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捕捉聲音另一面!台灣攝影師高敏智紀錄百位爵士樂手投身音樂的純粹

高敏智攝影

在秋風夜裡,爵士樂隨著風傳遞,演奏音樂的爵士樂手在舞台上用演出撩撥眾人的靈魂,他們骨子裡擁有豐沛的即興能量,透過肢體律動展現對音樂享受的態度,在音樂路上走了許久,早已投入超越一萬個小時的音樂練習,卻因為領著爵士樂手這個不被主流所注視的身分,難得為自己爭取辨識度。

從無人知曉到與線上藝人合作、舉辦演出音樂會、出專輯,玩爵士樂的音樂人比起流行、比起搖滾、比起偶像明星,受到觀眾的關注相對來得低,在小眾音樂圈久蹲,巡迴演出票房為爵士樂手的部分收入來源,然而,仔細去看那些能與大眾建立連結、演出前宣傳的音樂會海報,少了視覺籌劃,總是那麼千篇一律;樂手在海報裡規行矩步、對著鏡頭尷尬微笑,制式的擺拍姿勢加上套版公式的設計,個人演出的性格與魅力,似乎也被主流價值抹去。

高敏智攝影 20

「選擇投身音樂、當樂手,其實已經很清楚明白自己要的人生方向和領域,甚至音樂就是他們身體和語言的一部分。」旅日攝影師高敏智說,小時候學國樂,太太是爵士樂手,他同理音樂人必須經歷意志和耐心的磨練,才能享受表演過程的酣暢淋漓,在看過身邊樂手朋友們在舞台上綻放的精彩演出,促使他決心投入100位爵士樂手的拍攝計畫,以攝影作為媒介,讓更多人看見爵士樂手在舞台幕後鮮少被人看見的個人特質,其深遠影響了音樂創作思維的層層脈絡。

曾留學日本京都藝術大學、師從勝又公仁彥(Kunihiko Katsumata),高敏智的攝影風格和影像創作視野,著重在與人建立心理層面的溝通,透過拿捏得宜的拍攝距離,將自己的情緒融入在影像作品當中。他表示,計畫拍攝100位爵士樂手,是希望他們在鏡頭前能以最真實的自我樣態、作為一個人活著,對音樂的共鳴反映他拍攝人像的初衷,為此每拍一位樂手,至少騰出半天寬裕的時間,邊聊天邊進行攝影,過程中播放彼此都喜歡的音樂,藉此消除被拍攝的意識和緊張情緒。

高敏智攝影

喀嚓、喀嚓,憑藉人像攝影的直覺,高敏智用誠實且自信的攝影視角,為這些爵士樂手補捉隨興的個人影像紀錄,他不拘泥於現場拍攝的掌控,用意在自然呈現樂手們看透音樂的個人本質。拍攝前經由真正的對話交流,觸動被攝者的情緒開關,緩和了整體氣氛,再運用光線去製造、轉換情境,營造樂手在舞台生動演出的樣態,實際拍攝卻始終保持心情放鬆的狀態,因為感受到真摯情感的流動,於是就在這樣讓人怦然心動的瞬間按下快門。

「無論從事攝影或做音樂,都需要慢慢去認識自己,創作會如實反映內心的強弱,這也讓你的個人喜好變得非常明顯。」高敏智說,他在高中和大學接觸傳統國樂,越深入探究越發現,中國樂理講究悟性,強迫吸收這些高深艱澀的樂理知識之後,難以貼近生活的詞彙和概念卻又很快地離開身體,後來他在因緣際會下認識了攝影,能夠跟隨城市遊牧改變工作場域的創作型態,讓他深深著迷。

希望藉由影像傳遞,在創作世界能自由找到情緒出口,高敏智選定黑白色為人像攝影的基調,讓流動的陰影和黑白對比破除制定的界線和標籤,使人物表情更純粹。因應爵士樂不斷變化的生存狀態,爵士樂手需秉持強大的自我要求,以下是接受拍攝計畫邀請而來的海內外爵士樂手,在攝影鏡頭前留下閃亮帥氣又俐落的身影:

藤井俊充 Toshi Fujii

來自日本東京的樂手,同時擁有爵士鼓、貝斯、口琴的音樂魅力,曾經參與電影《海角七號》《大佛普拉斯》口琴配樂,同時也跨足流行音樂,擔當編曲、 唱片製作,曾與林隆璇、黃大煒、張惠妹、許哲珮、陳小霞、黃韻玲、徐佳瑩等人合作演出。首張創作爵士口琴專輯《Blue Bear》入圍第九屆金音獎最佳爵士專輯,最佳爵士單曲,最佳樂手三項殊榮。

