塩田千春來台佈展的策展巧思!與空間互動無法被複製的作品

塩田千春專訪2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已正式於北美館開展,經過兩個禮拜隔離、才進到現場布展的塩田千春,亦親自出席了4月30日的記者會與5月1日的開幕座談,分享創作概念與靈感來源;而策劃本展的森美術館館長片岡真實,亦透過視訊連線,一同解答此次展覽在北美館與2019年在森美術館,即使是相同作品,在不同空間中呈現的節奏與編排巧思,也會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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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帶著七人團隊來台進行兩個禮拜的隔離,再進到北美館現場布展。 

以下為摘錄自記者會與座談現場的QA問答,相信每個人都能從塩田千春的話語中,得到同樣撼動人心、溫暖的力量,亦能從片岡真實館長的解說裡,更加了解此次「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展覽。

塩田千春(鹽田千春)來台佈展的策展巧思!與空間互動無法被複製的作品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2021年5月1日至8月29日於北美館開展。 

(記者會中藝術家塩田千春致詞)

塩田千春:這次的展覽,集結了我過去25年來100多件作品,我的作品多半是要去傳達,人心裡面一些糾葛、一些格鬥、還有一些我們無法表達的情緒,或者是說,我很難以去說明我自己是誰這件事,那我便把這些心情化為作品。

這次來到台灣,經過兩個禮拜隔離才進到現場布展,其中有件事情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我發現台灣入境表單的性別欄,除了男女,另外還有一個叫做其他。我首先看到這3個性別欄的時候便想到,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想法,100個人會有100種不同的想法;那有些人他的生理性別是女的,但是他的腦子裡比較偏向男性的想法,或是反過來也是有可能的,也就是說,實際上世界有很多人是沒有辦法活在一個固定的框架中,我也是如此,我是個無法活在一些既定框架之中的人,因此我把心裡面這些無法套用既有規則說明的東西化為作品、傳遞我的心情。


而我看到台灣入境表單有3種不同的性別選擇,便覺得這一定是一個可以讓人活得很自在的社會,如果全世界都能如此,我們的世界一定可以變成讓所有人活得非常自在的社會。我自己這次的展覽叫做「顫動的靈魂」,可以在一個擁有如此開放性別的社會、這樣的國家之中展出,我覺得非常開心、非常榮幸。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本次展覽為塩田千春創作生涯最大展出。 

(記者會中森美術館館長片岡真實致詞)

片岡真實:「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起始於2017年的春天,為了和住在德國柏林的塩田千春討論這計劃,我親自去拜訪她,而在拜訪她後的隔天,她告知了癌症復發的消息,再歷經半年的治療後,她開始準備這次的個展。而治療的過程大部分是在機械式的儀器中進行,彷彿自己的靈魂也被支配,她不知道如何處置這樣的心情,而此次展覽的主題也因而誕生。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外在化的身體》 

展覽的創作歷程

此展最早由塩田千春幼稚園的畫作展開,關於她還未習得文字書寫前的部分,接著是她讓自己變成繪畫作品的一部分,成為她開始從事行為藝術的契機,然後是她拜師行為藝術之母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後,所做的裝置與行為藝術等,九零年代至今的作品亦充分地在展覽中呈現,接著是現已是塩田千春代名詞,布滿空間的黑紅線條,大規模的裝置、船、洋裝、行李箱等,她作品中常使用的主題,皆能在此展中窺見。而她以歐洲為中心所製作的舞台設計,在亞洲著實難得可以看到,這個部分也有放在這次的展出。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在手中》 

耗時的新作《外在化的身體》
全新作品《外在化的身體》這件作品到完成之前耗時已久,我和塩田千春花了一年以上不斷討論,直到展覽開幕前終於完成,我認為這是件非常有力量的作品。而不管哪件作品,皆以「不存在的存在」為共同概念相互貫穿,將看不見未來的不安,轉化成嶄新的想像力能量。塩田千春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關注像是衣服、行李箱等人與記憶的關係、不確定性、生與死、靈魂等;她將這些不可見的領域,藉由作品一步步紮實穩固累積至今。

疫情下該如何生活?

從去年開始疫情大流行,我們正面對著不確定的時代,在這當中,我們該如何樂觀地生活?如何將不安轉化成生活的力量?這些困難的課題,應該能藉由洞察「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而被震懾吧?假如你們的靈魂能因此被顫動,能感受到塩田千春想像力能量的話,對我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由東京森美術館館長片岡真實所策劃。
 



(以下摘錄自記者會與座談的QA問答)

Q:紅色對妳來說,在作品中有什麼安排上的用意?開始使用這顏色的靈感又是從何而來?

塩田千春:我的作品裡有很多使用到線這樣的媒材,那開始使用紅線應該可以追溯到, 我在威尼斯雙年展的作品,這個作品一開始以鑰匙做為主要的發想,那大家可以想像一下鑰匙的形狀,上面有一個圓圓的、下面細細的,是不是很像一個人的身體?

