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策展人Carlo Ratti:我們該如何定義建築的「智慧」?

專訪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策展人Carlo Ratti:我們該如何定義建築的「智慧」?

AI科技當道,現在談論「智慧」甚至想像建築的未來,都不免想到AI,但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策展人暨義大利建築家Carlo Ratti強調,本屆主題《智慧.自然.人工.集體》(Intelligens. Natural. Artificial. Collective.)絕對是以人為本。他認為現在是一個需要「適應力」的時代,而一切學科領域的藩籬都該被打破。

雙年展的傳統格局被打碎了,讓「智慧」如水流般滲透城市的每個角落。為了這屆主題,策展人Carlo Ratti特別選用了拉丁文「Intelligens」一詞,強調英文「intelligence」(智慧)與拉丁文「gens」(人民)的雙重含意,希望將「智慧」重新定義為共享的、進化的力量,暗示著一種更包容、多元且更具想像力的未來。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Tosin Oshinowo〈Alternative Urbanism: The Self-Organized Markets of Lago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在AI熱潮的當下,Carlo Ratti曾在《Dezeen》專訪中強調,這不會是一個「由『科技宅』主導的雙年展」。問起這點,他分享:「我們最初甚至想把雙年展直接命名為『自然智慧』,正好在大家都在談AI的時候提出不同觀點。我真正著迷的是大自然和生態系統的智慧:它們如何適應環境、演化成長、回應各種壓力。」不過,策展團隊後來察覺到,科技若運用得當,其實也能成為人與空間的橋梁,讓數據和設計產生連結。例如現在的城市感測技術,便讓人們能即時「聽見」城市的聲音,使建築更能回應需求。他進一步說明:「AI可以幫助不同領域或社群之間的溝通,把數據轉化為有用的洞察,不是要取代人類,而是增強我們的能力。」而向來關注跨領域協作的他,更倡導「集體智慧」的概念——不只是建築師的創作,而是邀請各領域專家共同參與。最終,雙年展延伸至他對自然(NI)、人工(AI)與集體(CI)三種智慧的探討,而人,始終是這次雙年展的核心。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烏茲別克館《A Matter of Radianc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激起分散式的連鎖反應

本次,以往擔負一大半主展覽展出重任的中央展館(Padiglione Centrale)正好在修繕,可使用的空間變少,不過Carlo表示,「原本看起來的限制反而成了機會,失去中央展館後,反而能讓雙年展走向分散化。」從傳統的綠園城堡(Giardini)、軍械庫(Arsenale)拓展到衛星城市Mestre的馬格拉要塞(Forte Marghera)以及其他更多地點。「這種策略完美映照出智慧本身的運作模式——去中心化、相互連結、多線並進。我們不再依賴單一的敘事主軸,而是讓多重『連鎖反應』在整座城市中並行發生。」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Kate Crawford、Vladan Joler〈Calculating Empires: A Genealogy of Technology and Power Since 1500〉。(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此外,他們也展開雙年展史上首次「公開徵件」模式。不同於以往由上而下的策劃,Carlo團隊透過「Space for Ideas」平台向全球徵集主展覽作品。Carlo分享,選拔標準主要看三個重點:是否符合主題、能否主張結合不同領域的智慧概念,以及知識分享之外,還能如何帶來真正的創新。「談到挑戰,最困難的階段其實也最有意義。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史上第一次舉辦全球開放徵件,投稿數量之多出乎預料,要從中篩選確實是巨大工程,但也是珍貴機會,讓我們找到了那些原本可能被忽略的聲音。」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Boonserm Premthada〈Elephant Chapel〉。(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超過800組參與者的威尼斯實驗場

