒,門故意不開,而是先奏起《戰之際》。等到副歌阿密特飆起高音,兩道門才依序開啟,但仍未見歌手,再次撩起粉絲醞釀多時情緒。等到最後一道門打開,看到阿密特懸空坐在巨型三角錐后座,唱著《怪胎秀》緩緩降臨地面,舞臺左右兩側也隨侍巨大女王頭裝置,營造出霸氣十足的巨星氣勢。

 

通往創意的第一道門──跳脫預算制約

雖然黎仕祺已是一線設計師,但偶而也要跟預算周旋。但他認為設計師不能被預算侷限,要發揮創意跳出制約。他回憶2007年杜思慧《攔截,公路Road Kill》舞臺劇,劇情描述女孩在歐洲公路發生車禍,彌留之際跟母親與愛犬互動。當時舞臺預算僅兩萬元,黎仕祺故意把公路倒置於天花板,以保麗龍製作出馬路,兩側懸掛三角錐,並以綠色塑膠網與竹掃把,象徵樹葉與樹枝。此外,地板以灰、白電工膠帶貼出線條,象徵車子行進的速度感。最後花一萬元請師傅焊接出鐵框車架,讓演員能在其中表演。

 

今年安溥(歌手張懸本名)《煉雲》演唱會設計也遭遇挑戰。黎仕祺表示舞臺懸吊的眾多立方體,因預算限制製作單位想改成薄片彩幕,但為了讓舞臺側邊歌迷也能一覽無遺,歌手堅持回歸原有設計。「最後我把立方體數量縮減,但調整成不同大小,並透過移動組合出各樣造型量體,演出效果也令人滿意。」

 

設計力來自於日常感知

黎仕祺從日常練就出深厚觀察力,能敏銳讀取空氣中情緒,並放入腦中記憶庫,成為設計養分。比方說,他從兩人之間的距離,就能判斷親疏遠近。「身體距離的遠近,其實隱藏著彼此的關係。」黎仕祺進一步舉例,如何把觀察轉化於設計。當場景要描述一對即將離異的夫妻用餐,就可以延展餐桌長度,刻意拉遠身體距離,而且挑選冷硬材質的金屬桌椅,讓空氣中無形中瀰漫著對峙與冷戰氣氛。

 

黎仕祺也把觀察情緒的手法傳授至課堂,他不要求學生畫圖,改成去找喜歡的作品,選出十個有感覺的畫面,並分析觸發情緒的元素,最後再進一步組合傳達。他描述有位學生,聽了一首帶有青春慾望感覺的歌曲,就找了五個穿著清涼的女孩,在校園樹下吃冰淇淋,並同步播放歌曲,建構出如MV的視覺創意。

 

技進乎道,功夫在體悟

黎仕祺平時不接觸劇場與演唱會舞臺設計,而是龐雜汲取平面、廣告、櫥窗等各樣創意,也閱讀大量小說與電影,刺激新的靈感。「其實我的生活非常簡單,刻意讓自己保持單純。」黎仕祺多年來也讓靈魂維持純淨,並留心生活中被觸動的浮光掠影,並細細品質與探究。

 

黎仕祺提到每次重看《螢火蟲之墓》就會擊中哭點,三十年來不敢看第三遍,曾自我分析原因是不敢面對死亡?還是怕親人早夭?他輾轉提到家人是心中放不下的羈絆,曾推掉半年工作,就為了陪伴父親走過人生最後旅程。當父親離開,讓他感覺內在男孩一下子成熟。

 

「我的父親是退伍軍人,常面臨生離死別。原以為是我在陪伴他,事後才發現,其實是他在等我準備好。」黎仕祺說父親過世後,讓他真正體會何謂孤獨,天地孓然一身。也發現過往塑造的孤獨情緒只是想像,真實的體會無需灑狗血,輕輕一碰就能動搖人心。

 

家人總能喚起黎仕祺心中最柔軟面向,他訴說這次金曲獎,在臺下看著林生祥抱著月琴唱出《古錐仔》,背景彩幕襯著黑白小吃攤與勞工影像,散放出濃烈的在地情感,讓他不僅流下眼淚。「那就是我們父母辛勤打拼的身影,也是臺灣最美麗的一面。」

 

即便已出社會多年,看盡人情百態,黎仕祺仍努力讓自己心靈維持迪士尼,遇見暗黑立即自動關閉。他自嘲無法做革命家對抗邪惡,是個躲在創作中的膽小鬼。但其實他總在崗位上堅守,以純淨的靈魂連結設計,讓人們欣賞每次演出,都能沉浸於有情感溫度的空間,暫時忘卻世界的冷酷。

 

※本文由臺北文創天空創意節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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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看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嗎?作為草率季創辦人,黃偉倫(Frank)隱身於修車廠 2 樓的工作室亦像一座由書與圖像堆疊而成的小型地景,在這裡,閱讀成為逃離現實的通道、感知世界的方法,及靈感悄悄發生的方式。

➣本文選自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覺得閱讀是很好的逃脫。」黃偉倫這樣說。很多時候,翻開一本書只是隨手翻閱,但也正是在那樣看似無目的的過程裡,思緒開始偏移,眼前世界的輪廓也悄悄改變。對他而言,閱讀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能讓人從當下所處的位置,瞬間抵達另一個維度,像是為意識打開通往別處的通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閱讀使黃偉倫總能在過程中進入另一個思考維度,既構成了他的思考邏輯,也提供了想像的素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移動感知,長出聯想力!

