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策展人Carlo Ratti:我們該如何定義建築的「智慧」?

專訪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策展人Carlo Ratti:我們該如何定義建築的「智慧」?

AI科技當道,現在談論「智慧」甚至想像建築的未來,都不免想到AI,但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策展人暨義大利建築家Carlo Ratti強調,本屆主題《智慧.自然.人工.集體》(Intelligens. Natural. Artificial. Collective.)絕對是以人為本。他認為現在是一個需要「適應力」的時代,而一切學科領域的藩籬都該被打破。

雙年展的傳統格局被打碎了,讓「智慧」如水流般滲透城市的每個角落。為了這屆主題,策展人Carlo Ratti特別選用了拉丁文「Intelligens」一詞,強調英文「intelligence」(智慧)與拉丁文「gens」(人民)的雙重含意,希望將「智慧」重新定義為共享的、進化的力量,暗示著一種更包容、多元且更具想像力的未來。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Tosin Oshinowo〈Alternative Urbanism: The Self-Organized Markets of Lago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在AI熱潮的當下,Carlo Ratti曾在《Dezeen》專訪中強調,這不會是一個「由『科技宅』主導的雙年展」。問起這點,他分享:「我們最初甚至想把雙年展直接命名為『自然智慧』,正好在大家都在談AI的時候提出不同觀點。我真正著迷的是大自然和生態系統的智慧:它們如何適應環境、演化成長、回應各種壓力。」不過,策展團隊後來察覺到,科技若運用得當,其實也能成為人與空間的橋梁,讓數據和設計產生連結。例如現在的城市感測技術,便讓人們能即時「聽見」城市的聲音,使建築更能回應需求。他進一步說明:「AI可以幫助不同領域或社群之間的溝通,把數據轉化為有用的洞察,不是要取代人類,而是增強我們的能力。」而向來關注跨領域協作的他,更倡導「集體智慧」的概念——不只是建築師的創作,而是邀請各領域專家共同參與。最終,雙年展延伸至他對自然(NI)、人工(AI)與集體(CI)三種智慧的探討,而人,始終是這次雙年展的核心。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烏茲別克館《A Matter of Radianc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激起分散式的連鎖反應

本次,以往擔負一大半主展覽展出重任的中央展館(Padiglione Centrale)正好在修繕,可使用的空間變少,不過Carlo表示,「原本看起來的限制反而成了機會,失去中央展館後,反而能讓雙年展走向分散化。」從傳統的綠園城堡(Giardini)、軍械庫(Arsenale)拓展到衛星城市Mestre的馬格拉要塞(Forte Marghera)以及其他更多地點。「這種策略完美映照出智慧本身的運作模式——去中心化、相互連結、多線並進。我們不再依賴單一的敘事主軸,而是讓多重『連鎖反應』在整座城市中並行發生。」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Kate Crawford、Vladan Joler〈Calculating Empires: A Genealogy of Technology and Power Since 1500〉。(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此外,他們也展開雙年展史上首次「公開徵件」模式。不同於以往由上而下的策劃,Carlo團隊透過「Space for Ideas」平台向全球徵集主展覽作品。Carlo分享,選拔標準主要看三個重點:是否符合主題、能否主張結合不同領域的智慧概念,以及知識分享之外,還能如何帶來真正的創新。「談到挑戰,最困難的階段其實也最有意義。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史上第一次舉辦全球開放徵件,投稿數量之多出乎預料,要從中篩選確實是巨大工程,但也是珍貴機會,讓我們找到了那些原本可能被忽略的聲音。」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Boonserm Premthada〈Elephant Chapel〉。(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超過800組參與者的威尼斯實驗場