這屆建築雙年展總共有超過八百組參與者,可能是歷史之最,也呼應了「Intelligens」的核心價值:跨領域合作、勇於實驗、追求創新。最佳展覽參與金獅獎由Diller Scofidio + Renfro的〈Canal Café〉獲得,這個計畫大膽地從威尼斯運河取水,透過現場的過濾裝置轉化為可飲用的咖啡,讓參觀者直接體驗水質轉化的過程。銀獅獎的新銳得主Kate Crawford與Vladan Joler〈Calculating Empires〉以宏觀的時間軸,從五百年前的殖民擴張到今日的數位霸權,梳理出科技發展背後隱藏的權力結構。此外有兩件特別提名藝術家獎,其中奈及利亞建築師Tosin Oshinowo深入拉哥斯街頭市場,記錄這些由居民自發形成的都市空間如何運作;泰國建築師Boonserm Premthada則設計出一座與大象和諧共處的小教堂,重新定義人與動物的空間關係。同樣的精神也出現在未獲獎的優秀作品,另一個打動Carlo Ratti的「水上生活的實驗室」是Norman Foster基金會〈Gateway to Venice's Waterway〉,他進一步解釋:「它處理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威尼斯要怎麼與水共存。我希望這個案例,能為未來的水上巴士站規劃提供參考。」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Norman Foster基金會〈Gateway To Venice's Waterway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烏茲別克館《A Matter of Radianc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丹麥館《Build of Sit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國家館部分,最受矚目的便是金獅獎得主巴林館《Heatwave》。面對日益嚴峻的高溫考驗,他們從傳統智慧中找到靈感,打造出一個懸浮的冷卻系統,為戶外工作者提供庇護,展現建築對社會現實的回應。同時獲得特別提及的國家館也相當出色。Carlo Ratti分享到,英國館《GBR: Geology of Britannic Repair》擁抱了「修復的智慧」,正視複雜的歷史問題;此外另一特別提及的教廷館《Opera aperta》則邀請大家一起修復一座廢棄教堂,讓建築成為眾人協力的成果。除了獲獎作品,還有幾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國家館,如同丹麥館《Build of Site》將展館本身變成循環經濟的活範例;加拿大館《Picoplanktonics》透過活的藍綠菌,探索人工系統和自然系統如何共同演化;烏茲別克館《A Matter of Radiance》則以詩意而優雅的方式,重新詮釋蘇聯時代的太陽能設施。「最讓我感動的是,這麼多國家都主動呼應今年雙年展『一地一解方』(One Place, One Solution)的理念。這不是我們強制要求的,而是透過對話自然形成的共識。這種自發性的呼應,對我來說就是國家館部分最大的成功。」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英國館《GBR: Geology of Britannic Repair》。(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教廷館《Opera aperta》。(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重新定義建築師的跨領域角色

2023年雙年展《未來實驗室》(The Laboratory of the Future),曾因缺乏建築內容而廣受批評,其實Carlo Ratti很欣賞當時策展人Lesley Lokko將聚光燈投向非洲及其散居群體,讓那些從未有機會述說自身故事的聲音得以被聽見。而他這次則更聚焦在具體建築議題與解方。例如談到氣候危機,他認為,建築和城市規劃必須盡快將「減緩」(mitigation)策略轉向「適應」(adaptation)的策略,但這非消極妥協,而是在壓力下發揮想像力的積極行動。「從演化的視角來看,適應正是在壓力驅動下展現的創造力。我們所建造的環境成為最有力的工具,城市如同複雜的適應系統,能夠靈活應對各種危機。」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加拿大館《Picoplanktonic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但Carlo Ratti也補充,要真正改變我們的城市,需要科學與設計之間建立新的合作關係。他引述Herbert Simon的名言:「自然科學關心事物的現狀,設計則關心事物應有的樣貌」——設計負責想像另一種未來,科學負責建立框架、測試和驗證這些想像。他認為在這個適應的時代,建築必須拓展自己的界限,這就是為什麼「Intelligens」也如此強調集體智慧,不只邀請建築師,還有科學家、藝術家、哲學家和社會運動者一起參與。這也是他們選擇頒發終身成就金獅獎給哲學家Donna Haraway的理由之一:為了強調知識不該被分割,建築更需成為多方對話的平台。「在這個意義下,我認為建築師正在成為『合唱指揮式的建築師』,就像我(與Matthew Claudel)十年前在《開源建築》(Open Source Architecture)這書中提到的概念:一個能夠協調各種不同聲音的專業角色。」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塞爾維亞館《Unraveling: New Space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認識不能錯過的國家館

❶ 巴林館 迎戰熱浪的自然智慧

由建築師Andrea Faraguna策展的巴林館《Heatwave》,以簡潔卻精準的空間語彙榮獲金獅獎。空間僅見中央立柱撐起懸浮天花板,地面鋪滿沙土,四周散置沙袋座椅,這看似粗獷的工地場景背後,蘊藏著巴林傳統風塔與遮蔭庭院中被動式降溫的智慧,團隊運用機械通風模擬自然氣流,從威尼斯運河引入涼風,讓參觀者在沙袋上休憩時感受溫度的細微變化。展覽將關注投向最易受氣候威脅的戶外勞動者,提出「熱力公有地」概念,認為熱舒適應該是共享的環境資源,模組化設計也為巴林公共空間提供方便落實的降溫方案。

