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人選之人—造浪者》導演林君陽、編劇簡莉穎!站上政治浪頭,你是為了贏還是理想?

專訪《人選之人—造浪者》導演林君陽、編劇簡莉穎!站上政治浪頭,你是為了贏還是理想?(圖片提供:Netflix)

票多的贏、票少的輸,大起大落的政治浪潮,每個想站上浪頭的人是為了什麼?由林君陽執導、簡莉穎與厭世姬編劇的Netflix影集《人選之人—造浪者》,集結謝盈萱、黃健瑋、王淨、戴立忍、陳姸霏等卡司,在大眾陌生的幕僚職場裡,看見個人夢想與工作現實的熟悉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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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陽說,造勢拍攝非常緊張,因為台北市道路申請以凱道為例,最早只能從禮拜五晚上開始封,最晚禮拜天凌晨一定要收乾淨。(圖片提供:Netflix)

2019年《我們與惡的距離》,無差別殺人事件的選題引起社會討論,最終拿下6座金鐘獎,大慕影藝製作人林昱伶和導演林君陽,一直聊著要再次合作。隔年,劇作家簡莉穎受邀擔任大慕影藝內容總監,3人搭檔就此底定。原本決定開發的劇本,簡莉穎卻感到施不上力,看似瓶頸的狀態引起林君陽好奇,「對一個創作者來說,當下很感興趣的是什麼?」

答案是政治。簡莉穎當時認識了一群政治幕僚朋友,「自己也一直滿關心政治,台灣人應該都覺得離政治的距離很近,每4年都會被牽動進去,好像很難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看到像台灣一樣的熱度。」她也看了一些研究文章,發現台灣選舉模式甚至已輸出東南亞,有操盤手、幕僚到當地協助選戰。聽到要以政治為題,林君陽答應地很快,他回憶高中時加入台灣文學研究社,第一次接觸到228事件和轉型正義,有次在火車上和同學大聊政治,被一位阿姨默默提醒:「年輕人不要在公共場合聊政治。」現在他回頭想起,正因為台灣政治和人民太靠近,以至於說任何話都會被貼標籤,於是大家只好乖乖閉嘴。「但現在這個時間、經由一部作品,好像可以開一扇窗,台灣政治可以聊啊,可以用不同方式去聊,幕僚職人就是一個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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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黨」黨部選擇舊大樓,藉此看見台灣的庶民感。林君陽說,第一次現場集合幕僚夥伴們的排戲,演員們自然而然地丟接跟即興,就讓他笑到不行。(圖片提供:Netflix)

特殊的幕僚工作,普世的社畜心聲

《人選之人》前置歷時兩年田調,對象包括歷任立委、議員、助理等,也跟訪競選行程,一大早開始跑里民中心、宗親會,得跟所有人微笑、想出各種話和各種人交際。簡莉穎說,幕僚還細分為組織、政策、文宣等不同類型,原本故事想往高層幕僚切入,但他們不容易在田調吐出實情,最後決定聚焦為文宣幕僚,「選舉就是一整個包裝,文宣幕僚滿像行銷,也是大眾最親近的。」龐大的田調內容都在劇本收斂回角色,謝盈萱是「公正黨」文宣部副主任兼黨部發言人,有著政二代、議員連任失敗的背景;已為人父的黃健瑋是文宣部主任;王淨則帶著不為人知的動機和祕密,成為文宣部基層新血。全劇8集以總統大選為主線依歸,但每集都會有事件發生並被解決,過程中角色自然面臨到工作和家庭、工作和自我實現等衝突,「在工作的人看了都會滿有感,真的就是社畜心聲。你為什麼想做這份工作?這份工作哪裡迷人?且政治更有一個理念號召,身處其中很容易感覺到,現在我做這件事情是為了要贏,還是我有實現我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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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盈萱(左)詮釋政二代、議員連任失利的公正黨文宣部副主任兼黨部發言人翁文方,黃健瑋飾演公正黨資深幕僚、文宣部主任陳家競。(圖片提供:Netflix)

