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常物品中看見不平常!露露藝品社 ✕ 走路草農談「歪樓感」藝術蒐集癖

在尋常物品中看見不平常!露露藝品社 ✕ 走路草農談「歪樓感」藝術蒐集癖

一個物品背後有什麼故事?才展出《露露藝品社》的謝佳瑜,著迷於舊時代的貓狗陶瓷家飾與居家品味,而「走路草農」陳漢聲、劉星佑從寶可夢公仔入坑,慢慢由農產紙箱追溯到芒果母樹的源頭。3位藝術家在此坦承難以克制的蒐集癖,也分享他們找到的失落記憶。

走進洪建全基金會《露露藝品社》展場,以貓狗陶瓷藝品延展的錄像、裝置、圖鑑與文件奇趣可愛,卻透出異常認真的態度。謝佳瑜分享,她迷戀台灣過去這種充滿彈性與衝突的空間美感,想要將這些被遺忘的美學重新喚醒;陳漢聲和劉星佑組成的「走路草農/藝團」(以下簡稱走路草農),則從2017年《思箱計畫》農產紙箱的蒐集出發,發掘出背後不少故事。看似平凡的物件並不平凡,劉星佑用喜愛的漫畫《獵人》角色們的特殊「念能力」形容,「我們就好像有念能力,可以知道一個東西絕對不只是這樣,能看出它們的珍貴之處。」他們自嘲除了藝術家之外沒人會關心這些,那麼,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於2024年洪建全基金會《露露藝品社》展出作品〈勝利貓〉、〈動物圖鑑〉。(圖片提供:謝佳瑜)

Q:你們都蒐集什麼?

 劉星佑 
看到something wrong就先買下來再說,東西有緣分就要先收,等到想清楚了才蒐集就已經跑掉了。它們都有自己一番天地,只是被人們忽視了。最近為了創作計畫開始蒐集周星馳電影中那種雞公碗。一次香港駐村後我們發現雞公碗在香港、泰國、新馬等地都很普遍,但台灣卻很少見,初步推測在日治時期台灣雞公碗大多被蝦和魚圖樣取代了。

 陳漢聲 
我則是更喜歡買各種材料,受媽媽影響從小就愛做手工藝,每學一種新技法就會囤積材料,又轉向下個目標。我們兩人有個可怕的習慣,共同喜歡就不會阻止對方買。所有藝術家都會給自己收東西的好理由:可以拿來做作品。之前找嘉義玩具店收來的老充氣恐龍〈諸羅記玩具城〉(2023)現在就躺在家裡。看佳瑜狂點頭,你該不會也這樣吧? 

 謝佳瑜 
沒錯。我有很多毛毛狗陶藝品和瀑布燈,許多燈都壞了,就想說有天會為了創作修好,但也沒有。最開始是發現一隻濃妝陶瓷狗,才知道台灣曾經大量生產裝飾陶瓷,開始想替它們說故事:是誰製造這些藝品?這些造型從何而來?後面為了創作,收藏更加特定,主要是卡通風格、有妝容的陶瓷擺飾。我喜歡動物造型,貓狗比較主流,不太喜歡人型,覺得有點恐怖。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2023年第六屆當代雕塑麗寶創作獎(左)、2023年應力空間聯展《等登燈》(右)。(圖片提供:謝佳瑜)

Q:回溯創作歷程,生活周遭的物件什麼時候會化作靈感?

