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美的「ㄎㄧㄤ」感風格為什麼流行?直擊藝術家倪瑞宏、火山販賣舖、簡妙如教授的反派美學

設計風格怎麼來?

很俗很怪的字體和用色,不走精緻的技術和拼貼,對於這種落在傳統美感標準外的怪奇風格,現在有個說法叫「ㄎ一ㄤ」。風格到底為何而怪?又如何因怪而美?透過藝術家倪瑞宏、火山販賣舖,以及研究流行文化的簡妙如教授,探索這個可愛又迷人的反派美感。

1990年出生的倪瑞宏自創「仙女流」畫風,小說傳說的聖女惡女,社會街頭的善男信女,都在畫筆下飄出怪異氣息,或嘲諷刻板印象,或戲謔時下風潮。很多人說她ㄎㄧㄤ,但她從不會這樣定義自己,「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在2013年,那時我常去台大附近一家嬉皮聚會的咖啡廳,雖然說是咖啡廳,店裡最難喝就是咖啡,我們都直接喝台啤。店裡的人都說我很ㄎㄧㄤ,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就去感受這裡的每個人為什麼ㄎㄧㄤ?」她跟著他們半夜到台北各地,看見社會邊緣、黑暗甚至禁忌的一面,是從小生活安穩的她不曾經歷的混亂,「我理解的ㄎㄧㄤ,是在理所當然的日常裡尋找失序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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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出生1990後、由YUDA和YOKI組成的「火山販賣舖」,以小誌(zine)和陶藝為創作主軸,與李英宏合作《水哥2020》專輯封面,有著性器官外型的陶藝,卻予人可愛愉悅之感。被說成ㄎㄧㄤ他們也摸不著頭緒,YOKI其實更偏好被說「怪」,「我對ㄎㄧㄤ的定義是『全然好的怪』,但有時候在路上遇到怪人會不敢靠近,怪是有負面意涵的,ㄎㄧㄤ卻只談怪的好。」YUDA倒覺得ㄎㄧㄤ是稱讚,意味「有點瘋狂的幽默」。

設計風格怎麼來?

因電子鄉愁而起的新美學勢力

什麼是ㄎㄧㄤ?3個人就有3種說法,或許這也能體現它撲朔迷人的特質。近幾年ㄎㄧㄤ的美學風格好像橫空出世,Leo王從人格特質到曲風視覺,裡裡外外怪出個性;9m88在〈九頭身日奈〉MV大玩人臉拼貼,詹記麻辣火鍋敦南店更以又古早又古怪的路數,成功創造市場定位。關於ㄎㄧㄤ的字緣,最多人的解釋是藥物文化裡迷幻恍惚的狀態,至於它被用來形容視覺的原因,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簡妙如猜想,「ㄎㄧㄤ是不是台灣媒體的用語?」她觀察,ㄎㄧㄤ並非出自創作者本人的用語,「可能是媒體不知道怎麼描述這樣怪怪的美感,就用ㄎㄧㄤ來形容,但這個現象的美感風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設計風格怎麼來?

她所說的風格有些共同特質,「有點像是以俗、有點怪怪的元素,並把它變潮,它一定有潮的感覺,不會只是俗。」她說,這樣的風格在1990年代開喜烏龍茶廣告就已出現,來自鄉下的開喜婆婆,戴著頭巾跳著跳繩,教新新人類喝烏龍茶,把鄉土元素賦予全新美感。而這種ㄎㄧㄤ感在大眾流行文化一直都有,舉凡英國《豆豆先生》、美國《驚聲尖笑》和B級電影都是如此。「1990年代的開喜婆婆,比較像後現代主義的拼貼手法;近期的ㄎㄧㄤ比較是網路世代,看到太多很精美的修圖濾鏡後,反而去擁抱比較粗糙的位元、畫素,找回被數位時代丟棄的配色、字體,算是一種數位時代的考古與電子鄉愁吧。全世界因為網路文化而有類似的感知,這也是一種美學場域的新角力。」