許多導演屬編導型,自己執導自己的劇本,但林君陽並非此類型,這時導演和編劇的共創就實為有趣。林君陽加入劇組後,首先表明共感最強的是黃健瑋飾演的家競,年紀、困境都一拍即合,於是在前期劇本調整時,建議加入幾個轉折,讓角色更立體。另一個改動則是王淨飾演的亞靜,他用「龍紋身的女孩」形容最初劇本裡的形象,擁有過肩摔、駭客等帥氣能力,以復仇女姿態要撂倒敵人。而這也的確是簡莉穎下筆的考量,希望用復仇線把觀眾抓住。但拍著拍著,林君陽發現不對勁,這部是寫實職人劇,所有設定都往真實走,亞靜的角色顯得過於類型;定裝也出現難題,原本想走「龍紋身的女孩」路線,但一個藏有祕密者不應這麼引人注目。經過種種細節調整,亞靜的角色變得更柔軟,復仇過程也從「早就準備好要撂倒你」,變為「突然有機會出現,到底要不要做?」削弱了原本劇本裡的觀影爽度,但拉近角色與觀眾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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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淨(右)飾演的亞靜,角色塑造從劇本設定到最終拍攝歷經轉變。(圖片提供:Netflix)

模糊又精準地創造當代台灣選舉

政治一直是熱門的影視題材,歐美劇《白宮風雲》、《王冠》、《權力的堡壘》等已耳熟能詳,日劇既有笑鬧的《民王》也有影射政治醜聞的《新聞記者》,韓劇則在《秘密森林》、《輔佐官》等走進權力的暗黑交鋒。但台灣的政治熱度,並沒有反映在影視選材,林君陽說,「一旦被放到政治框架裡—你是在幫某某黨宣傳嗎?就沒有人會看戲在演什麼。這是這部作品往下推進的過程中,一直在討論的事。」他們希望故事能明確被辨識為當代台灣,但又不能被聯想為檯面上任何黨派,因此簡莉穎在劇本階段,首先創造出一個虛構、又混合某些現實黨派特色的政黨,並貼合「用社群打選戰」塑造當代感。在拍攝上,林君陽有意識讓語言混合,共出現華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新住民語,呼應台灣當下重視的多族群議題。劇中兩大黨的黨徽則邀請設計師方序中操刀,林君陽說,顏色是討論最久的,不僅有「要不要避開藍綠」的顧慮,台灣政黨實在太多,顏色也幾乎被用盡;但色調若做得太偏中間色,又顯得過於為戲劇服務,因為真實的黨徽應該偏明亮、正色。最後方序中給出的設計,公正黨「綠+黃」代表山脈晨曦,民和黨則是海洋日出的「藍+橘」,將論述拉回島嶼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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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選之人》前導海報由設計師方序中、藝術家李漢強聯手,放入《我們與惡的距離》的「品味新聞台」,劇中也藏有《與惡》出現過的人事物,等待劇迷解鎖「大慕宇宙」。(圖片提供:Netflix)

造勢也是台灣選舉很重要的文化,《人選之人》在凱達格蘭大道、北門廣場封街拍攝各一次,完成劇中各黨、北中南各地的所有造勢場面。不同於凱道是直覺聯想到的造勢場域,北門的選點很有意思,「在選競選總部地點的時候,我給製片一個建議:能不能找找看歷史古蹟相關地點?因為那時候剛拍完《茶金》,覺得依託著歷史足跡的沉澱感,會讓故事有一個厚度。」林君陽說,原本選定撫臺街洋樓,但實際走了一圈,覺得格局太小不過癮,於是他們開始逛街,一路晃到北門廣場,「我就轉身向製片大人說:這裡怎麼樣?」他重現當時向製片許願的話語,「如果這一棟就是總部,前面的廣場可以做嘉年華,旁邊這麼大一塊空地就是開票之夜,這樣想起來是不是有種high感?」他曾在此拍過第一部短片,除了有個人情感,北門見證了台灣從清朝、日治到國民政府以後的近代歷史,「站在這裡,可以看到台灣來去400年,一切都對上了,這是我們台灣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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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於北門廣場拍攝造勢,這個選點也象徵了台灣近代歷史的見證。(圖片提供:Netflix)

