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美的「ㄎㄧㄤ」感風格為什麼流行?直擊藝術家倪瑞宏、火山販賣舖、簡妙如教授的反派美學

設計風格怎麼來?

很俗很怪的字體和用色,不走精緻的技術和拼貼,對於這種落在傳統美感標準外的怪奇風格,現在有個說法叫「ㄎ一ㄤ」。風格到底為何而怪?又如何因怪而美?透過藝術家倪瑞宏、火山販賣舖,以及研究流行文化的簡妙如教授,探索這個可愛又迷人的反派美感。

1990年出生的倪瑞宏自創「仙女流」畫風,小說傳說的聖女惡女,社會街頭的善男信女,都在畫筆下飄出怪異氣息,或嘲諷刻板印象,或戲謔時下風潮。很多人說她ㄎㄧㄤ,但她從不會這樣定義自己,「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在2013年,那時我常去台大附近一家嬉皮聚會的咖啡廳,雖然說是咖啡廳,店裡最難喝就是咖啡,我們都直接喝台啤。店裡的人都說我很ㄎㄧㄤ,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就去感受這裡的每個人為什麼ㄎㄧㄤ?」她跟著他們半夜到台北各地,看見社會邊緣、黑暗甚至禁忌的一面,是從小生活安穩的她不曾經歷的混亂,「我理解的ㄎㄧㄤ,是在理所當然的日常裡尋找失序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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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出生1990後、由YUDA和YOKI組成的「火山販賣舖」,以小誌(zine)和陶藝為創作主軸,與李英宏合作《水哥2020》專輯封面,有著性器官外型的陶藝,卻予人可愛愉悅之感。被說成ㄎㄧㄤ他們也摸不著頭緒,YOKI其實更偏好被說「怪」,「我對ㄎㄧㄤ的定義是『全然好的怪』,但有時候在路上遇到怪人會不敢靠近,怪是有負面意涵的,ㄎㄧㄤ卻只談怪的好。」YUDA倒覺得ㄎㄧㄤ是稱讚,意味「有點瘋狂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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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電子鄉愁而起的新美學勢力

什麼是ㄎㄧㄤ?3個人就有3種說法,或許這也能體現它撲朔迷人的特質。近幾年ㄎㄧㄤ的美學風格好像橫空出世,Leo王從人格特質到曲風視覺,裡裡外外怪出個性;9m88在〈九頭身日奈〉MV大玩人臉拼貼,詹記麻辣火鍋敦南店更以又古早又古怪的路數,成功創造市場定位。關於ㄎㄧㄤ的字緣,最多人的解釋是藥物文化裡迷幻恍惚的狀態,至於它被用來形容視覺的原因,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簡妙如猜想,「ㄎㄧㄤ是不是台灣媒體的用語?」她觀察,ㄎㄧㄤ並非出自創作者本人的用語,「可能是媒體不知道怎麼描述這樣怪怪的美感,就用ㄎㄧㄤ來形容,但這個現象的美感風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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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說的風格有些共同特質,「有點像是以俗、有點怪怪的元素,並把它變潮,它一定有潮的感覺,不會只是俗。」她說,這樣的風格在1990年代開喜烏龍茶廣告就已出現,來自鄉下的開喜婆婆,戴著頭巾跳著跳繩,教新新人類喝烏龍茶,把鄉土元素賦予全新美感。而這種ㄎㄧㄤ感在大眾流行文化一直都有,舉凡英國《豆豆先生》、美國《驚聲尖笑》和B級電影都是如此。「1990年代的開喜婆婆,比較像後現代主義的拼貼手法;近期的ㄎㄧㄤ比較是網路世代,看到太多很精美的修圖濾鏡後,反而去擁抱比較粗糙的位元、畫素,找回被數位時代丟棄的配色、字體,算是一種數位時代的考古與電子鄉愁吧。全世界因為網路文化而有類似的感知,這也是一種美學場域的新角力。」

她舉例,2010年初崛起的蒸氣波(Vaporwave)電子音樂及藝術,視覺多使用低階影像;近期在「非同質化代幣」(NFT,Non-Fungible Token)數位藝術拍賣中,〈彩虹貓〉(Nyan Cat)以300以太幣(虛擬貨幣,約新台幣1,500萬元)出售,它就是如早期電子遊戲中的低階圖像,一隻可愛又令人焦慮的貓咪,後面拖著一條嗑藥般的彩虹。台灣則有2016年崛起的勸世宗親會,故意用有點笨拙的樣子,讓大家覺得有趣;同時期也盛行「財哥字體」,類似早期KTV字幕,字間有很多「⋯」;去年入圍金曲最佳樂團的「海豚刑警」,專輯視覺故意拉出雙下巴、扮鬼臉,文字使用顏文字或注音體,「用年輕世代的語法,創造自己的感知。」

