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自愛ZIAI」主理人鍾欣穎:以鑲嵌技法重製壓花玻璃,感受老物與傳統工藝的美學細節

「自愛ZIAI」主理人鍾欣穎

來到「自愛ZIAI」在老房子頂樓的工作室,屋內角落隨處可見被俗稱毛玻璃的壓花玻璃,這是鍾欣穎主要的創作原料。2014年,她開始以鑲嵌玻璃技法重製逐漸被淘汰的壓花玻璃,使得老物有了新生命。

「自愛ZIAI」主理人鍾欣穎說用刀劃過玻璃,切出形狀,是她製作時最偏愛的流程之一,她喜歡過程清脆的聲響。說是切玻璃,但其實沒有一刀直接切開,而是在表面劃出有深度割線後,再用剪鉗夾著,用點巧勁,取下需要的部分。回憶玻璃創作的初期,她還在服裝產業有正職,無法分割工作與創作,兩者之間宛若有道隱形線,兼顧著兩邊,掙扎生計也苦惱不夠時間好好創作。參加市集收到最初的好評回饋,「第一次發現,有人想要購買我的東西,會等我把攤位擺好。」 有人欣賞成為助力,讓她放手切割正職,全心投入品牌的創作。品牌初亮相的作品,是一系列樣貌不同的小房子。

解構重組家的形狀

房子與家的意象,不斷出現於鍾欣穎作品裡,她說:「這些窗花玻璃都曾經在別人的家中,是因為都更、因為搬走、因為重建了,所以遺留下來。我路過,我看到了,有機會把它們留下。」從屋子卸除的老件她視為禮物,用上她喜歡的鑲嵌技法,讓玻璃重回家的位置。

《步登公寓》是鍾欣穎至今做過最大的建築群,也是「自愛ZIAI」參與2020年「13個房間創作藝術節」的聯展作品。為重現過往家庭縮影的創作發想,她選擇臺灣六〇至七〇年代的步登公寓當藍圖,取其多樓梯、鐵花窗、陽台外推和頂樓違建設計成作品外觀。為喚醒大家曾有的共同回憶,卻也苦了自己。「樓梯是慢慢一道道蓋出來,作品很重。焊的過程必須維持水平冷卻時銲錫才不會歪。製作時,我得用身體的柔軟抱著保護,邊做邊找平衡。」 除了使用具識別的海棠壓花玻璃,生鏽鐵件、破碎老磁磚都是鍾欣穎平時搜集而來,聚合舊日符號之作,騷動著大家的兒時記憶。

過往生活對用工藝創作的影響,鍾欣穎提到了父親是汽修科的鈑金老師,暑假時,曾經跟著去到工廠,體驗電焊、氣焊。相較現在鑲嵌玻璃使用的電焊,鈑金使用的器具造成震撼的火光,留給她深刻印象。鍾欣穎高中讀美術科時,有想嘗試裝置作品,於是撿了廢棄鋼筋、腳踏車鍊條,就試著把它們重組成新物件。起頭是自己試了,初學的野心太大,後來還是請父親接手幫忙。雖沒有親自完成,鍾欣穎感受傳承而來的,是喜歡上使用雙手完成想法的主張。

鍾欣穎熱愛臺灣老玻璃的壓花與質地。(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鍾欣穎熱愛臺灣老玻璃的壓花與質地。(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老玻璃染色後,鑲嵌至寫有春字的錫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將老玻璃染色後,鑲嵌至寫有春字的錫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老物與傳統工藝的魅力

從大學時期,鍾欣穎就熱愛路邊撿寶,著迷老物件的獨特美,而壓花玻璃也是當時就開始搜集,在還不確定用途前,抗拒不了喜歡而一片片帶回,倚牆暫放好幾年。直到學習鑲嵌玻璃,創作的需求出現,「那時鑲嵌玻璃的產業很不透明,像快凋零的工藝,壓花玻璃也是,臺灣已經停產了,以前的我不知道怎麼去處理,而我現在已經有了製作技術。不如把兩個快消失的東西重新結合。」