這屆建築雙年展總共有超過八百組參與者,可能是歷史之最,也呼應了「Intelligens」的核心價值:跨領域合作、勇於實驗、追求創新。最佳展覽參與金獅獎由Diller Scofidio + Renfro的〈Canal Café〉獲得,這個計畫大膽地從威尼斯運河取水,透過現場的過濾裝置轉化為可飲用的咖啡,讓參觀者直接體驗水質轉化的過程。銀獅獎的新銳得主Kate Crawford與Vladan Joler〈Calculating Empires〉以宏觀的時間軸,從五百年前的殖民擴張到今日的數位霸權,梳理出科技發展背後隱藏的權力結構。此外有兩件特別提名藝術家獎,其中奈及利亞建築師Tosin Oshinowo深入拉哥斯街頭市場,記錄這些由居民自發形成的都市空間如何運作;泰國建築師Boonserm Premthada則設計出一座與大象和諧共處的小教堂,重新定義人與動物的空間關係。同樣的精神也出現在未獲獎的優秀作品,另一個打動Carlo Ratti的「水上生活的實驗室」是Norman Foster基金會〈Gateway to Venice's Waterway〉,他進一步解釋:「它處理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威尼斯要怎麼與水共存。我希望這個案例,能為未來的水上巴士站規劃提供參考。」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Norman Foster基金會〈Gateway To Venice's Waterway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烏茲別克館《A Matter of Radianc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丹麥館《Build of Sit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國家館部分,最受矚目的便是金獅獎得主巴林館《Heatwave》。面對日益嚴峻的高溫考驗,他們從傳統智慧中找到靈感,打造出一個懸浮的冷卻系統,為戶外工作者提供庇護,展現建築對社會現實的回應。同時獲得特別提及的國家館也相當出色。Carlo Ratti分享到,英國館《GBR: Geology of Britannic Repair》擁抱了「修復的智慧」,正視複雜的歷史問題;此外另一特別提及的教廷館《Opera aperta》則邀請大家一起修復一座廢棄教堂,讓建築成為眾人協力的成果。除了獲獎作品,還有幾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國家館,如同丹麥館《Build of Site》將展館本身變成循環經濟的活範例;加拿大館《Picoplanktonics》透過活的藍綠菌,探索人工系統和自然系統如何共同演化;烏茲別克館《A Matter of Radiance》則以詩意而優雅的方式,重新詮釋蘇聯時代的太陽能設施。「最讓我感動的是,這麼多國家都主動呼應今年雙年展『一地一解方』(One Place, One Solution)的理念。這不是我們強制要求的,而是透過對話自然形成的共識。這種自發性的呼應,對我來說就是國家館部分最大的成功。」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英國館《GBR: Geology of Britannic Repair》。(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教廷館《Opera aperta》。(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重新定義建築師的跨領域角色

2023年雙年展《未來實驗室》(The Laboratory of the Future),曾因缺乏建築內容而廣受批評,其實Carlo Ratti很欣賞當時策展人Lesley Lokko將聚光燈投向非洲及其散居群體,讓那些從未有機會述說自身故事的聲音得以被聽見。而他這次則更聚焦在具體建築議題與解方。例如談到氣候危機,他認為,建築和城市規劃必須盡快將「減緩」(mitigation)策略轉向「適應」(adaptation)的策略,但這非消極妥協,而是在壓力下發揮想像力的積極行動。「從演化的視角來看,適應正是在壓力驅動下展現的創造力。我們所建造的環境成為最有力的工具,城市如同複雜的適應系統,能夠靈活應對各種危機。」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加拿大館《Picoplanktonic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但Carlo Ratti也補充,要真正改變我們的城市,需要科學與設計之間建立新的合作關係。他引述Herbert Simon的名言:「自然科學關心事物的現狀,設計則關心事物應有的樣貌」——設計負責想像另一種未來,科學負責建立框架、測試和驗證這些想像。他認為在這個適應的時代,建築必須拓展自己的界限,這就是為什麼「Intelligens」也如此強調集體智慧,不只邀請建築師,還有科學家、藝術家、哲學家和社會運動者一起參與。這也是他們選擇頒發終身成就金獅獎給哲學家Donna Haraway的理由之一:為了強調知識不該被分割,建築更需成為多方對話的平台。「在這個意義下,我認為建築師正在成為『合唱指揮式的建築師』,就像我(與Matthew Claudel)十年前在《開源建築》(Open Source Architecture)這書中提到的概念:一個能夠協調各種不同聲音的專業角色。」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塞爾維亞館《Unraveling: New Space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認識不能錯過的國家館

