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自愛ZIAI」主理人鍾欣穎:以鑲嵌技法重製壓花玻璃,感受老物與傳統工藝的美學細節

「自愛ZIAI」主理人鍾欣穎

來到「自愛ZIAI」在老房子頂樓的工作室,屋內角落隨處可見被俗稱毛玻璃的壓花玻璃,這是鍾欣穎主要的創作原料。2014年,她開始以鑲嵌玻璃技法重製逐漸被淘汰的壓花玻璃,使得老物有了新生命。

「自愛ZIAI」主理人鍾欣穎說用刀劃過玻璃,切出形狀,是她製作時最偏愛的流程之一,她喜歡過程清脆的聲響。說是切玻璃,但其實沒有一刀直接切開,而是在表面劃出有深度割線後,再用剪鉗夾著,用點巧勁,取下需要的部分。回憶玻璃創作的初期,她還在服裝產業有正職,無法分割工作與創作,兩者之間宛若有道隱形線,兼顧著兩邊,掙扎生計也苦惱不夠時間好好創作。參加市集收到最初的好評回饋,「第一次發現,有人想要購買我的東西,會等我把攤位擺好。」 有人欣賞成為助力,讓她放手切割正職,全心投入品牌的創作。品牌初亮相的作品,是一系列樣貌不同的小房子。

解構重組家的形狀

房子與家的意象,不斷出現於鍾欣穎作品裡,她說:「這些窗花玻璃都曾經在別人的家中,是因為都更、因為搬走、因為重建了,所以遺留下來。我路過,我看到了,有機會把它們留下。」從屋子卸除的老件她視為禮物,用上她喜歡的鑲嵌技法,讓玻璃重回家的位置。

《步登公寓》是鍾欣穎至今做過最大的建築群,也是「自愛ZIAI」參與2020年「13個房間創作藝術節」的聯展作品。為重現過往家庭縮影的創作發想,她選擇臺灣六〇至七〇年代的步登公寓當藍圖,取其多樓梯、鐵花窗、陽台外推和頂樓違建設計成作品外觀。為喚醒大家曾有的共同回憶,卻也苦了自己。「樓梯是慢慢一道道蓋出來,作品很重。焊的過程必須維持水平冷卻時銲錫才不會歪。製作時,我得用身體的柔軟抱著保護,邊做邊找平衡。」 除了使用具識別的海棠壓花玻璃,生鏽鐵件、破碎老磁磚都是鍾欣穎平時搜集而來,聚合舊日符號之作,騷動著大家的兒時記憶。

過往生活對用工藝創作的影響,鍾欣穎提到了父親是汽修科的鈑金老師,暑假時,曾經跟著去到工廠,體驗電焊、氣焊。相較現在鑲嵌玻璃使用的電焊,鈑金使用的器具造成震撼的火光,留給她深刻印象。鍾欣穎高中讀美術科時,有想嘗試裝置作品,於是撿了廢棄鋼筋、腳踏車鍊條,就試著把它們重組成新物件。起頭是自己試了,初學的野心太大,後來還是請父親接手幫忙。雖沒有親自完成,鍾欣穎感受傳承而來的,是喜歡上使用雙手完成想法的主張。

鍾欣穎熱愛臺灣老玻璃的壓花與質地。(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鍾欣穎熱愛臺灣老玻璃的壓花與質地。(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老玻璃染色後,鑲嵌至寫有春字的錫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老玻璃染色後,鑲嵌至寫有春字的錫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老物與傳統工藝的魅力

從大學時期,鍾欣穎就熱愛路邊撿寶,著迷老物件的獨特美,而壓花玻璃也是當時就開始搜集,在還不確定用途前,抗拒不了喜歡而一片片帶回,倚牆暫放好幾年。直到學習鑲嵌玻璃,創作的需求出現,「那時鑲嵌玻璃的產業很不透明,像快凋零的工藝,壓花玻璃也是,臺灣已經停產了,以前的我不知道怎麼去處理,而我現在已經有了製作技術。不如把兩個快消失的東西重新結合。」