創作者自身喜好口味長出的風格

綜觀ㄎㄧㄤ有大環境的反動,微觀到每一個創作者,又有不同脈絡。「我有刻意在找自己的風格。」倪瑞宏的畫風養成,可以回溯到台南藝術大學就學期間,當時老師教了一個方法:「如果找不到自己的風格,就要大量看,把感興趣的東西都整理起來。」她發瘋地看Tumblr、插畫年鑑、設計雜誌,把吸引她的圖片剪下來貼到筆記本,至今仍維持每年做2本「靈感簿」的習慣。當蒐集數量夠多,就會透露出一些關聯。她不喜歡北歐、日本等精緻風格,反而傾向「口味比較重」的畫面,因為從小就著迷死亡,對於生活中人們常刻意避免的議題、黑色幽默深感興趣,也間接影響到她創作的題材。「我想畫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我的繪畫都在呈現無法真的看到,或是我自己看到的世界。」她都會讓畫中人物看向畫面的某處,彷彿畫中也正發生著什麼事情

設計風格怎麼來?

不同於倪瑞宏明確尋找風格,火山販賣舖對於風格沒有多想。YOKI說,「我們就是做喜歡的事情,外界會覺得火山好像有一個風格,或許是知道我們的口味在哪。」性器官和性愛姿勢是許多人對他們的印象,但早在大學主修平面設計時,YUDA就把這些元素融入作品,「雞雞很像神秘的生物,鮑魚像花、乳頭也很生動。」追問為什麼對性器官感興趣?「我覺得我應該是男的,應該有一個雞雞吧。」兩人的自我認同都屬無性別,在社會上也沒有維持過同一個性別,或許隱約對這類題材懷有興趣。

設計風格怎麼來?

火山目前有性器官、牙齒、恐龍、扁貓四大系列,除了牙齒純然為商業誕生,其他都出自兩人的喜好,會做恐龍和扁貓就是因為太喜歡動物,每年一定會去一次動物園,而且每隻動物都要看。YOKI表示一開始做性器官的時候,剛好面臨女權高漲,很擔心會被說物化、消費女性,「但我們莫名其妙就突破這點,沒有人針對這件事講我們。」沒有要抗爭,也沒有特意要傳達什麼,他們稱自己的作品「很膚淺」,喜歡什麼就做什麼,或許就是這樣的純粹,才能讓看似衝撞反骨的情色ㄎㄧㄤ出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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ㄎㄧㄤ如何流行?又如何雋永?

倪瑞宏和火山販賣舖都感覺到,ㄎㄧㄤ的視覺風格漸漸成為顯學,至於ㄎㄧㄤ是否已成為了主流?簡妙如以詹記麻辣火鍋為例,「他們很會擁抱urban new sensibility(都市潮流感),在主流社會裡,會有部分文化商品用這種方式經營。但你很難想像鼎泰豐也擁抱這樣的美學,ㄎㄧㄤ還是有部分的分眾。」而從近年頒獎典禮和國家節慶來看,ㄎㄧㄤ是有被吸納的,因為主事者考慮到世代差異,「潮流的創造不只來自創作者,而是有接收到urban new sensibility的那群人,那是一個共同感知的反應。」

小英列車

「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審美疲勞,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給人家這種感覺。」倪瑞宏說得坦然,因此她最近在嘗試新風格,蒐集和以往不同的圖像,幫阮劇團《十殿》繪製的角色視覺,就參考香港1980年代恐怖漫畫,媒材也從水性顏料換成壓克力,突顯人物的立體和層次。她覺得ㄎㄧㄤ也許可以理解成一種「壞品味」,都在顯現人類的奇怪慾望,「我們看到ㄎㄧㄤ的東西會獲得一些快感,好爽喔,怎麼可以做成這樣!?但我不知道這個感覺可以留多深?我覺得這要看功力,有些ㄎㄧㄤ真的會被打到。」日本版畫家佐伯俊男、台灣藝術家侯俊明,都是她認為雋永的ㄎㄧㄤ,「ㄎㄧㄤ應該要可以被傳世,而不是只有現在ㄎㄧㄤ,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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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瑞宏