說來也妙,儘管劇組無意影射,卻意外發生「預言」。林君陽笑說,這部劇是3年前寫的本、前年拍攝,但殺青後每當政壇發生了什麼事,劇組群組就一陣騷動,「怎麼辦?他們又在抄我們了。」「台灣政壇就一直有很多很荒謬的事情。」簡莉穎說,第一集安排公正黨總統候選人在拜票早餐會上被狗咬,演變成兩黨攻防戰,幕僚們趕緊查狗的品種、採訪獸醫等做出回應,「這不就是一件小事嗎?但在台灣,任何小事在政治上都會吵起來。」她也分享這個角色塑造方式,是參考《白宮風雲》總統候選人以騎腳踏車摔斷腿登場,「希望候選人不是高大偉岸走地出來,而是比較荒謬的狀態,會覺得跟大家比較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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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立忍飾演立法院長、總統副手候選人趙昌澤。(圖片提供:Netflix)

在偌大議題裡保有幽默感

《人選之人》是簡莉穎首部影視作品,談起影集和劇場創作的不同,「吼,影集怎麼那麼長啦!」她說,劇場兩個小時內結束,差不多等同電影,但影集就像長篇小說,需要更多人物、衝突、事件。「影集不太可能靠一個人的視角撐完全部,因此在眾多角色的視角上,如何讓觀眾想往下看,又可以把這麼多條線拉到最後產生有效一擊,這是最困難的地方。」林君陽提及和黃健瑋曾聊到,他們都覺得簡莉穎很能掌握「議題」和「角色狀態」的情節調度,大結構可以看到議題辯證,個別拉出來看又都是角色眼前在處理的事情,「她的劇本還留著很難得的幽默感,一旦進入某個大議題,很容易不知不覺就義憤填膺起來,但她會轉一個方式告訴你:欸,其實世界還是很美好。」政治很大,工作很累,很多事情不是笑一笑就沒什麼大不了,但戲劇要有愛恨善惡才會完足,人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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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選之人》拍攝幕後。(圖片提供:Netflix)

林君陽

早期擔任多部電視劇攝影,兩度入圍金鐘獎攝影。執導電視劇《愛情白皮書》、《我們與惡的距離》、《茶金》等,電影《愛的麵包魂》、《疫起》等。以《我們與惡的距離》獲第54屆金鐘獎戲劇節目導演獎。

簡莉穎

劇場、影視工作者、劇場編導演作品超過30部,現任大慕影藝、大慕可可內容總監,2015年兩廳院藝術基地駐館藝術家。著有劇本集《春眠》、《服妖之鑑》、《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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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群山淡景》導演石川慶深談「兩面性」:在記憶流逝為記錄以前,當代影像如何轉化紙上瘡痍、尋得希望微光?

專訪《群山淡景》導演石川慶深談「兩面性」:在記憶流逝為記錄以前,當代影像如何轉化紙上瘡痍、尋得希望微光?

坐擁書迷萬千、原作者石黑一雄親自監製電影《群山淡景》於2025年12月5日全台正式上映。集結廣瀨鈴、二階堂富美、吉田羊和童星鈴木碧櫻等魅力演員,本片挾第78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入選之勢,相繼亮相日本院線和金馬影展後,已然取得東西方不同歷史文化脈絡下的解讀與反響。La Vie專訪將撥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巨作光環,探知幕後製作祕辛,以及真正吸引導演選擇再次挑起改編大樑,「現在不談,以後要談就難了」的究竟何事。

