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粉全球的愛馬仕和LOEWE羊毛氈動畫幕後!專訪美國藝術家Andrea Love,從自學到挑戰逐格動畫遊戲的創作路

圈粉全球的愛馬仕和LOEWE羊毛氈動畫幕後!專訪美國藝術家Andrea Love,從自學到挑戰逐格動畫遊戲的創作路

鬆軟輕巧的羊毛氈,竟能做出流水、氣泡、火焰等細緻效果。美國動畫藝術家Andrea Love以羊毛氈創作逐格動畫,吸引Hermès、LOEWE、Netflix等品牌合作,目前還正在製作全世界第一款羊毛氈逐格動畫遊戲。這位Instagram坐擁超過249萬追蹤數的藝術家接受La Vie專訪,揭開羊毛氈作為創作媒材的多重可能。

Andrea Love的網站自介是這麼寫的:一輩子的電影愛好者。從小,她就是個喜歡繪畫、充滿創意的孩子,雖然愛看電影和電視,但成長過程中沒有太多時間接觸。所以當她年紀足夠大後,決定到電影出租店打工,盡可能地多看電影。大學在Hampshire College專攻影像製作和電影研究,也正是在這個時期對動畫產生了興趣,「我發現它是我對視覺藝術和電影興趣的完美結合。」

意外的是,Andrea Love的動畫技法完全來自自學。捷克動畫電影導演楊.斯凡克梅耶(Jan Švankmajer)在她心中留下了巨大震撼,還是青少女的她看了他改編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首部動畫長片《愛麗絲》,「他使用了很多熟悉的媒材,其中有些相當詭異,像是骨骼和生肉。這種怪異感強烈吸引了當時的我,我也想嘗試創作類似的作品。」於是她著手進行了自己最早的一次動畫實驗——用牙膏擠出一條魚骨頭。

她說,自學最大的挑戰莫過於技術,在沒有老師可以求助的狀況下,她利用網路找到答案,「可以透過觀察其他動畫師,留意他們的幕後製作來學習。」在Hampshire College第四年的課程中,她完成了一部8分鐘的動畫紀錄片,內容是關於馬薩諸塞州(Massachusetts)的非法生乳市場。

Andrea Love製作的《Cooking with Wool》系列動畫。(圖片提供:Andrea Love)
Andrea Love製作的《Cooking with Wool》系列動畫。(圖片提供:Andrea Love)

用羊毛氈挑戰不同質地的表達

不過現今提到動畫,直覺都會想到數位,為何她對手工情有獨鍾?Andrea Love說得坦白,「我對數位動畫從來沒有興趣,對CGI的吸引力也遠不如逐格動畫。」翻閱她的Instagram,一直滑到最早期的作品,會發現媒材還未固定,木頭、手繪等等都有。後來之所以選擇專攻羊毛氈,「因為它可塑性極高,而且當時還沒有太多人使用,仍是逐格動畫裡非常新穎的媒材。」她也坦言,羊毛氈是一種「策略性選擇」,能讓自己的作品在大預算製作的動畫中脫穎而出。

從人物、動物到大自然,細節如溪水潺潺流動、燃燒中的爐火、鉛筆越削越尖等等,都在Andrea Love的巧手下表達得惟妙惟肖。她說明,羊毛氈非常輕且有彈性,卻出奇堅韌,彼此也能融合得很好,可以做出極為逼真的效果。她相當喜歡用羊毛氈挑戰不同質地的表達,像是液體、氣泡、蠟等等,「液體對我來說是最難的效果之一,但我會說,創造一條快速流動的河流,比創造一個幾乎沒有流動且無法遮蔽的池塘容易得多。」

羊毛氈上菜!用料理與觀眾連結

不斷練習與創作,Andrea Love於5年內做出多部動畫短影音、累計時長超過45分鐘,但一直到2019年於社群發布《Cooking with Wool》系列影片, 才漸漸受到矚目。《Cooking with Wool》每部長度約30秒至1分鐘不等,用羊毛氈製作出烤肉架上的縷縷炊煙、吐司上塗抹的綿密果醬、水壺煮沸的水蒸氣等料理情節與效果。

