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上的魔術師》開播!楊雅喆親解中華商場99樓與小黑人的魔幻敘事

天橋上的魔術師

中華商場流傳一個魔術,在廁所畫出電梯並按下,就能抵達99樓。影集《天橋上的魔術師》2月20日在公視開播,由楊雅喆編導,集結莊凱勛、孫淑媚、楊大正、温貞菱等卡司,童年的幻想與妄想,青春的迷戀與迷惘,都因與魔術師相遇而有了奇蹟。

天橋上的魔術師

看過吳明益《天橋上的魔術師》小說原著的人,都會知道魔術師有一個拿手把戲:用紙剪成一隻舞動如真的小黑人。楊雅喆沒有看過小黑人,但他心中也有一隻小黑人。

「我有位同學,直到國中都還在跟我說,他在西門町看到有人在變小黑人,沒有用線拉, 也不是用磁鐵,一定是放了小鬼。」同學說得著迷,那張魂被勾走的臉,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家裡是透天厝3樓的楊雅喆,可以遙望同學的公寓,窗戶映照出拜神明的亮亮紅燈。「後來他爸爸殺死了他媽媽,我也再也沒有見過他。」同學消失了,但在楊雅喆心中留下了,以後只要聽到小黑人,他就會想起那位同學,想起紅色燈光。

消失才是真正的存在

大約3年前,公視招標《天橋》製作團隊,楊雅喆立刻拉著公司製片參與,「當時製片叫我去做《返校》影集,我說我要做《天橋》。他問為什麼?我說這故事充滿幻想啊。」老早就看過原著的他,書本到標案時已經泛黃,10則短篇小說、9個中華商場孩子,以一位魔術師貫串全書,當童年的想像、青春的不羈,遇上魔術的神祕技法,註定回憶魔幻又寫實的特性,每個人對故事的解讀、連結到的情感都不一樣。他說,吳明益一開始就表明不干涉劇本,並期待看到一個熟悉又全然陌生的作品,「他這句話給了莫大的空間,但也是莫大的壓力。」

天橋上的魔術師

以電影《冏男孩》、《女朋友。男朋友》、《血觀音》廣為人知的楊雅喆,最早從電視劇發跡,2006年曾改編弘兼憲史的《偵探物語》為連續劇,「年輕時還不懂得改編就是要抓住精髓,那什麼是精髓?就是你反覆看反覆看反覆看,然後把小說放到一邊去,反問自己,讀完後的感覺是什麼?」包含他在內有4個編劇,每人都丟出自己的看法,發現原著從中年人的回憶出發,過去的人事物,甚至自己的記憶,都一點一滴消失,「但我們為什麼要去討論消失呢?」他們最後想通了,消失才是真正的存在,當消失的事物在腦中想起,那個感覺才證明我們曾經愛過。「書中寫了這麼多消失,是為了證明中華商場真的存在,裡面那些人走過的愛恨貪嗔癡,是真的存在。這是我們想要傳達的意思,而不是吳明益的意思,改編者要承擔自己的責任。」

1971年出生的楊雅喆和吳明益同年,但吳明益是中華商場長大的孩子,對成長於板橋、中永和的楊雅喆來說,中華商場就是一個轉車、購物的地方。「但小說寫到青少年的迷惑,成長經驗裡痛苦、成功的感覺,不管你有沒有去過商場,不管你是哪裡人,都會印象深刻。」因此整部戲設定在1980年代的舊時空,但透過愛情、夢想、家庭等選題,連結不同年齡層的觀眾情感。每個角色都因為與魔術師相遇,留下了生命中的魔幻時刻。他透露,由莊凱勛飾演的魔術師每一集形象都不同,一開始是個落魄流浪漢,變的魔術還很落漆,但之後他有時像神明般撫慰人心,有時又像是懲處人類的死神。「魔術師是誰?看到第10集還是不會知道,但隱隱約約,觀眾會給他一個定義。」

