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台北當代藝博會值得關注的新銳!專訪藝術家Xyza Cruz Bacani、潘濤阮、致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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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將於5月20日對外展開,這次我們將眼光深入微型單元展區(Solo),認識3位活躍國際的新銳藝術家:由香港菲籍移工化身紀實攝影藝術家的Xyza Cruz Bacani、前進2022威尼斯雙年展的越南藝術家潘濤阮(Thao Nguyen Phan)、以及入圍2022德國柏林影展論壇延伸單元的台灣藝術家致穎。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簡稱台北當代)由前香港巴塞爾藝術展總監任天晉(Magnus Renfrew)所創辦,於2019年盛大展開第一屆展會,也為台灣注入全新國際藝術博覽會的體驗與規格。雖然受疫情影響,去年宣布停辦,今年台北當代仍力邀國內外畫廊加入,重新舉辦實體展,國際藝廊參展比例超過6成,共計60間頂尖藝廊帶來200位藝術家逾千件作品。其中「微型單元」(Solo)個展區,由藝廊推薦單一年輕藝術家新作或中堅藝術家的作品,La Vie精選3位藝術家,深入了解他們的創作理念外,同時也想像台灣的當代藝術,在與國際頻繁交會之下可以迸發何種可能。

 Xyza Cruz Bacani|Christine Park Gallery 

從如風的移工到紀實攝影家

香港電影《淪落人》中,黃秋生飾演的癱瘓男子與他的外籍傭工Evelyn之間真摯互動,曾觸動不少人。而熱愛攝影的Evelyn,原型人物即是創作《活著如風》(We Are Like Air)、曾在香港從事外籍家庭傭工近10年的菲律賓紀實攝影家Xyza Cruz Bacani。「我強烈地感受到移工就像風一樣,重要、被需要但不被看見。」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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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za Cruz Bacani拍下在菲律賓Smokey Mountain貧民區,3個孩子在他們當成臨時居所的卡車下洗澡。

在Xyza 8歲時母親就遠赴外地工作,兩年才能見上一面。她曾不能諒解母親在童年的缺席,直到她19歲時前往香港成為第二代外籍傭工、為同一位雇主工作,才日漸體會到母親的辛勞與堅韌。攝影是Xyza的生活抒發,讓她逸逃出現實的苦悶。幸運地,雇主與她有良好情誼,甚至鼓勵並借她錢購買相機。她趁著假日從事街拍, 2014年是她人生的轉捩點,作品獲《紐約時報》攝影網站Lens、CNN等國際媒體報導,其後她入選攝影基金會Magnum Foundation人權獎學金、獲得赴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進修的機會,自此成為全職攝影師。「這給我機會打破成為移工的家族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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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za Cruz Bacani在2020年拍攝Baseco貧民區的居民,正在觀賞基督教聖週儀式。

同時,Xyza投入更為嚴謹的紀實攝影計劃,將鏡頭對向移工,4年間進行《活著如風》計劃,2018年在香港展出並出版同名攝影集,「我就是局內人,我意識到自己有個特殊的位置,可以更接近地訴說我們移工的故事。」書中以她母親作為經緯,黑白影像紀錄移工們與其雇主間的關係,並收錄孩子與母親們往返的書信與物品。 「這是對於這些堅強女性的細緻刻劃與讚頌,她們在移民生涯中成為支撐原鄉與雇主家庭兩端的中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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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za Cruz Bacani在2020年攝下紀錄菲律賓在Covid-19下服務的志願者們。

而在2020年迫於新冠疫情,Xyza原先的短期回鄉一待就是19個月。期間她拍攝疫情下菲律賓的生與死─醫護員工、新生兒與食物短缺,集結成新作《祖先/後代》(Ancestors/Descendants)。離開菲律賓近15年,這次停留成為她重新與家鄉連結的契機,她彷彿成為後代的祖先,以攝影為這個非常時刻留下見證。現在Xyza即將完成在紐約大學藝術與政治碩士學位,回到她暫時擱置的攝影工作。「我一直對於反殖民、家庭與司法系統相關的議題有興趣。」她將持續拍攝那些不被看見與聽見的故事。