她舉例,2010年初崛起的蒸氣波(Vaporwave)電子音樂及藝術,視覺多使用低階影像;近期在「非同質化代幣」(NFT,Non-Fungible Token)數位藝術拍賣中,〈彩虹貓〉(Nyan Cat)以300以太幣(虛擬貨幣,約新台幣1,500萬元)出售,它就是如早期電子遊戲中的低階圖像,一隻可愛又令人焦慮的貓咪,後面拖著一條嗑藥般的彩虹。台灣則有2016年崛起的勸世宗親會,故意用有點笨拙的樣子,讓大家覺得有趣;同時期也盛行「財哥字體」,類似早期KTV字幕,字間有很多「⋯」;去年入圍金曲最佳樂團的「海豚刑警」,專輯視覺故意拉出雙下巴、扮鬼臉,文字使用顏文字或注音體,「用年輕世代的語法,創造自己的感知。」

創作者自身喜好口味長出的風格

綜觀ㄎㄧㄤ有大環境的反動,微觀到每一個創作者,又有不同脈絡。「我有刻意在找自己的風格。」倪瑞宏的畫風養成,可以回溯到台南藝術大學就學期間,當時老師教了一個方法:「如果找不到自己的風格,就要大量看,把感興趣的東西都整理起來。」她發瘋地看Tumblr、插畫年鑑、設計雜誌,把吸引她的圖片剪下來貼到筆記本,至今仍維持每年做2本「靈感簿」的習慣。當蒐集數量夠多,就會透露出一些關聯。她不喜歡北歐、日本等精緻風格,反而傾向「口味比較重」的畫面,因為從小就著迷死亡,對於生活中人們常刻意避免的議題、黑色幽默深感興趣,也間接影響到她創作的題材。「我想畫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我的繪畫都在呈現無法真的看到,或是我自己看到的世界。」她都會讓畫中人物看向畫面的某處,彷彿畫中也正發生著什麼事情。

設計風格怎麼來?

不同於倪瑞宏明確尋找風格,火山販賣舖對於風格沒有多想。YOKI說,「我們就是做喜歡的事情,外界會覺得火山好像有一個風格,或許是知道我們的口味在哪。」性器官和性愛姿勢是許多人對他們的印象,但早在大學主修平面設計時,YUDA就把這些元素融入作品,「雞雞很像神秘的生物,鮑魚像花、乳頭也很生動。」追問為什麼對性器官感興趣?「我覺得我應該是男的,應該有一個雞雞吧。」兩人的自我認同都屬無性別,在社會上也沒有維持過同一個性別,或許隱約對這類題材懷有興趣。

設計風格怎麼來?

火山目前有性器官、牙齒、恐龍、扁貓四大系列,除了牙齒純然為商業誕生,其他都出自兩人的喜好,會做恐龍和扁貓就是因為太喜歡動物,每年一定會去一次動物園,而且每隻動物都要看。YOKI表示一開始做性器官的時候,剛好面臨女權高漲,很擔心會被說物化、消費女性,「但我們莫名其妙就突破這點,沒有人針對這件事講我們。」沒有要抗爭,也沒有特意要傳達什麼,他們稱自己的作品「很膚淺」,喜歡什麼就做什麼,或許就是這樣的純粹,才能讓看似衝撞反骨的情色ㄎㄧㄤ出天真。

設計風格怎麼來?

ㄎㄧㄤ如何流行?又如何雋永?

倪瑞宏和火山販賣舖都感覺到,ㄎㄧㄤ的視覺風格漸漸成為顯學,至於ㄎㄧㄤ是否已成為了主流?簡妙如以詹記麻辣火鍋為例,「他們很會擁抱urban new sensibility(都市潮流感),在主流社會裡,會有部分文化商品用這種方式經營。但你很難想像鼎泰豐也擁抱這樣的美學,ㄎㄧㄤ還是有部分的分眾。」而從近年頒獎典禮和國家節慶來看,ㄎㄧㄤ是有被吸納的,因為主事者考慮到世代差異,「潮流的創造不只來自創作者,而是有接收到urban new sensibility的那群人,那是一個共同感知的反應。」

