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御用舞台設計師黎仕祺的「感官美學」!張惠妹烏托邦演唱會、金曲獎舞台設計皆出自他手

凝練空間如夢似幻的意境 黎仕祺--舞臺魔法師

今年第29屆金曲獎頒獎典禮,即使強撞四年一度的世足賽,收視率仍創近三年新高,平均收視率達4.90。無論是蕭敬騰魅力四射的開場與主持串場,還是JL Design負責的整體典禮設計,皆大獲好評。其中引起熱議的還有以大小片狀螢幕錯落堆疊出的金字塔狀舞臺設計,正面看來,宛如一道氣勢輝煌的黃金瀑布流瀉而下,烘托出華人音樂盛典的氣勢,質感直逼葛萊美等級的視覺饗宴,而這舞臺構思正出自阿妹、江蕙等巨星御用舞臺設計師黎仕祺之手。

 

「本屆金曲獎的主題是『未來ing』,對我來說有種『速度感』與『時間感』。」黎仕祺把兩點透視原理,運用於地板階梯與天上彩幕,以透視的銳角,構築出具速度感的舞臺,呼應由遠而近的時間歷程,也對應時代快速前行,音樂載體因科技持續演進。天空中的方形彩幕高低升降與量體組合,暗示「黑膠」、「卡帶」、「CD」唱片包裝,創造出豐沛的感官意象。

 

總導演陳鎮川回想一開始找黎仕祺合作,「他是一位非常藝術家性格的設計師,我們花了滿多時間培養彼此的信任度,才開啟合作的契機。」擅長將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陳鎮川特別喜歡黎仕祺的作品,「因為他不僅會把一個『舞臺』完成,更有少見的「美學」堅持,讓舞臺幻化成藝術品。尤其是他在舞臺呈現之前,所有施工細節親力親為的挑剔,更是很讓我佩服的!」對陳鎮川而言,黎仕祺簡直是一位有著「兼具吹毛求疵工匠精神的浪漫藝術家」,而這也恰恰呈現出黎仕祺的作品精神。

 

熱忱是最重要的靈魂

黎仕祺從劇場出身,曾為果陀劇場《淡水小鎮》與全民大劇團《當岳母刺字時…媳婦是不贊成的》等名劇操刀舞臺設計,後來因緣際會跨足演唱會。舞臺設計看似光鮮亮麗,能跟藝人近距離接觸,但黎仕祺坦言辛苦不足為外人道,真心熱愛才能堅持。「太多人想從A一下跳到Z,完全忽略中間辛苦過程。」黎仕祺解釋舞臺設計壓力很大,必須率先完成設計圖,燈光、音響、道具、視覺才有辦法配合。完稿後仍不得閒,必須跟製作工廠溝通協調。最後要到現場指導陳設,有時還得親自下海當Maker。

 

「這行最大的滋養是在精神,而非物質。」黎仕祺語重心長表示,想賺大錢別貿然涉入,僅少數的頂尖設計師才有辦法賺得相應報酬。若非耽溺舞臺魅力,很容易中途轉行。「堅持到最後舞臺就會是你的!但要做到卻非常困難。」黎仕祺十年前也曾面臨生涯瓶頸,當時從劇場跨足演唱會,一段時間又陷入窠臼。幸好製作江蕙《鏡花水月》讓他破繭而出,以挑戰高難度的曲線花瓣景片,再次拾回設計的悸動。

 

好的舞臺設計在於成就好故事

好的舞臺設計應該是服務於演出,而非過度展現自我。黎仕祺擔任設計師二十多年來,在業界享有高度配合的好名聲,但他笑說初出茅廬時,曾忠於自我不顧其他合作對象。他回想在國立藝術學院的畢業製作,卯足全力把故事濃縮於舞臺造景,雖然設計吸睛到同學戴立忍至今難忘,但事後反省,設計未考慮動線,空間狹窄也導致演員無法發揮,強烈用色更與燈光衝突,整齣戲還是淪為失敗之作。

 

退伍重返崗位後,黎仕祺定位自己是服務於演出的設計師,透過空間切割讓表演更省力,忠實傳達出劇本精神。「現在我做設計不是視覺優先,而是故事優先!」黎仕祺表示視覺僅是輔助,他更關注於情緒傳達。每回接到委託案,瀏覽完腳本,待胸中有一番丘壑,畫面即會自然傾瀉而出。

 

舞台精隨在於展現歌手氣韻

操刀戴佩妮小巨蛋演唱會舞臺,黎仕祺在工作室循環播放歌手的作品,「從歌曲中我感受到這個女生有非典型的愛情觀,她會用《光著我的腳丫子》來形容戀愛。」他抓住戴佩妮古靈精怪、不按牌理出牌的特殊氣質,並扣合演唱會主題《賊》,以歌聲偷走歌迷的青春記憶。舞臺設計以多組升降樓梯,搭配背景LED屏幕動畫,營造出懸浮天空的迷宮,呼應時間輪迴與生活感悟,渲染出如夢似幻的空間氛圍。

 