Profile|Xyza Cruz Bacani

菲律賓紀實攝影師,曾於香港擔任外籍移工近10年,關注移民及人權的議題。曾獲選2018年度亞洲協會「亞洲21青年領袖」、2016年「30位30歲以下出色女攝影師」(30 Under 30 Women Photographers)、《福布斯》「30位30歲以下亞洲菁英」(30 Under 30 Asia)、2015年BBC全球百大女性。菲律賓眾議院通過決議案(HR No.1969)表揚她的攝影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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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 Xyza Cruz Bacani。

 潘濤阮(Thao Nguyen Phan)|Galerie Zink 

由歷史的傷痕與詩意照見明天

曾獲勞力士贊助、越南當紅的藝術家潘濤阮(Thao Nguyen Phan)月初才結束在英國倫敦泰德聖艾芙思美術館(Tate St Ives)的大型個展,又帶著即將在台北當代展出的錄像新作《初雨、日遮》(First Rain, Brise Soleil)奔赴2022威尼斯雙年展。她詩意的作品從家鄉越南出發,對話歷史傳統、環境變遷等全球性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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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濤阮《初雨、日遮》劇照 。

潘濤阮創作根植於繪畫,但她曾深感媒材的限制。她在芝加哥藝術學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攻讀碩士時,受到同樣畢業於此的泰國藝術家、導演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飽含東南亞文化與民俗知識的作品啟發,其後在2016年,她獲選「勞力士創藝推薦資助計劃」,成為美國行為與錄影藝術先鋒Joan Jonas的門生,創作實踐也慢慢從繪畫擴延至錄像。

潘濤阮首部成熟的錄像作品《熱帶午睡》(Tropical Siesta, 2017),改編歷史與文學作品成為半虛構紀錄片,隨後持續創作《無聲的穀粒》(Mute Grain, 2019)和《成為沖積層》(Becoming Alluvium, 2019),她的作品中反覆探討地球資源的破壞和過度消耗,《成為沖積層》特別關注湄公河的美麗與苦難,它流經西藏、中國、緬甸、泰國、寮國和柬埔寨,最終由越南出海,將多國的經濟、文化與動盪的歷史發展牽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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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濤阮《初雨、日遮》劇照 。

對湄公河的探索延續到這次的《初雨、日遮》,首章呈現雨水隨氣候變遷,富庶了農業卻也帶來洪災和破壞,建造日遮的混凝土正是元凶之一;次章則以一段跨越越南和柬埔寨的愛情,說兩國充滿矛盾的歷史。在泰德聖艾芙思美術館的訪談中,潘濤阮分享:「我覺得我接收過的官方歷史與學校教育是被操控的、文學也是受限的⋯⋯所以我轉向從童話、民間傳說與神話中尋找另一種事實。」

潘濤阮想要對抗的是集體的「失憶」,最近在《Elephant》的訪談中她說道越南人對未來有種危險的樂觀,「越南人性格非常樂觀並且向前看,我們傾向克服、遺忘動盪的過去並專注於未來,但同時向過去發生的事情學習也非常重要。」她期望能以柔軟的詩意撫觸家鄉未癒的傷痕與矛盾,照見更清晰的明日。

Profile|潘濤阮(Thao Nguyen Phan)

潘濤阮居住於胡志明市,是一位跨學科藝術家,其創作形式包括錄像、繪畫和裝置。她從文學、哲學和日常生活中汲取靈感,觀察社會習俗和歷史中分歧的議題。她在越南及國際間的展歷豐富,今年5月初甫結束於英國倫敦的泰德聖艾芙思美術館(Tate St Ives)個展,曾於倫敦奇森哈勒畫廊(Chisenhale Gallery)、上海外灘美術館等展出。潘濤阮此刻作品正在第59屆威尼斯雙年展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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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 潘濤阮(Thao Nguyen Phan)。

