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英國新媒體藝術團隊Universal Everything:在人為與科技對立間,生成想像力的無限宇宙!

專訪英國新媒體藝術團隊Universal Everything:在人為與科技對立間,生成想像力的無限宇宙!

漂浮在虛擬宇宙、旋轉翻騰的逗趣有機物造型;跟真人互動,無垠開展的自然世界或是抽象形體⋯⋯,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影像,全由英國數位藝術與設計團隊Universal Everything操刀設計。在採訪中,他們不吝分享了自2004年成軍以來的歷程,以及對當今最熱門的AI技術發展的見解。

乍聽見「Universal Everything」之名,腦海不禁浮起這樣的一幅影像:在繁華市中心區的辦公室,一群鬼才設計師隨意坐在柔軟的豆袋椅上,或在擁擠桌面交頭接耳討論專案工作,牆面貼滿各種草圖、創意計畫便條,背景放著慵懶樂音。只不過,Universal Everything並非位於藝術設計之都倫敦,而是在英國中部城市謝菲爾德(Sheffield);而工作室裡僅有一人,即創辦人暨創意總監Matt Pyke。

〈Migrations〉捕捉真實動物的運動動態,轉化為動畫數據。(圖片提供:Michelle Tran)
〈Migrations〉捕捉真實動物的運動動態,轉化為動畫數據。(圖片提供:Michelle Tran)

始於花園盡頭的一人工作室早在網路真正普及以前,Matt便開創了「遠距工作」模式。他原任職於設計公司The Designers Republic近10年,隨後在謝菲爾德安家立業,在花園的棚屋中打造了一人工作室。命名Universal Everything,即代表在斗室裡打造出一個全能宇宙。在草創時期,他經常接到非專擅領域的各種委託,但仍會全數承包下來,「我會回答『沒問題』,然後試著在網路上找尋有趣的合作夥伴,如3D動畫師或程式設計師。」

〈Transfiguration〉是Universal Everything不斷改版的經典作品。(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Transfiguration〉是Universal Everything不斷改版的經典作品。(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在2000年代初,數位工具可說是一片荒漠:YouTube和Vimeo才剛萌芽;甚至Skype、FaceTime、Zoom等通訊軟體也未現身,Matt只能透過iChat或AIM跟不同夥伴遠端聯繫。漸漸地,這一人工作室在全球構築出龐大的團隊網絡。如今,團隊除了幾位核心成員之外,還有60幾位定期配合的創作者,每個領域皆有專擅的創意人士,讓他們勇於挑戰各種作品形式:從影像、互動裝置、擴增實境(AR)、延展實境(XR)至沉浸式空間等,包羅萬象。合作過的國際大品牌更是不計其數,包含Hyundai、BMW、Samsung、微軟和Zaha Hadid建築事務所等。

循環反覆,不斷幻化的動態形體

Universal Everything熱愛的主題之一,莫過於無限循環的自然宇宙,及不斷幻化並充滿動感的形體。2011年於巴黎數位藝術中心(La Gaîté Lyrique)個展《Super-Computer Romantics》呈現的作品〈Transfiguration〉,即是極為經典的CGI影像作品。在螢幕畫面上,只見一個龐然巨人在闃黑蒼穹之下邁開大步、自信地踏向未知的虛無,並一再蛻變成火、水、土、礦石或氣體等型態。「萬物都是由特定材料、元素組成,這些條件也定義了『物』本身的存在,而我們想呈現事物經過循環變遷,最後回歸原點的過程。」

〈Transfiguration〉裡的巨大形體,歷經岩石、火焰、水等不同物質狀態,依舊穩健前行。(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Transfiguration〉裡的巨大形體,歷經岩石、火焰、水等不同物質狀態,依舊穩健前行。(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此作品隨後在2020、2024年以最新視覺技術重製,搭配4K畫面和具穿透力的音效,予以觀者難以忘懷的印象。「去年在英國唐卡斯特的一座大教堂展出,一位老婦人說她已經盯著作品觀看數個小時,久久無法移開目光,這件作品能夠在許多面向引起人們的共鳴。」而2023年這件作品也曾來到台灣,於忠泰美術館《未來的生命,未來的你》展出。