(圖片提供:Andrea Love)
Andrea Love從2019年發表《Cooking with Wool》系列動畫至今,可從每一個做菜與料理的細節,發現她的羊毛氈動畫細膩且逼真的效果。(圖片提供:Andrea Love)

這也是Andrea Love至今數量最多的個人創作系列,且還會持續發表下去。「大家對這件作品的連結度,比其他作品都還要高。」她發現,烹飪這個主題具有普遍性,每個人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產生共鳴,例如對料理技法的看法等等,促使他們看完影片後會發表評論、參與互動。

至於Andrea Love私下是否熱愛做菜?她笑說自己其實沒有太多時間做菜,「我更像一個洗碗工,嫁給了一個非常擅長料理的人。我來自一個愛吃美食的家庭,所以我也樂意計劃一個有趣的羊毛氈食譜。」

來自Hermès、LOEWE、Netflix的合作邀約

另一個大眾認識她的管道,來自她和Hermès、LOEWE等精品品牌的合作;她也為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的Netflix動畫電影《吉勒摩.戴托羅之皮諾丘》製作宣傳短片,將片中的木偶皮諾丘變成羊毛氈版本;串流平台Hulu也邀請她製作了logo的新形象影片。

「非常幸運的是,我的個人風格可以很輕鬆地融入商業市場,特別是透過社群媒體的短影音貼文。」她解釋,通常品牌會帶著一個模糊的想法找上門,例如Hermès最初即表示「想讓禮品有一些變化」,她便會與助手一起製作分鏡並提案,最終從品牌標誌性的橘色盒子出發,變化出包包、鞋子、兔子等元素。

(圖片提供:Hermès)
從Hermès「想讓禮品有一些變化」的概念出發,Andrea Love將品牌標誌性的橘色盒子,透過動畫變化為兔子等不同元素。(圖片提供:Hermès)

2023年LOEWE節慶系列,LOEWE與京都陶瓷工作室Suna Fujita聯名,將Suna Fujita設計的曼德拉草、水獺、熊貓等插畫圖像,運用在包款、服飾和配件上。接獲動畫製作邀約時,Andrea Love認為,「這些插畫透過角色的樣貌,早已道盡了背後的故事,所以我只想以盡可能忠實的方式,將它們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她為LOEWE製作了一系列動畫短片,其中一則男孩不小心將曼德拉草「拔」出土、最後竟成為好友一同喝茶的影片,在Instagram發布後已累積超過93.8萬人按讚。 

(圖片提供:LOEWE)
LOEWE與京都陶瓷工作室Suna Fujita聯名,Andrea Love將Suna Fujita設計的曼德拉草等插畫,轉譯為羊毛氈動畫。(圖片提供:LOEWE)
(圖片提供:LOEWE)
Andrea Love和LOEWE合作的動畫創作。(圖片提供:LOEWE)

與巨大角色偶共創動畫短片

除了以社群網路為作品發布平台,Andrea Love也於2021年推出8分鐘的動畫短片《Tulip》,獲安錫國際動畫影展、西雅圖國際影展入選。創作契機始於2019年,她在朋友介紹下認識了繪本作家Phoebe Wahl,對方有意將自己的插畫擴展至動畫領域,於是兩人開始討論。

(圖片提供:Andrea Love)
創作動畫短片《Tulip》場景。(圖片提供:Andrea Love)

Phoebe Wahl建議改編安徒生童話故事《拇指姑娘》,但由於這個故事距今已近兩個世紀,許多情節不符合現代精神,因此她們為其做了「現代女性主義」的改造,讓故事不再涉及童婚。名為Tulip的女主角同樣在花中誕生,旅程保留了原著的冒險與魔法,但結局不再是傳統愛情故事,而是在各處找到了家。

(圖片提供:Andrea Love)
創作動畫短片《Tulip》時,需打造一個巨型場景來製作動畫。(圖片提供:Andrea Love)