 致穎Musquiqui Chihying|LIUSA WANG 

從全球地緣政治中回望台灣

問起的台灣藝術家致穎為什麼對非洲議題特別感興趣?「在中國外交進入非洲之前,這裡很多是台灣的(政治)地盤。」這次他在台北當代展出的裝置作品〈文化館〉(The Culture Center)調查了中國在非洲的文化建設,然而談起創作源起,他卻繞回台灣當出發點。

出生台灣、經常來回台北與柏林兩地的致穎,擅長以論文電影(essay film)等視覺藝術形式,加上獨有的幽默感來轉譯嚴肅的歷史研究題材。早在他2016年首次入圍柏林影展論壇延伸(Forum Expanded)單元的錄像作品《多哥咖啡》(Café Togo),就因為想參考其他國家如何面對殖民歷史,而深入認識柏林非洲區的去殖民化運動。其後他踏上了非洲大陸實際考察,今年再以《打光》(The Lighting)入圍柏林影展,發現只在非洲風行的中國傳音(TECNO)手機,竟由聯發科研發照相功能,台灣意外現蹤。「以前我的作品常由台灣出發,但討論中非關係或許更能在國際層面上,讓觀眾理解中國新的殖民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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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穎將創作期間蒐集的影像用圖像學的概念陳列,與紀念幣共同展示。

在〈文化館〉之中,5枚鑄造的紀念幣,分別對應5座中國在西非資助或私有的文化場館,圓形展台將他蒐羅的圖像資料並陳,掃QR code就能連上場館官網。致穎說明紀念幣的概念是挪用中國央行發行的「寶島台灣風光紀念幣」,那些為台灣名勝鑄造的風景是中國政治主權的宣示,而這些場館正是其政經勢力的延伸。但致穎認為不能單以殖民論述概括,過往曾被歐洲殖民的非洲大陸,陸續成為台灣、中國政治介入的角力場,背後的互動關係遠比想像中複雜。例如其中一座米亞非洲藝術博物館(Miaa Musée Internationale dÁrt dÁfrique)的華人館長,當初還是台商朋友引領他學習蒐藏木雕,他後來捐贈的大量藏品,甚至成為中國國家博物館中非洲常設展的基礎,然而過去多為歐美殖民母國才建有非洲文物館藏,這也成為他錄像近作《雕塑》(The Sculpture)的拍攝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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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穎為塞內加爾黑人博物館假造一款紀念幣,此館專注於收藏殖民時期被掠奪的文物。

「台灣在非洲外交上的挫敗,讓我們少去關注非洲議題,但其實更應該去理解背後的變化。」致穎透露之後可能會再進一步探索雕塑等文物在各洲博物館如何被展陳、觀看的議題。他作品的地理跨度橫越歐、亞、非三洲,在我們以探索全球關聯的地緣政治與歷史處境的視角認識他時,或許也打開了一個進而回頭審視台灣的契機。

Profile|致穎Musquiqui Chihying

生活工作於台北及柏林,擅長運用聲音及影像等媒材創作,經常透過地緣政治的觀點審視當代世界。曾於眾多國際性的藝術機構與影展展出,包括柏林影展(2022、2018)、善宰藝術中心(2021)、巴黎龐畢度中心(2020)、鹿特丹影展(2020)、臺北電影節(2020)、臺北雙年展(2016)等,於2019年獲LOOP錄像藝術製作獎首獎,並在同年入圍柏林藝術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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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 致穎Musquiqui Chihying。

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  TAIPEI DANGDAI

公眾展期|5/20(五)~ 5/23(一)

地點|台北世貿中心一館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LIUSA WANG 、Christine Park Gallery、Galerie Zink 

更多創業幕後、品牌經營新知皆在 La Vie 2022/5月號《創業者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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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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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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