❶ 巴林館 迎戰熱浪的自然智慧

由建築師Andrea Faraguna策展的巴林館《Heatwave》,以簡潔卻精準的空間語彙榮獲金獅獎。空間僅見中央立柱撐起懸浮天花板,地面鋪滿沙土,四周散置沙袋座椅,這看似粗獷的工地場景背後,蘊藏著巴林傳統風塔與遮蔭庭院中被動式降溫的智慧,團隊運用機械通風模擬自然氣流,從威尼斯運河引入涼風,讓參觀者在沙袋上休憩時感受溫度的細微變化。展覽將關注投向最易受氣候威脅的戶外勞動者,提出「熱力公有地」概念,認為熱舒適應該是共享的環境資源,模組化設計也為巴林公共空間提供方便落實的降溫方案。

巴林館《Heatwav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巴林館《Heatwav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❷ 塞爾維亞館 羊毛編織的時空詩學

走進展間,空中懸掛著大片羊毛織品,宛如雲朵般輕盈飄浮。《Unraveling: New Spaces》由建築師Slobodan Jović策劃,跨領域團隊將傳統編織工藝與當代建築思維相融,織品採懸鏈曲線懸掛,形成流動的紡織天幕。然而這並非靜態展示,無數小型太陽能馬達如蜘蛛般分布其間,日夜不停地拆解織品結構,觀眾每次造訪都將看見不同的形態。展期結束後,所有織品將完全分解,回歸為一團團毛線球,準備下一次的重生。這種「解織」美學挑戰了建築追求永恆的執念,建築不再是堅硬永固的堡壘,而成為柔軟流動的詩篇。

塞爾維亞館《Unraveling: New Space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塞爾維亞館《Unraveling: New Space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❸ 荷蘭館 在運動酒吧重寫遊戲規則

熟悉的運動酒吧氛圍撲面而來——球衣、獎盃、桌上足球與大螢幕,但一切又顯得不太尋常。《Sidelined》由策展人Amanda Pinatih與設計師 Gabriel Fontana操刀,將這個1953年的現代主義建築化身實驗場域。螢幕中播放的比賽是Fontana重新發明的運動形式,桌上足球的對抗也被改造為集體遊戲。這些看似荒謬的規則背後,是對二元對立思維的根本質疑——為什麼運動非得分敵我?Fontana將酷兒理論運用於空間實踐,當社會日益分化,這場空間實驗提醒我們:改變遊戲規則,或許就能重新想像共同生活的可能。

荷蘭館《Sidelined》。(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荷蘭館《Sidelined》。(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❹ 愛沙尼亞館 一場建築悲喜劇

漫步威尼斯Castello水岸,會發現一幢覆滿保溫板的建築打破水都古典秩序。《Let me warm you》由3位女性建築師Keiti Lige、Elina Liiva、 Helena Männa策劃,將蘇聯時代住宅常見的灰色外牆材料貼覆在威尼斯傳統建築上。這種材質衝突彷彿一記當頭棒喝,提醒人們思考歐洲節能政策下的建築改造究竟為了什麼。在這後蘇聯國家,多數公寓屬私人擁有,改建決策卻由居民集體決定,建築師往往被邊緣化。展覽揭露一個尷尬現實:當專業缺席、居民接手,集體決策可能淪為各自利益角力,空間品質在妥協中犧牲。

愛沙尼亞館《Let me warm you》。(攝影:Joosep Kivimäe)
愛沙尼亞館《Let me warm you》。(攝影:Joosep Kivimäe)

