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口竜介來台座談會重點整理!談楊德昌對他的影響,以及個人獨特的創作觀

濱口竜介應《一一重構:楊德昌》來台活動直擊!談楊德昌:他本身是一個謎,才會有這樣的展覽

台灣導演楊德昌全球首次完整回顧展《一一重構:楊德昌》,由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臺北市立美術館共同策劃,於7月22日至10月22日以影展與展覽於兩館同步登場。楊德昌對電影圈的影響太多太廣,不僅帶出金馬得主陳湘琪、陳以文等影人,獲奧斯卡肯定的《寄生上流》導演奉俊昊、《在車上》導演濱口竜介,都曾公開表示深受楊德昌電影啟發。

這次回顧展邀請到濱口竜介以國際影人身分來台,La Vie也參與國家影視聽中心舉辦的聯訪記者會,以及濱口竜介與導演阮鳳儀、陳駿霖於北美館的「楊德昌的當代遺贈」主題對談講座,從兩場活動內容梳理出濱口竜介受楊德昌的影響,以及個人獨特的創作觀。

《一一》是楊德昌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也是濱口竜介第一部接觸楊德昌的作品。(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一一》是楊德昌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也是濱口竜介第一部接觸楊德昌的作品。(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重點 1:楊德昌如何影響濱口竜介?

(1)與楊德昌電影的初次見面

濱口在講座上提到,第一次看楊德昌作品是20多歲時《一一》在日本上映,他和同學一起去看,3小時片長中不小心睡著,出戲院後聽著朋友暢談《一一》的深刻感受,覺得自己「好像輸給同學了」。之後又看了《麻將》、《獨立時代》、《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還是看到睡著,但邊睡邊看也依舊覺得很好看。聯訪時他提及,真正受到影響是30歲之後,重看楊德昌的作品,尤其《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衝擊最大,「它是一部超越電影的電影,彷彿讓我看到了全世界。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思考,為什麼在這4個小時裡面,可以讓我透過作品看到世界,我現在還不是很想得通。」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對濱口竜介影響最大的楊德昌電影。(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對濱口竜介影響最大的楊德昌電影。(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2)楊德昌在藝術表現上的特色是?

講座中濱口以《一一重構:楊德昌》的展名回應此題,認為楊德昌的電影完全就是「一一重構」,充滿複雜的要素。電影要包含複雜元素與架構,同時又要刻畫人性,這是很難得的,因為導演通常會偏向某一邊,但楊德昌兩者兼具。「他本身是一個謎,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展覽。」濱口說,楊德昌的電影「熱誠卻冷眼觀察」,這樣的二重性相當有趣。

摘自《海灘的一天》分鏡腳本,配角阿財與小慧的對話;除了畫面內容,也註記了楊德昌所想要的運鏡方向、演員視線、光影呈現等。(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摘自《海灘的一天》分鏡腳本,配角阿財與小慧的對話;除了畫面內容,也註記了楊德昌所想要的運鏡方向、演員視線、光影呈現等。(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這次展覽展出許多楊德昌的手稿,濱口說,可以看到他的圖畫得很棒,甚至有漫畫家資質,可以將不在眼前的東西建構出來;而他也很會操作聲音,把聲音和影像結合在一起的功力很深。此外,濱口也非常訝異《一一》、《麻將》等作品將國際性非常自然地融入,例如《麻將》裡法國演員作為要角,《一一》也到日本取景,就算居酒屋服務生的台詞有些生硬,但都能很自然地融入其中。

左:《獨立時代》人物關係漫畫圖、右:楊德昌繪製自畫像作為其公司工作證,約於2001年。(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左:《獨立時代》人物關係漫畫圖、右:楊德昌繪製自畫像作為其公司工作證,約於2001年。(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3)楊德昌對創作的影響

「楊德昌帶給我的影響,不是說要追尋他的腳步,重要的是熱情。他能夠把複雜的東西創造出來,而複雜架構的背後得要是熱情才可以造就。」濱口在講座上說,很難相信楊德昌的團隊非常小、用獨立電影的方式製作。他也在劇本創作上得到啟發,楊德昌會把人物背景寫得很深邃,例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100個角色都有細微人設,讓他意識到「共同編劇」的重要(《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包含楊德昌共有4位編劇)。濱口在創作上也曾和他人共創劇本,共同編劇可以互相驗證、完成細微人設,但他笑說:「對於精神上的健康,3部電影有2部共同創作就好。」