後續,朋友得知她以絕版的老玻璃為題材創作,時常幫她留意。也有不少陌生人主動聯繫,不辭千里送來的也有,無力搬運的也不少。更曾有歇業的玻璃工廠找上門,就問窯爐收不收。各地而來的善意,鍾欣穎回贈鑲嵌玻璃製成的小房子作心意,而工作室的倉庫也成為這些玻璃的中途之家。還能做多少量?她不曾細數,但做一個少一個是殘酷的事實。不過,這幾年壓花玻璃風潮再現,中國產的樣式多且價格低。即便有點心癢,台製的老玻璃是鍾欣穎創作的初衷,她仍堅持用著。

鍾欣穎的工作室堆滿了來自臺灣各地的老玻璃,有些是她自己蒐集,也有許多是網友轉供她作為創作的素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鍾欣穎的工作室堆滿了來自臺灣各地的老玻璃,有些是她自己蒐集,也有許多是網友轉供她作為創作的素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願把時間交付工藝,但不想成為工廠

鍾欣穎對鑲嵌玻璃有本能的好奇心。從何而來?如何做出?她從網路輕易搜尋到歐美、日本創作者的消息,但臺灣的呢?怎麼稀少到沒有資訊。她感受玻璃技法的不透明,直到發現翁義忠老師除了在學校指導選修,也在個人工作室開班,「我很慶幸遇見不藏私的老師,做玻璃很像是她的全部。她每天從火車站騎偉士牌過去工作室,連放假都會在那。」遇上投注終身在玻璃工藝的啟蒙老師,從對方身上學到技術,也傳承了對工藝熱愛的不滅精神。

談工藝一詞,鍾欣穎直覺回應,「那是你願意把生活的一段時間投入的事情,沒有要計較回報。」她說在學習鑲嵌玻璃初期,經常專注到忘了外頭狀態。為往後創作更加自由勤練技術,更說自己在工藝路上的年資還是個孩子。因此,曾婉拒幾年前出版社的書籍邀約。對她而言,成為工藝師是沒有速成途徑,得在時間的火中熟成。

鍾欣穎喜愛早期的老時代器物,特別是在創作中加入這些復古的元素,也像是讓自己重溫舊時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鍾欣穎喜愛早期的老時代器物,特別是在創作中加入這些復古的元素,也像是讓自己重溫舊時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用錫在玻璃畫下愛的記憶

鑲嵌玻璃自古以來,使用錫為接合的材質,兼顧結構與美感。而鍾欣穎多用其中的銲錫技法為多,以焊筆鎔錫為玻璃勻稱筆直地接合。她解釋,錫是無法牢固附著在玻璃上,還有賴於銅箔當媒介。熟悉玻璃、錫和銅之間的合作關係,她更進一步把錫做為畫筆、玻璃當畫布的創作技法。「先用銅箔在玻璃上構圖,銲錫移動作畫,停留越久越有厚度,可以堆疊出立體質感,但也要小心溫度累積導致玻璃破裂。」她拿出剛做完的訂製樣品:狗狗似顏繪的玻璃屋。找她訂製的老客人是一貓一狗的飼主,四年前因貓咪離世而有製作紀念物的念頭,對方怕有忌諱最初還不好說出是要裝骨灰的需求。溝通過程,她主動提出繪圖想法,依著照片勾勒出寵物生前的可愛模樣,焊錫在玻璃留下的線條,彷彿毛孩子仍在眼前飛揚奔跑。增添獨一無二的紀念性。

鍾欣穎願用雙手花時間投注工藝,技法純熟可以隨心所欲地創作,專注對她而言不是難題。最難的是做大量相同的東西,這讓她感覺自己變成了工廠,如現成物的製作機器。她知道自己的極限,與友好的明順玻璃行合作有量化的商品,一方負責切割玻璃、一方負責銲接,共好這塊工藝市場。