1952、1980、2025⋯⋯時光流轉,哪怕濃墨褪去,淡筆仍保記憶中依稀可及之景。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出道作《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自1980年代面世以來首度影像化,由日本導演石川慶(Ishikawa Kei)捕捉藏於深沉主旨背後的戲劇性乃至娛樂潛力,適切揉合洋氣與和風、新穎形式與古典神韻,從當代人漸漸無知亦無感的原爆事件和反核論述,轉而聚焦同樣占據原作相當份量的女性故事,進一步發散出如移民、多元與多樣性等21世紀你我依舊在面臨,也依舊能產生共鳴的議題。

《群山淡景》原作寫於女性解放運動盛行的1980年代,並回望50年代對女性的壓抑;而如今距離80年代又過去40年,卻仍存在待解決的共通議題,故需一位能讓現代觀眾共鳴的演員進行詮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群山淡景》原作寫於女性解放運動盛行的1980年代,並回望50年代對女性的壓抑;而如今距離80年代又過去40年,卻仍存在待解決的共通議題,故需一位能讓現代觀眾共鳴的演員進行詮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欲藉此作搭起跨越40年時間鴻溝的橋樑,導演以自身所處「不近不遠」的時代位置,試圖領觀眾回望一段歷史,不,或許更該說是一份記憶——「我們在重現的是角色『記憶中的歷史』,而不是『歷史』本身。」然所有歷史某種程度上卻都經過「誰說了什麼樣的故事」堆疊建構,最終還是回到「記憶」這件事。因此,比起用宏觀的拍攝角度去看待史實中二戰引發的國族悲劇,石川慶改編石黑一雄小說,循的依舊是親子關係這樣的微小架構,讓觀眾意念隨真相的隱蔽與揭露,跳轉於任何人事物皆具備的光與暗、希望與絕望等兩面性之間,冷不防勾動那些必須忘掉又忘不掉(只好扭曲成另一種形狀),或屬於個人、或屬於群體的巨大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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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訪談內容皆含有劇透,介意得知劇情情報的讀者,建議看過片後再行閱讀;若本身即為書迷,歡迎馬上進入《群山淡景》的電影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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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個關於長崎的故事

記憶會騙人

故事始於1980年代的英國鄉間,韓戰後改嫁英國人並攜女赴英的悅子(廣瀨鈴、吉田羊分飾青年和中年),在丈夫過世、與日本前夫所生的大女兒景子自殺後,決定賣掉一家人生活的房子;與英國丈夫所生的二女兒妮姬(Camilla Aiko飾)這才從倫敦回到老家幫母親一同收拾。幾日陌生相處中,她請求母親講述1950年代的長崎往事,關於佐知子(二階堂富美飾)及其女萬里子(鈴木碧櫻飾)的點滴於是被娓娓道來。可記憶會騙人、情感會讓現實偏色失真,這些往事終究只描繪出存在悅子心中的長崎。至於真實的長崎,對妮姬而言永遠都是不曾到過的地方。

飾演從小在英國長大的日英混血女兒妮姬,本身即為混血兒且現居倫敦的Camilla Aiko通過試鏡選上;導演稱她自帶特質與角色已相當接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飾演從小在英國長大的日英混血女兒妮姬,本身即為混血兒且現居倫敦的Camilla Aiko通過試鏡選上;導演稱她自帶特質與角色已相當接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作為故事主體,50年代悅子、佐知子、80年代悅子、妮姬4位女性身上具備既相似又不同之處。(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作為故事主體,50年代悅子、佐知子、80年代悅子、妮姬4位女性身上具備既相似又不同之處。(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妮姬視角相當於觀眾視角