以「紅線」作為媒材的創作初衷
那要連接人跟人之間,我覺得日本與台灣都有同樣的說法,就是紅線可以牽起人們之間的緣分,因此,我的線材才使用紅色,這就是我作品當中常出現紅線的原因;而它除了有牽起人跟人之間的緣分之外,另外我們的血液也是紅色的,所以它是非常有代表性的顏色。

塩田千春(鹽田千春)來台佈展的策展巧思!與空間互動無法被複製的作品
塩田千春,《不確定的旅程》 

Q:除了紅色的線,在妳的作品中也有使用黑線與白線,其概念為何?

塩田千春:先講一下我開始用不同顏色線材創作的經過,其實我從小就很想當個藝術家、畫家,我大概12歲時就立志以後要從事藝術、畫畫的工作,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我還會從事什麼其他的職業,但後來上了美大開始畫畫後,我也發現我在繪畫上遇到一些瓶頸,平面的繪畫好像不太能表達我真正的想法,於是我轉而把我的目標放在這些畫布可能是一個立體三次元的空間當中,而在這個三次元的空間中,就像白色的畫布上會有黑色的線條一樣,我開始用一些黑色的線條在這些立體空間中去作畫。

用作畫的概念去創作

也就是說,我用作畫的概念去創作,因此作品中常常有黑線;使用白線則是因我覺得白線象徵純潔,意味著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開始,在日本我們的喪禮上常會出現白色的菊花,或者是說過世的死者,身上穿的衣服是白色的,所以白色也意味著結束 ,一個顏色同時它象徵著開始與結束,這也是我認為它所代表的意義,因此黑色跟白色都是我常用的顏色。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靜默中》 

Q:妳在柏林長期的生活,對妳的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

塩田千春:我在日本住到24歲,後來我就搬到柏林,到現在也差不多24年,所以這輩子在日本與在德國生活的時間剛好各半。我在柏林剛開始生活時,剛好那時柏林圍牆倒塌不久,整個德國、這個柏林城市具有一股特別的吸引力,它吸引了許多藝術家來到這個城市居住;因此對我來講,這是一個非常適合創作的城市,同時我也在這城市中,獲得一些重新去檢視自己的自我認同的機會。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內與外》 

Q:展覽在2019年時,已先在日本森美術館展出;而展覽在這兩個場域展出的不同處為何?以及各自特殊的地方?

塩田千春:這次北美館與森美術館的展場,在面積與空間的大小上,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不過,北美館的樓梯及天花板很高,倒是很大的差異。而我的作品有時是同一個標題、同一個作品,比方《不確定的旅程》這項作品,雖然跟在森美術館展出是一樣的,但作品在每個地方展出完,那些線是會剪掉的;到了一個地方後,我會看著這個空間,重新再把這些線編織起來,因此作品沒有辦法一模一樣。

永遠是獨一無二的創作

比如雕刻品可以搬到全世界都是一樣的,但我的作品卻無法如此,每件作品皆是我去看完這個空間,思考今天來館的這些觀眾進來後,看到這個空間會有什麼樣的感受,站在這個角度,再去思考這作品放在這個地方、要以什麼樣的方式來呈現。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不確定的旅程》 

片岡真實:的確是有些不同,比方在森美術館展出的《集聚──找尋目的地》中掛著的行李箱,是由下往上,北美館則是由高往低懸掛。而我們作品的順序也不大一樣,比如當你進到森美術館時,第一個看到的是《不確定的旅程》,接著才會進入介紹塩田千春較早期作品手稿的區域;此次北美館則是顛倒過來,我們會先看到她早期作品的介紹,再進到《不確定的旅程》這個展區。

另外一個就是,我們有一個介紹塩田千春舞台設計作品的區域,在台北,我們把這專區幾乎是放在展覽的最後面,但在森美術館,我們大概是讓它位在動線中間,而之所以會有這些不同的安排,其實也是場域的關係,我們會去觀察場域或建築的特性,像是北美館天花板與樓梯高度不大一樣,我們便依據這特性,去做對看展的人來說最恰當的安排。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15(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集聚—找尋目的地》

依照空間特性重塑作品

塩田千春:另外,《去向何方?》這項作品跟我們在森美術館展出的方法也有點不一樣。在森美術館,因為它在室內而且背景是個牆面,需要利用燈光照明,讓作品襯托得更好看,但在北美館兩邊是玻璃,有非常美的自然光與玻璃倒影等等,而每個空間皆有不同特色,我們在布展時,便盡量讓這場域的特色彰顯出來。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去向何方?》 

Q:妳的創作主題常與生和死有關,那請問有沒有宗教與妳的生死觀較為相近呢?

塩田千春:若談到宗教的話,問題會被侷限得比較簡單,因為在宗教裡面可以找到很多答案;我會反覆思考咀嚼後,再去呈現我的作品(答案)。我想,藝術就是我的宗教吧。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登場(鹽田千春)
塩田千春,《繫著微小記憶》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

展期:2021.05.01 - 2021.10.17(週一休館)

地點:北美館 一樓 1A、1B 展覽室

票價:全票30元/優待票15元

文字整理、攝影|Adela Cheng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森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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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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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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