玻璃與玻璃之間的組裝,需要以錫焊接。(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玻璃與玻璃之間的組裝,需要以錫焊接。(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每一片玻璃需要先包覆銅箔,再以錫焊接,全部都是手工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每一片玻璃需要先包覆銅箔,再以錫焊接,全部都是手工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使用錫為接合的材質,兼顧結構與美感。(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使用錫為接合的材質,兼顧結構與美感。(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堅硬造出柔軟意境

近期,鍾欣穎一家人搬到近山,她觀察屋外地上都是落葉,葉片柔軟、殘破的有機質地,讓她想試著以玻璃製出自然的模樣,也想打破玻璃給人的堅硬形象。「用銅線製作出葉脈的焊接,之間有空再鑲嵌玻璃進去。葉子掉下來是慢慢的過程,不是一次就變成某個狀態。我邊做邊想,感受它們要變成什麼樣子。」

品牌十年來,她習慣不以系列主導創作走向,作品也不僅以用途介紹。理想上,客人依生活場景自定義這些玻璃,讓創作者與使用者共同完成物件的使命。如近年茶席族群漸多,也有客人帶回玻璃器皿後,分享倒放來泡茶的用法。這也是鍾欣穎樂見的現象。

「自愛ZIAI」少有線上販售,是期盼大家能親身感受老物與傳統工藝疊加的細節,而兩者都是常民生活裡的美學,鍾欣穎也始終希望她的作品不是遙不可及,而是讓這些搶救而來的舊日工藝,在此刻的世代再現她們的美麗。

應客人要求製作的,加入狗狗似顏繪的玻璃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應客人要求製作的,加入狗狗似顏繪的玻璃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壓花玻璃製作成的置物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壓花玻璃製作成的置物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文字 / 王涵葳

攝影 / 一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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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新埔的柿子染進時光裡:從一抹黑色掌印,看見臺灣柿染工藝的誕生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踏入新埔柿染坊,空氣中隱隱流動著一股微酸的天然果汁發酵氣息。空間裡,一幅幅染著深淺大地色的布匹靜靜垂掛,從溫暖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鐵灰,它們不被既有的色彩框架所侷限,而是在陽光與空氣的撫慰下,恣意舒展出獨一無二的歲月紋理。

柿子化身布匹染劑

相較於日本與韓國擁有深厚的柿染傳統,過去臺灣產的柿子幾乎全數用於食用。在民國94年以前,臺灣的染布多以藍染或其他植物染為主,未曾有人將柿汁化作染布的顏料。

這一切的轉機,皆緣起於柿餅產區裡的一根木柱。時間拉回民國93年,當時鎮公所與輔導團隊為了尋找在地特色做課程,來到新埔味衛佳柿餅園區探查,赫然發現一根柱子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黑色掌印。

原來,那是昔日「柿餅婆」們在削柿餅時,沾滿鮮澀汁液的雙手,為了起身而扶著柱子所留下的歲月印記。這抹固執咬住木材的黑,讓公所人員大為驚豔,進而萌生了將在地印記化為工藝的念頭。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揉合陽光與時間的魔法,柿染布匹在呼吸間蛻變,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溫潤大地色與細緻曬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回憶起初次接觸柿染,鍾夢娟總幹事笑著坦言,自己一開始沒有很想參與,僅是因為當時的主辦方找不到足夠的人數開設柿染工作坊,看中她會做拼布的手藝,於是邀請她加入這場充滿未知的染色實驗。