★ 台灣館 島嶼智慧的生存哲學

走進普里奇歐尼宮,台灣館以這島嶼包容、彈性的姿態回應著威尼斯的古老建築。成功大學建築學系教授薛丞倫策劃的《[無]信仰:漂蕩世界的臺灣智慧》,將我們的生存經驗轉化為空間語言,探討在變動中尋找穩定的可能性。展間內光影變幻,電子螢幕如城市切片般展開,呈現台灣從北到南的地理樣貌。這些數位地景不只是技術展示,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島民在各種可能性之間保持開放的態度。台灣人習慣在颱風季節準備,在地震後重建,在政治變遷中適應。展覽提問:這種看似搖擺的特質,是否正是面對未來挑戰的關鍵能力?

台灣館《[無]信仰:漂蕩世界的臺灣智慧》。(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台灣館《[無]信仰:漂蕩世界的臺灣智慧》。(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

展前:即日起~11.23

地點:威尼斯綠園城堡、軍械庫及市內其他場地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Carlo Ratti

2025年第19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策展人。1971年生於義大利杜林,CRA-Carlo Ratti Associati創始合夥人,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建築師與工程師之一,現任麻省理工學院(MIT)教授兼感知城市實驗室(Senseable City Lab)主任。 他的設計實踐巧妙探索數位科技與建築的交融,代表作包括2008年西班牙世博會數位水展館、新加坡CapitaSpring 摩天大樓等,並為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設計官方火炬。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8月號《全球設計旅店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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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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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於比利時、活躍於亞洲乃至全球酒店設計領域的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自1983年創立Denniston事務所以來,憑藉世界各地頂級酒店、住宅和其他款待業項目穩步成為行業標竿,其中尤自安縵(Aman)、迦努(Janu)品牌旗下酒店孕育城市靜謐生活的嶄新構想。隨本文看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迦努東京3址如何憑藉同中有異的獨到語彙,使「靜謐」兩字對應環境變換適當詮釋。

放眼全球大都會之三:紐約、曼谷、東京,皆可見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與其設計團隊Denniston打造的奢華酒店作品,正在重新定義城市靜謐美學。此系列極富遠見的傳世傑作,將安縵別具代表性的寧和意蘊,與其姊妹品牌迦努特有的活力氣質,分別注入位於美洲、亞洲的世界都市中心,讓每一場域以獨屬當地的方式演繹靜謐內涵,並通過因地制宜的建築語言細膩呼應周遭景致。

▼ 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左)

Jean-Michel Gathy行雲流水的設計手法,匯聚古今貫通東西,連結自然環境與人文建築。他秉持對感官體驗的極致追求,縝密利用光線、聲音、材質堆疊空間節奏,促使處處細節皆服務於整體氛圍的營造。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迦努東京(Janu Tokyo)3作不僅交相輝映,深刻體現文化傳承、建築個性與沉浸式感官體驗之間的精妙平衡,更共同描畫一幅當代都市生活的理想藍圖,於城市的喧囂脈動下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進而留駐靜心時刻。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

安縵紐約主要針對第五大道與57街交匯點所在歷史地標皇冠大廈(Crown Building)進行修復,在保留其巴黎美術學院派(Beaux-Arts,布雜藝術)建築遺風的同時,巧妙融會安縵標誌性的空間寧靜感。室內以開闊格局、柔和色調,以及經過悉心調控的光線鋪陳,且每間套房均由真火壁爐帶入親密氛圍,隔音舒適性則透過多層次材質與精緻細節處理加以強化。雙層挑空的空中大堂,和點綴火景與水景的花園露台,另於雲端之上勾勒一方隨時供旅客作舒緩身心之用的都市逸境。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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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