以〈Transfiguration〉為始,Universal Everything陸續衍生出不同版本:如在2020年受首爾仁川機場委託製作的〈Do We All Dream of Flying?〉,以動態捕捉技術呈現一個個毛絨物助跑、跳躍、飛騰至畫面之外。

受首爾仁川機場委託製作的〈Do We All Dream of Flying?〉,由於機場的旅客每天都像朝著藍天前進,作品製作出「羽毛人」,且會隨日夜更迭而有變化。(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受首爾仁川機場委託製作的〈Do We All Dream of Flying?〉,由於機場的旅客每天都像朝著藍天前進,作品製作出「羽毛人」,且會隨日夜更迭而有變化。(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2024年的〈Migrations〉,創造出一系列萬花筒般的未來生物樣貌;同年為首爾景福宮地鐵站牆面設計的〈Infinity〉,裡面疾行的人物則是透過演算實時生成,每次觀看都是全新體驗,帶來一場永不止歇的嘉年華會。

人類與機器模擬的雙人踢踏舞

另一個他們著迷的主題,則是數位科技與人類的互動。在2018年的〈Machine Learning〉系列影像作品中,Universal Everything與舞者兼編舞家Dwayne-Antony Simms合作,展開一場科技和人類之間關於平衡、模仿和挑戰的互動。影片中的編舞既反映了人類情感的表達,也是一種擷取精確數據的工具,創造出美麗的動態形式。

2019年受巴比肯藝術中心委託製作的作品〈Future You〉,他們以動態捕捉技術,創造了一面「數位鏡子」。「它向觀眾提出了問題:當你看見以不同元素合成的自己時,會有什麼感受?」這件作品會不斷進化,總共可生成47,000種型態。「觀者與作品的互動越多,動作就會越加複雜。」參與者可以任意跳躍、擺動手臂、跳舞和大笑,忘卻身旁人的眼光,純然享受其中。

〈Future You〉會學習站在「數位鏡子」前的觀眾動作,這個「合成的自我」好似代表了一個更靈活、優越的自己。(圖片提供:Eva Carasol)
〈Future You〉會學習站在「數位鏡子」前的觀眾動作,這個「合成的自我」好似代表了一個更靈活、優越的自己。(圖片提供:Eva Carasol)

在另件詩意飽滿的作品〈Into the Sun〉,Universal Everything希望捕捉「木漏れ日」(從樹葉空隙灑進來的陽光)的一瞬間,只需隨意擺動身體,螢幕上的自然景觀便開始栩栩如生:植物萌芽、枝葉生長,花朵絢爛綻放。「我們喜歡讓觀眾開懷自在地玩樂、思考心底的感受,並利用科技的力量賦予他們某種超能力。」

觀眾互動會賦予〈Into The Sun〉的自然世界生命,植物生長動態將反映觀眾做的動作。(圖片提供:Eugene Hyland)
觀眾互動會賦予〈Into The Sun〉的自然世界生命,植物生長動態將反映觀眾做的動作。(圖片提供:Eugene Hyland)

人類想像力與AI的交融之處

除了大品牌委託案,Universal Everything也不定期推出符合「有益設計」(Beneficial Design)理念,即給予關懷、積極正面印象的創作:無論是幫謝菲爾德兒童醫院癌症和白血病病房設計的動態藝術牆面〈Parade〉,顏色鮮豔、逗趣的動物穿梭在醫院走廊;抑或2024年的新作〈Friends〉,創造一系列色彩繽紛、療癒的幾何形象。

為謝菲爾德兒童醫院癌症和白血病病房設計的〈Parade〉,3D動物們在醫院牆上走過,讓病人和探訪者欣賞一場歡樂的動物遊行。(圖片提供: Owen Richards, courtesy of Sheffield Children_s Hospital Charity)
為謝菲爾德兒童醫院癌症和白血病病房設計的〈Parade〉,3D動物們在醫院牆上走過,讓病人和探訪者欣賞一場歡樂的動物遊行。(圖片提供: Owen Richards, courtesy of Sheffield Children_s Hospital Charity)