天橋上的魔術師

喚回八○年代的集體創作

故事從皮鞋店的小不點、鑰匙行的阿蓋、樂器行的阿卡,這三位被楊雅喆暱稱「三小男孩」的主角出發,延伸出去還有散播自由思想的舊書店、謹遵國家教育體制的老師,接榫當年政治氛圍。「記者常常問我,為什麼會想加入政治?加入的意思是本來沒有,但實際上你在那個年代活著,每一秒都是政治。」他最早看著劇本,覺得在台灣錢淹腳目的社會,劇中一片安和樂利實在太假了,橫跨解嚴前後的八○年代,除了賺錢,還有很多反抗的故事可以講。

FotoJet_23

八○年代的還原,更有由《返校》獲得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的王誌成領軍,歷時1年、耗資8,000萬,打造占地2公頃的中華商場片場。楊雅喆說,田調時參考許多老照片,發現日本人和台灣人拍的中華商場完全是兩回事。他說台灣當年的招牌叫「百家爭鳴」,每家都把最大最怪最艷的拿出來,但日本攝影師的取景卻有辦法拍出比較協調的色感。「我那時候就問美術指導,要不要出一個色彩控制圖?他就酸我,阮講遮久,你還在講色彩控制圖?啊八○年代台灣人就無底勒控制。」所以這次美術定調就是沒有控制,唯有髒絕對不允許。

天橋上的魔術師

楊雅喆總說拍戲是集體創作,這次不僅美術,劇中出現的台語台詞「瘋厲害」、「瘋好吃」,就是台南同事提供的流行語,翻譯成現代用語就是「超厲害」、「超好吃」。而吳明益雖然放手劇本創作,但編劇群中只有楊雅喆去過中華商場,為了確認小說細節,總共找吳明益討論兩次,「小說寫算命師會算魚卦,我說,我爸是算命師,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是用魚來卜卦?他說,沒有啦,那是我編造的,那個魚卦就是一群人看著水族箱的魚怎麼游,然後想出一個數字。」他說得又笑又氣,但後來劇中也出現魚卦,不過換成編劇群的原創版本。

飾演小不點媽媽的孫淑媚也常找他討論,「有一天她問我,小說的封面為什麼是斑馬?我說,可能看伊水水,就給牠合成。」這題他還真的問過吳明益,答案竟是當時學會電腦影像合成,覺得這樣比較有魔術的感覺。但孫淑媚有不同見解,「她說,我想足久,斑馬應該係,中華商場係賣東西的所在,所以要大家『黑白買』。因為斑馬的台語叫黑白馬,所以中華商場必須要有一隻黑白馬的神獸存在,大家才會黑白買、叩叩買、一直買。」第二集開頭魔術師催眠小不點時唸了一段咒語,「黑白買、叩叩買、一直買」就是這麼來的。

他也稱讚孫淑媚的演技大爆發,「她是我在這個劇集裡最想讓觀眾認識的演員。」原本孫淑媚的戲分不多,但拍攝時碰上疫情,原定的場景不能用,只好更改劇本。那集孫淑媚的兒子不見了, 她到處尋找,有一個場景是劇組找到的空廟, 神明都被請到隔壁,「現場拍的時候大家安靜無聲,因為畫面真的太美了,有櫻花雨、很多燈籠。」魔幻的尋子過程,還出現人物性別和形象的變換。這段劇情雖是原創,但靈感來自吳明益和楊雅喆說過的一段話,他認為世界上最厲害最魔幻的東西都在古老神話,因為祂們可以隨意變換性別或變身動物,例如宙斯追求女神時就有各種化身。

天橋上的魔術師2月20日開播  由公視、myVideo提供 (6)修

我們都有自己幻想的99

原創來自原著啟發,原著又衍生新的原創,不斷穿梭真實與虛構,「最後我們都有一種真實跟記憶打架的感覺,有些東西明明原著沒有,可是我們一直覺得有,但那個東西是我們自己編出來的。」不過影集和原著最大的不同,就是拿掉了小說的灰暗調性,「我越來越覺得戲劇讓大家喘口氣、放鬆,是很大的目的,不要說我有能力安慰別人,最起碼不要把人家帶到情緒的漩渦。就算我讓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也要讓你想起跨過了那個不愉快,後來的勇氣。」