小英列車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審美疲勞,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給人家這種感覺。」倪瑞宏說得坦然,因此她最近在嘗試新風格,蒐集和以往不同的圖像,幫阮劇團《十殿》繪製的角色視覺,就參考香港1980年代恐怖漫畫,媒材也從水性顏料換成壓克力,突顯人物的立體和層次。她覺得ㄎㄧㄤ也許可以理解成一種「壞品味」,都在顯現人類的奇怪慾望,「我們看到ㄎㄧㄤ的東西會獲得一些快感,好爽喔,怎麼可以做成這樣!?但我不知道這個感覺可以留多深?我覺得這要看功力,有些ㄎㄧㄤ真的會被打到。」日本版畫家佐伯俊男、台灣藝術家侯俊明,都是她認為雋永的ㄎㄧㄤ,「ㄎㄧㄤ應該要可以被傳世,而不是只有現在ㄎㄧㄤ,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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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瑞宏

1990年出生於台北,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研究所畢業,是一名立志成為中華仙女的藝術家,主要創作媒材為繪畫、空間裝置。作品描繪她看不到或沒看過的世界,常有高彩度用色和黑色幽默,並融合民間懷舊元素。曾入選2019年「臺北美術獎」、參與第29屆金曲獎插畫設計。

火山販賣舖

由水瓶座的YUDA和魔羯座的YOKI於台北成立。平面設計畢業,現以獨立出版小誌和製作陶器藝術品為主,作品單純可愛帶著幽默傻氣,時而摻雜一些害羞使人感到愉悅。常以性器官創作,因為它們和眼睛、鼻子、嘴巴一樣真實存在,希望透過作品讓大家習以為常,欣賞其中之美。

簡妙如

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流行文化、獨立音樂及獨立次文化的愛好者及研究者,喜歡在各種展演現場和朋友相遇。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倪瑞宏、火山販賣舖、簡妙如、阮劇團、國家兩廳院、顏社、就曰設計

更多設計風格解析與精彩內容,皆在La Vie 2021/4月號《設計風格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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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花藝家陳曦的器物日記:在花與器之間,與世界對話

專訪花藝家陳曦的器物日記:在花與器之間,與世界對話

「今天我想讓花器成為主角,還是讓花成為主角?」在陳曦的花藝世界裡,花與花器互為主體,共同塑造作品的輪廓。從初遇日式「草月流」花道的自由創作精神,到成立花藝工作室與選品品牌牌Ephe3era,她一步步將創作哲學融入日常,讓器物成為情感的延伸,也成為她與世界溫柔對話的方式。

陳曦原本在服裝產業從事打樣與代工生產管理工作,雖然能熟悉服裝製程與生產環節,卻也著重執行與標準化,較少自由發揮的空間,讓她感到日漸枯燥與受限。直到一次在日本旅行時,朋友提議參加插花課,她才首次接觸到這門藝術,「當時其實沒有太多期待,但那堂課意外開啟了我對花藝的想像。」像是在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回到台灣後,她在網路上找到了草月流的花藝課程,從此開始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插花的生活。

(攝影:蔡耀徵)
陳曦使用草月流常見的多孔花器,讓花材在線條與結構上有更自由的表現空間。(攝影:蔡耀徵)

「不同於池坊、小原流等傳統花道的嚴謹規範,草月流提供更開放的創作空間,讓插花者能自由展現個人特色。」對陳曦而言,草月流最吸引她的就是其自由性。成立於1927年的草月流標誌了日本插花藝術的現代化轉變,提出「任何人、任何材料、任何地方都可以插花」的核心理念,鼓勵創作者靈活運用各種現成素材。而二戰後,東京滿目瘡痍、鋼筋裸露的建築殘骸成為日常景觀,草月流的藝術家便開始以這些廢墟物件作為創作靈感——不論是鐵條、碎裂的混凝土、舊家具的一角,甚至殘破的瓦片與木樁,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進一步打破了傳統插花對花器的限制。