電影透過將妮姬這個原作中相對被動的角色,強化為「發動者」的觀點轉換,成功為觀眾引路,使我們得以跟著無論內在養成、外在形象都不算距今太遙遠的人物,逐步發掘石黑一雄擅用的「不可靠的敘事者」筆法下,主角所說哪些是謊言,哪些可能是真相。而屋內一條象徵通往真相、末端是景子生前房間的關鍵走廊,特別借助狹長陰暗的場景設計,與當年佐知子的長崎住處做成圖像上的連結,「這個房子在電影中也是很重要的角色,我希望它本身如同生命體般存在。」深不著底的沉鬱氛圍彷彿景子孤魂不散,亦彷彿鑄成於長崎的「錯」緊抓不放。

原作通篇以悅子第一人稱自揭,電影版則改由妮姬主動發掘母親祕密;包括懷孕及「寫作者」身分設定皆為原作所沒有,意在使之更感同身受聆聽母親陳述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原作通篇以悅子第一人稱自揭,電影版則改由妮姬主動發掘母親祕密;包括懷孕及「寫作者」身分設定皆為原作所沒有,意在使之更感同身受聆聽母親陳述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整體襯墊暖色調的長崎畫風,唯佐知子住處冷凜陰沉,且其狹長空間刻意和悅子英國住家走廊連結,突顯景子一角與長崎這段故事的緊密關係。(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整體襯墊暖色調的長崎畫風,唯佐知子住處冷凜陰沉,且其狹長空間刻意和悅子英國住家走廊連結,突顯景子一角與長崎這段故事的緊密關係。(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色調切分時空,細節聯繫角色

1950年代長崎和1980年代英國色調一暖一冷,同時帶動視覺與觸覺體驗的「溫差」,不僅明確割裂夢與現實,更為長崎篇增添非寫實的奇幻感。掌鏡的是導演第四度合作的老朋友兼波蘭洛茲電影學院好同學Piotr Niemyjski。石川慶坦言,兩人通常不需要溝通到太細節的部分,也能理解彼此心中構想,「但我們還是會盡量保持充分的溝通。」舉凡個別場景要表達的重點是什麼、燈光和一鏡時長如何調控等,縱使尋求答案的過程往往很辛苦,也絕不放出鏡頭隨便就拍,「我們兩個都是這樣個性的人,一定會在找到理由後才去進行下一步動作。」

影像溫度區分代表回憶的長崎和代表現實的英國,同時藉由斷裂式的時空穿插增添懸疑調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影像溫度區分代表回憶的長崎和代表現實的英國,同時藉由斷裂式的時空穿插增添懸疑調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悅子、(佐知子)、萬里子/景子出遊這一日可謂堆疊出整部電影的奇幻氛圍高點,然夢的崩毀也隨之而來。(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悅子、(佐知子)、萬里子/景子出遊這一日可謂堆疊出整部電影的奇幻氛圍高點,然夢的崩毀也隨之而來。(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佐知子的特寫鏡頭尤可察覺出「暖中帶寒」的細緻燈光拿捏。(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佐知子的特寫鏡頭尤可察覺出「暖中帶寒」的細緻燈光拿捏。(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漫長而嚴謹的磨合造就堅實默契,應對此次分為日本和英國兩地的龐雜拍攝,「包括服裝、美術,甚至演員都大洗牌,感覺就好像同時間做了兩部電影。」然兩人合作無間下,幀幀影像展開真如兩副明信片套組,分別貫串英國篇和長崎篇的鏡頭美學耐人尋味,Piotr Niemyjski也憑此作提名BIFA英國獨立電影獎最佳攝影。

不只色調,長崎畫面真有畫報般質地平滑、輪廓模糊的非寫實感;兩套完整的鏡頭美學處處做出鮮明差異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不只色調,長崎畫面真有畫報般質地平滑、輪廓模糊的非寫實感;兩套完整的鏡頭美學處處做出鮮明差異性。(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且若仔細去看,還能尋獲冥冥之中聯繫兩時空的彩蛋。比方說悅子英國家裡的掛畫,和長崎家裡的紙門擁有相同圖騰;又或者英國時期悅子的穿著,選用與長崎時期互有呼應的材質和花紋,皆是製作團隊精心鋪排的巧思。不過,講究各方面到位的背後,跨國取景也不會少被錢追著跑,「一開始預計拍10天,但有次製片跟我說『不如把1天改為準備日,先用9天排排看行程吧』。我想說有1天準備日的話也行,就那樣去排;結果後來大家都不叫那天準備日了,其實就是少了整整1天拍攝日。」導演略略苦笑地分享其一「趣聞」,表示在物價極高的英國,預算掌握確實艱難。