「最難處理的是烏托邦1.0演唱會,因為張惠妹非常多變,有妹式情歌的阿妹,又有酷搖滾與偏執面的阿密特。」黎仕祺認為最挑戰之處,是要把歌手各種面向融合為一。這場演唱令歌迷最難忘的設計,必定是高達15公尺氣勢磅礡的烏托邦城門。

 

「我在演出現場也感受到川哥(陳鎮川)是很厲害的導演,彩排時又加入開門倒數計時巧思,把現場歌迷期待催化到最高點。」黎仕祺說當倒數至0秒,門故意不開,而是先奏起《戰之際》。等到副歌阿密特飆起高音,兩道門才依序開啟,但仍未見歌手,再次撩起粉絲醞釀多時情緒。等到最後一道門打開,看到阿密特懸空坐在巨型三角錐后座,唱著《怪胎秀》緩緩降臨地面,舞臺左右兩側也隨侍巨大女王頭裝置,營造出霸氣十足的巨星氣勢。

 

通往創意的第一道門──跳脫預算制約

雖然黎仕祺已是一線設計師,但偶而也要跟預算周旋。但他認為設計師不能被預算侷限,要發揮創意跳出制約。他回憶2007年杜思慧《攔截,公路Road Kill》舞臺劇,劇情描述女孩在歐洲公路發生車禍,彌留之際跟母親與愛犬互動。當時舞臺預算僅兩萬元,黎仕祺故意把公路倒置於天花板,以保麗龍製作出馬路,兩側懸掛三角錐,並以綠色塑膠網與竹掃把,象徵樹葉與樹枝。此外,地板以灰、白電工膠帶貼出線條,象徵車子行進的速度感。最後花一萬元請師傅焊接出鐵框車架,讓演員能在其中表演。

 

今年安溥(歌手張懸本名)《煉雲》演唱會設計也遭遇挑戰。黎仕祺表示舞臺懸吊的眾多立方體,因預算限制製作單位想改成薄片彩幕,但為了讓舞臺側邊歌迷也能一覽無遺,歌手堅持回歸原有設計。「最後我把立方體數量縮減,但調整成不同大小,並透過移動組合出各樣造型量體,演出效果也令人滿意。」

 

設計力來自於日常感知

黎仕祺從日常練就出深厚觀察力,能敏銳讀取空氣中情緒,並放入腦中記憶庫,成為設計養分。比方說,他從兩人之間的距離,就能判斷親疏遠近。「身體距離的遠近,其實隱藏著彼此的關係。」黎仕祺進一步舉例,如何把觀察轉化於設計。當場景要描述一對即將離異的夫妻用餐,就可以延展餐桌長度,刻意拉遠身體距離,而且挑選冷硬材質的金屬桌椅,讓空氣中無形中瀰漫著對峙與冷戰氣氛。

 

黎仕祺也把觀察情緒的手法傳授至課堂,他不要求學生畫圖,改成去找喜歡的作品,選出十個有感覺的畫面,並分析觸發情緒的元素,最後再進一步組合傳達。他描述有位學生,聽了一首帶有青春慾望感覺的歌曲,就找了五個穿著清涼的女孩,在校園樹下吃冰淇淋,並同步播放歌曲,建構出如MV的視覺創意。

 

技進乎道,功夫在體悟

黎仕祺平時不接觸劇場與演唱會舞臺設計,而是龐雜汲取平面、廣告、櫥窗等各樣創意,也閱讀大量小說與電影,刺激新的靈感。「其實我的生活非常簡單,刻意讓自己保持單純。」黎仕祺多年來也讓靈魂維持純淨,並留心生活中被觸動的浮光掠影,並細細品質與探究。

 

黎仕祺提到每次重看《螢火蟲之墓》就會擊中哭點,三十年來不敢看第三遍,曾自我分析原因是不敢面對死亡?還是怕親人早夭?他輾轉提到家人是心中放不下的羈絆,曾推掉半年工作,就為了陪伴父親走過人生最後旅程。當父親離開,讓他感覺內在男孩一下子成熟。

 

「我的父親是退伍軍人,常面臨生離死別。原以為是我在陪伴他,事後才發現,其實是他在等我準備好。」黎仕祺說父親過世後,讓他真正體會何謂孤獨,天地孓然一身。也發現過往塑造的孤獨情緒只是想像,真實的體會無需灑狗血,輕輕一碰就能動搖人心。

 

家人總能喚起黎仕祺心中最柔軟面向,他訴說這次金曲獎,在臺下看著林生祥抱著月琴唱出《古錐仔》,背景彩幕襯著黑白小吃攤與勞工影像,散放出濃烈的在地情感,讓他不僅流下眼淚。「那就是我們父母辛勤打拼的身影,也是臺灣最美麗的一面。」

 

即便已出社會多年,看盡人情百態,黎仕祺仍努力讓自己心靈維持迪士尼,遇見暗黑立即自動關閉。他自嘲無法做革命家對抗邪惡,是個躲在創作中的膽小鬼。但其實他總在崗位上堅守,以純淨的靈魂連結設計,讓人們欣賞每次演出,都能沉浸於有情感溫度的空間,暫時忘卻世界的冷酷。

 

※本文由臺北文創天空創意節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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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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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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