(攝影:蔡耀徵)
偏好素雅風格的陳曦,近年來也嘗試在作品裡加入顏色鮮艷的花材。(攝影:蔡耀徵)

花期易逝,器物長存

隨著深入學習花藝,陳曦也開始對花器產生強烈的興趣,並以「住家兼工作室」的方式斜槓經營花藝事業,同時開設花藝課程。然而一次搬家時,她驚覺自己的花器收藏已經多到成為一種(甜蜜的)負擔,加上學生們也希望能嘗試更多不同類型的花器,選品支線Ephe3era的概念便因此成形。「隨著收藏越來越多,我開始思考,這些花器不該只是靜置,而是應該進入更多人的生活,被不同的人持續使用。」她回憶道。

「Ephe3era這個名字來自英文Ephemera,指的是短暫存在的事物,例如車票、收據等短期使用的印刷品——植物的生命短暫,器物卻能長久流傳。」陳曦透過網拍、跳蚤市場以及與陶藝家合作,尋覓各種材質與風格的花器,納入她的選品。其中,她特別喜愛二手的陶藝花器,「它們就像古著,即使不是全新,也因為帶有手工痕跡與歲月質感,更顯生命力。」對她而言,器物全新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能否經得起時間考驗,成為值得長期擁有與使用的存在。

(攝影:蔡耀徵)
陳曦的工作室裡不只有花材,還有風格多樣的花器,展現了她對器物的品味與熱情。(攝影:蔡耀徵)

花與器相依,共築創作的平衡

而談及花器在花藝中的重要性,陳曦認為,關鍵在於如何運用它來決定作品的呈現方式——「今天我想讓花器成為主角,還是讓花成為主角?或者,我希望它們彼此搭配,讓兩者同時成為主角?」這沒有固定標準,而是取決於創作者的風格與當下的設計意圖,「如果花器本身造型感強烈,例如帶有雕刻細節或特殊結構,那麼花材應相對簡約,以免喧賓奪主;反之,當花器設計素雅低調,花材便可更加豐富或具層次感,展現作品的張力。」在她的創作中,花材與花器並非單純的主角與配角關係,而是互相烘托、彼此成就,塑造作品的完整性。

(攝影:蔡耀徵)
牆角一隅也藏著兩件小陶器,其中白色的那件竟然是可以背在身上的小花器!(攝影:蔡耀徵)

日常創作時,陳曦偏好素雅、沉穩的花器,例如選擇帶有灰階、低飽和色調的器物,並避免使用過於鮮豔的花材。「有些人擅長創作濃烈、飽滿的風格,而我則喜歡讓作品帶有收斂、安靜的氛圍。這可能與我的個性有關,因為我本身比較強烈,所以在插花時,會希望讓自己回歸平衡。」不過近年來,她也嘗試跳脫既有的創作習慣,例如在作品中加入亮色作為點綴,讓色彩在畫面中產生層次變化。這樣的改變,不僅讓創作保持新鮮感,也讓她在熟悉的風格之外,探索更多可能性。

(攝影:蔡耀徵)
外型奇特的草月流花器,是實驗性插花最好的舞台。(攝影:蔡耀徵)

器物是橋樑,花藝是對話

隨著對花藝與器物理解的深化,陳曦逐漸發現,器物不僅是創作的載體,更是一種連結世界的方式。「當購買或收藏某樣器物時,我們不只是獲得了一件物品,而是將它的故事、文化背景,甚至製作者的想法帶回家。」 她形容器物像是一座橋樑,串聯著製作者與使用者之間的美感共鳴。這種感受也體現在她與陶藝家的合作中——即便雙方並無私交,透過欣賞與使用對方的作品,彼此之間也形成了某種連結。而當這些器物進入更多人的生活,這份對話也將持續擴展。

「在開始做花藝前,我並不確定自己真正熱愛什麼,但當我投入其中,透過與不同的人合作,發現有人欣賞我的作品並願意交流時,漸漸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從開始學習花藝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對陳曦而言,每一次花藝創作,都是一次尋找平衡的探索,也是一場與世界的對話。當花器與花材相互襯托,它便不再只是靜態的擺設,而是一種情感的延伸,讓器物真正融入生活,也讓她在創作的過程中,與世界產生細膩而深遠的聯繫。