後續,朋友得知她以絕版的老玻璃為題材創作,時常幫她留意。也有不少陌生人主動聯繫,不辭千里送來的也有,無力搬運的也不少。更曾有歇業的玻璃工廠找上門,就問窯爐收不收。各地而來的善意,鍾欣穎回贈鑲嵌玻璃製成的小房子作心意,而工作室的倉庫也成為這些玻璃的中途之家。還能做多少量?她不曾細數,但做一個少一個是殘酷的事實。不過,這幾年壓花玻璃風潮再現,中國產的樣式多且價格低。即便有點心癢,台製的老玻璃是鍾欣穎創作的初衷,她仍堅持用著。

鍾欣穎的工作室堆滿了來自臺灣各地的老玻璃,有些是她自己蒐集,也有許多是網友轉供她作為創作的素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鍾欣穎的工作室堆滿了來自臺灣各地的老玻璃,有些是她自己蒐集,也有許多是網友轉供她作為創作的素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願把時間交付工藝,但不想成為工廠

鍾欣穎對鑲嵌玻璃有本能的好奇心。從何而來?如何做出?她從網路輕易搜尋到歐美、日本創作者的消息,但臺灣的呢?怎麼稀少到沒有資訊。她感受玻璃技法的不透明,直到發現翁義忠老師除了在學校指導選修,也在個人工作室開班,「我很慶幸遇見不藏私的老師,做玻璃很像是她的全部。她每天從火車站騎偉士牌過去工作室,連放假都會在那。」遇上投注終身在玻璃工藝的啟蒙老師,從對方身上學到技術,也傳承了對工藝熱愛的不滅精神。

談工藝一詞,鍾欣穎直覺回應,「那是你願意把生活的一段時間投入的事情,沒有要計較回報。」她說在學習鑲嵌玻璃初期,經常專注到忘了外頭狀態。為往後創作更加自由勤練技術,更說自己在工藝路上的年資還是個孩子。因此,曾婉拒幾年前出版社的書籍邀約。對她而言,成為工藝師是沒有速成途徑,得在時間的火中熟成。

鍾欣穎喜愛早期的老時代器物,特別是在創作中加入這些復古的元素,也像是讓自己重溫舊時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鍾欣穎喜愛早期的老時代器物,特別是在創作中加入這些復古的元素,也像是讓自己重溫舊時光。(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用錫在玻璃畫下愛的記憶

鑲嵌玻璃自古以來,使用錫為接合的材質,兼顧結構與美感。而鍾欣穎多用其中的銲錫技法為多,以焊筆鎔錫為玻璃勻稱筆直地接合。她解釋,錫是無法牢固附著在玻璃上,還有賴於銅箔當媒介。熟悉玻璃、錫和銅之間的合作關係,她更進一步把錫做為畫筆、玻璃當畫布的創作技法。「先用銅箔在玻璃上構圖,銲錫移動作畫,停留越久越有厚度,可以堆疊出立體質感,但也要小心溫度累積導致玻璃破裂。」她拿出剛做完的訂製樣品:狗狗似顏繪的玻璃屋。找她訂製的老客人是一貓一狗的飼主,四年前因貓咪離世而有製作紀念物的念頭,對方怕有忌諱最初還不好說出是要裝骨灰的需求。溝通過程,她主動提出繪圖想法,依著照片勾勒出寵物生前的可愛模樣,焊錫在玻璃留下的線條,彷彿毛孩子仍在眼前飛揚奔跑。增添獨一無二的紀念性。

鍾欣穎願用雙手花時間投注工藝,技法純熟可以隨心所欲地創作,專注對她而言不是難題。最難的是做大量相同的東西,這讓她感覺自己變成了工廠,如現成物的製作機器。她知道自己的極限,與友好的明順玻璃行合作有量化的商品,一方負責切割玻璃、一方負責銲接,共好這塊工藝市場。

玻璃與玻璃之間的組裝,需要以錫焊接。(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玻璃與玻璃之間的組裝,需要以錫焊接。(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每一片玻璃需要先包覆銅箔,再以錫焊接,全部都是手工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每一片玻璃需要先包覆銅箔,再以錫焊接,全部都是手工製作。(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使用錫為接合的材質,兼顧結構與美感。(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使用錫為接合的材質,兼顧結構與美感。(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堅硬造出柔軟意境