1990年出生於台北,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研究所畢業,是一名立志成為中華仙女的藝術家,主要創作媒材為繪畫、空間裝置。作品描繪她看不到或沒看過的世界,常有高彩度用色和黑色幽默,並融合民間懷舊元素。曾入選2019年「臺北美術獎」、參與第29屆金曲獎插畫設計。

火山販賣舖

由水瓶座的YUDA和魔羯座的YOKI於台北成立。平面設計畢業,現以獨立出版小誌和製作陶器藝術品為主,作品單純可愛帶著幽默傻氣,時而摻雜一些害羞使人感到愉悅。常以性器官創作,因為它們和眼睛、鼻子、嘴巴一樣真實存在,希望透過作品讓大家習以為常,欣賞其中之美。

簡妙如

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流行文化、獨立音樂及獨立次文化的愛好者及研究者,喜歡在各種展演現場和朋友相遇。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倪瑞宏、火山販賣舖、簡妙如、阮劇團、國家兩廳院、顏社、就曰設計

更多設計風格解析與精彩內容,皆在La Vie 2021/4月號《設計風格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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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專訪草字頭創辦人黃偉倫:在書頁間,展開觀看世界的方法!

看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嗎?作為草率季創辦人,黃偉倫(Frank)隱身於修車廠 2 樓的工作室亦像一座由書與圖像堆疊而成的小型地景,在這裡,閱讀成為逃離現實的通道、感知世界的方法,及靈感悄悄發生的方式。

➣本文選自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我覺得閱讀是很好的逃脫。」黃偉倫這樣說。很多時候,翻開一本書只是隨手翻閱,但也正是在那樣看似無目的的過程裡,思緒開始偏移,眼前世界的輪廓也悄悄改變。對他而言,閱讀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能讓人從當下所處的位置,瞬間抵達另一個維度,像是為意識打開通往別處的通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閱讀使黃偉倫總能在過程中進入另一個思考維度,既構成了他的思考邏輯,也提供了想像的素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移動感知,長出聯想力!

在沒有網路的年代,百科全書與圖書館成為他探索世界的入口。從奇聞軼事、怪奇生物,到探險故事與流行文化,閱讀最初是由一種純粹的好奇驅動。隨著成長,他逐漸轉向音樂、時尚與藝術雜誌,那些帶有強烈視覺語言與編輯觀點的刊物,成為他審美與思考方式的養成場域,讓一個青少年逐漸意識到,原來一個主題可以被這樣展開,同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看,並被濃縮在有限的頁面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分享,自己看書不一定會看完,卻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開,找到意想不到的連結。(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紙本與數位:「系統」和「斷裂」的對比

與此同時,黃偉倫並不排斥新的媒介形式。他笑說自己平時也很常滑短影音,經常會和兒子互傳迷因梗圖,對數位媒介帶來的刺激與娛樂,他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書作為一種媒介,仍有一種完整而強烈的存在感。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憑藉圖像記憶,黃偉倫工作室的書架及書堆中,都埋有可能的線索,閱讀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跳躍的。(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他認為,網路資訊像是高度精準的工具,可以快速回應問題,提供大量且即時的答案;而書則是一個被完整建構的世界,承載著作者與編輯的觀點、時間感與文化脈絡,都共同構成一套有機的系統。讀者進入的不是孤立的訊息,而是已被編排過的思考系統之中。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草字頭工作室內設有一間精巧的「桑拿室」,讓夥伴們冬天可以進來取暖休憩,身心放鬆後,也許能捕捉到創作靈感。(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尤其對藝術書而言,形式與內容幾乎密不可分。「紙張的厚薄、翻頁的阻力、圖片呈現的比例,乃至光線穿透紙面的層次,翻閱的方式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也因此,比起「讀到什麼」,「怎麼讀到」同樣重要,這種由媒介本身帶來的身體感與時間感,使紙本閱讀成為難以被完全複製的經驗。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就算找錯路,也可能變成新的方向。」黃偉倫說允許錯誤的探索過程,是閱讀最迷人的地方之一。(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容錯使閱讀迷人