從曼哈頓的高聳密林抽身,Jean-Michel Gathy將目光轉向曼谷的豐茂地域,使靜謐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曼谷奈樂安縵以深厚的自然連結與文化傳承為依託,於市中心闢設深植在地精神的都會綠洲。全案選址草木蓊鬱、占地7英畝(約2.8公頃)的綠意園林「奈樂園(Nai Lert Park)」,圍繞一棵百年四數木(Sompong Tree)展開;該樹的雄偉存在除為整體布局定調,亦憑活態歷史之姿賦予整處空間靈魂與根基。兼受鄰近宅邸啟發,室內且交織傳統泰式元素與現代典雅風格:大片落地窗與開放式規劃,構成與自然景觀的持續對話;天然材質的運用、甄選古董與訂製工匠作品的陳設,則添溫暖質感與真實光彩,締造彷彿超然時間之上的世外桃源。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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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努東京(Janu Tokyo)

行至東京,Jean-Michel Gathy以空間秩序取代有機寧靜,憑當代禪意美學,和精準、靈活的設計語彙,重新詮釋靜謐意義。插旗麻布台之丘(Azabudai Hills)的迦努東京,被構想為靈動而充滿鮮活力量的都市庇所,於東京的蓬勃能量中平衡出澄明氣韻。整體設計奠基東西合璧主調,並藉由溫潤材質、簡約線條和大地色彩,共演東方凝練內斂與西方優雅颯爽風采。空間體驗的核心在於推拉門與模組化隔層的運用,既讓空間可隨不同需求微妙重組,又能將收納隱於無形、使光線調節自如;氛圍隨心而變,但始終維持井然有序之感。綠意植被、自然肌理與有機紋飾的無縫融入,更進一步強化與自然世界的連結。縱使位居城市急促節奏下,迦努東京仍將靜謐闡釋為清明與從容,提供旅客涵養正念的靜修聖地。

(圖片提供:Ja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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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三部曲誕生

落址全球重要都會,匠心營建人們得以平靜棲居之作,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與迦努東京,合而為Jean-Michel Gathy引人入勝的都市三部曲。3處居所雖由相異視角揭示「靜」字旨意,卻皆以對感官體驗、文化語境與人文關懷的深刻思考一以貫之。Jean-Michel Gathy的願景並非引導人們遠離城市,而是重新書寫「靜謐」於城市中的存在方式,為都市旅居樹立全新範式,在當代生活的核心地帶構築安然淨土。

(圖片提供: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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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ha Hadid在台遺作淡江大橋通車!專訪ZHA副總監黃劭暐,極簡弧線把最美夕陽留給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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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江大橋在5月正式通車,這座出自「建築女帝」Zaha Hadid 本人之手的遺留之作,以世界最大單塔不對稱斜張橋之姿橫跨淡水河口,卻輕盈得令人屏息。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專案建築師黃劭暐親身講述,他們如何從這片土地的光影、生態與人文記憶中,淬鍊出一道屬於台北的水岸弧線。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黃劭暐回憶,他們自 2015 年 1 月開始參與淡江大橋競圖,到同年 8 月真的贏下設計案,當時 Zaha Hadid 非常高興。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她尚未能親自踏上台灣的土地,便已在 2016 年 3 月 31 日離世。淡江大橋,就此成為這位偉大建築家的眾多遺作之一。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採取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設計橫跨淡水河口,優雅修長的橋身與向外延展的放射狀鋼索共同描繪出線條俐落、極具張力的現代地標輪廓。(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總長 920 公尺、主橋塔高 211 公尺、主跨距 450 公尺,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這份成果,來自 ZHA 與台灣中興工程、德國理安工程(Leonhardt, Andrä und Partner)長達十年的跨國無間協作。然而,大橋整體看來卻輕盈低調得令人難以置信。設計團隊細細推算四季夕陽的軌跡,讓每年 6 月 21 日夏至當天,夕陽能恰好沉落在主橋塔之間。橋體鋼索輕輕劃過天際,纖細而不留痕跡,那一抹不被橋體遮擋的淡水夕陽,因此得以完整地留給所有人。 黃劭暐說,「剛拿到這個案子時,很多人說這不像 ZHA 的作品,應該要再更瘋狂一些。但你仔細看,其實整個橋塔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雕塑藝術品。包括混凝土從凸面到凹面的轉折點,以及往上延伸的那些細微設計線條,都體現了 ZHA 在設計上『優雅極簡』(elegant simplicity)的詮釋方式——外觀簡潔,內裡卻暗藏無數細節,這正是設計的關鍵所在。」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由主塔向外開展的鋼索宛如劃開天際的幾何線條,以精準的線性構圖在空中排開,彰顯了橋體結構的內在張力。(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舞者身姿般律動的橋影