那年四月初春的課程,果園裡連一顆青柿的影子都見不著,大夥只能採集柿葉來熬煮染劑。面對初染出清淡單薄、色澤甚至有些生硬的布料,她看了不是很喜歡,索性將它們扔進角落的紙箱裡,不再理會。然而,時間悄悄化身自然界最溫柔的魔術師。一兩年後,當她偶然重新打開紙箱,驚訝地發現那些被冷落的布料,即便沒有陽光照耀,也已在黑暗的靜默中持續呼吸、發色,蛻變出一種極具厚度、沉穩且無比耐看的溫潤色澤。那一刻,她被材質與時間交織出的獨特生命軌跡深深懾服,從此結下了與柿染相伴半生的不解之緣。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站在新埔柿染坊前,總幹事鍾夢娟與她手中的柿染作品。這座染坊不僅是工藝傳承的基地,更是推動傳統技藝走向當代生活的重要推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滲透纖維的生命力

柿染有別於一般植物染,其獨特的化學特性與工藝哲學令鍾夢娟深深著迷。她解釋,多數植物染的色素僅是附著於布料表面,若未經多層次的複染便容易褪色。

但柿染的靈魂,在於滲透。柿汁中富含濃郁的單寧酸與膠質,工藝家必須透過雙手反覆、用力地搓揉,才能將這股大地的精華深深逼入布料的纖維深處。這是一場時間的魔法,同時作用在染劑與布料之上。

就染劑而言,初榨的新鮮柿汁原是青綠色,必須歷經長年的發酵,液體才會逐漸轉化為透亮如漆的深色。而當這些柿汁被揉洗進纖維時,剛染好的布料只有淡淡的顏色;但隨著歲月推移,它會開始一場奇妙的發色之旅。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溫暖沉靜的咖啡色到深邃內斂的灰色系,每一件「KirKir」品牌的日常配件,都帶著無法被工業量產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手作溫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即使被收進不見天日的紙箱中,布料上的柿汁依然會持續呼吸、緩慢變色,直到一兩年後才安靜地穩定下來,蛻變成溫潤厚實的褐紅。一旦發色完成,它便具備了極佳的耐洗與耐曬度,甚至可以直接丟入洗衣機中洗滌也不用擔心褪色。

更耐人玩味的是,柿染還可以透過媒染劑的催化來展現多元樣貌。透過金屬離子的介入,銅媒染能淬鍊出溫暖沉靜的咖啡色系,而鐵媒染則能轉化出深邃內斂的鐵灰色。每一次的搓揉、每一束陽光的曝曬,都會在布面上留下無法複製的獨特紋理與曬紋。鍾夢娟總幹事認為,這正是柿染最難能可貴的工藝精神:「不斷嘗試、反覆練習,每一次染出來的效果都不一樣。」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不論是需要長年靜置發酵的天然柿汁,還是用來改變布面呈色的金屬媒染劑,每一滴液體都將透過工藝家的雙手反覆搓揉,深深滲透進織物纖維中,開啟一場與時間共舞的發色之旅。(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跨越媒材與世代的藩籬

面對時代的演進,新埔柿染坊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主動鬆動了傳統形式的框架,讓柿染在當代語境中自由游走。總幹事鍾夢娟深知工藝傳承的瓶頸,她坦言:「沒有年輕人進來是不行的。」

年輕世代的加入,為這項工藝注入了奔放的活水。他們創立了以客語「柿子」發音為名的品牌「KirKir」(ㄎㄧㄚ ㄎㄧㄚ),撕下了傳統工藝等於老氣的標籤。

不僅如此,年輕團隊發揮奇想,讓柿染不再侷限於傳統的包袋與服飾,將其轉化為令人莞爾的「夜市人生」珍珠奶茶手枕、栩栩如生的「年菜系列」,甚至是新埔市場裡幾可亂真的蔬果造型。更令人驚豔的,是結合在地保育理念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看著這些充滿生命力的創作,鍾夢娟驕傲地說:「這很耗工的!像是穿山甲,要先把布染好,再慢慢裁切牠的鱗片,一片一片縫上去。」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栩栩如生、手工將鱗片逐一縫製而成的穿山甲立體生態雕塑,都成功翻轉了傳統工藝老氣的刻板印象,展現十足的當代在地生命力。(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與此同時,團隊大膽實驗,將柿汁與龍眼樹上的自然蟲害紫膠蟲結合。紫膠蟲本身帶有鮮豔的亮紫色,而柿汁的加入不僅發揮了護色的功效,更將原本張揚的亮色壓抑得內斂沉穩。鍾夢娟對這份大自然的調色盤十分著迷:「紫膠的顏色照理說會很鮮明,可是柿汁會讓它的顏色變得稍微暗沉一點。這個顏色我很喜歡,它不像一般的植物染,顏色太亮。」