即便拍攝週期壓縮,英國篇的場景布置、服裝造型仍相當講究,如沙發一側牆上掛畫藏巧思。(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即便拍攝週期壓縮,英國篇的場景布置、服裝造型仍相當講究,如沙發一側牆上掛畫藏巧思。(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奔死還是重生?

原作和電影過半後,觀眾大都陸續意會到悅子口中的「我朋友」就是她自己。尤電影特意安排廣瀨鈴飾演的悅子,從窗戶遠遠望見吉田羊飾演、如著喪服般全身黑的女人朝佐知子家走去,這「觀看真實自己」的一幕,更屬全片畫風變調的轉捩點。明示觀眾悅子即便深受喪女之痛所困,以至於需要編造故事並為自己設定一個旁觀角色來抽離痛苦,但到頭來,「我」仍得面對「她」——另一個自己、自己的另一面,才可能向原作者筆下不斷強調的未來前進。

談及之於全片有象徵意義的瞭望台場景,導演大讚兩位演員「都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麼」,不用多說就能精準表演。(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談及之於全片有象徵意義的瞭望台場景,導演大讚兩位演員「都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麼」,不用多說就能精準表演。(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而導演極為重視並著力刻畫的「兩面性」,除可見於悅子和佐知子身上、恐怖懸疑與靜謐美麗交織的氣氛裡,亦深刻彰顯在作品日文譯名《遠い山なみの光》承載的「光」字,「關於這個『光』,既是兩個女人在稻佐山瞭望台上談到的希望之光,同時也象徵原子彈落下的光,正負面是並存的。」有趣的是,整部電影大致上依時間序順拍至此,逐漸同步化的兩位演員、兩個角色,正按導演最初設定,於此瞭望台場景合為一體兩面。

保有各自模樣投入拍攝的廣瀨鈴和二階堂富美,在拍攝中逐漸產生化學反應,最終連說話口氣都相似到讓導演毛骨悚然。(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保有各自模樣投入拍攝的廣瀨鈴和二階堂富美,在拍攝中逐漸產生化學反應,最終連說話口氣都相似到讓導演毛骨悚然。(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再延伸論之,如果悅子在原爆中倖存可謂重生,為讓女兒隨自己移居英國的一連串作為又像帶她去奔死,生死的兩面性亦不言而喻。種種夾雜在原作曖昧語句間的思索和探問,經由較文字強烈且直觀的影像媒介,清晰展露兩面性、轉譯出雙重意涵,實為石川慶對《群山淡景》改編工作踩得相當有力的基調。

悅子為原爆的倖存者,第一任丈夫更曾對懷孕的她說「那一天你沒有暴露到輻射真的很慶幸」,彷彿孩子亦倖存於危害。可到頭來她卻深陷間接「害女喪命」的愧疚之苦。(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悅子為原爆的倖存者,第一任丈夫更曾對懷孕的她說「那一天你沒有暴露到輻射真的很慶幸」,彷彿孩子亦倖存於危害。可到頭來她卻深陷間接「害女喪命」的愧疚之苦。(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原先導演還斟酌著該和兒童演員釋義到什麼程度、講太多會不會也聽不懂,沒想到萬里子的飾演者鈴木碧櫻劇本上早已滿載密密麻麻的筆記,且是最理解這部片的一個演員。(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原先導演還斟酌著該和兒童演員釋義到什麼程度、講太多會不會也聽不懂,沒想到萬里子的飾演者鈴木碧櫻劇本上早已滿載密密麻麻的筆記,且是最理解這部片的一個演員。(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在他人期待與自身想望之間創作