Andrea Love花了一年全職來做《Tulip》,又再利用了6個月的部分時間製作後期。角色外觀發想自Phoebe Wahl的設計草稿,接著由Andrea Love用羊毛氈製作人偶、Phoebe Wahl負責製作服裝。「最挑戰的是在不同比例下製作。」她解釋,片中角色偶的尺寸差異極大,小則非常小,大則比真人還大,例如老婦人和青蛙就屬非常大的偶,光是製作就費時數天,加上動畫處理更是繁複,「與特大的角色偶一起工作,對我來說絕對是一個學習經歷。」

(圖片提供:Andrea Love)
Andrea Love(左)和繪本作家Phoebe Wahl(右)共同創作動畫短片《Tulip》,尺寸差異極大的角色偶為製作上的挑戰。(圖片提供:Andrea Love)

逐格動畫遊戲裡的生態童話

如今,Andrea Love又在嘗試新的領域——用羊毛氈做逐格動畫遊戲。這個嶄新的點子來自一場日常聊天,她和遊戲設計師Andy Katsikapes同為華盛頓州湯森港(Port Townsend)的社區家長,某天突然聊起「製作一款逐格動畫遊戲會很酷。」並發現儘管市面上有幾款逐格動畫遊戲,但還未看過羊毛氈版本,「所以我知道我們可以創造出非常特別的作品。」

採訪當下她已經埋首製作一年多,並坦言遊戲與劇情短片在創作過程上差異很大。短片是要做出一個巨大場景來拍攝動畫,遊戲則得將每一個元素的動畫分開處理,再將它們編程進遊戲中,因此包含了大量電腦合成,而這正是她平時不會做的事。

(圖片提供:Andrea Love)
製作遊戲《Feltopia》時,得將每一個元素的動畫分開處理, 再編程進遊戲中,過程和平時拍攝動畫相當不同。(圖片提供:Andrea Love)

這款名為《Feltopia》的遊戲,玩家為一名魔法牧羊人,設法突破障礙與謎團,找到失蹤的彩虹羊群。Andrea Love說,在創作初期,兩人首先提出「橫向捲軸遊戲」的簡單想法,初步測試後確認滿意且可行。原本故事想探討機器人革命,將有大量爆炸和機器人元素,「在這個世界觀下製作了一段時間後,我意識到我對羊毛氈的熱愛在於自然世界——景觀、水、煙霧、火等。所以轉向了一個我們稱之為「生態童話」(eco-fairy tale)的故事。遊戲裡有環保的角度,但不希望以一種激進的形式呈現。」她說,每一個創作決定都會用「這個效果或角色用羊毛氈表現出來會如何?」的視角來審視,回到她喜愛羊毛氈的最源頭,創作方向也變得更直觀。

(圖片提供:Andrea Love)
《Feltopia》的遊戲世界觀設定為生態童話,因為Andrea Love喜愛用羊毛氈創作自然世界。(圖片提供:Andrea Love)

羊毛氈之於Andrea Love,有太多未知與樂趣可以解鎖,不禁好奇是否還想嘗試其他創作媒材?「如果我要學習一種不同的工藝,可能會是玻璃吹製。我喜歡看玻璃藝術家在溫度很高的工坊裡工作,玻璃作為媒材很吸引我,它的流動方式、色彩的融合,整個神祕的過程都讓我著迷,也許有一天我會嘗試用玻璃來製作動畫。」作為觀眾最開心的,莫過於聽見這位總是帶來奇異幻想的創作者,又在想像新的可能了。

Andrea Love的創作幕後。(圖片提供:Sarah Wright)
Andrea Love的創作幕後。(圖片提供:Sarah Wright)

Andrea Love 

獨立動畫藝術家、導演,現居於美國華盛頓州。2010年從Hampshire College畢業,專攻影像製作和電影研究。她是位自學成才的動畫師,以羊毛氈為媒材創作逐格動畫,作品曾於翠貝卡電影節、洛杉磯短片電影節播映。合作品牌包括Hermès、LOEWE、Netflix、Hulu等。目前正在製作全世界第一款羊毛氈逐格動畫遊戲。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Andrea Love、Hermès、LOEWE、Sarah Wright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8月號《現代遊牧在路上》

延伸閱讀

RECOMMEND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