 謝佳瑜 
阿嬤以前在基隆開卡拉OK店,廁所瓷磚牆的瀑布照片就成為我一幅畫的靈感。我開始在想,為什麼那時的人會想用這種方式去裝飾他們的居家空間?我到研究所都在念繪畫,最初將蒐集的物件、圖像轉化為繪畫,後來想嘗試平面之外的可能性,開始做裝置。回頭來看,那些突兀的衝突感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象。

(圖片提供:謝佳瑜)
2019年謝佳瑜繪畫作品〈木瓜〉(左)、〈瀑布〉(右)。(圖片提供:謝佳瑜)

 陳漢聲 
2015年我們首次用「走路草農」參加政大聯展《再見‧歷史》,2016年在寶藏巖國際藝術村駐村時《Pokémon GO》遊戲問世,聯展《就決定是你了》就找藝術家們由各自對寶可夢的喜愛進行創作。

起初我們並非特別要挖掘故鄉,但在台北時發現別人討論的一些題目跟活動,在我們老家不是很常見嗎?我們就開始回溯自身背景,《思箱計畫》(2017)那時真的被當撿破爛,甚至還跟台北車站街友要沒看過的圖樣的紙箱。圖樣在各地不停複製、變形或者換成不同文字,其中有許多線索跟訊息可以對話。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農於2021年《農閒藝術節—滴水在這裡之金煌芒果》販售自家農產。(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劉星佑 
正版寶可夢超貴,我們在柑仔店(kám-á-tiàm)發現一些盜版公仔,比正版還大、造型有點怪,反而更吸引我。我們就用公仔呼應當地的環境與歷史,像那時在政大常有小青蛇出沒,我們就放阿柏怪在那,也是有過天真歲月(笑)。

後來我在《典藏》雜誌社工作,意外發現影印機旁就是高雄美濃的水蓮紙箱,這不就是我回家鄉甲仙會經過的地方,南部人才熟悉的地名為何出現在台北?這引發我的好奇而開始蒐集,台北紙箱量多是因為物產大多輸往那裡。紙箱也與時俱進,前陣子COVID-19就有寫「肺炎快滾」的紙箱。

Q:談談你們的創作,如何反映你們的發現?

 謝佳瑜 
《露露藝品社》透過藝品、圖鑒、歷史資料等,想像一個虛構藝品社擁有許多不同「品種」的動物,曾經歷輝煌歷史的感覺。我從大四開始蒐集藝品與資料,繪畫背景出身讓我一開始對製作影像感到恐懼,直到今年展覽才完成單頻道影像〈露露藝品〉。這些陶瓷從日本移轉到台灣代工後,造型、妝容 逐漸衰減、歪斜,看似偷工減料,但好像也有特殊美感,我有時會想搞不好這些人是有意識在做這件事? 

 劉星佑 
之前台南吉祥物「虱目魚小子」很有名,我在《典藏》做專題時,設計者本人說一開始是卡哇伊風,在地翻模師傅覺得不像虱目魚就加進寫實成分,放大後意外變得很可怕。長輩有自己對「可愛」的認知,這其中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在作祟,這些歪樓感才是台灣的主體。

 謝佳瑜 
我就在想原型給你照抄,怎麼可能會抄得這麼不像。

 劉星佑 
對物的迷戀是又愛又焦慮,收越多卻擔心沒空間跟錢,或趕不上新的創造。漸漸,我們從《思箱計畫》蒐集紙箱變成在《農閒藝術節》創作自己的紙箱、賣自種芒果。今年在台南市美術館展出的〈芒果藍〉,雖然台灣早有瓷器生產,但缺乏文化代表性,於是在瓷器上結合台灣芒果圖樣和8位元像素風格,「育種」出台灣的獨特符號。

我們這一兩年回高雄後,也開始往上溯源物產源頭,六龜芒果紙箱給了靈感,帶我們找出今年58歲、從印度跟美國引進育種的金煌芒果母樹,最近也回到玉井尋找第一顆從美國引進的愛文芒果樹。這過程反映我們對台灣的想像。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芒果藍〉展於2024年台南市美術館《沃克、海怪、炮火與他們:熱蘭遮堡400年》。(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陳漢聲 
我們後期的創作大致有兩個面向,一個是〈芒果藍〉、〈兩個太陽〉(2022)等裝置藝術,一個是從《宇宙物產計畫》(2022)開始的數位作品。那時剛好區塊鏈在話題上,南部也面臨嚴重的缺水問題而農作減產。我們透過NFT作品,想在虛擬世界創造不受季節和環境影響的物產,以回應現實困境,並延伸討論作物的歷史和環境。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2022年《宇宙物產計畫》同樣是《思箱計畫》的延伸,藉由8位元圖像的NFT創作反思農業歷史、氣候與產銷議題。(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2022年NFT創作〈宇宙物產計畫-滴水金煌芒果樹〉。(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Q:物件收藏為什麼重要?剛才提到「歪樓感」,創作者多少會為作品「加料」,你們怎麼抓取平衡?