坎城首映後收穫難忘笑容

那麼究竟找來原作者、世界著名小說家、自己也很會寫劇本的石黑一雄擔任監製,是什麼樣的體驗?石川慶表示,其實石黑一雄先生的態度自始至終保持「雖然這是我的原作,可一旦拍成電影,它就是你的電影,你可以用你的詮釋拍出你自己的電影」,以大體上不干涉太多、但適時提供意見的方式給足創作者信任感,甚至連年輕一輩必然拋不開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頭銜的顧慮,他都備好強心針:「《群山淡景》是我25歲很年輕時寫的出道作,你的經驗比當時的我還多,所以請有自信地去做。」時間就這麼來到坎城首映後,石黑一雄掛著滿臉笑容,「緊緊握住我的手說了句『非常好呢(すごく良かったよ)』」的最終回饋,至今令石川慶印象深刻。

驀然回首,已從新銳成為中流砥柱

2016年首部長片《愚行錄》即登世界三大影展、2023年憑《那個男人》橫掃「日本奧斯卡」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導演等8項大獎、2025年《群山淡景》勇闖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以及10年間還能解壓縮的豐碩創作歷程,石川慶從最早被冠上的「新銳」前綴,一路帶著常相合作的「石川組」成員們迎來愈趨壯大的作品規模,如今已然成為日本中生代電影導演裡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本人直言「滿不可思議的,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還是新人,回過神發現已經變成所謂『中堅導演』了(笑),最近特別有感。」

然廣受外界認可、逐步行穩文學改編之道、於國際影壇多有機會嶄露頭角⋯⋯這些「好的標籤」是否催生或反倒阻礙導演的未來創作?「(能參與大企劃當然是好事)但還是得在某些時候把尺度拉回來、縮小規模,有意識地建立一個能做更為個人化作品的環境。不然照這樣下去,企劃好像只會越來越大⋯⋯」雖未言明,話語間多少流露的不安,讓人確信導演肯定有許多有趣的念頭在腦中醞釀,「這次就已經拍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那下次的原作會是什麼簡直難以想像啊。」或許規格不見得往上加高,鍾情石川慶風格的觀眾們,想必非常期待導演在小製作裡大放異彩。

石川慶表示並不想太去意識外界給予的定位,希望專注在自己想拍的作品上。(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石川慶表示並不想太去意識外界給予的定位,希望專注在自己想拍的作品上。(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記憶終有一天只會剩下記錄

終戰80年,哪怕世上還有一名困於傷痛中的人活著,有些話就不能被說。然而,身處一個時代銜接下一個時代間轟隆作響的巨變期,如同本片以男人和女人二分的「與時代俱進」和「被時代拋下」群體,當今人們也嘗試解除噤聲,從歷史洪流中奮力將舊情感抓入新價值之中,不讓記憶太快流逝為記錄。「現在我們還能把那個時代的事當成『記憶』訴說;但再過幾年,就只能作為『記錄』來論。到那時候,要冷靜對話可能就很難了。」

專訪最後,忍不住問出那個抓緊褲腳擔憂會不會得罪不同信仰者的「當代日本怎麼談二戰」問題。不過是多慮了,接在帶著笑意的「怎麼說呢⋯⋯」之後一席話,導演並沒有不答,卻也輕巧地擴大問題核心至日本以外、包括台灣在內的整個當代社會,皆可能面對的類似情境。這無疑扣回1977年生的石川慶、在2025年拍出《群山淡景》的必然性,以及,作為時代連結的重要性。

