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常物品中看見不平常!露露藝品社 ✕ 走路草農談「歪樓感」藝術蒐集癖

在尋常物品中看見不平常!露露藝品社 ✕ 走路草農談「歪樓感」藝術蒐集癖

一個物品背後有什麼故事?才展出《露露藝品社》的謝佳瑜,著迷於舊時代的貓狗陶瓷家飾與居家品味,而「走路草農」陳漢聲、劉星佑從寶可夢公仔入坑,慢慢由農產紙箱追溯到芒果母樹的源頭。3位藝術家在此坦承難以克制的蒐集癖,也分享他們找到的失落記憶。

走進洪建全基金會《露露藝品社》展場,以貓狗陶瓷藝品延展的錄像、裝置、圖鑑與文件奇趣可愛,卻透出異常認真的態度。謝佳瑜分享,她迷戀台灣過去這種充滿彈性與衝突的空間美感,想要將這些被遺忘的美學重新喚醒;陳漢聲和劉星佑組成的「走路草農/藝團」(以下簡稱走路草農),則從2017年《思箱計畫》農產紙箱的蒐集出發,發掘出背後不少故事。看似平凡的物件並不平凡,劉星佑用喜愛的漫畫《獵人》角色們的特殊「念能力」形容,「我們就好像有念能力,可以知道一個東西絕對不只是這樣,能看出它們的珍貴之處。」他們自嘲除了藝術家之外沒人會關心這些,那麼,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於2024年洪建全基金會《露露藝品社》展出作品〈勝利貓〉、〈動物圖鑑〉。(圖片提供:謝佳瑜)

Q:你們都蒐集什麼?

 劉星佑 
看到something wrong就先買下來再說,東西有緣分就要先收,等到想清楚了才蒐集就已經跑掉了。它們都有自己一番天地,只是被人們忽視了。最近為了創作計畫開始蒐集周星馳電影中那種雞公碗。一次香港駐村後我們發現雞公碗在香港、泰國、新馬等地都很普遍,但台灣卻很少見,初步推測在日治時期台灣雞公碗大多被蝦和魚圖樣取代了。

 陳漢聲 
我則是更喜歡買各種材料,受媽媽影響從小就愛做手工藝,每學一種新技法就會囤積材料,又轉向下個目標。我們兩人有個可怕的習慣,共同喜歡就不會阻止對方買。所有藝術家都會給自己收東西的好理由:可以拿來做作品。之前找嘉義玩具店收來的老充氣恐龍〈諸羅記玩具城〉(2023)現在就躺在家裡。看佳瑜狂點頭,你該不會也這樣吧? 

 謝佳瑜 
沒錯。我有很多毛毛狗陶藝品和瀑布燈,許多燈都壞了,就想說有天會為了創作修好,但也沒有。最開始是發現一隻濃妝陶瓷狗,才知道台灣曾經大量生產裝飾陶瓷,開始想替它們說故事:是誰製造這些藝品?這些造型從何而來?後面為了創作,收藏更加特定,主要是卡通風格、有妝容的陶瓷擺飾。我喜歡動物造型,貓狗比較主流,不太喜歡人型,覺得有點恐怖。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2023年第六屆當代雕塑麗寶創作獎(左)、2023年應力空間聯展《等登燈》(右)。(圖片提供:謝佳瑜)

Q:回溯創作歷程,生活周遭的物件什麼時候會化作靈感?

 謝佳瑜 
阿嬤以前在基隆開卡拉OK店,廁所瓷磚牆的瀑布照片就成為我一幅畫的靈感。我開始在想,為什麼那時的人會想用這種方式去裝飾他們的居家空間?我到研究所都在念繪畫,最初將蒐集的物件、圖像轉化為繪畫,後來想嘗試平面之外的可能性,開始做裝置。回頭來看,那些突兀的衝突感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象。

(圖片提供:謝佳瑜)
2019年謝佳瑜繪畫作品〈木瓜〉(左)、〈瀑布〉(右)。(圖片提供:謝佳瑜)

 陳漢聲 
2015年我們首次用「走路草農」參加政大聯展《再見‧歷史》,2016年在寶藏巖國際藝術村駐村時《Pokémon GO》遊戲問世,聯展《就決定是你了》就找藝術家們由各自對寶可夢的喜愛進行創作。