 謝佳瑜 
人們大多想像藝術是要創造獨一無二的東西,但我更像是替藝品發聲。它們本身就夠好了,只是缺乏被發現的機會,通過田野調查,我更了解到物品在不同人眼中的不同意義。〈露露藝品〉影片中,「陶瓷狗放在你家可以嚇到夜闖的賊人」等台詞、意象都是來自真實的口述和文本,我把它們摻雜進虛構口白之中。我刻意留下荒謬的操作痕跡,但許多觀眾真相信了,跟我想的不一樣,很有趣。〈勝利貓〉裝置呈現藝品在不斷重新開模燒製的過程中逐漸縮小,回應這些藝品不斷被複製、抄襲的歷史。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勝利貓〉透過不斷重複翻模與燒製,直到陶瓷貓不能再縮到更小。(圖片提供:謝佳瑜)

 劉星佑 
轉化部分很難拿捏,原本的物品都很完整了,根本沒地方下手,我們更像在尋找可以對話、參與的縫隙。藝術史常談論對杜象現成物的批判,但我們跟佳瑜很像,更多是想讓大家認識物品背後的無名藝術家,透過創作讓他們知道你們的東西不但重要,甚至有機會是藝術品,這就是我們介入的縫隙。此外,我認為沒有獨一無二、前無古人的創作,所有創作都是某種形式的轉化或抄襲,可複製的動作上卻有創造性發生。就像我們在香港粵東磁廠找到雞公碗師傅,這是在現代科技出現之前就在傳承的複製,其中飽含人性。

 陳漢聲 
我們也常運用家中物品,它們代表無法替代的時代、人的連結。此外,現成物能引發人們的聯想,產生不同的精神意涵。我們將版畫創作用在紙箱這媒介上,甚至放回運輸中心情境中實際使用,就是要突出每個圖像背後都可能有個作者,比如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中,將原住民的野菜以手工版畫紙箱呈現,西部對這些作物可能不熟悉。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溫花蓮》中,走路草農與大本部落(阿美族)合作野菜箱。(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Q:之後你們還會想嘗試什麼?

 劉星佑 
最近配合「台南400」,關注從土芒果延伸到蓮霧和釋迦,它們都是荷蘭時期引進、南部常見的作物。我未來想自己育種來紀念重要事物,但這已是農藝或生物科技的專業了,所以還要醞釀。金煌芒果當年花了8年育成,我還有幾個8年?先從追溯母樹開始,也許到80歲時我真能得意地說:我育出了一個新品種。 

 陳漢聲 
我跟星佑更多follow較小的事物,沒有那麼關注大歷史。能被保留下的人類歷史多是被篩選過的,那作為一個創作者,把這種微小、我們在乎的小事物,透過創作保留、分析並對話,是我們未來會持續投入的部分。

 謝佳瑜 
《露露藝品社》會繼續發展,這看似懷舊,實際上是一種宣示與態度,是兜售品味的媒介,探討這些物品背後的故事,也是肯定它們的價值。我計劃再做影片探討從陶瓷造型觀察到的事情,另外,我想進行一個《新摩登家庭》計畫,設計家具和家飾,把曾經存在的居家品味召喚回來,展示如何將它們重新融進你的現代家居中。 