在沒有網路的年代,百科全書與圖書館成為他探索世界的入口。從奇聞軼事、怪奇生物,到探險故事與流行文化,閱讀最初是由一種純粹的好奇驅動。隨著成長,他逐漸轉向音樂、時尚與藝術雜誌,那些帶有強烈視覺語言與編輯觀點的刊物,成為他審美與思考方式的養成場域,讓一個青少年逐漸意識到,原來一個主題可以被這樣展開,同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看,並被濃縮在有限的頁面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分享,自己看書不一定會看完,卻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開,找到意想不到的連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紙本與數位:「系統」和「斷裂」的對比

與此同時,黃偉倫並不排斥新的媒介形式。他笑說自己平時也很常滑短影音,經常會和兒子互傳迷因梗圖,對數位媒介帶來的刺激與娛樂,他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書作為一種媒介,仍有一種完整而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憑藉圖像記憶,黃偉倫工作室的書架及書堆中,都埋有可能的線索,閱讀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跳躍的。(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他認為,網路資訊像是高度精準的工具,可以快速回應問題,提供大量且即時的答案;而書則是一個被完整建構的世界,承載著作者與編輯的觀點、時間感與文化脈絡,都共同構成一套有機的系統。讀者進入的不是孤立的訊息,而是已被編排過的思考系統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草字頭工作室內設有一間精巧的「桑拿室」,讓夥伴們冬天可以進來取暖休憩,身心放鬆後,也許能捕捉到創作靈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尤其對藝術書而言,形式與內容幾乎密不可分。「紙張的厚薄、翻頁的阻力、圖片呈現的比例,乃至光線穿透紙面的層次,翻閱的方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也因此,比起「讀到什麼」,「怎麼讀到」同樣重要,這種由媒介本身帶來的身體感與時間感,使紙本閱讀成為難以被完全複製的經驗。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就算找錯路,也可能變成新的方向。」黃偉倫說允許錯誤的探索過程,是閱讀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容錯使閱讀迷人

黃偉倫特別著迷於那些切角奇特的雜誌與出版物,往往從一件看似平凡的物件出發,卻能一路牽引出歷史、文化、日常生活與社會關係的多重層次。這種編輯方法並不追求單一路徑,也不急著導向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讓同一件事產生複數意義。對他來說,這樣的閱讀才真正具有感染力,因為它打開的不是答案,而是聯想本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在閱讀與搜尋的過程裡,偏離原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錯誤,反而可能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比喻為一場沿途可能誤入歧途的旅行,你原本是為了某個主題翻開一本書,卻可能在一頁看似無關的內容裡,意外撞見另一條更值得追索的路。

書架,思考的地景

走進黃偉倫的工作空間,很難忽視書的存在。書不僅占據牆面,也蔓延至地面,堆疊成各種臨時的結構,它們成為空間的一部分,一種持續變動的地景。自述很偏重圖像思考的記憶方式,黃偉倫的書籍分類法顯得格外奔放,不按建築、藝術、地區或年分來整理,而是簡單分成兩大區塊:一類是靈感來源,一類是工具性的資料書。書架因此不只是收納系統,更像是他思考方式的外部延伸。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至於選書的直覺呢?「像在撿石頭一樣~」談到收藏書籍的方式,黃偉倫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感性。他沒有明確標準可遵循,而是憑直覺判斷一本書的「氣場」。這種感受難以言說,卻像是拾起一顆石頭時的重量與觸感,讓人瞬間判斷是否值得帶回。有時候,一本書會在多年後才被真正閱讀;有時候,他甚至會重複購買同一本書,只因再次被它吸引。書在空間中靜置,也在時間中發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偏離目的地,接近「創造」本身

草率季讓人們穿梭其中自由遊走、任意發現,黃偉倫理想的閱讀方式,亦是允許人在其中迷路、停下、折返,並在過程中與某個尚未預期的內容相遇。而這樣的閱讀觀,也將進一步化為更具體的空間實踐。今年 7 月,草率書店將於西門町開幕。對黃偉倫而言,這是草率季走過10 年之後,一步自然卻也關鍵的延伸。他說空間不大,只有 10 幾坪,將固定呈現草率季相關出版物與自己喜歡的書,也希望容納新書發表,進而成為更多人認識台灣次文化的一個入口。「不過,賣書超難賺錢的啊。」挾帶對未知挑戰的複雜心情,黃偉倫在多年閱讀、觀看、收藏、產製之後,終於長出一個具體座標,讓想像得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推薦!打開聯想的 4 本雜誌

《Floating University Berlin》
由德國建築團隊 raumlabor 發起,記錄他們如何在柏林廢棄機場的低窪蓄水地展開實驗性計畫。從建築介入、環境觀察到工作坊與共同學習,這本書也體現其長期關注人群、空間與知識共構的方法。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Spectator》 Vol.47〈土のがっこう〉
喜歡《Spectator》每期皆以單一主題深掘的編輯方式,這期從「土」出發,延伸至土壤、生活、語言、文化與日本人的關係,既有知識性,也保留輕盈有趣的閱讀節奏。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RANSIT》No.65 〈世界のパンをめぐる冒險 創世編〉
《TRANSIT》原本以國家為題,近年轉向更具主題性的文化切口。這本特輯以「世界的麵包」為線索,細究不同地域的麵包起源、製法與歷史脈絡,資料密度驚人,也展現編輯團隊驚人的田調能力。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OO MUCH 》 Issue 9〈The Sacred〉
強調浪漫地理學,這期以「神聖」為題,從建築、地景、信仰、儀式到精神性空間切入,討論何謂令人敬畏的場域,欣賞這樣以圖像與跨領域研究交織出的觀看方式,讓抽象主題保有豐富而開放的想像空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

文|張瑋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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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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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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