在導戲上,濱口在接受聯訪時表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每一個角色、每一個演員,在鏡頭裡透露出來、給觀眾看到的,不僅是講出來的台詞,而能給出「台詞之上」的東西。「我就在想為什麼楊德昌導演導戲的時候,可以讓每一個演員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環境有什麼行為?因此我在《歡樂時光》之後,也會盡量提供演員很多細節、資訊,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他們知道關於角色越多事情,在演的時候會無意識散發出來只有他知道、多於台詞的資訊讓觀眾知道。」

片長長達5小時的《歡樂時光》,4位首次演出電影的女主角一舉奪下盧卡諾影展最佳女主角獎。(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片長長達5小時的《歡樂時光》,4位首次演出電影的女主角一舉奪下盧卡諾影展最佳女主角獎。(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重點 2:深入濱口竜介的創作觀 

(1)試鏡不看演技,而是用聊天的方式看人格特質

聯訪時被問及選角標準,濱口的回答是:「選演員最大的方針是,去選擇我自己喜歡的,這個喜歡是什麼意思?因為拍攝時間很久,如果整體來講有讓我受不了的特質,很難合作愉快和相處下去。若有機會試鏡,我通常不會在現場看演員的演技,而是安排40分鐘至1個小時跟他聊天,看他的人格特質、溝通順不順利。」

至於什麼是讓他青睞的特質,他重視的是「平衡」,包括對自己與他人誠實。他試鏡並非看演技,而是和對方聊天,並看對話能否持續下去,「對話不成立最重要的原因是,很多演員希望選上角色,所以會配合導演想要的東西,去隱藏一部分的自己,他藏的東西越多,對話就沒辦法成立。我在對話中,會想挖出來他想藏起來的是哪部分,或是有沒有辦法讓他不掩飾自己。如果對話一直不成立,代表這個演員沒辦法適時掏出自己,這樣在演戲會造成問題。」另外,有些演員單純不容易妥協,在表演上就不容易改變自己,這也會造成問題。

濱口竜介以《在車上》奪下坎城最佳劇本、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濱口竜介以《在車上》奪下坎城最佳劇本、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他也分享袁子芸的試鏡過程,當初是線上試鏡,一開始因爲某些緣由,沒辦法告知是要拍攝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裡的〈Drive My Car〉,而是先和演員說要試契訶夫《凡尼亞舅舅》,袁子芸的角色「伊蓮娜」在劇中幾乎是女主角。但後來告知是要拍攝村上春樹原著,那伊蓮娜就不是主角而是配角,濱口詢問袁子芸是否還願意演出的時候,得到「角色沒有大或小,如果你覺得你演的是小角色,那你就會成為小演員,我不希望自己是用那種心態來演戲」的回應,「我覺得這個演員心態很好,很值得信賴,就把這個角色託付給她。」

《在車上》演員之一的袁子芸(右)驚喜出席映後場次。(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在車上》演員之一的袁子芸(右)驚喜出席映後場次。(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2)故事常融入遊戲設定橋段?

這次來台也適逢濱口研究所畢業作品、首部長片《暗湧情事》在台上映,濱口也前往電影院和影迷互動,在聯訪表示有位觀眾對於作品的分享令他印象深刻。「《暗湧情事》片中幾個角色在玩真心話大冒險,他發現我作品中常常出現遊戲設定,《在車上》也有讀腳本、《歡樂時光》有工作坊。我覺得滿有道理的,很開心他這麼仔細看我作品。」至於原因,他說:「與其說我喜歡,不如說忍不住就會為作品的內容加上一些規則,加上規則後可以激發人的潛力。」

第三度來台的濱口竜介接連出席多場映後活動,與觀眾交流創作心路歷程。(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第三度來台的濱口竜介接連出席多場映後活動,與觀眾交流創作心路歷程。(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3)國際影展獲獎之於創作者的意義

2021年開始,濱口竜介在國際影壇的熱度急速攀升。先以《偶然與想像》奪下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在車上》斬獲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等4大獎後,又拿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濱口在聯訪時說,得獎是在20幾歲立志要拍電影時從沒想過的事情,「但單純從影迷的角度來看,我自己也知道,作品在影展受到肯定,不見得是一部好作品,等於我的作品也站上了被人檢驗的舞台,接下來20、30年也必須要去證明我的作品,到底值不值得獲獎、有沒有價值,得開始面臨時間的試煉。」

除了《一一》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濱口竜介也相當推薦《獨立時代》。(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除了《一一》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濱口竜介也相當推薦《獨立時代》。(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同場加映!濱口竜介趣味QA 

Q:對於「看電影看到睡著」有什麼想法?