巴林館《Heatwav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巴林館《Heatwave》。(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❷ 塞爾維亞館 羊毛編織的時空詩學

走進展間,空中懸掛著大片羊毛織品,宛如雲朵般輕盈飄浮。《Unraveling: New Spaces》由建築師Slobodan Jović策劃,跨領域團隊將傳統編織工藝與當代建築思維相融,織品採懸鏈曲線懸掛,形成流動的紡織天幕。然而這並非靜態展示,無數小型太陽能馬達如蜘蛛般分布其間,日夜不停地拆解織品結構,觀眾每次造訪都將看見不同的形態。展期結束後,所有織品將完全分解,回歸為一團團毛線球,準備下一次的重生。這種「解織」美學挑戰了建築追求永恆的執念,建築不再是堅硬永固的堡壘,而成為柔軟流動的詩篇。

塞爾維亞館《Unraveling: New Space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塞爾維亞館《Unraveling: New Spaces》。(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Luca Capuano)

❸ 荷蘭館 在運動酒吧重寫遊戲規則

熟悉的運動酒吧氛圍撲面而來——球衣、獎盃、桌上足球與大螢幕,但一切又顯得不太尋常。《Sidelined》由策展人Amanda Pinatih與設計師 Gabriel Fontana操刀,將這個1953年的現代主義建築化身實驗場域。螢幕中播放的比賽是Fontana重新發明的運動形式,桌上足球的對抗也被改造為集體遊戲。這些看似荒謬的規則背後,是對二元對立思維的根本質疑——為什麼運動非得分敵我?Fontana將酷兒理論運用於空間實踐,當社會日益分化,這場空間實驗提醒我們:改變遊戲規則,或許就能重新想像共同生活的可能。

荷蘭館《Sidelined》。(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荷蘭館《Sidelined》。(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Marco Zorzanello)

❹ 愛沙尼亞館 一場建築悲喜劇

漫步威尼斯Castello水岸,會發現一幢覆滿保溫板的建築打破水都古典秩序。《Let me warm you》由3位女性建築師Keiti Lige、Elina Liiva、 Helena Männa策劃,將蘇聯時代住宅常見的灰色外牆材料貼覆在威尼斯傳統建築上。這種材質衝突彷彿一記當頭棒喝,提醒人們思考歐洲節能政策下的建築改造究竟為了什麼。在這後蘇聯國家,多數公寓屬私人擁有,改建決策卻由居民集體決定,建築師往往被邊緣化。展覽揭露一個尷尬現實:當專業缺席、居民接手,集體決策可能淪為各自利益角力,空間品質在妥協中犧牲。

愛沙尼亞館《Let me warm you》。(攝影:Joosep Kivimäe)
愛沙尼亞館《Let me warm you》。(攝影:Joosep Kivimäe)

★ 台灣館 島嶼智慧的生存哲學

走進普里奇歐尼宮,台灣館以這島嶼包容、彈性的姿態回應著威尼斯的古老建築。成功大學建築學系教授薛丞倫策劃的《[無]信仰:漂蕩世界的臺灣智慧》,將我們的生存經驗轉化為空間語言,探討在變動中尋找穩定的可能性。展間內光影變幻,電子螢幕如城市切片般展開,呈現台灣從北到南的地理樣貌。這些數位地景不只是技術展示,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島民在各種可能性之間保持開放的態度。台灣人習慣在颱風季節準備,在地震後重建,在政治變遷中適應。展覽提問:這種看似搖擺的特質,是否正是面對未來挑戰的關鍵能力?

台灣館《[無]信仰:漂蕩世界的臺灣智慧》。(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台灣館《[無]信仰:漂蕩世界的臺灣智慧》。(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2025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

展前:即日起~11.23

地點:威尼斯綠園城堡、軍械庫及市內其他場地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圖片提供:La Biennale di Venezia,攝影:Andrea Avezzù)

Carlo Ratti

2025年第19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策展人。1971年生於義大利杜林,CRA-Carlo Ratti Associati創始合夥人,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建築師與工程師之一,現任麻省理工學院(MIT)教授兼感知城市實驗室(Senseable City Lab)主任。 他的設計實踐巧妙探索數位科技與建築的交融,代表作包括2008年西班牙世博會數位水展館、新加坡CapitaSpring 摩天大樓等,並為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設計官方火炬。