(攝影:蔡耀徵)
架上琳瑯滿目的花器,是陳曦從各地慢慢蒐集而來的珍藏。(攝影:蔡耀徵)

陳曦的花&器——搭配筆記

 花材 

拖鞋蘭・乾燥枸橘樹枝

 心法 

這次的創作從花器開始——先選了一款少見的 設計,再回頭搭配手邊的花材,意外找到剛柔之間的平衡感。作品以「尖銳與圓潤」的對比為主題,花器並非單一圓形,而是圓與銳角的錯落組合,帶來獨特的立體感。搭配刷成香檳金的乾燥枸橘樹枝,增添個性與結構感;拖鞋蘭的花腳刻意剪短,使其成為畫面中的穩定重心,不會太搶戲,卻能保留獨特的神情。整體配色以低飽和為主,讓視覺柔和卻有層次。

(攝影:蔡耀徵)
(攝影:蔡耀徵)

 花材 

假肉桂・獼猴藤・小町草

 心法 

選用了一款帶有燒焦感綠點的花器,釉色變化自然,質感獨特。這類多孔花器是草月流常見的特色,能自由調整插花方式,而瓶口間適當地留白,更凸顯花器是作品的一部分。花材搭配上,讓不同質地的枝條交錯,既有輕盈感,也帶點中性氣質,營造滿滿的春日氛圍!

(攝影:蔡耀徵)
(攝影:蔡耀徵)

陳曦

以日本花道作為基礎,發展出和洋混合風格,講究花材色調的和諧以及多元的花型設計;善於解構植物原有型態,跳脫傳統的插花手法,賦予人們對日式花藝新的印象。2019年底於台北開啟花道私塾,以日本草月流派為主軸,透過基本花型探討花與生活周遭連結的可能性。同時經營線上花器選品Ephe3era

文|葉欣昀 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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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san galerie洪聿文的侘寂美學生活!從飯碗到土鍋,器物與料理的藝術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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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數百年前源自宋朝的飯碗,抑或作家親手窯燒、充滿侘寂(Wabi-Sabi)美學的杯、碗與土鍋,生活器物藝廊san galerie共同主理人、 wen experience店主洪聿文珍藏的器皿無不映照出他那顆老靈魂。在此,他以容易上手的雞蛋系列親子丼與布丁,與我們分享料理、甜點搭配器物的心法。

一走進預約制甜點空間「wen experience」中,隱隱的檀木沉香令人慢慢緩下了心。土質包覆的牆面與霧化不銹鋼隔牆相襯,這與san galerie的白色空間很不一樣。相對於藝廊更多推介中新生代作家的作品,wen experience之中更多是他個人最核心的珍藏品。

洪聿文的媽媽是知名茶藝家謝小曼,他笑說,他們的品味滿相近,都喜愛東方元素或是老物件,「我們不太喜歡過於乾淨、漂亮的東西,都喜歡一些不完美的地方,雖然對我們來說是漂亮的,但對一般人來說可能覺得有殘缺。」作家窯燒表面看似粗糙的器皿、數百年的古董杯器因時間與使用留下的痕跡,這樣的侘寂之美,一般大眾不是那麼容易習慣。甚至,桌面上擺著已經破損的器物,這要怎麼使用呢?「其實沒有不能用的情況,像一些器物其實還是可以嘗試放片餅乾看看。對我來說,即使只是放著不用,那也是一種用途。」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洪聿文提到燒窯一定會有破損品,有時看到喜歡的也會買回來,單純擺置 玩賞或是靈活找尋用法。(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進入作家打造的世界觀

洪聿文從小身旁便圍繞著名家器皿之作,然而他坦言,最初並沒感到多大興趣,直到18歲時,一次為媽媽與日本陶藝大家安藤雅信的茶席充當翻譯的契機,改變了他的視野。「安藤雅信將他自己要用的器皿做出來,將所想表達的氛圍呈現在自己的茶席上,讓大家喝下那一泡茶,我覺得好有趣。」他補充,過去媽媽多是取他人器皿詮釋他的茶道之美,而那是他首次看見一個作家更為完整的世界觀。