近期,鍾欣穎一家人搬到近山,她觀察屋外地上都是落葉,葉片柔軟、殘破的有機質地,讓她想試著以玻璃製出自然的模樣,也想打破玻璃給人的堅硬形象。「用銅線製作出葉脈的焊接,之間有空再鑲嵌玻璃進去。葉子掉下來是慢慢的過程,不是一次就變成某個狀態。我邊做邊想,感受它們要變成什麼樣子。」

品牌十年來,她習慣不以系列主導創作走向,作品也不僅以用途介紹。理想上,客人依生活場景自定義這些玻璃,讓創作者與使用者共同完成物件的使命。如近年茶席族群漸多,也有客人帶回玻璃器皿後,分享倒放來泡茶的用法。這也是鍾欣穎樂見的現象。

「自愛ZIAI」少有線上販售,是期盼大家能親身感受老物與傳統工藝疊加的細節,而兩者都是常民生活裡的美學,鍾欣穎也始終希望她的作品不是遙不可及,而是讓這些搶救而來的舊日工藝,在此刻的世代再現她們的美麗。

應客人要求製作的,加入狗狗似顏繪的玻璃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應客人要求製作的,加入狗狗似顏繪的玻璃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壓花玻璃製作成的置物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以壓花玻璃製作成的置物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期)

文字 / 王涵葳

攝影 / 一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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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迎王祭典到工藝傳承:走進屏東王船文化館,探索東港的信仰與地方記憶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東港的海風混合著鹽味與香火氣息,每三年一科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讓這座海口小鎮成為南臺灣最具代表性的民俗現場之一。當王船在夜色中點燃,火光映照海岸,人們透過送王儀式寄託消災祈福、送煞除厄的心願,也延續著長久以來的王爺信仰文化。

多數人未必知道,最終化為灰燼的王船,其實蘊含著木工造船、彩繪與雕刻工藝。當地的屏東縣王船文化館,便像是一座收藏地方記憶的船艙,將原本存在於祭典中的文化與技藝保存下來。

航向地方記憶的文化之船

文化館建築以王船為概念,流線型外觀如同船隻破浪前行,牆面大小不一的圓孔,如浪花飛濺,而建築最大的孔洞,則被設計在象徵王船「龍目」的位置。整體建築將迎王祭典的意象融入細節中,曾榮獲2026年義大利A'Design Award 金獎、2025年倫敦設計大獎金獎等多項國內外建築設計獎項。

財團法人屏東縣文化基金會駐館專員梁芝茗表示,許多人因為名稱,以為館內只介紹王船,但其實文化館更核心的主題,在於整體王爺信仰文化。「王船是王爺信仰中的一環,像祭典、科儀、文物與工藝,皆為文化館保存與研究的範圍。」她說。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駐館專員梁芝茗與館方團隊一同擔起保存機制的重任,帶領觀眾看見的不僅僅是單一祭典,更是工藝技術與王爺信仰文化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化館的成立,源自於對文化斷層的關注。製作東港王船的司阜們,本身以木造漁船工藝為業,參與王船建造,是基於信仰投入的無酬奉獻。王船完成後最終焚化,也讓這門工藝長期處於「完成即消失」的循環之中。

現代漁船材質大多以玻璃纖維為主流,木造漁船的需求大幅減少,造船師也隨著年齡增長逐漸凋零,也讓以木造技術為基礎的王船工藝,面臨傳承斷層的挑戰。因此文化館透過典藏、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希望建立一套能延續工藝知識與技術的保存機制。

從海洋信仰到在地文化

文化館展區共分四層,展覽動線也像是一段逐漸深入地方文化的旅程。進入大廳,抬頭可見一比一打造的典藏王船,巨大船艉凌空伸出,氣勢磅礡。參觀路徑自《生命的長河》沉浸式劇場展開,透過三百六十度環形投影,重現東港迎王祭典的神聖與浩大,讓觀眾彷彿置身其中。

一樓展覽也介紹送王船如何與「和瘟去厄」觀念相關,以及所衍生出的道教科儀、陣頭演藝與工藝技術,還有王爺信仰如何隨著移民傳播至東南亞與臺灣。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屏東縣王船文化館透過一比一王船的實體展示與系統化整理,將東港人深厚的信仰寄託與瀕臨斷層的傳統木造船工藝技術完整保存。(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來到二樓,則深入探討東南亞王船文化的對照,展現王爺信仰的跨地域性。此外,二樓展區也概述全臺重要的王爺信仰祭典,包括西港刈香、南鯤鯓代天府五府千歲進香期、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等,並展示法器、糊紙神像與陣頭文物。