文|吳哲夫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8月號《全球設計旅店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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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日本SANAA妹島和世、西澤立衛:用12年打造臺中綠美圖,一座可被穿越、立體延展的城市公園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2013年展開,2025年完工,臺中綠美圖的誕生跨越了12年。這座由日本代表性建築事務所SANAA設計的文化場館,不僅是他們在台灣的首件作品,也成為其至今規模最大的文化設施計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與La Vie一同回望這段漫長的設計旅程。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月號《一場朝聖的旅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輕盈、透明,甚至近乎消隱——長年以來,人們對SANAA的建築想像,是那往往帶著一種安靜而不張揚的存在感。臺中綠美圖由8個彼此連接、尺度各異、面向不同方向的方形量體組成,方盒中引入弧線元素與參差錯落的動線,初入彷彿在森林中彎繞迷蹤,充滿探索樂趣。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人妹島和世(左)與西澤立衛(右)於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建築與環境」——創造一種與環境自然共存的建築,是他們20多年來的核心思考。在2025年11月同名講座上,談到對台灣的印象,妹島和世回憶:「我第一次來台灣,應該是好幾十年前。當時幾乎每棟建築的屋頂上,都有鐵皮屋加蓋。雖然如今已少了許多,但今天搭車時,仍能看見不少人將這些半戶外空間納入日常使用。那時我在伊東豊雄事務所工作,我們經常討論『人們會選擇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這種生活場景給了我很大刺激,讓我感受到一種獨特的生活能量。」西澤立衛則觀察到,無論是植被的綠意、陽光或是人,都展現南國強烈的生命力,適合使用半戶外空間的時間更是比日本長得多。

妹島和世分享:「一開始,我們從『如何讓建築盡可能融入環境』的想法出發,努力去思考與實踐。但在此之後,我們也開始思考:在融入環境的同時,能不能再加上屬於我們這時代的一些新元素,讓它能夠連接到未來,形成一種延續?」

綠美圖的外觀由8個尺度不一的量體彼此連接組成,透過錯動配置削弱整體滯重的重量感。(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的外觀由8個尺度不一的量體彼此連接組成,透過錯動配置削弱整體滯重的重量感。(攝影:Iwan Baan)

融入環境之中的綠美圖

所謂的「環境」,一方面是指周遭既有的自然與城市條件。在計畫之初,他們便決定令場館向公園敞開。台灣的日照比日本更為強烈,綠美圖共同設計者劉培森建築師赴日開會時,也曾向他們強調:台中非常炎熱,遮蔭空間非常重要。隔熱機能勢必要被重視;同時,他們發現周圍植被相當優美,希望能令建築與綠意共構成一道風景。最終,綠美圖被輕羅上大面銀色的鋁擴張網。他們解釋:「擴張網在台灣的綠建築中非常實用,一方面能保持視覺的通透感,同時也具備遮陽的效果。透過擴張網,建築量體原本較為剛硬的邊緣被模糊,在環境中顯得更加柔軟、輕盈。」鋁材柔和地反射光線,半透明地將各個量體包覆起來,人們從室內向外看,只見多重疊影,外部的綠意隱隱透現,形成多層次的視覺景深,設計理念與隔熱機能需求在此取得平衡。

擴張網既有隔熱的功能,也令觀眾能將視線向外穿透延展,感知並連結到外部公園的綠意景觀。(攝影:Iwan Baan)
擴張網既有隔熱的功能,也令觀眾能將視線向外穿透延展,感知並連結到外部公園的綠意景觀。(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外觀帷幕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外觀帷幕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在臨時建築的作品中,往往能看見建築家最具實驗性的一面。SANAA於2009年設計的「蛇形藝廊戶外展亭」(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幾乎沒有外牆;瀨戶內海犬島「家Project」中的F邸(2010)不像傳統藝術白盒子遮蔽換展過程,彷彿這就是島上日常;到了近期2025大阪世界博覽會主題展館「Better Co-Being」,沒有了實質外牆與穹頂,建築內外邊界更加曖昧。談及這點,兩人說明:「一般來說建築會有牆與屋頂,但世博會中,我們嘗試打造一個更能與天空、綠意融為一體的空間。」這讓人在藝術、建築與外界環境共在的場域中,體驗到一切彼此交織的關係。他們強調:「建築如何與周圍環境建立關係非常重要。」西澤立衛也補充,在亞洲多數地區,相較於將人們置於封閉房間中,開窗、良好通風並讓陽光照進的開放空間往往更舒適。「與真正的自然相連並達到調和,是形塑舒適空間的基本條件之一。」