起初我們並非特別要挖掘故鄉,但在台北時發現別人討論的一些題目跟活動,在我們老家不是很常見嗎?我們就開始回溯自身背景,《思箱計畫》(2017)那時真的被當撿破爛,甚至還跟台北車站街友要沒看過的圖樣的紙箱。圖樣在各地不停複製、變形或者換成不同文字,其中有許多線索跟訊息可以對話。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農於2021年《農閒藝術節—滴水在這裡之金煌芒果》販售自家農產。(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劉星佑 
正版寶可夢超貴,我們在柑仔店(kám-á-tiàm)發現一些盜版公仔,比正版還大、造型有點怪,反而更吸引我。我們就用公仔呼應當地的環境與歷史,像那時在政大常有小青蛇出沒,我們就放阿柏怪在那,也是有過天真歲月(笑)。

後來我在《典藏》雜誌社工作,意外發現影印機旁就是高雄美濃的水蓮紙箱,這不就是我回家鄉甲仙會經過的地方,南部人才熟悉的地名為何出現在台北?這引發我的好奇而開始蒐集,台北紙箱量多是因為物產大多輸往那裡。紙箱也與時俱進,前陣子COVID-19就有寫「肺炎快滾」的紙箱。

Q:談談你們的創作,如何反映你們的發現?

 謝佳瑜 
《露露藝品社》透過藝品、圖鑒、歷史資料等,想像一個虛構藝品社擁有許多不同「品種」的動物,曾經歷輝煌歷史的感覺。我從大四開始蒐集藝品與資料,繪畫背景出身讓我一開始對製作影像感到恐懼,直到今年展覽才完成單頻道影像〈露露藝品〉。這些陶瓷從日本移轉到台灣代工後,造型、妝容 逐漸衰減、歪斜,看似偷工減料,但好像也有特殊美感,我有時會想搞不好這些人是有意識在做這件事? 

 劉星佑 
之前台南吉祥物「虱目魚小子」很有名,我在《典藏》做專題時,設計者本人說一開始是卡哇伊風,在地翻模師傅覺得不像虱目魚就加進寫實成分,放大後意外變得很可怕。長輩有自己對「可愛」的認知,這其中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在作祟,這些歪樓感才是台灣的主體。

 謝佳瑜 
我就在想原型給你照抄,怎麼可能會抄得這麼不像。

 劉星佑 
對物的迷戀是又愛又焦慮,收越多卻擔心沒空間跟錢,或趕不上新的創造。漸漸,我們從《思箱計畫》蒐集紙箱變成在《農閒藝術節》創作自己的紙箱、賣自種芒果。今年在台南市美術館展出的〈芒果藍〉,雖然台灣早有瓷器生產,但缺乏文化代表性,於是在瓷器上結合台灣芒果圖樣和8位元像素風格,「育種」出台灣的獨特符號。

我們這一兩年回高雄後,也開始往上溯源物產源頭,六龜芒果紙箱給了靈感,帶我們找出今年58歲、從印度跟美國引進育種的金煌芒果母樹,最近也回到玉井尋找第一顆從美國引進的愛文芒果樹。這過程反映我們對台灣的想像。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芒果藍〉展於2024年台南市美術館《沃克、海怪、炮火與他們:熱蘭遮堡400年》。(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陳漢聲 
我們後期的創作大致有兩個面向,一個是〈芒果藍〉、〈兩個太陽〉(2022)等裝置藝術,一個是從《宇宙物產計畫》(2022)開始的數位作品。那時剛好區塊鏈在話題上,南部也面臨嚴重的缺水問題而農作減產。我們透過NFT作品,想在虛擬世界創造不受季節和環境影響的物產,以回應現實困境,並延伸討論作物的歷史和環境。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2022年《宇宙物產計畫》同樣是《思箱計畫》的延伸,藉由8位元圖像的NFT創作反思農業歷史、氣候與產銷議題。(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2022年NFT創作〈宇宙物產計畫-滴水金煌芒果樹〉。(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Q:物件收藏為什麼重要?剛才提到「歪樓感」,創作者多少會為作品「加料」,你們怎麼抓取平衡?