留日學習室內設計期間,他開始造訪職人的家,觀察他們的生活方式與飲食擺盤。他認為生活所有元素都是一個整體,實際住的空間、用的、穿的、吃的東西等等都可以展現出一個人的美學概念。「作家在這方面就是品味非常高,從中你可以瞭解他們為什麼做這些菜餚、怎麼為他的菜餚打造器皿,這些都是從他們的生活中誕生出來的。」

洪聿文享受與作家的直接交流,像是透過媽媽認識的石井直人,便住在大阪近郊丹波的原野間,一座從滋賀縣東近江整棟搬遷而來、擁有 150 年歷史的茅草屋裡。「他說他大概花了40年才感受到自己跟土合而為一的狀態。」石井直人在大學時代關注環境議題、研究起土質, 數年務農後走上燒陶之路,認為窯都帶有自己的靈性。他多使用70~90年的肥松燒窯,在地的土壤也賦予其作品獨特的釉變與質地。

洪聿文也發掘出其他喜愛的作家,一次在選物店中,他被高仲健一的作品深深吸引。住在千葉山間的高仲健一幾乎不使用網路和手機,一開始還是以手寫信聯繫。洪聿文形容他是個感情豐沛的人,約莫7、8年前開始反樸歸真,在陶器上繪製童趣的圖樣。「他說很多事情都是從自然間與他所養育的動物身上學到的。」這些動物,甚至他的太太、他所喜愛的老動畫卡通都被畫上了他的作品,彷彿他生活與生命的全部都融入其中。洪聿文著迷於這些作家的個性,但他強調,「許多藝術品可能少了與創作者本身日常生活積累的連結,比較不會打動我。」他認為好的器物要有一種「平衡」,將作家的人、生活與作品完整串聯起來,完整成為他的世界觀。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高仲健一取材自他童年喜愛的卡通動畫,充滿童趣、令人感到可愛的陶作,以及花器作品〈古代怪 ダーベ〉。(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有時候不完美才是完美

相對於母親專精的茶道具,洪聿文對食器更有興趣。留學期間他自理餐食,對料理產生了濃厚興趣,因此拜訪了不少料理研究家,平日也在西式餐應、便當店包飯糰打工,不過他笑說,許多料理技巧也是後來從YouTube學來的。他仰賴感覺,再依循那個嚐到、驗證過的味道,將食譜記錄下來,這也如同他與器物的關係——必須親手看過、摸過。「過程中,會漸漸知道你想要將什麼留在自己的生活跟空間裡。」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洪聿文這次選擇以寒川義雄的飯碗與石井直人的土鍋裝盛親子丼。(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此外,洪聿文著迷於日式咖啡文化,尤其喜歡喝上一杯厚重、濃烈的深焙咖啡搭配甜點。談到這裡,他拿出金繼修補過、安藤雅信創作的小陶杯,沖上了一杯京都職人Ooya Minoru煎焙的衣索比亞豆。這陶杯結合了中式茶杯器型和西式Demitasse濃縮咖啡杯的把手設計,略微收口的弧線型杯口能保留住深焙豆濃郁香氣中的細節,使甜與酸感都被適當放大,尾韻收得恰到好處。搭配上他剛才製作的甘甜布丁,「這個撞擊感有點像是爵士樂。」細看小陶杯,表面帶有些因人力窯燒自然的破損剝落,或因手作拉坯造型上輕微的歪斜,並不那麼精細,看得出作家一致的美學,卻又因此獨具一格,這使得器物帶有一種古意與人的溫度。「其實許多日本現代作家是將以前的器型重新詮釋,但不會做得一模一樣,反而會刻意讓它看起來粗糙一些。因為如果做到完美,就失去了那種Asobi(遊び,不完美的玩賞空間)了。」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寒川義雄擅長以薪窯燒製陶器,特別著重器皿長時間被捧握的手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隨心在生活中留白