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展館。(攝影:蔡耀徴)
2025大阪世博「Better Co-Being」展館。(攝影:蔡耀徴)

讓建築成為行走的一部分

在既有的環境之外,人們在此停留、聚合,過程中也逐漸浮現出一種「人為的自然」。兩人表示,綠美圖的量體相當巨大,又座落於公園之中,如何不干擾原有動線與日常活動是一大課題。「我們希望建築能與周遭環境維持良好的關係,因此在最初的構想中,就決定將整個量體抬高,民眾仍可輕易地從內穿越到公園,或是從城市街區端走向公園時,不會感到被地形或建築阻斷。」對他們而言,建築不只是被放進地景之中,更要融為人的行走與地景的一部分。

綠美圖大廳。(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大廳。(攝影:Iwan Baan)
綠美圖遮蔭廣場。(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遮蔭廣場。(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這樣的思考,也反覆出現在他們過往的作品之中:貼地延伸的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地面如綿延波浪般的瑞士勞力士學習中心(2010),還有日本香川縣立體育館(2025)低沿瀨戶內海岸線的地景輪廓展開。又如澳洲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案「Sydney Modern Project」(2022),在保留既有樹木、基地受限下,沿著坡原有建物銜接層層新量體,人們仍能在建築與公園之間穿行。

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以貼地延展的連續屋頂順著地形鋪展,將多個公共空間串聯於一條流動的建築路徑之中,使建築與周遭自然地景緊密交織。(攝影:Iwan Baan)
美國Grace Farms文化中心「River Building」(2015)以貼地延展的連續屋頂順著地形鋪展,將多個公共空間串聯於一條流動的建築路徑之中,使建築與周遭自然地景緊密交織。(攝影:Iwan Baan)
(攝影:Iwan Baan)
2022年完工的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Sydney Modern Project」順應基地坡地與既有樹林配置量體,使建築層層銜接公園與港灣景觀,民眾得以在藝術空間與自然環境之間自由穿行。(攝影:Iwan Baan)

他們的重要作品金澤21世紀美術館(2004)位於城區中心,圓盤狀的建築以美術館為核心,各個彼此獨立的展示室在高度與形狀上 各不相同。建築外圈設置多個入口,讓來自四面八方的民眾都能從「正面」進入,並配置小型圖書館、兒童創作空間與劇場等設施,形成對城市敞開的公共區域。通透的玻璃立面與周邊綠地,使這裡成為市民日常停留、活動的城市客廳。延續這樣的思考,綠美圖也未設置單一主要入口,而是向四方敞開,成為可被穿越的建築。

2004年開放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讓市民能從不同方向自由進出,美術館如同一座隨時向公眾敞開的城市客廳。(圖片提供:SANAA)
2004年開放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讓市民能從不同方向自由進出,美術館如同一座隨時向公眾敞開的城市客廳。(圖片提供:SANAA)

西澤立衛指出,當建築出現、空間被賦予形態,人們便有了機會在其中相遇、連結。綠美圖最特別的需求之一,是將美術館與圖書館整合於同一棟建築之中,SANAA嘗試令兩個單位各自獨立,又能彼此滲透、串接。「我們喜歡重新組合建築原本的功能,這樣往往能激發出新的空間想像。」他們設計多個介於兩館之間的融合空間,例如共用大入口、位於屋頂的文化之森,以及地下2樓、緊鄰典藏庫房的教育空間play space。這些空間雖然分屬不同單位管理,卻在動線與配置上保留彈性,使用者能依照自己的節奏探索、穿行。妹島和世進一步指出,空間往往是在人的移動之中被感知與理解的;選擇路徑不同,空間經驗也會隨之改變。

「我們希望人們來到綠美圖的經驗不是預先被設定好的,而是在行走與停留之間,不斷被空間本身所激發。」

臺中綠美圖的內部動線以錯落交織的方式展開,順著量體之間的縫隙與高低差,引導人們在行走中不斷轉換方向與視角。(攝影:Iwan Baan)
臺中綠美圖的內部動線以錯落交織的方式展開,順著量體之間的縫隙與高低差,引導人們在行走中不斷轉換方向與視角。(攝影:Iwan Baan)