三樓進一步深入屏東地區,包括東港、南州與小琉球等地迎送王祭典與科儀的差異;到了四樓,則聚焦東港東隆宮迎王祭典,完整呈現送王儀式與添載文物。梁芝茗提到,館方希望觀眾看見的,不只是單一祭典,而是信仰如何深深交織於地方生活之中。

真正能航行大海的王船

文化館最重要的典藏,是由東隆宮王船組司阜打造的一比一實木王船。王船是代天巡狩的千歲爺巡行人間時所乘坐的神船,承載著消災祈福與送煞除厄的信仰意義。因此對東港人而言,王船不光是祭典中的象徵物,更是一種信仰寄託。

東港王船的船型參考傳統福船,長度約十四公尺,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也配備錨、舵與櫓等完整航行結構。雖然屬於祭祀用途,但仍具備實際航行能力。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館內展出的傳統仿古福船型制王船,設有前、中、後三支桅桿與完整的航行結構。(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船體內部空間也比照真實船隻規劃,包括五王艙、水手艙、廚房與牲畜艙等配置,甚至連火砲、刀槍與生活物資皆完整呈現,使王船在信仰與造船技術之間形成獨特交會。

走近細看,更能感受工藝細節的密度。船頭雙龍護珠氣勢莊嚴,船身兩側繪有黑鮪魚、蟳與鰻魚等東港代表性漁獲,象徵地方漁業與對豐收的祈願;船上人物木雕與微型家具亦栩栩如生,構築出一座縮小卻完整的海上世界。

館內保留司阜當時現地現造的手繪設計圖,而從設計圖到實體船身的轉化過程,也讓觀眾得以看見,王船工藝並非單一技藝,而是結合造船結構、彩繪與雕刻的綜合性工藝。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這群各司其職的微型人物與法器物件,由東港在地雕刻司阜一手打造,在小巧的尺度中展現了極高的工藝密度。(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在時間中持續變動

梁芝茗並不強調東港王船「完全遵照古法」,她形容它更接近一艘「中式仿古帆船」,是司阜們參考東隆宮珍藏的百年小型王船,再結合自身造船經驗與想像,一步步發展而成的成果。換句話說,王船本身就是一種持續演變的工藝。梁芝茗說,在當代的討論中,重點已不再是「是否完全復刻傳統」,而是工藝如何在新的條件下被延續與轉化。

在這樣的基礎上,地方開始出現不同的思考方向。有人提出木造與玻璃纖維結合的複合材質,也有人思考與遊艇產業合作,引入現代船舶技術,作為王船製作的輔助方式。

梁芝茗認為,真正仍在延續的工藝,本來就不可能停留在單一形式。「大家會一起討論下一艘王船該怎麼做,引進新的思維,而不是一味守舊。」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傳統工藝不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而是持續與當代生活對話與實踐。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實木王船船頭象徵指引航向、圓潤有神的龍目與精細彩繪細節。(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工藝季讓傳統走進生活

2026臺灣工藝季期間,王船文化館推出一系列工藝課程,包括漆線雕、神明冠冕串珠藝術與木雕體驗等,讓原本多見於宗教祭典與匠師手中的技藝,被轉化為可親身參與的手作經驗。

在實作中,漆線不再只是神像上的裝飾,而可能成為日常器物的紋理;木雕技法也不再侷限於神轎與王船,而開始延伸至生活物件之中。對年輕世代而言,工藝不一定帶著遙遠的歷史感,它可以是一場手作課、一件作品,或是一種重新認識地方文化的入口。王船文化館所做的,正是讓這些原本可能逐漸消失的技藝,在當代被看見,也被重新使用。

這樣的延伸其實與館方的核心理念相呼應,文化並非靜態保存,而是在持續的轉化中延續生命。

梁芝茗也期待,未來王船文化館能進一步升格為博物館,成為全球華人王船信仰的重要交流基地。就像最終在火光中燃燒的王船,即使化為灰燼,它所承載的信仰與工藝,仍會在不同人的手中,被一次次重新延續。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神轎上細緻繁複的木雕工藝、威嚴的代天巡狩匾額與兩側帥旗,皆由匠師與信眾基於信仰奉獻而成。(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蔡蜜綺