成長於台北的黃劭暐,自然對台灣這片土地有著天生的熟悉感。競圖之初,他主導了淡水、八里一帶 13 處的在地踏查與測繪。他觀察到,淡水一帶留下荷蘭、西班牙殖民痕跡,也留下在地濃重的建築色彩,更有紅樹林濕地豐富的生態景觀。恰好在競圖那年,雲門劇場落成啟用,自八里排練場遭祝融吞噬後,雲門舞集正式遷居此地,在原有的文史地層之上,又疊加上現代的新元素。雲門舞者舞動時在空中劃出了流線,給了設計團隊靈感。黃劭暐解釋:「我們想像橋梁在這地方應要有很好的律動,它要如同舞者的肢體與環境互動,也要在車子開過去時帶來很有動感的體驗。」於是競圖時,他們與中興工程才有了「夜半舞者靜謐時」(The Serene Dancer of the Night)的提案概念。「這座橋,特別是在淡水這個地方,有一種非常靜謐、讓人身心療癒的感覺,跟整個環境和諧融合,但同時又不失動感。」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設計精準對齊淡水河口跨季節的日落方位變化,在四季變換的暮 色中都能完美化為天際線的一部分。(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那麼,ZHA 的設計語彙如何與在地紋理取得平衡?黃劭暐認為,當你真正理解了一個地方的景觀、文化與生態之後,設計會很自然地去回應那些從土地中發掘出來的東西。落實在淡江大橋上,最佳解答是低調的呈現。「我們希望整座橋像是從水平線上面升起,彷彿是非常乾淨的一條線。」為了實現這個意象,當多數競爭對手提案以混凝土鋼筋打造橋身時,ZHA 卻採用了鋼箱梁工法。鋼材天生具備高強度、相較鋼筋混凝土輕量化的特性,抗風、抗扭轉、抗震的穩定性也讓橋面得以壓縮至極致纖薄,主橋箱梁深度僅約 4 公尺便能支撐起大跨距的單一橋塔設計,同時搭配倒角處理降低了風阻。

(攝影:Paddy Chao)
高達211公尺的橋塔施工過程記錄。(攝影:Paddy Chao)

這仰賴先進的參數化設計軟體輔助。黃劭暐解釋,ZHA 合夥人 Patrik Schumacher 很早便推崇並發展參數化主義,「這無非就是讓你更高效、更有效地去看待設計。」透過精密的計算與模擬,得以生成仿若大自然中變化無窮的有機形態,這正是 ZHA 深具識別度的流動曲線美學的來源;設計團隊也能在極短時間內比較並篩選多種方案,找到最能與淡水地景產生共鳴的輪廓線條。沿橋布設的傾斜景觀燈柱設計並不常見,同樣由參數化工具調控,每一支並非等比複製,而是順著橋面走勢,隨鋼索與橋面長度的變化,在高度、傾角與彎折形式上漸次遞變。「燈柱的線條隨著鋼索一步一步傾斜往上升、再下降,在淡水這個方向形成非常好的韻律。」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輕觸大地、與之共存的設計學

