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漫畫家高妍筆下的溫柔詩意!走進村上春樹、細野晴臣都青睞的插畫創作世界

村上春樹找上高妍繪製新書《棄貓: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

本文選自La Vie雜誌 2020/6月號《推測未來的設計》 

細野晴臣邀請高妍參與紀錄片拍攝,村上春樹找上高妍繪製新書《棄貓: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猫を棄てる 父親について語るとき)封面和內頁插畫。高妍是誰?這位23歲的台灣插畫、漫畫家並非橫空出世,從她一路以來的經歷,也能看見台灣在日漫主流以外的漫畫勢力,以及產業的現狀與挑戰。

2014年,一位就讀藝術大學的學生,走進了位在公館的另類漫畫店Mangasick,開始用畫筆訴說自己的生命故事。5年後,同樣的場景,日本音樂巨匠細野晴臣與這位女孩見面,邀她參與拍攝自己的紀錄片,因為她畫了一本關於細野的漫畫,深深鏈結音樂的感動與生活的悸動。

今年4月,村上春樹出版新作《棄貓: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書封上與村上並列的「高妍」,就是這位女孩的名字。她一手包辦封面在內的13張插畫,村上更在後記中提及,說她的畫「散發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熟悉與懷念的感覺」。

大眾紛紛議論著:誰是高妍?為什麼細野晴臣和村上春樹都找上她?

《房間日記》是高妍在Mangasick接觸到小誌的創作形式後,第一次的嘗試,此書為2018年版本。

Mangasick 從二創到小誌

過去以創作同人誌為主的高妍,在大一時第一次走進Mangasick,第一次接觸到「小誌」(Zine)的獨立刊物製作,「Mangasick讓我重新發現我喜歡漫畫,還有我想畫漫畫的這件事。」她開始著手繪製第一本小誌《房間日記》,並衍生為以大學每一年為單位的系列創作。Mangasick店長老B回憶,高妍一開始就是一般的客人,某天突然拿給她看《房間日記》,雖然青澀,但強烈的個人想法已表露無遺,兩人也開始有了往來。「她就像台灣很多喜歡漫畫的年輕創作者,最早都是從二次創作開始,她來我們店之後,發現創作還有很多可能性,可以表現屬於自己內心世界的故事。」

座落公館的Mangasick是台北少有的另類漫畫店,店長老B相信,有興趣的讀者總有一天會來到這裡。

成立於2013年的Mangasick,除了展售大量台日次文化漫畫,也涉足獨立出版。原本都是出版日本作品中文版,抑或幫台灣創作者獨立出版,2018年高妍在草稿階段拿著《綠之歌》到店裡,這是她第一本正式漫畫,故事以細野晴臣的音樂貫串,「我讀完立刻就說我要做日文版。」老B分析,日本是漫畫大國,市場早已有各式各樣的故事,因此要出日文版,必須在畫風或劇情上,在日本市場具有無可取代的價值。

高妍以大學每一年為單位出版《房間日記》系列,發行第四本時也在Mangasick舉辦同名個展。

老B還記得《綠之歌》日文版發行後,一位日本人評論:「為什麼這樣的漫畫是由台灣人畫出來?」完全符應她最初的動念,「我想讓日本人看看,台灣有人這麼喜歡細野晴臣,還有他的音樂就是這麼好,可以跨越世代。」她也透露,結合藝術與漫畫的丁柏晏、融合性別平權議題於科幻電繪的A ee mi,都是預計推出日文版的台灣創作者,「特別是平權議題,我覺得這就是台灣特色,日本這方面其實很薄弱,我相信A ee mi的作品會讓日本人很感動,畫風這麼帥,講的內容卻這麼深刻。」

高妍綠之歌

除了出版的合作,Mangasick也利用店內空間幫創作者舉辦展覽。高妍發行第四本《房間日記》時,便在店裡辦了同名展覽,這也是她的首檔個展。老B說,日本不論是書店、喫茶店或選物店,常常都保留一塊策展空間,大眾可以很單純輕鬆地走進店,認識還未成名的年輕甚至素人創作者。「透過展覽平攤式的一次展露,原畫的尺寸、筆觸,包括修改的痕跡,讀者才會感受到它真的是被創作出來的。」她說,創作者也可以藉由展覽釐清自己的脈絡,思考作品如何跳脫紙張、呈現在具象空間裡,這些都是對創作的刺激。

熱帶季風 詮釋不可能會畫的主題

這檔《房間日記》個展,慢工文化總編輯黃珮珊也是觀眾之一。成立於2013年的慢工文化,專攻出版紀實漫畫,並在2017年發行亞太地區第一本非虛構漫畫刊物《熱帶季風》,多元主題、短小篇幅的性質,也成了發掘並養成新銳漫畫家的平台。高妍不同於主流日漫、卻可見深受日本文化影響的畫風,在黃珮珊心中留下印象,一直想著有一天要合作。

