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倪瑞宏的仙女系收藏!從路邊與廢墟蒐集而來的珍奇靈感資料庫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1

倪瑞宏位在新店山區的工作室,兒時曾短暫居住,日曆停在搬家的民國84年。家中時空也跟著塵封,台灣家庭代工時期的刷毛娃娃、美國海報女郎服飾、香港恐怖漫畫、日本昭和風包裝⋯⋯全都留在數位化未興的年代。

如果倪瑞宏是仙女,那她的收藏就是各地失落的遊魂,終在她身邊重獲安棲。這些多數從路邊撿回的怪奇品項,均源自22歲大四那年,因為意識到自己在創作,開始注意起生活周遭,跟著當時的男友P先生,在廢墟和路邊遊玩撿拾。就連搬新家,也是在台北路上繞一圈,就撿完所有家具。這段瘋狂收藏時期一直持續到27歲研究所畢業,「可能是20幾歲時都在探索人生、探索自己吧。」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5
倪瑞宏對物件斷捨離相當豁達,唯獨刷毛動物娃娃會想一下,因為每隻都是在台灣各地找到,搬運時也花了不少心力。 

人與人之間是否有一見鍾情往往難解,但倪瑞宏與物之間絕對有。她指著角落的玻璃櫃,那是2016年跨年在電線桿旁撿到的,「我一看就說天哪,這是白雪公主的棺材!就覺得必須要擁有,立刻叫了計程車,當時還有另一對情侶也準備去撿,就和他們交換眼神,告訴他們:我要!」收藏一物比一物怪,雨傘標藥局招牌、塑膠壓克力魚,甚至是印有老外模特兒的早期台灣雨衣包裝,她以「奇怪的老外穿著奇怪的雨衣」形容,現在再拿起來看仍大笑不已。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6
在路邊撿到的壓克力魚。 

「我很喜歡看物件的表情,很生動、有點幽默就會想要收,而且那個幽默感是透露一點不對勁。」大四那年,她在高雄十全二手市場入手第一隻刷毛狗娃娃,那是台灣家庭代工時期常見的擺飾。買下後她帶回台北家,隔天一早被媽媽叫醒,質問為什麼有這種東西?還說以前把這個擺飾放在家裡,代表家庭有一定地位。她被說得一頭霧水,不解這對雙眼驚恐的白毛狗有什麼地位象徵,但她看上的是在精緻與科技當道的現今,粗糙製品的反差魅力,「現在壞品味很紅,但當時還沒流行,就覺得牠們有一種奇怪魔力,我沒辦法抗拒!」後來她卯起來蒐集,現在已有6組不同形貌的狗和鳥,分別在南港、北投、三峽等偏遠二手店購入,但最新的刷毛鳥竟是在台北大安捷運站路邊撿到。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8
倪瑞宏喜歡蒐集1950年代美國海報女郎般的衣服。 

廢墟裡的荒謬和執念

清一色東方物件中,有一座歐式石柱顯得與眾不同,那是某一年P先生送她的生日禮物。那天她很生氣,因為P先生跟朋友去廢墟玩卻沒有找她,「我就問他們到底去哪個廢墟,查了一下資料,很久以前台灣有一個皮件品牌叫達克公爵,老闆在基隆山上開了一間山莊,裡面弄成歐洲風。有一天颱風,老闆回店查看,結果在整理時被倒下的玻璃壓死,那間店也就荒廢。他們就是跑進去這裡玩,搬出那根柱子送我。google完這個故事,又看到柱子放在房間,當晚就睡不著覺。」這才驚覺,倪瑞宏口中的廢墟不是頹廢或荒野風的打卡聖地,是真的荒廢房屋。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3
台灣家庭代工時期盛行的刷毛動物娃娃為倪瑞宏的珍藏。
 

「那時一直想要做很酷炫的作品,所以很執著研究壞品味,很多壞品味物件都是從廢墟發現,因為只要有一個地方荒廢,就可以看出人類的荒謬和執念。」現在家裡仍可見從廢墟帶回的人造花,「它們想要模仿自然,最終還是被很厚的灰塵覆蓋,那個效果太美了。很多我收藏的物件,都是想要模仿一個更好的樣子,可是沒有辦法、到不了,就會有一種壞掉的感覺。」同理可見刷毛動物娃娃,再怎麼擬真也是徒勞,低階材料工法想做美夢註定了荒謬結局。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2
色彩繽紛的串珠門簾上有著「囍」字。 