遊走在數位藝術家、設計師及創造者的多重身分間,Universal Everything持續發想未來的無限可能。在〈Screens of the Future〉思考革新的顯示技術、或是在〈How might patients visualise their pain accurately?〉探索如何將痛感視覺化,增進病人與醫護人員之間的溝通。跟Hyundai LIVART創意實驗室共同打造的〈Furniture in Motion〉系統,採用了光柵技術,在各種家具上呈現宛若動態的數位作品。

〈Friends〉用演算法生成數百個角色,顏色、形狀、大小皆是隨機,在不同建築空間播映時,每個角色能感知到彼此碰撞或撞擊到牆面,且會發出聲響。(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Friends〉用演算法生成數百個角色,顏色、形狀、大小皆是隨機,在不同建築空間播映時,每個角色能感知到彼此碰撞或撞擊到牆面,且會發出聲響。(圖片提供:Universal Everything)

「我們總是熱衷於嘗試新的創作媒介和工具,這種探索從人類懂得創作洞穴壁畫以來就存在了。但我們不會被『技術』主導,而會問這項技術對創作實踐和主題帶來什麼。」對於AI發展是否終有一日會凌駕人類並取而代之,他們樂觀地表示:「人們理所當然會害怕未知的新事物,但不代表舊有媒材或形式必然遭到淘汰。攝影的發明並未終結繪畫,網路蓬勃沒有終結紙媒,傳統的設計程序在今日依然適用。」

無論技術如何日新月異,他們認為最棒的創作模式,仍是「團隊湊在一起討論、手動繪圖」。他們引用了歐洲核子研究組織的藝術與科學合作計畫Arts at CERN的一段話作為期許:「藝術是由知識驅動的領域,而科學不僅對社會貢獻良多,亦是當代文化的支柱。藝術家和科學家往往步上相同道路:從挖掘、研究,而後生產、輸出,分享給社會的普羅大眾。」對於Universal Everything而言,最有趣的探索地帶即是在二元對立之間——非單純人為,抑或AI創作,而是兩者的融合。

〈Migrations〉創造出萬花筒般的未來生物。(圖片提供:Eugene Hyland)
〈Migrations〉創造出萬花筒般的未來生物。(圖片提供:Eugene Hyland)

Universal Everything關注的藝術家有誰?

荷蘭藝術家 Rosa Menkman

Rosa Menkman對Glitch Art(故障藝術,以電子產品、程式的bug畫面為靈感,轉化為藝術的一種視覺風格)、圖像和顏色的探索總讓我們反覆回味。我們也非常喜愛她在教學和技術、學術文獻上的貢獻,拋出對人與各種機械、電腦程式之間關係的反思。

(圖片提供:Rosa Menkman)
(圖片提供:Rosa Menkman)

日本創意工作室Rhizomatiks

我們愛死了Rhizomatiks!這間由真鍋大度創立的多媒體影像工作室,將音樂、科技與多元藝術媒材完美交融,他們不斷地實驗、掌握技術和完美的執行力,激發我們極大的靈感。

英國藝術家 Claire L. Evans

Claire L. Evans專注於生態學、科技和文化的探索。她身兼葛萊美提名的流行樂團YACHT主唱、作家及藝術家等身分,在每個領域都有出色表現,令人眼花繚亂。我們喜歡他們在現實生活設計的圖樣和貼紙。

(圖片提供:Claire L. Evans)
(圖片提供:Claire L. Evans)

Universal Everything

由數位藝術家、UX設計師及創意工作者組成的團體,以肯定生命、面向未來、以觀眾為中心的態度開展各式創作及專案計畫。工作室利用CGI、物理模擬和實時生成等先進數位技術, 創造震懾人心的動態影像、互動和沉浸式空間。

企劃|張以潔 文|姜盈謙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9月號《賦予自由律動的當代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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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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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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