《熱帶季風》第三期高妍繪製〈安靜的戰地〉,挑戰描繪巴勒斯坦戰地記者Versus的故事。

直到《熱帶季風》第三期,她收到了戰地記者撰寫的腳本〈安靜的戰地〉,就想到了高妍。初次向漫畫家邀稿,黃珮珊都會詢問「願不願意跟其他人合作?願不願意突破自己去畫別人寫的故事?」不同於個人創作,《熱帶季風》的漫畫家必須面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並找到自己的觀點詮釋,這樣寬廣的視野,也是創作者重要的能力,「很多人第一個故事都是跟自己有關,但自己的故事能畫多少次?你沒辦法去描繪自己以外的世界,就會有侷限性。」

高妍過去描述個人故事的創作路線,某種程度也是以自己為主角的紀實漫畫,但論及題材,若不是參與《熱帶季風》,這些主題她根本不可能會畫,她說,「這種挑戰不是苦惱,而是興奮。」黃珮珊說,高妍第一次交來的〈安靜的戰地〉分鏡,其實不是那麼理想的,畢竟她的年齡和戰爭真的差距太遠。之後戰地記者傳給她200多張照片,敘述戰地在主角心中承載的壓力;黃珮珊也建議多達20幾頁的篇幅,必須有幾頁整張的圖像,作為視覺和閱讀節奏的喘息,「我沒有講哪一頁要怎麼改,她後來就自己處理得很好。」黃珮珊和每個漫畫家合作,都盡量不給予過於具體的建議,將創意的發揮留給他們。

創作者該做的就是不停創作

從Mangasick的創作啟蒙,到《熱帶季風》的多元題材嘗試,高妍更從大學以來維持一年約兩本的獨立出版,去年底也出版了新作《間隙》。不停地創作,不停地發表,好作品自然向世界流動,她登上日本玄光社與翔泳社的插畫雜誌,並與香港漫畫家門小雷在東京舉辦聯展。老B觀察,日本業界擁有極為敏感的觸覺,會到最前端挖掘最新的人才,除了高妍被村上春樹看見,去年水原希子品牌Office Kiko也找台灣創作者鄧詠涵合作,反觀台灣市場往往不會注意到這些單打獨鬥的創作者。

《熱帶季風》第四期高妍的〈無聲的大雨〉回到自己的故事,透過「水」連結現實與夢境。

「獨立出版應該要漸漸被用普遍的眼光看待,奇怪的是我們的市場不夠多元。」黃珮珊觀察,近五年小誌開始發展,各式藝文活動、書展也越趨蓬勃,大型出版社像是臉譜也開發PaperFilm書系,引進五十嵐大介、市川春子等相對大眾、議題新穎有深度的漫畫,都漸漸打開漫畫市場的想像。慢工自身也在去年舉辦兩場國際講師活動,邀請法國資深編劇和曼谷第一學府漫畫講師,前者類似研討會,大家會做劇本提報,後者則是工作坊,根據題目現場創作。兩場活動都僅限創作者參與,她希望能讓有能力的人再提升。

高妍說得直白,創作環境最大的困難就是沒有錢,因此不敢嘗試,「但如果我不敢砸錢挑戰自費出版,我就永遠不可能走到今天這步。」她在紙張、裝幀等形式,道道投注心血,出版量甚至與商業出版不相上下,「我做一本書所花費的成本,是一般上班族半年的收入。這當然是巨大的挑戰,書如果賣不動我就完了。但如果我不做,在那邊等出版社來找我,太慢了。」但這並非代表她抗拒商業出版,她透露接下來的工作規畫,全都會走商業出版。她的第一本漫畫《綠之歌》,過去從中文版翻譯成日文版,未來將在日本出版社連載並發行單行本,之後再代理回台灣。

高妍在《1982》紀錄下台灣這片島嶼上的殘忍與哀愁,圖為2020年繪製的新版本。

所以,為什麼細野晴臣和村上春樹都找上她?「我現在接到的所有工作,都不是我主動投稿,而是他們主動來找我的。身為創作者該做的就是不停創作,僅此而已。」她還是那個在Mangasick再次愛上漫畫的女孩,儘管已經走上更遙遠的舞台,未曾停歇的畫筆,依舊是對自己生命與世界觸動的情書,也是她對漫畫最炙熱的告白。

高妍 Gao Yan

1996年生於台灣台北,台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系畢業,於沖繩縣立藝術大學美術系短期留學。獨立出版《間隙》、《綠之歌》、《房間日記》等作品。現以全職插畫、漫畫家身分活動中,在台灣、日本穩定接案。

https://www.facebook.com/gaoyann/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高妍、Mangasick、慢工文化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雜誌 2020/6月號《推測未來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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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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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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