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美的「ㄎㄧㄤ」感風格為什麼流行?直擊藝術家倪瑞宏、火山販賣舖、簡妙如教授的反派美學

設計風格怎麼來?

很俗很怪的字體和用色,不走精緻的技術和拼貼,對於這種落在傳統美感標準外的怪奇風格,現在有個說法叫「ㄎ一ㄤ」。風格到底為何而怪?又如何因怪而美?透過藝術家倪瑞宏、火山販賣舖,以及研究流行文化的簡妙如教授,探索這個可愛又迷人的反派美感。

1990年出生的倪瑞宏自創「仙女流」畫風,小說傳說的聖女惡女,社會街頭的善男信女,都在畫筆下飄出怪異氣息,或嘲諷刻板印象,或戲謔時下風潮。很多人說她ㄎㄧㄤ,但她從不會這樣定義自己,「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在2013年,那時我常去台大附近一家嬉皮聚會的咖啡廳,雖然說是咖啡廳,店裡最難喝就是咖啡,我們都直接喝台啤。店裡的人都說我很ㄎㄧㄤ,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就去感受這裡的每個人為什麼ㄎㄧㄤ?」她跟著他們半夜到台北各地,看見社會邊緣、黑暗甚至禁忌的一面,是從小生活安穩的她不曾經歷的混亂,「我理解的ㄎㄧㄤ,是在理所當然的日常裡尋找失序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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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出生1990後、由YUDA和YOKI組成的「火山販賣舖」,以小誌(zine)和陶藝為創作主軸,與李英宏合作《水哥2020》專輯封面,有著性器官外型的陶藝,卻予人可愛愉悅之感。被說成ㄎㄧㄤ他們也摸不著頭緒,YOKI其實更偏好被說「怪」,「我對ㄎㄧㄤ的定義是『全然好的怪』,但有時候在路上遇到怪人會不敢靠近,怪是有負面意涵的,ㄎㄧㄤ卻只談怪的好。」YUDA倒覺得ㄎㄧㄤ是稱讚,意味「有點瘋狂的幽默」。

設計風格怎麼來?

因電子鄉愁而起的新美學勢力

什麼是ㄎㄧㄤ?3個人就有3種說法,或許這也能體現它撲朔迷人的特質。近幾年ㄎㄧㄤ的美學風格好像橫空出世,Leo王從人格特質到曲風視覺,裡裡外外怪出個性;9m88在〈九頭身日奈〉MV大玩人臉拼貼,詹記麻辣火鍋敦南店更以又古早又古怪的路數,成功創造市場定位。關於ㄎㄧㄤ的字緣,最多人的解釋是藥物文化裡迷幻恍惚的狀態,至於它被用來形容視覺的原因,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簡妙如猜想,「ㄎㄧㄤ是不是台灣媒體的用語?」她觀察,ㄎㄧㄤ並非出自創作者本人的用語,「可能是媒體不知道怎麼描述這樣怪怪的美感,就用ㄎㄧㄤ來形容,但這個現象的美感風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設計風格怎麼來?

她所說的風格有些共同特質,「有點像是以俗、有點怪怪的元素,並把它變潮,它一定有潮的感覺,不會只是俗。」她說,這樣的風格在1990年代開喜烏龍茶廣告就已出現,來自鄉下的開喜婆婆,戴著頭巾跳著跳繩,教新新人類喝烏龍茶,把鄉土元素賦予全新美感。而這種ㄎㄧㄤ感在大眾流行文化一直都有,舉凡英國《豆豆先生》、美國《驚聲尖笑》和B級電影都是如此。「1990年代的開喜婆婆,比較像後現代主義的拼貼手法;近期的ㄎㄧㄤ比較是網路世代,看到太多很精美的修圖濾鏡後,反而去擁抱比較粗糙的位元、畫素,找回被數位時代丟棄的配色、字體,算是一種數位時代的考古與電子鄉愁吧。全世界因為網路文化而有類似的感知,這也是一種美學場域的新角力。」

她舉例,2010年初崛起的蒸氣波(Vaporwave)電子音樂及藝術,視覺多使用低階影像;近期在「非同質化代幣」(NFT,Non-Fungible Token)數位藝術拍賣中,〈彩虹貓〉(Nyan Cat)以300以太幣(虛擬貨幣,約新台幣1,500萬元)出售,它就是如早期電子遊戲中的低階圖像,一隻可愛又令人焦慮的貓咪,後面拖著一條嗑藥般的彩虹。台灣則有2016年崛起的勸世宗親會,故意用有點笨拙的樣子,讓大家覺得有趣;同時期也盛行「財哥字體」,類似早期KTV字幕,字間有很多「⋯」;去年入圍金曲最佳樂團的「海豚刑警」,專輯視覺故意拉出雙下巴、扮鬼臉,文字使用顏文字或注音體,「用年輕世代的語法,創造自己的感知。」