這股流動的力量,更溫柔地接住了社會的邊界。新埔柿染坊不僅是一個工藝基地,更是地方二度就業媽媽們的避風港。在這裡,她們從零開始學習縫紉與染色,從起初不敢面對人群的怯生生,到後來能夠自信滿滿地站在遊客面前解說導覽。看著媽媽們的蛻變,鍾夢娟感同身受地笑說:「其實我本身也是很怕上台去講話的,可是訓練久了以後,會發現越講越有自信呢!」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有別於一般植物染,柿染極度仰賴工藝家的手感與勞動力,透過扎線與刻意製造的成形褶皺,染劑在布料纖維中產生深淺不一的滲透效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生生不息的大地之流

柿染的誕生,始終順應著一場無聲的大地之流。那些長相畸形、無法製成柿餅的果實,總能在七、八月盛夏汁液最飽滿之際,毫無保留地化作珍貴的染料。而榨取完精華的果肉殘渣,最終則安靜地回到果園化為堆肥,重新滋養腳下這片泥土。這是一場沒有刻意雕琢、與自然溫柔相待的生命循環。

這份對土地的敬意,也蔓延成小鎮裡的情感流動。鍾夢娟總幹事的期盼,從來不只停留在染布本身,她更渴望讓來到新埔體驗柿染的旅人,腳步能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小鎮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去欣賞古樸的宗祠家廟,還是逛逛充滿人情味的新埔市場,再安坐下來品嚐一碗道地的客家粄條,柿染坊永遠都會是一個最棒的中繼站,不僅傳遞了一項技藝,更輕柔地牽起地方共好的願景。

從牆柱上一抹斑駁的黑色掌印,到如今揉洗出歲月靜好的當代工藝;從看似無用的青澀果肉,到深邃內斂的大地之色。新埔柿染完美詮釋了材質的再生與擴散,它不張揚、不刻意,只是在時間、自然與人群的邊界上,靜靜流淌著一首生生不息的向陽之歌。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染坊內的KirKir 品牌展示櫃檯。木桌表面以天然柿汁揉洗上色,散發出時間沉澱後的溫潤大地色調。(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洪孟樊

攝影 / 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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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廟尪仔」讀嘉義:交趾陶如何記錄一座城市的歷史與生活?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抬頭望向臺灣老廟宇,燕尾脊上層層堆疊的華麗裝飾,祥雲間站立的歷史人物與民間神祇,忠孝節義的戲碼在屋脊上熱鬧開演;獅、虎、鳳、鶴等祥獸穿梭其間,在釉彩流動與陶塑細節中,構築出屬於臺灣廟宇的工藝風景。色彩濃烈、線條繁複的交趾陶,早已成為臺灣人日常記憶中的文化語言。

許多人不知道,交趾陶文化其實與嘉義有著深厚連結。文獻可考的第一位臺灣本土交趾陶司阜「葉王」,便是嘉義人,其作品也以這座城市為中心向外發展,至今香火鼎盛的城隍廟、開漳聖王廟、元帥廟、地藏王廟、三山國王廟,以及朴子的配天宮、水上的苦竹寺,甚至延伸至臺南學甲的慈濟宮、佳里震興宮等等,仍可見大師創作的痕跡。