攝影 / 邱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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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雲林的風土抄進一張紙裡!「紙農書院」以植物纖維,留下土地的色彩與紋理
(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張紙,能承載多少土地的故事?在雲林斗六的「紙農書院」,蒜頭皮、稻稈、玉米梗葉,甚至颱風過後散落的枝葉,都是工藝家黃世豐眼中的珍貴素材。他將田間常見的農業剩餘物,透過蒸煮、打漿、抄紙等繁複工序,轉化為紋理與色彩各異的手工紙。那些原本被忽略的植物纖維,在他的巧手下重新組構,也讓雲林的物產、季節與風土,化作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上風景。

在表情豐富的手抄紙襯托下,像是一齣由植物共同演出的微型劇場,在名為「紙農書院」的空間裡登台。而這齣戲的「導演」,是工藝家黃世豐。

黃世豐與擅長染織創作的妻子先後在埔里共同成立「小滿居染織工坊」與「紙農書院」染織紙微型聚落,5 年前移居雲林。這個融合「紙」與「農」的空間,代表兩人將埔里手工造紙技術帶進農業大縣的雲林,嘗試使用農作廢棄物為原料,一場有意思的纖維實驗就此展開。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紙農書院創辦人黃世豐於日式老屋內,整理造紙纖維的日常身影。(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打造城裡的微型工藝角落

年輕時,黃世豐任職「天染工坊」曾與陳景林老師學習自然染色纖維工藝,於「天染花園」協助營運與天然染色教學時,曾短暫接觸手抄紙工藝,之後應紙觀光工廠工作邀約,意外地前往有「造紙小鎮」之稱的埔里。在埔里的15年間從興趣學習走到自設古法手工造紙工坊。後來他結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成立「紙農書院」染織紙陶微型聚落,在寬闊的千坪空間裡打造出手創聚落,讓工藝與生活並存。

多年後移居雲林,在親友介紹下來到雲中街文創聚落。老屋木構、榻榻米與日式空間尺度,讓他一眼著迷,決定落腳於此。只是,原本遼闊的一千多坪場域,如今一下子濃縮進不到十坪的榻榻米廳室裡。

站在「押入」(壁櫥)前,黃世豐指著收納其中的材料與工具笑說,過去那些完整的體驗課程,「我現在濃縮成兩個簞笥(箱櫃)就講完了。」空間縮小了,但某種工藝的本質反而被重新淬煉出來。那些看似微小的紙纖維、植物殘片與手作痕跡,被更仔細地安放進生活裡。誰說在都市環境裡,工藝就不能存在?在黃世豐的打理之下,隱身在日治警察宿舍群的斗室,成為城市裡的迷人工藝角落。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隱身在日式老宿舍、不滿十坪空間裡的迷人工藝角落。此處集結了紙農書院融合「染、織、紙、陶」四種工藝的創作結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從蒜皮到牛糞的纖維實驗

立地於雲林,置身於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裡,黃世豐依舊不改初衷,秉持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從零到一的精神投入創作。黃世豐說,手抄紙原本就是取自天然材料,而身為農業大縣的雲林,田間生產剩餘的農作廢棄物,在他眼中正是造紙的有趣材料。

細數著斗南的馬鈴薯、水林地瓜、莿桐蒜頭等,不同產區的農業剩餘物,依照季節提供不同的植物纖維;甚至連崙背畜牧業產生的大量牛糞、庄頭裡神明生日或遶境後產生的滿地炮仔紙,也能成為造紙材料。

遇到颱風天,他格外忙碌。「滿目瘡痍的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出去撿東西。」黃世豐笑說,他的後車廂長年放著鋸子與花剪,隨時準備「拾荒」。倒木、斷枝、吹落的果實,在別人眼中或許是災後廢棄物,在他眼裡卻都是可再利用的纖維素材。在探尋的過程裡,他逐漸發現雲林的創作材料俯拾即是,大量且陌生的纖維素材,異於他在埔里所接觸到的,並直接影響他的創作表現。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老師將秋收後的稻稈、舊蓑衣的棕櫚片、甚至地瓜與蒜皮等農業剩餘物悉心採集、前端處理。(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拾荒者眼中的紙上風景