日本當代社會氛圍右翼化,讓石川慶認為應該要趁此時點去談《群山淡景》所談的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日本當代社會氛圍右翼化,讓石川慶認為應該要趁此時點去談《群山淡景》所談的故事。(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日文表達連結的動詞「繋がる」語帶「羈絆」意味——《群山淡景》探討人事物的一體兩面,而情感恰恰塗刷了歷史高牆的兩面:但凡情感在,很多事情談不得;可不談,待現在仍懷情感的人慢慢逝去直到為數「零」,記憶便成「已死」的記錄,無以再生成對話空間。或許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何時最是時候,那麼趁記憶還能引起這些、那些波瀾⋯⋯(願彼端的你自由填答)。

拍出這部作品,願成為連接當代人與過去記憶的橋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拍出這部作品,願成為連接當代人與過去記憶的橋樑。(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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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Ning Chi          口譯|陳幼雯          圖片提供|東昊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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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2026年台灣上映!是枝裕和執導:「感謝能讓我在同樣的時代遇見這部作品」

以《炎拳》、《鏈鋸人》等作擁有眾多粉絲的漫畫家藤本樹,其扣人心弦之作《驀然回首》(LOOK BACK)真人版電影,將由是枝裕和導演一手包辦導演、劇本、剪輯,並將於2026年上映。

《驀然回首》是漫畫家藤本樹在2021年於漫畫平臺「少年Jump+」上所發表的作品,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當時《驀然回首》在知名創作者與漫畫粉絲之間引起熱烈討論,打動許多讀者的心,更獲得「這本漫畫真厲害!2022」男性部門第一名的殊榮,2024年推出的動畫電影版於世界規模最大的動畫影展「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首映,在世界各地上映後更造成轟動,獲得極高的評價。

是枝裕和執導《驀然回首》真人版

特別的是,是枝裕和導演在收到執導邀約前,就被《驀然回首》真切的故事所打動,據說他當時偶然在書店看到了這部作品,被封面的「背影」所吸引就買下來一口氣讀完了,是枝裕和導演表示:「藤本樹先生如果沒畫這部作品,應該就無法繼續前進吧,我深切地感受到那樣的心情。對我而言,《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就是那樣的作品。」

是枝裕和導演將執導《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目前《驀然回首》也已結束拍攝,正在進行剪輯。(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是枝裕和導演將執導《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目前《驀然回首》也已結束拍攝,正在進行剪輯。(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感謝能在這個時代遇見這部作品

後來製作人小出大樹邀請是枝裕和導演執導《驀然回首》的真人版電影,與原作作者藤本樹見面後,是枝裕和導演表示:「一開始是希望能向藤本先生致謝,謝謝他讓這樣的作品誕生,感謝能讓我在同樣的時代遇見這部作品,但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記得自己就下定決心覺得必須執導本作。」藤本樹也透露《海街日記》是他看的第一部是枝裕和導演的電影,對於導演細膩的執導方式讚不絕口,他表示:「如果是枝導演能執導《驀然回首》,就什麼都不用多說了,我很期待!」

《驀然回首》是漫畫家藤本樹在2021年於漫畫平臺「少年Jump+」上所發表的作品,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驀然回首》是漫畫家藤本樹在2021年於漫畫平臺「少年Jump+」上所發表的作品,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以藤本樹的家鄉為中心進行拍攝

《驀然回首》故事敘述一心以成為漫畫家為目標的兩位少女「藤野」、「京本」之間青春動人的故事。真人版電影和原作相同,將與美麗的四季一同細膩地描繪兩位主角「藤野」、「京本」從小學時期以來這13年的歷程。本作也以《驀然回首》原作作者藤本樹的家鄉秋田縣仁賀保市為中心進行拍攝,獲得當地民眾熱心的協助,在電影中將可飽覽豐富的四季之景。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濱田英明拍攝視覺照與劇照

另外,《驀然回首》還請來攝影師濱田英明負責拍攝視覺照與劇照,目前釋出的兩張視覺海報,也出自於濱田英明之手,一張是兩位主角在房間作畫,另一張則是兩人行走於雪地的背影,這都是電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驀然回首》前導海報(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資料提供|車庫娛樂、文字整理|Adela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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