致力於梳理諸羅地方文化的嘉義市立博物館(以下簡稱嘉博館),於2020年重新整建交趾陶主題館,將原先設於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地下室的展館遷移,重新於博物館三樓以「交趾陶館: 建築上搬戲——來聽廟尪仔講古」為題,打造全臺少數完整且系統性展示嘉義交趾陶文化的常設展。那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卻成為今日講述嘉義故事的引路人。

嘉義市立博物館全新整建的交趾陶館,讓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化身為城市引路人。展場內不僅系統性典藏珍貴的工藝古物,更透過互動捏陶體驗,讓傳統文化在跨世代的觀看與動手操作中,重新走入當代生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嘉義市立博物館全新整建的交趾陶館,讓原本站立於廟宇屋頂的「廟尪仔」化身為城市引路人。展場內不僅系統性典藏珍貴的工藝古物,更透過互動捏陶體驗,讓傳統文化在跨世代的觀看與動手操作中,重新走入當代生活。(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典藏葉王的一代風采

走入交趾陶館,彷彿走進一座被濃縮進室內的廟宇世界。穿梭在廟門、廟柱、水車堵的意象展間裡,收藏大量清代至近代的交趾陶作品,逐步講述交趾陶在臺灣的歷史與演化。

必定朝聖的鎮館之寶,是清代葉王作品〈交趾陶文官立像〉,標誌性的胭脂紅釉彩、細膩的衣褶線條、傳神的人物表情,展現出極高工藝水準,而被指定為臺灣「重要古物」。

許多人好奇,葉王是哪裡的王公侯爵嗎?其實不是的。葉王本名葉麟趾, 因外號「王獅」而得名,為臺灣文獻可考的第一位本土交趾陶藝師。活躍於清代中晚期的他,作品融合潮州派特色,影響後世交趾陶發展,更被日本學者譽為「臺灣古今唯一的名匠」與「島寶」。

透過當代大師的精湛手法,那些原本高懸於廟宇水車堵的歷史人物與神祇 ,在精準的動態捕捉下,化為室內展間裡最引人入勝的文化語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當代大師的精湛手法,那些原本高懸於廟宇水車堵的歷史人物與神祇 ,在精準的動態捕捉下,化為室內展間裡最引人入勝的文化語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為了重現葉王作品風采,館方也特別考究現存於臺南學甲慈濟宮的葉王水車堵作品,拆解重現新作與修復殘缺部分,委由現居於嘉義的當代交趾陶大師林洸沂仿作,重建一代大師的藝境。以〈八仙渡海〉為主題的牆堵,人物神態靈動,搭配芭蕉、松柏等風土植物,流露濃厚臺灣地方氣息;〈竹林七賢〉則充滿戲劇感,不願前行的馬匹、忙著拉馬的書僮,人物表情與動態細節鮮活生動,越看越能發現其中趣味。

此外,廟宇山牆、屋簷、樑柱間常見的「憨番扛廟角」,館內也以一比一尺寸重現。那些濃眉大眼、肌肉結實的異國人物,在傳統廟宇中象徵支撐建築、守護廟宇的力量。過去抬頭遠望總以為只是小小裝飾,真正站到面前才發現,竟有半個人高,大大顛覆人們對於廟尪仔的尺寸理解。

展場中重現的葉王水車堵仿作作品〈竹林七賢〉。(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展場中重現的葉王水車堵仿作作品〈竹林七賢〉。(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開嘉博館的多元宇宙

除了展覽,館方也持續增加工作坊與教育活動,讓家長與孩子能一起停留、一起動手。尤其館方長年推動交趾陶教育扎根,策劃「藝師入校計畫」,帶領嘉義市國中小孩子手作,如今亦開放嘉義縣、雲林甚至臺南學校申請,向外擴散推動工藝教育。嘉義市文化局長謝育哲表示:「我們把嘉義的工藝師送出諸羅城,讓嘉義的文化傳到外地去。」