魔術師的魔術很多,但「99樓」是貫穿全劇的核心,孩子在商場廁所畫下99樓的電梯,幻想這層樓打開是鹹蛋超人、那層樓打開是恐龍救生隊。但小說裡的孩子長大後沒有跨過人生關卡,當年99樓的美夢瞬間失重墜地。「我們留下每一個人心中幻想的99樓,我可能想回到童年,我可能想快快長大,我可能想到一個同性戀可以結婚的地方。」不同於當年《冏男孩》直接用動畫繪出幻想異次元,這次用特效做出「一半」的99樓,剩下一半讓觀眾自行補上,「我一直覺得腦補是觀眾最美的一部分。」當99樓的電梯門打開,你遇見了沒有結果的初戀,他找回了心愛的貓咪,楊雅喆的同學又看到小黑人,原著裡那個真的到過99樓的孩子,也喚回了當年的傻氣和勇氣。  

天橋上的魔術師

導演 楊雅喆

2002年以《違章天堂》獲得金鐘獎最佳單元劇、導演、編劇、最佳女主角; 2006年推出連續劇《偵探物語》。2008 年首部電影長片《囧男孩》,獲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與金馬獎最佳女配角; 2012年《女朋友。男朋友》讓張孝全與桂綸鎂分別榮獲台北電影獎最佳男主角、金馬獎最佳女主角;2017年《血觀音》獲金馬獎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與觀眾票選最佳影片。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公視、myVideo

完整內容以及欲知更多有趣專題,請見La Vie 2021/2月號《創意人的自學關鍵字》

延伸閱讀

RECOMMEND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即使陷落困境,這些孩子仍保有發現美好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日本新銳導演長久允話題之作《炎上》,繼於日舞影展的世界首映引發全場熱議、於台北電影節的搶先上映續寫秒殺紀錄後,預定2026年8月28日正式登陸台灣院線。直搗新宿歌舞伎町絢爛背後真相、既社會寫實又自帶夢幻光影的沉重劇情,將由新生代演員森七菜挑樑詮釋的「東橫少女」角色率觀眾揭開霓虹裡的闇。本篇統整企劃契機、創作手法、故事大綱及選角考量4部分內容,為你搶先解析全片看點。

 

【60秒預告搶先看】

 

睽違7年祭長片新作,爭議性題材在日熱映逾兩月

見列第28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入圍名單的鬼才導演暨編劇長久允(Makoto Nagahisa),曾挾2017年作品《金魚亂倒少女日記》成首位勇奪全球最大獨立製片電影節「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短片大獎的日本導演,後且憑首部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再拿下評審團特別獎刷新日片參展紀錄(該片亦被2019金馬奇幻影展選映),從而深獲國際影壇關注。其創作擅融合流行文化遊戲美學黑色幽默,並藉由鮮明影像風格和大膽敘事方式訴說年輕一代的孤獨、創傷與自我認同;至今作品滿懷實驗精神,探索生命、死亡與成長命題,可謂日本新世代導演中備受矚目的一位。

【新作《炎上》抱回2026西雅圖國際影展(SIFF)官方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如今,睽違7年推出的全新劇情長片《炎上》,初始靈感汲取於2001年轟動日本社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歌舞伎町縱火案(歌舞伎町大樓火災事故,英文片名即用「Burn,燃燒」一字)。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故事主線勾勒一名少女走向悲劇前的150天軌跡,主創則集結近年以是枝裕和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李相日電影《國寶》為人熟知的實力女星森七菜(Nana Mori),和通過多部參演作品《First Love初戀》、《我的完美日常》展現極大肢體特色的舞者演員山田葵(Aoi Yamada)等年輕陣容,共同帶領觀眾藉由電影看見新聞報導之外那些終難取得大眾理解的邊緣群體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1:企劃契機

前後費時5年蹲點田調,願使「不被看見的人生」躍然大銀幕

而真正始動此片創作的重要契機,事實上來自數年前媒體對歌舞伎町「東橫廣場」所聚集青少年的大量報導。當時無論新聞或社群媒體,大都著眼混亂現象本身,鮮少有人追究事件背後人物的人生脈絡。長久允故決定親自前往歌舞伎町,長時間接觸當地年輕人。他笑說,比起自居記者身分進行採訪,他試圖做到和他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光開啟諸如「今天做了什麼?」、「幾歲了?」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話題,以慢慢建立信任。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然隨田野調查愈加深入,他愈發現孩子們各擁難以想像、或艱難或悲苦的生命故事;有人遭遇家庭暴力、宗教控制,有人長期面對性暴力、毒品或貧窮問題——多半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接受的命運。對此,長久允坦言,「如果我出生在同樣的環境,也許來到歌舞伎町的人,就是我。」與其看完電影後去批判誰,他期待觀眾不如反思,任何一則社會新聞背後,皆可能存在一段從未被看見的人生。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2:創作手法