當美術館+圖書館成為城市公園

在《Building Culture》訪談集中,妹島和世談到金澤21世紀美術館時曾表達:「博物館建築應該像一座城市。」「建築與環境」講座中,她也回憶起剛啟用時,有人開玩笑地說,「好像突然有一艘UFO降落在城市慶祝一樣。」當時他們也曾思考,建築是否需要更具體地與城市黏合在一起?不過,10年後,城中的藝廊經營者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可以將自己的藝廊想像成「從這座美術館飛出去的一間展覽室。」妹島和世笑說,反而是市民主動發現並提出了新的連結方式——整座城市也能被視為一座美術館。他們補充,「在金澤時,我們所提出的概念,是一座與城市連續、幾乎可被視為城市本身一部分的美術館。臺中綠美圖同樣被期待成為一個能夠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城市場所,由於基地位於城市公園之中,我們進一步創造出與公園融為一體,並向上、向外立體延展的空間。」於是,綠美圖不再只是「建在公園裡的建築」,他們開始想像「讓建築本身成為公園」。

綠美圖建築外觀遠景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綠美圖建築外觀遠景 。(攝影:YHLAA李易暹攝影;圖片來源:臺中綠美圖)

演講末尾,一位觀眾提到SANAA一貫被形容為「輕盈」的建築語彙,妹島和世則回應:「與其說是『輕盈』,不如說我一直在思考的是:當一個作品完成之後,未來會被不同的人使用,而我希望它能容許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延續使用。只要想到這點,我感覺既開心又踏實。」我們也進一步詢問他們對未來的期待,他們維持一貫的開放態度:「在每個計畫中,都會出現新的基地條件與使用機能,對我們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戰。」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 人妹島和世(右)與西澤立衛(左)於臺中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建築事務所創辦 人妹島和世(右)與西澤立衛(左)於臺中綠美圖。(攝影:Lily Chen)

SANAA

由日本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於1995年共同 創立,事務所名稱取自兩人姓氏首字母。SANAA 以輕盈、透明、弱化建築量體存在感的空間語彙 聞名。2010年,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共同獲頒普 立茲克建築獎。代表作品包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2004)、紐約新美術館(2007)、羅浮宮朗斯 分館(2012)、瑞士勞力士學習中心(2010)、 澳洲雪梨新南威爾斯美術館擴建(2022)與甫開 幕的臺中綠美圖(2025)等。

 

文|吳哲夫 攝影|蔡耀徵、Iwan Baan、Lily Chen、YHLAA李易暹 圖片提供|臺中綠美圖、SAN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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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回應南臺灣氣候特性

另外,陳仁和也善用現今逐漸式微的「磨石子」技術,讓傳統泥作工藝為建築保留手作溫度。不僅如此,陳仁和總是回應南臺灣氣候特性,融合地域特質與突出骨架的表現性,創作出多元、充滿生命力的「日常性」建築,諸多貢獻正是臺灣建築文化尋找下一階段方向的重要指標。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展現在地建築師陳仁和生命創作歷程。(圖片提供:高美館)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展現在地建築師陳仁和生命創作歷程。(圖片提供:高美館)

呈現橫跨近40年之建築成果

這次展覽不僅呈現陳仁和橫跨近40年之建築成果回顧,更將開啟一場探索城市建築跨世代的記憶。展覽藉由設計手稿檔案、完整創作年表、紀錄片、建築模型等詳盡記錄呈現,讓民眾可以深入探究陳仁和的建築世界。展場中更特別設置建築模型積木,邀請民眾親自動手組裝,透過拆解、重組的實作過程,從柱位、樓板到特色屋頂,藉由每一個組件深刻理建築結構與設計巧思,體會陳仁和如何將多元文化語彙融入建築當中。

在高美館105展間,呈現陳仁和過去於高雄留下的眾多知名地標性建築。(圖片提供:高美館)
在高美館105展間,呈現陳仁和過去於高雄留下的眾多知名地標性建築。(圖片提供:高美館)

戶外走讀帶你走進作品現場

展覽期間,亦規劃座談會、專家導覽、講座、戶外走讀等多元活動,其中戶外走讀將由專家帶領參與者走入高雄地方,親臨陳仁和的作品現場,實地感受這些建築回應高雄氣候、地景與城市紋理。更多活動資訊,可點此至高美館網站查詢

展間一隅(圖片提供:高美館)
展間一隅(圖片提供:高美館)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
展覽日期|2025.12.20-2026.05.10
展覽地點|高雄市立美術館104-105展覽室

資料提供|高美館、文字整理|Adela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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