廣邀新生代加入創作行列,每年度文化局推動交趾陶藝術節、全國交趾陶工藝獎,而去年配合320+1 嘉義市城市博覽會,比賽命題打破往年以生肖為主題,而是教大家想像自己是「現代葉王」的話,會怎麼用交趾陶敘說嘉義城市意象與在地文化元素的主題。

「有孩子細膩重現嘉義公園某個角落,阿里山林鐵、射日塔等,連棒球與青蛙都一併捏進作品裡,很讓人驚訝。」謝育哲認為,工藝推廣的命題設定很重要,「要讓大家有共感,才會想挑戰。」而這種創作精神,其實也很像近年嘉義文化治理的方向,一直在既有框架裡面做突破,給大家新的感受。「過去大家認為博物館是偏向觀看與展示的地方,但我更重視的是,怎麼讓嘉義人產生認同感。」

近年來,嘉博館也大量導入科技提升觀展的互動性,例如去年特展《諸羅紀:人在・神在・城就在》加入沉浸式光影體驗,以及由成大歷史系副教授謝仕淵帶領嘉中學生展開一卡皮箱的策展計畫,而今年交趾陶館亦新增AI 捏陶互動體驗,使人們利用科技輔助,更加理解交趾陶的工藝細節。

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局長謝育哲特別重視交趾陶工藝的教育扎根,跨越縣市邊界,讓中臺灣更多校園的孩子們能在動手體驗中感受傳統美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嘉義市政府文化局局長謝育哲特別重視交趾陶工藝的教育扎根,跨越縣市邊界,讓中臺灣更多校園的孩子們能在動手體驗中感受傳統美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交趾陶看見嘉義故事

歷經不同時代,嘉博館各樓層逐步被賦予不同功能,而交趾陶館的誕生代表了嘉博館從草創走向成熟。「這棟建築逐漸真正成為嘉義人的博物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長謝育哲談起嘉博館時,如此註解。

他認為博物館是一扇門,最希望是展館可以連結到城市,大家看完展之後,能燃起興趣走進城市。近年,嘉博館也與地方文化館展開串聯,包含嘉義市立美術館、嘉義文學館、許世賢博士紀念館、愛木村、祥太文化館等,共同形成城市文化路徑。謝育哲認為,如何用「故事」把不同館舍串起來,是未來很重要也很有挑戰性的事。

這些過去高懸於老廟宇燕尾脊或水車堵上的戲曲角色,脫離了原本風吹日曬的環境,在常設展的細膩規劃下,化身為歷史故事的引路人。(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些過去高懸於老廟宇燕尾脊或水車堵上的戲曲角色,脫離了原本風吹日曬的環境,在常設展的細膩規劃下,化身為歷史故事的引路人。(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去年〈大工藝嘉〉特展便是帶領民眾走入巷弄,重新理解廟宇中的交趾陶脈絡。」當人們走入嘉義城隍廟,可以看到兩位藝師同場較勁,勝出者留下名字的「鬪藝」傳統;而地藏庵則有呂勝南、呂皇澄父子聯手打造,以戴潮春事件為主題的交趾陶名作,把地方歷史與嘉義人的團結性格燒進廟宇裝飾之中。

「交趾陶除了是廟宇的裝飾之外,你還能在上面看到這塊土地的故事。」謝育哲認為,交趾陶不該只停留在藝術或工藝品的討論,「工藝本就是從生活脈絡長出來的東西,我們應該讓工藝的討論重新回到生活裡。」

如今這座博物館也逐漸成為人們與城市重新建立連結的文化場域。從廟宇屋脊、公共空間到街角日常,在「來看展」之外,更像是在提醒人們,其實交趾陶從未離開生活,而是一直藏在城市的紋理裡。

一整面井然有序的藝師群像,是嘉義故事最生動的載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整面井然有序的藝師群像,是嘉義故事最生動的載體。(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李佳芳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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