(圖片提供:謝佳瑜)
謝佳瑜單頻道影像〈露露藝品〉截圖。(圖片提供:謝佳瑜)
(圖片提供:謝佳瑜)
(圖片提供:謝佳瑜)

露露藝品社
1998年生,藝術家謝佳瑜近年透過收藏、田野調查及影像紀錄,假想一間虛構的「露露藝品社」,重溯台灣早期外銷陶瓷產業,持續進行中。她關注台灣早期裝飾美學風格,喜好舊有樣式在當今所留下的奇異氛圍,常以挪用、重組等方式作為敘事手法,在重構的過程裡揭示 被大眾忽視的異質性。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

走路草農/藝團
成立於2014年,主要創作成員陳漢聲與劉星佑皆是高雄人,來自新媒體藝術與藝術史背景,強調駐地體驗與觀察,結合地誌學、考現學與物質文化的研究,轉化農事經驗,形塑自己的藝術方法。近年來關注生態環境、都市變遷與性別議題。曾參展於法國龐畢度、舊金山中華文化中心、曼谷雙年展等。

採訪整理|吳哲夫
圖片提供|走路草農/藝團、謝佳瑜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4/9月號《賦予自由律動的當代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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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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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嗎?作為草率季創辦人,黃偉倫(Frank)隱身於修車廠 2 樓的工作室亦像一座由書與圖像堆疊而成的小型地景,在這裡,閱讀成為逃離現實的通道、感知世界的方法,及靈感悄悄發生的方式。

➣本文選自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覺得閱讀是很好的逃脫。」黃偉倫這樣說。很多時候,翻開一本書只是隨手翻閱,但也正是在那樣看似無目的的過程裡,思緒開始偏移,眼前世界的輪廓也悄悄改變。對他而言,閱讀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能讓人從當下所處的位置,瞬間抵達另一個維度,像是為意識打開通往別處的通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閱讀使黃偉倫總能在過程中進入另一個思考維度,既構成了他的思考邏輯,也提供了想像的素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移動感知,長出聯想力!

在沒有網路的年代,百科全書與圖書館成為他探索世界的入口。從奇聞軼事、怪奇生物,到探險故事與流行文化,閱讀最初是由一種純粹的好奇驅動。隨著成長,他逐漸轉向音樂、時尚與藝術雜誌,那些帶有強烈視覺語言與編輯觀點的刊物,成為他審美與思考方式的養成場域,讓一個青少年逐漸意識到,原來一個主題可以被這樣展開,同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看,並被濃縮在有限的頁面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分享,自己看書不一定會看完,卻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開,找到意想不到的連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紙本與數位:「系統」和「斷裂」的對比

與此同時,黃偉倫並不排斥新的媒介形式。他笑說自己平時也很常滑短影音,經常會和兒子互傳迷因梗圖,對數位媒介帶來的刺激與娛樂,他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書作為一種媒介,仍有一種完整而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憑藉圖像記憶,黃偉倫工作室的書架及書堆中,都埋有可能的線索,閱讀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跳躍的。(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他認為,網路資訊像是高度精準的工具,可以快速回應問題,提供大量且即時的答案;而書則是一個被完整建構的世界,承載著作者與編輯的觀點、時間感與文化脈絡,都共同構成一套有機的系統。讀者進入的不是孤立的訊息,而是已被編排過的思考系統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草字頭工作室內設有一間精巧的「桑拿室」,讓夥伴們冬天可以進來取暖休憩,身心放鬆後,也許能捕捉到創作靈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尤其對藝術書而言,形式與內容幾乎密不可分。「紙張的厚薄、翻頁的阻力、圖片呈現的比例,乃至光線穿透紙面的層次,翻閱的方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也因此,比起「讀到什麼」,「怎麼讀到」同樣重要,這種由媒介本身帶來的身體感與時間感,使紙本閱讀成為難以被完全複製的經驗。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就算找錯路,也可能變成新的方向。」黃偉倫說允許錯誤的探索過程,是閱讀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容錯使閱讀迷人