一般人不容易實際接觸作家、知道器物背後蘊藏的有趣背景,這也是洪聿文與夥伴打造san galerie、企劃餐會的原因。「其實就是依循當時拜訪作家時給我的感受,或是寄來作品之後,我想像它們要怎麼樣玩會讓我心動的畫面,就開始朝那個方向去進行。」3月餐會便是以松葉勇輝的陶器搭配吉壽司為主題,洪聿文回憶起當初碰面時,剛巧著名的北歐餐廳Noma才造訪過作家,而作家透露,他挑到的器剛巧意外跟Noma的選擇很類似,「Noma是將這些食器搭上他們的西式料理,而我則是優先想到壽司這類和食,每個人的搭配方式都不一樣,但我可以分享我所想像的組合,提供給大家一種體驗的切點。」

他提到可以嘗試輕與重的搭配,例如在一眾視覺較為拙重的陶製食器間,搭配視覺輕盈的玻璃杯拉出層次感。此外,最容易的切入點是「留白」。例如,在偌大的盤面上只放上適量的菜餚,或是擺放器物時不讓空間太過擁擠,需要有所取捨,「有時一個碗可能會擺在櫃子上幾個禮拜,之後拿下來再去用它也是種可能,就看那個時候的心情是想要使用或是觀賞。」對於喜歡布置空間的洪聿文來說,擺放本身也是一種使用方式,就像一個茶盤既可作為展示盤,也能用來放置衛生紙,這些靈活的應用可以依循自己真實的感受,「要依靠你平常對生活的思考,就如同許多器物都是作家生活、使用後,才創作出來的。」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洪聿文提到過往更常做西式料理,近期則喜歡做小量菜色的和食搭配精巧的陶器。(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聿文的食器搭配心法|

➊ 親子丼 ✕ 寒川義雄 飯碗、石井直人 土鍋

 搭配祕訣 
寒川義雄近年致力推廣日本米飯文化,飯碗抓握的造型與尺寸都考量到單手使用的方便性,非常輕薄、邊緣特別纖細,飯入口時香氣特別貼近口鼻。而石井直人的土鍋採琵琶湖邊富含植物化石的土壤,導熱、保溫俱佳,煮出的飯特別好。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作法 
1)去除雞肉筋,切一口的大小,把雞皮的部分朝下煎。上色後,翻面。
2)把昆布高湯、味醂、酒、醬油拌在一起下鍋。中火煮到雞肉熟。
3)將4顆蛋稍微打勻,分2~3次,畫圓加入鍋中,之後停火蓋鍋蓋悶3∼5分鐘。
4)盛入米飯,可以灑點芹菜,完成。

丁 ✕ 高仲健一 盤子

 搭配祕訣 
日本許多養雞的產地多會推出布丁周邊,正好搭配親子丼做雞蛋系列。高仲健一近年作品轉向後,會畫上許多圖案,對比盤面視覺的複雜,建議搭配一些簡單、純粹的小菜、點心,像一塊布丁就很剛好。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作法 
1)細砂糖跟水先拌勻,之後加熱至糖開始變焦糖色,轉小火,煮到顏色稍為變色停火,加入熱水,靜置一下後,倒入布丁模具。
2)鮮奶、鮮奶油、糖稍微加熱後,跟3顆蛋拌在一起。過篩1~2次,倒入布丁模具。
3)將布丁蓋上鋁箔紙,隔水加熱進預熱過的150度烤箱,烤約20∼30分鐘,完成。

洪聿文

san galerie共同主理人,2021年與兩位夥伴一手打造這位在台北深巷中的輕柔留白藝術空間。 以「藝術即生活」為理念,當前以器物為主軸策展,也不時策劃服裝、書法、花器、咖啡等展演活動。除了深具器物收藏的老靈魂,他也熱愛料理,創設的「wen experience」甜點店正鄰接著母親謝小曼的茶房「小慢Tea Experience」,目前採預約制。

文|吳哲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 _ 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4月號《從器物開始的理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