黃偉倫特別著迷於那些切角奇特的雜誌與出版物,往往從一件看似平凡的物件出發,卻能一路牽引出歷史、文化、日常生活與社會關係的多重層次。這種編輯方法並不追求單一路徑,也不急著導向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讓同一件事產生複數意義。對他來說,這樣的閱讀才真正具有感染力,因為它打開的不是答案,而是聯想本身。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在閱讀與搜尋的過程裡,偏離原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錯誤,反而可能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比喻為一場沿途可能誤入歧途的旅行,你原本是為了某個主題翻開一本書,卻可能在一頁看似無關的內容裡,意外撞見另一條更值得追索的路。

書架,思考的地景

走進黃偉倫的工作空間,很難忽視書的存在。書不僅占據牆面,也蔓延至地面,堆疊成各種臨時的結構,它們成為空間的一部分,一種持續變動的地景。自述很偏重圖像思考的記憶方式,黃偉倫的書籍分類法顯得格外奔放,不按建築、藝術、地區或年分來整理,而是簡單分成兩大區塊:一類是靈感來源,一類是工具性的資料書。書架因此不只是收納系統,更像是他思考方式的外部延伸。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至於選書的直覺呢?「像在撿石頭一樣~」談到收藏書籍的方式,黃偉倫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感性。他沒有明確標準可遵循,而是憑直覺判斷一本書的「氣場」。這種感受難以言說,卻像是拾起一顆石頭時的重量與觸感,讓人瞬間判斷是否值得帶回。有時候,一本書會在多年後才被真正閱讀;有時候,他甚至會重複購買同一本書,只因再次被它吸引。書在空間中靜置,也在時間中發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偏離目的地,接近「創造」本身

草率季讓人們穿梭其中自由遊走、任意發現,黃偉倫理想的閱讀方式,亦是允許人在其中迷路、停下、折返,並在過程中與某個尚未預期的內容相遇。而這樣的閱讀觀,也將進一步化為更具體的空間實踐。今年 7 月,草率書店將於西門町開幕。對黃偉倫而言,這是草率季走過10 年之後,一步自然卻也關鍵的延伸。他說空間不大,只有 10 幾坪,將固定呈現草率季相關出版物與自己喜歡的書,也希望容納新書發表,進而成為更多人認識台灣次文化的一個入口。「不過,賣書超難賺錢的啊。」挾帶對未知挑戰的複雜心情,黃偉倫在多年閱讀、觀看、收藏、產製之後,終於長出一個具體座標,讓想像得以棲身落腳的地方。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黃偉倫推薦!打開聯想的 4 本雜誌

《Floating University Berlin》
由德國建築團隊 raumlabor 發起,記錄他們如何在柏林廢棄機場的低窪蓄水地展開實驗性計畫。從建築介入、環境觀察到工作坊與共同學習,這本書也體現其長期關注人群、空間與知識共構的方法。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Spectator》 Vol.47〈土のがっこう〉
喜歡《Spectator》每期皆以單一主題深掘的編輯方式,這期從「土」出發,延伸至土壤、生活、語言、文化與日本人的關係,既有知識性,也保留輕盈有趣的閱讀節奏。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RANSIT》No.65 〈世界のパンをめぐる冒險 創世編〉
《TRANSIT》原本以國家為題,近年轉向更具主題性的文化切口。這本特輯以「世界的麵包」為線索,細究不同地域的麵包起源、製法與歷史脈絡,資料密度驚人,也展現編輯團隊驚人的田調能力。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TOO MUCH 》 Issue 9〈The Sacred〉
強調浪漫地理學,這期以「神聖」為題,從建築、地景、信仰、儀式到精神性空間切入,討論何謂令人敬畏的場域,欣賞這樣以圖像與跨領域研究交織出的觀看方式,讓抽象主題保有豐富而開放的想像空間。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5月號《現在還看書嗎?》

文|張瑋涵 攝影|鏡好映像工作室_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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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專訪阿根廷藝術大師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撥弄宇宙的絲網體驗蜘蛛感知,在新北市美術館飛向未來大氣世

如果你是一隻蜘蛛,會如何感受這世界?你可以在展中親手撥弄絲線。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在新北市美術館個展《共織宇宙》(Interwoven)開幕之際,分享他的「親蛛症」、他對「大氣世」的暢想,與對人們共創力量的信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蜘蛛網,對 Tomás Saraceno 而言是充滿無限可能的生物建築。2006 年,他在工作室成立蜘蛛學部門,開始與各地的生物學家合作,利用 3D 掃描技術記錄、研究不同物種的蜘蛛如何織網。儘管過了那麼多年,還有太多事情令他感到驚奇, 就像 2024 年在印尼發現、最後以他命名的蜘蛛「Heteropoda saracenoi」。他笑說這些蜘蛛都算是他的「親戚」,「我從來沒見過牠,但我好想去拜訪牠。也許我應該邀請牠來展覽,跟我其他的家人一起。至於牠是『她』、『他』還是『它』——這會是個驚喜。」