整個設計過程中,ZHA 進行了大量的環境諮詢,其中最棘手的課題,是如何兼顧工程需求與出海口的濕地生態保育,尤其八里一岸便是大片的挖子尾濕地。「更早的提案是打造兩座橋塔。後來我們評估靠八里的南側要建橋塔的話,下方會需要圍堰、抽水,施工時整個出海口的海流、潮汐都會受到影響,對濕地衝擊也大;但如果只做橋墩,相對能減輕很多,而且落墩點的施作範圍也比橋塔淺,所以我們決定把橋塔挪到北側。」這讓大橋得以與棲息在周遭紅樹林中的沼澤蟹、彈塗魚及 10 多個品種的淡水螃蟹和平共存,同時也減少了對候鳥飛行路徑的遮擋。鋼箱梁與橋體部件由工廠預鑄後能像積木般更快地拼接,更把水上作業時間縮到最短,極大化地保護了濕地生態。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他們也謹慎地調控夜間照明的亮度,避免侵擾周遭野生物的生存。設計團隊選用白色系外觀搭配色溫低於 3,000K 的暖色燈光,在維持夜間景觀的同時也減少光害。6 公尺高的路燈提供交通道基礎照明,橋塔上方的景觀燈柱則豐富了視覺層次的變化,整體呈現柔和而克制的光感。色彩系統也秉持同樣原則,將對環境的衝擊降到最低,自行車道、人行步道乃至扶手上的木質材料,從斜索套管到鋼索包布的用色,均納入整體淺色配色考量,橋體無論在晴雨各種氣候條件下,皆能自然而然融入觀音山及周邊風景,讓行人在橋上長時間停留時,也能感到舒適自在。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成為辨認家鄉的水岸弧線

寬闊的橋面上,預留了未來輕軌與公共交通的空間,同時整合汽車快速道路、機車道、自行車道與人行道等多元動線。而那 5 公尺寬的人行道,黃劭暐說明,「我們在橋塔的中間這一段,特地把它全部做成可以休憩的空間。這裡設有 8 張長椅,提供民眾休息、看海景,甚至要舉辦一些小型活動都足以容納。」在此,也能近距離欣賞整座橋鋼索、燈柱等結構的曲線,與不遠的山巒景緻交織在一起。橋不再只是單純聯繫河口兩岸、駕車轉瞬即過的交通節點,而是一道令人們主動親近、欣賞的水岸風景,一個真正融入人們休閒生活的公共場域。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作為 Zaha Hadid 生前投入的最後幾個計畫之一,這座橋的落成對 ZHA 別具意義。「淡江大橋的性質跟單純的基礎交通建設不太一樣,它同時是一個公共工程,在台灣所代表的意義更可能超越了一座橋梁的範疇,承載著豐富的文化意涵,甚至有機會成為一座城市的符號與標誌,為這個城市、乃至這個國家,參與並設計屬於未來的文化象徵。」他補充道,巴黎有艾菲爾鐵塔,講起舊金山會想起金門大橋。人們對一座城市的記憶,往往濃縮在一個輪廓、一道弧線之中。或許這座從台北高樓遠眺隱約可見、在往返桃園機場的航班上俯瞰清晰可辨的大橋,終將成為我們心中辨認家鄉的印記。

(圖片提供:黃劭暐)
(圖片提供:黃劭暐)

黃劭暐

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副總監暨深圳辦公室負責人,主導粵港澳大灣區、東南亞及台灣的戰略營運。曾於洛杉磯多家知名設計事務所工作,2008 年起加入 ZHA,深度參與多項國際重要專案,包括:北京大興國際機場、南京國際青年文化中心、印度新孟買機場、利比亞黎波里人民會議廳、北京銀河 SOHO、深圳前海一丹教科文中心等。除擔任全球最大單塔不對稱斜拉橋台灣淡江大橋的專案建築師,近期也帶領團隊拿下並推進台北北門郵局都更案:國家創新創意及金融中心。

文|吳哲夫 攝影|Paddy Chao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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