 謝佳瑜 
人們大多想像藝術是要創造獨一無二的東西,但我更像是替藝品發聲。它們本身就夠好了,只是缺乏被發現的機會,通過田野調查,我更了解到物品在不同人眼中的不同意義。〈露露藝品〉影片中,「陶瓷狗放在你家可以嚇到夜闖的賊人」等台詞、意象都是來自真實的口述和文本,我把它們摻雜進虛構口白之中。我刻意留下荒謬的操作痕跡,但許多觀眾真相信了,跟我想的不一樣,很有趣。〈勝利貓〉裝置呈現藝品在不斷重新開模燒製的過程中逐漸縮小,回應這些藝品不斷被複製、抄襲的歷史。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勝利貓〉透過不斷重複翻模與燒製,直到陶瓷貓不能再縮到更小。(圖片提供:謝佳瑜)

 劉星佑 
轉化部分很難拿捏,原本的物品都很完整了,根本沒地方下手,我們更像在尋找可以對話、參與的縫隙。藝術史常談論對杜象現成物的批判,但我們跟佳瑜很像,更多是想讓大家認識物品背後的無名藝術家,透過創作讓他們知道你們的東西不但重要,甚至有機會是藝術品,這就是我們介入的縫隙。此外,我認為沒有獨一無二、前無古人的創作,所有創作都是某種形式的轉化或抄襲,可複製的動作上卻有創造性發生。就像我們在香港粵東磁廠找到雞公碗師傅,這是在現代科技出現之前就在傳承的複製,其中飽含人性。

 陳漢聲 
我們也常運用家中物品,它們代表無法替代的時代、人的連結。此外,現成物能引發人們的聯想,產生不同的精神意涵。我們將版畫創作用在紙箱這媒介上,甚至放回運輸中心情境中實際使用,就是要突出每個圖像背後都可能有個作者,比如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中,將原住民的野菜以手工版畫紙箱呈現,西部對這些作物可能不熟悉。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溫花蓮》中,走路草農與大本部落(阿美族)合作野菜箱。(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Q:之後你們還會想嘗試什麼?

 劉星佑 
最近配合「台南400」,關注從土芒果延伸到蓮霧和釋迦,它們都是荷蘭時期引進、南部常見的作物。我未來想自己育種來紀念重要事物,但這已是農藝或生物科技的專業了,所以還要醞釀。金煌芒果當年花了8年育成,我還有幾個8年?先從追溯母樹開始,也許到80歲時我真能得意地說:我育出了一個新品種。 

 陳漢聲 
我跟星佑更多follow較小的事物,沒有那麼關注大歷史。能被保留下的人類歷史多是被篩選過的,那作為一個創作者,把這種微小、我們在乎的小事物,透過創作保留、分析並對話,是我們未來會持續投入的部分。

 謝佳瑜 
《露露藝品社》會繼續發展,這看似懷舊,實際上是一種宣示與態度,是兜售品味的媒介,探討這些物品背後的故事,也是肯定它們的價值。我計劃再做影片探討從陶瓷造型觀察到的事情,另外,我想進行一個《新摩登家庭》計畫,設計家具和家飾,把曾經存在的居家品味召喚回來,展示如何將它們重新融進你的現代家居中。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單頻道影像〈露露藝品〉截圖。(圖片提供:謝佳瑜)
(圖片提供:謝佳瑜)
(圖片提供:謝佳瑜)

露露藝品社
1998年生,藝術家謝佳瑜近年透過收藏、田野調查及影像紀錄,假想一間虛構的「露露藝品社」,重溯台灣早期外銷陶瓷產業,持續進行中。她關注台灣早期裝飾美學風格,喜好舊有樣式在當今所留下的奇異氛圍,常以挪用、重組等方式作為敘事手法,在重構的過程裡揭示 被大眾忽視的異質性。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農/藝團
成立於2014年,主要創作成員陳漢聲與劉星佑皆是高雄人,來自新媒體藝術與藝術史背景,強調駐地體驗與觀察,結合地誌學、考現學與物質文化的研究,轉化農事經驗,形塑自己的藝術方法。近年來關注生態環境、都市變遷與性別議題。曾參展於法國龐畢度、舊金山中華文化中心、曼谷雙年展等。

採訪整理|吳哲夫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謝佳瑜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9月號《賦予自由律動的當代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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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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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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