作為蜘蛛的一份子

最令 Tomás Saraceno 著迷的發現之一,是蜘蛛網不只是精美建築,更像是外延出蜘蛛本體的神經系統。多數織網蜘蛛幾乎沒有視覺,而是透過絲線的震動來感知世界。約莫 2012 年,他將更多關注投注在「聲響」之上。這次展覽中,部分裝置使用震動器產生低至 6 赫茲的聲響,而人耳捕捉極限最低只到 20 赫茲。「人聽不見,但感受得到震動。」他說明,自己所做的,正是將那些聽不見的蜘蛛世界,透過視覺、觸覺等感官加以具象化,使觀眾得以體察。

「這代表我們在嘗試進入其他物種的『感知宇宙』(Umwelt),這是德國動物學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的概念。每一種動物都根據自己的感官,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現實。我們現在嘗試做的,就是去感知『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那種感覺。」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算法.韻律〉,2017~2026。(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走在〈關注之網〉、〈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作品間,暗室中瑩瑩發光的蛛網仿若星系,伴隨低沉轟鳴,我們彷彿身在奧祕的宇宙之中,與之共振。〈算法.韻律〉的巨大黑色蛛網則爬滿整個高挑白色展間,人們能像蜘蛛一樣撥弄絲線、探索空間,對應不同預設演算法產生樂音。作品首展於 2019 年的德國,早在當今 AI 爆發之前,Tomás Saraceno 便想挑戰人們對數位程式的既有思考。

「當我們在建立這些數位演算法的時候,它們往往非常狹隘,是為了某一種特定型態的人類而設計的:白人、父權、異性戀。所有這些預設分類,讓演算法只為特定群體服務。」透過震動與身體共鳴,我們得以體驗蜘蛛獨特的感知方式,在撥弄與共奏之間感受與他人的關係張力。數位演算法與自然規律之間的邊界,也在此悄然模糊了。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關注之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如何將宇宙陷入蛛網〉,2025。(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屬於所有人的「大氣世」

童年經歷阿根廷「骯髒戰爭」(Dirty War,1976~1983)的政治動盪, Tomás Saraceno 曾隨父母流亡義大利,令他從此敏感於棲居的根本,以及地緣政治強加於人的「邊界」。最初他投身建築,著迷於結構張力,卻也意識到實體建築受限於地權等枷鎖。他分享學建築時,Bernard Rudofsky 著作《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對他影響很大。「那是一種鄉土、無名建築。它沒有那些分類,建築是如此深深地嵌入在生命之網裡,以至於它根本不是一門學科。」

他排拒石材的霸權,就像金字塔透過高牆展現紀念性的力量, 用來建立階級、信仰體系與宗教,而現代人則用混凝土、石頭、鋼鐵建造城市;他嚮往另一種無名建築,更融入風土,如同隨游牧民族遷徙的帳篷,經使用後便腐朽、回歸生命的循環之中。「我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但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平衡的方式。」

Tomás Saraceno 轉向了藝術。更精確地說,對他而言各領域之間不該存在藩籬。比蜘蛛系列更早,他關注起無形的空氣,因為空氣屬於所有人、充滿想像的可能。受建築激進派(如Archigram)、Yona Friedman「空中城市」(Spatial City)、Buckminster FullerCloud Nine」空中棲地等概念啟發,他想探索空氣與重力的邊界,2002 年開始發展《雲城市》系列,充氣泡沫模型懸浮在空中,設想未來人們棲居雲端之上。

在「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中,更多富有重量感的雕塑懸浮起來了,他藉此將熱能的作用視覺化、實體化。他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特別去想像:空氣在流動嗎?空氣太難被感受到,太無形了。你感受不到地球正在以 1.5 度、甚至 2 度的幅度暖化。這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就是這麼微小的溫度差距,便可能改變地球上絕大多數生命的處境。」

多年來,他也發展出結合冥想與感官調頻(Attunement)的工作坊,參與者重新專注感受吸氣、吐氣,這件生物如此自然而然的事。「你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對自己更有覺察,因而理解更多。」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熱力學的想像」展間一隅。(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讓我們一同編織生命的絲網