紙農書院的一只木抽屜裡,整齊收納著一束束天然纖維:秋收後曬乾的稻稈、從麻布袋拆解抽出的麻繩、舊時蓑衣使用的棕櫚樹片,以及被剝除丟棄的茭白筍殼。

光是這幾種材料,透過不同處理方式、纖維比例與成漿結構的變化,就能組合出截然不同的紙張表情。黃世豐認為,造紙工藝的其中一個困難點是材料前端的處理。從採集時間、保存狀態,到使用什麼工具、如何熬煮,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植物最後能否成為可用的纖維。他常形容,熬煮紙漿很像料理,有些材料必須先曬乾後才能加工,有些則得趁新鮮時立即處理;而不同植物纖維,也必須依特性選擇「蒸煮」或「浸漚」等不同方式處理,要是煮得太過頭,纖維便會糜爛,便無法抄成紙。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當大眾看見紙張表面散布的細緻紋理與自然色澤時,背後依靠的正是雙手在採集、熬煮到帚化過程中,不斷與陌生纖維素材對話的耐心作業。(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他說:「纖維皆可造紙。」但看如何處理材料。當代手工紙使用的楮或構樹多半為海外進口,但這些材料在過去同樣是「就地取材」,只是現在願意投入前端處理的人力越來越少,許多原料仰賴外部供應。

造紙是幾千年的技術,原料跟工序其實差不多,但不同地方的物產材料,會造就紙不同的應用。」在黃世豐眼裡,紙真正迷人的地方,在於纖維被重新組構後,會顯現出材料原本未曾被看見的紋理與色彩。例如以玉米梗葉製成的信封,紙面會自然散布細微的綠色、紫色纖維痕跡,而這些顏色,在材料還沒變成紙之前,其實並不明顯。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團隊結合染織與纖維實驗,將秋收稻稈、棕櫚等異質材料轉化為具備生活溫度的常民物件。(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一紙地方共好的新空間

從想像一張紙的表情出發,再回頭選擇纖維材料,利用技法的堆疊,呈現出抽象的主題。例如〈熱鬧的秋天〉,他刻意挑選能呈現豐富層次感的植物纖維,但又必須壓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維持秋天沉穩而帶有暖意的色調。

並且,他也把創作延伸至紙商品設計,成為公司行號祝福的小卡、米禮的手感包裝等等,將地方、風土與物產的線索,全濃縮在一張紙裡。

為使人們有機會靠近工藝、理解工藝,甚至親手感受工藝。黃世豐將原本繁複冗長的工藝流程,重新拆解、設計成可被體驗的課程,並搭配下午茶以及老街導覽行程,讓工藝成為一段感受地方生活的旅行。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透過植物纖維與紙漿結構的重組變化,讓原本被丟棄的植物殘片顯現出未曾被看見的肌理與色彩。(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適逢一年一度的臺灣工藝季與六五工藝節,紙農書院今年推出單人成行的「日式桌燈」與「織畫」課,降低參加的門檻,吸引許多來自外縣市的工藝愛好者報名。他認為,工藝裡大量重複的動作,會讓人慢慢沉澱下來,尤其有助於培養孩子的專注與耐性。「有些孩子不一定擅長語言表達,但透過動手操作,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節奏與能力。」今年暑假,紙農書院也預計完成新的空間計畫,一樓將結合「庇護咖啡館」,並導入社區產品與地方選物,二樓則規劃可容納四、五十人的體驗教室,成為共享地方特色與觀光資源的生活場域。

「我不覺得手工藝會消失。」在黃世豐看來,未來越是科技化,人們反而越渴望五感經驗。他說:「某種程度上,工藝會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東西。」以手虔誠而做,把自己信奉的意念貫注其中,像是一種信仰。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黃世豐導入結合社區選物的精緻手作紙禮,用這份貫注意念的土地力量與自然共生,讓古老技術在當代展現出最迷人的五感日常。(圖片來源:《生活工藝誌》第十四期)

文字 / FunnyLi

攝影 / 王士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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