巧以夢幻鏡頭講述沉重議題,兼抱最大尊重避免消費弱勢之嫌

全片鏡頭鋪排的特別之處還在於,縱使劇情探討性暴力家庭暴力宗教控制藥物濫用等沉重議題,畫面卻搭配的是鮮豔色彩與夢幻光影來構成強烈反差。長久允透露,這般視覺設計巧思完全源於田野調查時的真實感受。許多年輕人會開心分享剛買的新飾品或小東西,那份單純的喜悅讓他意識到,即使生活陷落困境,他們依然保有發現美好事物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因此,他不但刻意避免將電影拍成陰鬱的社會寫實派,更積極運用青春意象、借力於想像手法,揭露這群年輕人身處的某種「既寫實而非寫實」世界。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同時,為防止嚴肅社會議題淪為娛樂話題,《炎上》整體創作上大量結合田調資料,從服裝、美術到樣樣細節,都盡可能還原實際採訪所見;唯觸及主角的夢境與幻想橋段,才交由電影語言自由發揮。長久允強調,他希望作品始終對受訪者保持最大的尊重——不浪漫化,可也不過度渲染悲劇氛圍,僅僅真誠呈現那些真實存在的人生。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3:故事大綱

出身邪教家庭主角,經由成為「東橫少女」過程構建自我意志

劇情講述出身邪教家庭的小林樹理惠(森七菜飾),與妹妹自幼在父母嚴苛教育下長大。姐妹倆每日向神祈禱,希望痛苦的日子結束、恐怖的父親消失。數年後,父親的離世實現了她們的願望,但母親依舊用同樣高壓的方式管教她們。某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樹理惠留下妹妹,獨自逃離家中。循社群媒體上的一則訊息,她去往聚集無數年輕人的歌舞伎町廣場,並在那裡得到新名字、新手機、新工作與棲身之所。透過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她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命運卻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4:選角考量

實力演員森七菜顛覆過往形象,挑戰出道至今最具突破性角色

首與長久允合作的森七菜,無疑在《炎上》中完成從影以來最為艱鉅的一次演出。她飾演成長於極端信仰環境的少女,不僅背負難以抹滅的家庭創傷,還因口吃而始終無法順利表達內心情感。為忠實詮釋角色,劇組特別邀請口吃者分享親身經驗,引導森七菜深入體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和生活處境;她亦全情投身創作,將自己代入女主角小林樹理惠的人生。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指出,過去森七菜的清新、純真形象深植人心,但他始終認為,其溫柔外表下蘊含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大能量,此次選角遂毫不猶豫找她擔綱主演。他除回憶拍攝期間徹底化身角色的森七菜「投入到讓人有點不敢跟她說話」,更難忘開拍第一天,當森七菜飾演的樹理惠初次踏進歌舞伎町廣場,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腦中只浮現一句話:「樹理惠,妳終於來到這裡了。」就在那刻,他甚至萌生父母般的情感,並愈發確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詮釋小林樹理惠一角無可替代的人選。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制度改變社會前,電影能做什麼?

最後回到構思《炎上》的初衷,長久允感性表示,真正改變社會需要的是制度,而電影能做的,是在制度改變前,讓更多人願意去探知至暗角落裡種種不為人知的面向。「新聞報導往往只呈現事件的一部分,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願這部電影一來能成為觀眾重新認識「東橫小孩(トー横キッズ)」的起頭,二來也延續自己一路上關注社會邊緣人物的初心:藝術創作無法立刻把世界變好,卻至少能使大眾稍稍停駐,真情實意地「看見」周遭那些原來便存在、卻從未被理解之人。

——2026年8月28日走進戲院,隨長久允攜手森七菜最新力作《炎上》剝開浮華糖衣,共感霓虹閃爍下的光與闇。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 最新消息可至台灣發行商光年映畫官方臉書官方IG關注。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