在 Tomás Saraceno 所倡議的「大氣世」(Aerocene)願景中,他進一步勾勒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未來。自 2007 年起推展的〈太陽能飛行博物館〉,由回收塑膠袋製成熱氣球,並試圖僅靠太陽熱能、大氣浮力升空,至今已成為跨越 30 多國的接力計畫,今年 2 月的工作坊,也將台灣回收的塑膠袋與前站首爾的作品縫合在一起。他深信共同參與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屬於所有人的,它們不是我的作品。像這件作品我們都參與其中,我們都擁有它。想法就在那裡,每個人都可以做、都可以建造,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貢獻某件超越自身的事情。」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太陽能飛行博物館〉,2023∼2026年。(攝影:林冠名;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2017 年起,Tomás Saraceno 關注阿根廷北部大鹽沼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地區鋰礦開採造成的環境危害。綠能源風潮下、被稱為「白色石油」的鋰,是電動車電池與能源儲存系統的重要材料,而每開採 1 公噸鋰礦便消耗 200 萬公升的地下水。不過他強調:

「水是很大的議題,但應該停止把它稱為『資源』。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探索、被占有、被商品化的『資源』。你不會這樣對待你的親人,我不會說我女兒、蜘蛛是種『資源』,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與大氣世帕查一同飛行〉,2020年。(作品由大氣世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大氣世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錄像〈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便記錄下當地原住民的抗爭,以及他們一同施放熱氣球,挑戰零燃料、載人飛行世界紀錄的創舉。今年年底,他與 11 個原住民社群攜手打造的地景裝置〈Sanctuary of Water〉也即將落成。5 幢大小不一的鹽結構半圓觀景台,倒映水面形成了完整的圓,呼應安第斯宇宙觀,宣告在此為「水之聖域」。

他說明,「這些族群總是在為其他世代做事,非常掛念那些教導過他們的祖父母,也為未來世代付出很多。他們在這時代的存在本身,以及不把過去、現在、未來切割開來,這種看待時間的方式非常美麗。」他認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理解方式,是人們持續學習的機會。

有趣的是,現在鋰電池也成為 AI 產業的能源驅動力,而台灣更是當今 AI 與半導體產業鏈的關鍵角色之一,生產晶片過程同樣耗用大量能源與水源。在從展間外廊蔓延至展內的壁畫〈公平雲朵〉中,Tomás Saraceno 邀請新北市多所學校與地方社群,一起繪製雲朵圖樣、想像水循環,與遠在阿根廷守護水資源的人們悄然相連。他說,「我們還來得及去思考這件事,去達到這種團結。也許你心裡的問題是:台灣人跟阿根廷的鋰礦有什麼關係?聽著,目前只有一個地球,沒有 B 星球。」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朝向〈公平雲朵〉的工作坊,阿根廷胡胡伊省,2023年。(作品由Aerocene基金會、薩利納斯格蘭德斯與瓜亞塔約克湖原住民社群,以及紐格赫姆施耐德畫廊(柏林)提供。圖片由Aerocene基金會以 CC BY-SA 4.0 授權。)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公平雲朵〉,2026年。(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談到這次在台個展,他命名為《Interwoven》,中文則翻譯為《共織宇宙》。他解釋:

「現在,生命的絲網只被一部分人編織著。其他人失去了自己的絲線,他們試圖找到連結,卻沒有人在乎。這是一個願望、一個希望、一個渴望,希望生命的絲網,能夠由更多的人一起來編織。」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藝術家個人照。(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 

阿根廷藝術家,現居柏林。畢業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建築系與威尼斯建築大學(IUAV),並於法蘭克福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深造。2005年於柏林創立工作室,創作跨越不同尺度與物種界線,從蜘蛛絲線的微觀振動到漂浮雕塑的空氣靜力學,探索人類、蜘蛛與大氣環境的共生關係。重要計畫包括: 推動無化石燃料飛行的「大氣世基金會」(Aerocene Foundation,2015∼);以及與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等機構合作的「Arachnophilia」(2018∼),研究成果發表於《自然》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展覽遍及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2)、巴黎東京宮(2018)、倫敦蛇形畫廊(2023)等重要機構,作品由MoMA、柏林國家美術館等機構典藏。 

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
日期|2026.03.21–2026.09.06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6A、6B展間

更多資訊可至官網查詢

文|吳哲夫 口譯|錢佳緯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4月號《貓的居家空間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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