黃偉倫特別著迷於那些切角奇特的雜誌與出版物,往往從一件看似平凡的物件出發,卻能一路牽引出歷史、文化、日常生活與社會關係的多重層次。這種編輯方法並不追求單一路徑,也不急著導向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讓同一件事產生複數意義。對他來說,這樣的閱讀才真正具有感染力,因為它打開的不是答案,而是聯想本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在閱讀與搜尋的過程裡,偏離原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錯誤,反而可能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比喻為一場沿途可能誤入歧途的旅行,你原本是為了某個主題翻開一本書,卻可能在一頁看似無關的內容裡,意外撞見另一條更值得追索的路。

書架,思考的地景

走進黃偉倫的工作空間,很難忽視書的存在。書不僅占據牆面,也蔓延至地面,堆疊成各種臨時的結構,它們成為空間的一部分,一種持續變動的地景。自述很偏重圖像思考的記憶方式,黃偉倫的書籍分類法顯得格外奔放,不按建築、藝術、地區或年分來整理,而是簡單分成兩大區塊:一類是靈感來源,一類是工具性的資料書。書架因此不只是收納系統,更像是他思考方式的外部延伸。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至於選書的直覺呢?「像在撿石頭一樣~」談到收藏書籍的方式,黃偉倫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感性。他沒有明確標準可遵循,而是憑直覺判斷一本書的「氣場」。這種感受難以言說,卻像是拾起一顆石頭時的重量與觸感,讓人瞬間判斷是否值得帶回。有時候,一本書會在多年後才被真正閱讀;有時候,他甚至會重複購買同一本書,只因再次被它吸引。書在空間中靜置,也在時間中發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偏離目的地,接近「創造」本身

草率季讓人們穿梭其中自由遊走、任意發現,黃偉倫理想的閱讀方式,亦是允許人在其中迷路、停下、折返,並在過程中與某個尚未預期的內容相遇。而這樣的閱讀觀,也將進一步化為更具體的空間實踐。今年 7 月,草率書店將於西門町開幕。對黃偉倫而言,這是草率季走過10 年之後,一步自然卻也關鍵的延伸。他說空間不大,只有 10 幾坪,將固定呈現草率季相關出版物與自己喜歡的書,也希望容納新書發表,進而成為更多人認識台灣次文化的一個入口。「不過,賣書超難賺錢的啊。」挾帶對未知挑戰的複雜心情,黃偉倫在多年閱讀、觀看、收藏、產製之後,終於長出一個具體座標,讓想像得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推薦!打開聯想的 4 本雜誌

《Floating University Berlin》
由德國建築團隊 raumlabor 發起,記錄他們如何在柏林廢棄機場的低窪蓄水地展開實驗性計畫。從建築介入、環境觀察到工作坊與共同學習,這本書也體現其長期關注人群、空間與知識共構的方法。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Spectator》 Vol.47〈土のがっこう〉
喜歡《Spectator》每期皆以單一主題深掘的編輯方式,這期從「土」出發,延伸至土壤、生活、語言、文化與日本人的關係,既有知識性,也保留輕盈有趣的閱讀節奏。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RANSIT》No.65 〈世界のパンをめぐる冒險 創世編〉
《TRANSIT》原本以國家為題,近年轉向更具主題性的文化切口。這本特輯以「世界的麵包」為線索,細究不同地域的麵包起源、製法與歷史脈絡,資料密度驚人,也展現編輯團隊驚人的田調能力。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OO MUCH 》 Issue 9〈The Sacred〉
強調浪漫地理學,這期以「神聖」為題,從建築、地景、信仰、儀式到精神性空間切入,討論何謂令人敬畏的場域,欣賞這樣以圖像與跨領域研究交織出的觀看方式,讓抽象主題保有豐富而開放的想像空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

文|張瑋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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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更多資訊可至官網查詢

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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