創作者自身喜好口味長出的風格

綜觀ㄎㄧㄤ有大環境的反動,微觀到每一個創作者,又有不同脈絡。「我有刻意在找自己的風格。」倪瑞宏的畫風養成,可以回溯到台南藝術大學就學期間,當時老師教了一個方法:「如果找不到自己的風格,就要大量看,把感興趣的東西都整理起來。」她發瘋地看Tumblr、插畫年鑑、設計雜誌,把吸引她的圖片剪下來貼到筆記本,至今仍維持每年做2本「靈感簿」的習慣。當蒐集數量夠多,就會透露出一些關聯。她不喜歡北歐、日本等精緻風格,反而傾向「口味比較重」的畫面,因為從小就著迷死亡,對於生活中人們常刻意避免的議題、黑色幽默深感興趣,也間接影響到她創作的題材。「我想畫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我的繪畫都在呈現無法真的看到,或是我自己看到的世界。」她都會讓畫中人物看向畫面的某處,彷彿畫中也正發生著什麼事情

設計風格怎麼來?

不同於倪瑞宏明確尋找風格,火山販賣舖對於風格沒有多想。YOKI說,「我們就是做喜歡的事情,外界會覺得火山好像有一個風格,或許是知道我們的口味在哪。」性器官和性愛姿勢是許多人對他們的印象,但早在大學主修平面設計時,YUDA就把這些元素融入作品,「雞雞很像神秘的生物,鮑魚像花、乳頭也很生動。」追問為什麼對性器官感興趣?「我覺得我應該是男的,應該有一個雞雞吧。」兩人的自我認同都屬無性別,在社會上也沒有維持過同一個性別,或許隱約對這類題材懷有興趣。

設計風格怎麼來?

火山目前有性器官、牙齒、恐龍、扁貓四大系列,除了牙齒純然為商業誕生,其他都出自兩人的喜好,會做恐龍和扁貓就是因為太喜歡動物,每年一定會去一次動物園,而且每隻動物都要看。YOKI表示一開始做性器官的時候,剛好面臨女權高漲,很擔心會被說物化、消費女性,「但我們莫名其妙就突破這點,沒有人針對這件事講我們。」沒有要抗爭,也沒有特意要傳達什麼,他們稱自己的作品「很膚淺」,喜歡什麼就做什麼,或許就是這樣的純粹,才能讓看似衝撞反骨的情色ㄎㄧㄤ出天真。

設計風格怎麼來?

ㄎㄧㄤ如何流行?又如何雋永?

倪瑞宏和火山販賣舖都感覺到,ㄎㄧㄤ的視覺風格漸漸成為顯學,至於ㄎㄧㄤ是否已成為了主流?簡妙如以詹記麻辣火鍋為例,「他們很會擁抱urban new sensibility(都市潮流感),在主流社會裡,會有部分文化商品用這種方式經營。但你很難想像鼎泰豐也擁抱這樣的美學,ㄎㄧㄤ還是有部分的分眾。」而從近年頒獎典禮和國家節慶來看,ㄎㄧㄤ是有被吸納的,因為主事者考慮到世代差異,「潮流的創造不只來自創作者,而是有接收到urban new sensibility的那群人,那是一個共同感知的反應。」

小英列車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審美疲勞,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給人家這種感覺。」倪瑞宏說得坦然,因此她最近在嘗試新風格,蒐集和以往不同的圖像,幫阮劇團《十殿》繪製的角色視覺,就參考香港1980年代恐怖漫畫,媒材也從水性顏料換成壓克力,突顯人物的立體和層次。她覺得ㄎㄧㄤ也許可以理解成一種「壞品味」,都在顯現人類的奇怪慾望,「我們看到ㄎㄧㄤ的東西會獲得一些快感,好爽喔,怎麼可以做成這樣!?但我不知道這個感覺可以留多深?我覺得這要看功力,有些ㄎㄧㄤ真的會被打到。」日本版畫家佐伯俊男、台灣藝術家侯俊明,都是她認為雋永的ㄎㄧㄤ,「ㄎㄧㄤ應該要可以被傳世,而不是只有現在ㄎㄧㄤ,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設計風格怎麼來?

倪瑞宏

1990年出生於台北,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研究所畢業,是一名立志成為中華仙女的藝術家,主要創作媒材為繪畫、空間裝置。作品描繪她看不到或沒看過的世界,常有高彩度用色和黑色幽默,並融合民間懷舊元素。曾入選2019年「臺北美術獎」、參與第29屆金曲獎插畫設計。

火山販賣舖

由水瓶座的YUDA和魔羯座的YOKI於台北成立。平面設計畢業,現以獨立出版小誌和製作陶器藝術品為主,作品單純可愛帶著幽默傻氣,時而摻雜一些害羞使人感到愉悅。常以性器官創作,因為它們和眼睛、鼻子、嘴巴一樣真實存在,希望透過作品讓大家習以為常,欣賞其中之美。

簡妙如

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流行文化、獨立音樂及獨立次文化的愛好者及研究者,喜歡在各種展演現場和朋友相遇。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倪瑞宏、火山販賣舖、簡妙如、阮劇團、國家兩廳院、顏社、就曰設計

更多設計風格解析與精彩內容,皆在La Vie 2021/4月號《設計風格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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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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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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