產品會留著時代生命力

她笑說自己的收藏是陰光普照,不只廢墟物件自帶陰氣,有次去新加坡玩,聽聞烏敏島上有一間「拿督姑娘廟」,供奉一位在當地被殺的德國女孩,且神像是一尊芭比娃娃,便興高采烈跑去朝聖,結果神像已換成木雕,令她大為失望。但她投了香油錢,帶回被當作供品的蜜粉。她還因此做了創作〈新加坡之夢〉,安排同為洋人女孩斷魂異地的台灣屏東八寶公主廟的公主,和拿督姑娘見面。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4
《長腿叔叔》是倪瑞宏小時候的愛書,畫風也深受影響。 

看似怪異分歧的收藏,其實都可以在她的創作裡找到痕跡。房間裡的兩台唸佛機,是在創作《七仙女光明燈》系列時所收的,還把機器全部拆開研究構造。她古典又帶點卡通感的繪畫風格,源自珍藏的早期圖像書,《長腿叔叔》是小時候最愛,曾經被水淹過,還一頁一頁撕開拿去曬太陽搶救。她的收藏多落在1980年代或更早之前,並非鍾愛復古,而是嚮往數位化前的時代氛圍,「198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人們需要一大堆其實根本不需要的東西,那些產品會留著時代的生命力,那是一種樂觀跟希望,用色都很有活力,好像未來無限美好,不像現在流行內斂簡約,給我感覺反而比較保守、沒那麼歡樂。」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1
倪瑞宏家裡充滿數位化之前的各種物件。 

活著的時候讓物件去到對的地方

近期因投入蓬萊仙山電視台創作計劃,倪瑞宏搬到高雄駐地研究,台北工作室的收藏之多,自然帶不下去。「雖然我喜歡被物件圍繞的感覺,但沒有它們我好像也是活得下去。高雄的房子還是有些收藏,但沒那麼誇張了。」近期收的都是善書等平面類小物,大型物件只有一座蓬萊仙山濟公財神廟的斗燈,因為自己正在研究,不擁有一件物品怎麼行?於是到廟裡請廟公送她,結果廟公還特別選了一台比較新的贈送。從以前想要就收,到現在會冷靜思考到底是想要還是真的需要,很大的轉折是前年爸爸過世,一直到現在都在慢慢整理遺物。「突然很有感覺,一個人一生可以留這麼多東西!如果未來沒有後代,這些東西誰幫我整理?會不會就叫垃圾清理員來全部清掉?所以現在這些東西有人想要,我都會快速脫手,活著的時候趕快讓物件去對的地方。」以前喜歡在包裝紙盒上作畫的她,現在家裡有一大袋包裝盒準備回收,「前2、3年越來越往插畫發展,現在想調整回來,做自己的藝術創作。」物件的斷捨離,也把過去的自己打包道別,準備往下個階段前進了。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9
倪瑞宏為唸佛機搭配主題曲,Babe Rainbow〈Something New〉和機器的神像動畫異常相配。 

 同場加映 

從廢墟撿回最怪的收藏?

三芝有一排廢墟,在裡面撿到一卷錄廣播的卡帶,帶回家聽發現是王傑的〈一場遊戲一場夢〉,好一陣子都在聽那首歌。從留下來的雜物判斷,這間廢墟應該是1980年代有錢年輕人的別墅,翻抽屜的資料,還發現大學老師的同學是住戶之一。

帶來創作靈感的收藏?

《壁報畫法大全》介紹保密防諜海報畫法,《國民名媛的婚姻大事》、《胡適和他的朋友們》有滿滿舊時人物照,還有香港1980年代恐怖漫畫集《迷離世界》。有一陣子卯起來買台灣早期女性刊物《現代女性》,插畫和故事都很喜歡,(隨便翻幾頁唸出標題)你想知道他是否處男的話、男性賀爾蒙不可亂用、怎麼樣追求布店的女店員、可以打扮得特別妖艷嗎(笑)。

倪瑞宏_仙女收藏_07
香港1980年代恐怖漫畫集《迷離世界》,黑白畫風講述玩碟仙中邪等恐怖故事,但主旨其實是勸人向善。

倪瑞宏

1990年出生於台北,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研究所畢業,獲鹿耳門天后宮認證的有牌仙女。創作媒材包含繪畫、空間裝置、陶瓷等,常描繪人看不到或沒看過的世界。入選2019臺北美術獎、參與第29屆金曲獎插畫設計。2021年底開始在高雄駐村調查蓬萊仙山電視台歷史。

文|張以潔  攝影|KRIS KANG

想一窺更多不可思議的收藏?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2/3月號《任性的收藏》 

延伸閱讀

RECOMMEND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