高敏智攝影 01

高敏智攝影 03

在舞台上的藤井俊充有著性格大叔的沉穩表現,在拍攝當天,高敏智邀約藤井俊充一起玩馬力歐賽車,藉由遊戲的感官空間釋放日常情緒,盡情展現他內心認真又愛玩的大男孩面貌,「Toshi 他有四個小孩,身心自主的狀態其實也會受到家庭的行為牽制影響,當天就盡量讓他放鬆,把他原本的樣子挖掘出來。」拍攝過程的放鬆,是一種覺察、開放的狀態,切合彼此個性、和被攝者一起建構出來的畫面,散發一種奇特的氣氛感,使人重新找回自信與魅力。

米赫爾胡斯特 Mihael Hrustelj

來自中歐斯洛維尼亞的創作彈唱吉他手,他的音樂深受古典音樂莫札特、爵士樂手Charlie Parker、雷鬼始祖Bob Marley、搖滾詩人Sting、硬派搖滾Gun’n Roses之多元音樂薰陶,音樂中融合巴爾幹半島傳統民族音樂與印度古典音樂的深厚底蘊,以古典吉他為主要演奏樂器,結合電子效果器、腳鼓、人聲等演奏方式,即使一個人演奏,也能讓人不自覺掉進他的吉他魔力世界。

高敏智攝影 18

高敏智攝影 19

高敏智本身很喜歡Mihael的音樂,為了凸顯Mihael鮮明的深邃五官輪廓與撼動全場的舞台魅力,特地為其選定具有戲劇張力效果的拍攝手法,在沒有使用遮罩、毫無補光的狀態下,給予強烈光線做出黑白對比的立體呈現,就像以往Mihael在舞台上享受音樂,被spotlight聚焦、直接照射的樣子,其中蘊含剛強卻又溫柔、自由的真實樣貌。

李宜玲 Elin Lee

為國內活躍於R&B、Hip-hop、Funk樂種的鋼琴樂手,曾參與不同類型演出與電視錄影、電影配樂和專輯錄音,在美國知名爵士學府Berklee音樂院畢業後返台,獲得國內樂壇眾多歌手青睞合作,曾與羅大佑、陳綺貞、小男孩樂團、Lara梁心頤、ØZI同台演出鍵盤手。

高敏智攝影 11

高敏智攝影 13

樂手通常不如藝人明星那樣習慣鏡頭,因為意識到鏡頭拍攝,Elin起初有點放不開,外表活潑開朗的性格,內心保有女孩的細膩思路,高敏智利用柔和光線讓照片影調同時呈現出女性的剛毅和柔美,在回眸瞬間讓人不自覺被其可人的模樣吸引,於此見證了,音樂能敲打出一個人的清麗與純粹。

葉俊麟  Jiro Yeh

同時具備大提琴、戲曲打擊、非洲打擊、電bass、低音提琴等多項樂器的演奏魅力,曾與舞工廠「異響+」赴紐約演出,目前為玩弦四度樂團的大提琴手、桑布伊的打擊與大提琴手,舒米恩的bass和大提琴手。有過與林志炫、羅大佑、以莉高露、林生祥、阮丹青等人的合作演出。

高敏智攝影 09

高敏智攝影 10

高敏智透過拍攝看見葉俊麟人和音樂的表裡如一,外表帥氣、說話有著原住民天生的幽默,在舞台上或私底下皆充滿了十足的個人魅力,「不管他的內心、外表或演出,都能看見俊麟盡情揮灑生命的才華展現。」為此他選定猶如舞台側拍、強烈光線的拍攝手法,營造出影像銳利卻極度自然率性的人味氣息。

談及為100位爵士樂手按下快門的理由,高敏智表示,除了期待讓人看見樂手站在舞台前後不同魅力的反差感,也想為樂手血液裡和音樂表裡如一、才華不羈的真性情,留下生命所賦予的真實意義。目前拍攝計畫仍持續進行中,未來預計結合表演型態做影像展覽。凝視著照片中的爵士樂手,攝影師拍攝人像,有一部分其實也在領悟、呈現自己當下內心的狀態。

高敏智 Christ Gao  

喜歡補捉人與人、人與環境、人與內心的瞬間。擅長用獨特視角和敏銳感官來呈現稍縱即逝的真實互動。2014年參與金馬獎攝影團隊,曾於東京車站展出「東京日常」個展,在日期間參與日本雜誌、藝人等攝影企劃,目前在台灣參與品牌廣告形象、電影海報劇照、深度人文影像拍攝。

個人作品平台:http://christgaophotography.tumblr.com/

文字/楊芷菡

照片提供/高敏智

延伸閱讀

RECOMMEND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