好電影擁有讓人睡著的魔力,在電影院睡覺是非常舒服的,因為我們睡起來還是可以看到好電影。我不是在開玩笑,電影有很多混沌無法理解的,睡著後再看一次,電影的感受會留存在身體裡,所以這也是為什麼電影院的椅子都很好睡。

Q:想演出楊德昌電影的哪個角色?

我是1978年出生,《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拍攝時我是國中生。如果有機會演,有一場戲是下課鐘聲一響、同學都跑出教室,那場戲看了很舒服很爽,如果有機會成為裡面其中一個同學,好像還不錯。

《一一重構:楊德昌》展覽中,「略有志氣的少年」展區一景。(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一一重構:楊德昌》展覽中,「略有志氣的少年」展區一景。(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臺北市立美術館、濱口竜介、傳影互動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即使陷落困境,這些孩子仍保有發現美好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日本新銳導演長久允話題之作《炎上》,繼於日舞影展的世界首映引發全場熱議、於台北電影節的搶先上映續寫秒殺紀錄後,預定2026年8月28日正式登陸台灣院線。直搗新宿歌舞伎町絢爛背後真相、既社會寫實又自帶夢幻光影的沉重劇情,將由新生代演員森七菜挑樑詮釋的「東橫少女」角色率觀眾揭開霓虹裡的闇。本篇統整企劃契機、創作手法、故事大綱及選角考量4部分內容,為你搶先解析全片看點。

 

【60秒預告搶先看】

 

睽違7年祭長片新作,爭議性題材在日熱映逾兩月

見列第28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入圍名單的鬼才導演暨編劇長久允(Makoto Nagahisa),曾挾2017年作品《金魚亂倒少女日記》成首位勇奪全球最大獨立製片電影節「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短片大獎的日本導演,後且憑首部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再拿下評審團特別獎刷新日片參展紀錄(該片亦被2019金馬奇幻影展選映),從而深獲國際影壇關注。其創作擅融合流行文化遊戲美學黑色幽默,並藉由鮮明影像風格和大膽敘事方式訴說年輕一代的孤獨、創傷與自我認同;至今作品滿懷實驗精神,探索生命、死亡與成長命題,可謂日本新世代導演中備受矚目的一位。

【新作《炎上》抱回2026西雅圖國際影展(SIFF)官方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如今,睽違7年推出的全新劇情長片《炎上》,初始靈感汲取於2001年轟動日本社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歌舞伎町縱火案(歌舞伎町大樓火災事故,英文片名即用「Burn,燃燒」一字)。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故事主線勾勒一名少女走向悲劇前的150天軌跡,主創則集結近年以是枝裕和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李相日電影《國寶》為人熟知的實力女星森七菜(Nana Mori),和通過多部參演作品《First Love初戀》、《我的完美日常》展現極大肢體特色的舞者演員山田葵(Aoi Yamada)等年輕陣容,共同帶領觀眾藉由電影看見新聞報導之外那些終難取得大眾理解的邊緣群體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1:企劃契機

前後費時5年蹲點田調,願使「不被看見的人生」躍然大銀幕

而真正始動此片創作的重要契機,事實上來自數年前媒體對歌舞伎町「東橫廣場」所聚集青少年的大量報導。當時無論新聞或社群媒體,大都著眼混亂現象本身,鮮少有人追究事件背後人物的人生脈絡。長久允故決定親自前往歌舞伎町,長時間接觸當地年輕人。他笑說,比起自居記者身分進行採訪,他試圖做到和他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光開啟諸如「今天做了什麼?」、「幾歲了?」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話題,以慢慢建立信任。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然隨田野調查愈加深入,他愈發現孩子們各擁難以想像、或艱難或悲苦的生命故事;有人遭遇家庭暴力、宗教控制,有人長期面對性暴力、毒品或貧窮問題——多半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接受的命運。對此,長久允坦言,「如果我出生在同樣的環境,也許來到歌舞伎町的人,就是我。」與其看完電影後去批判誰,他期待觀眾不如反思,任何一則社會新聞背後,皆可能存在一段從未被看見的人生。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2:創作手法

巧以夢幻鏡頭講述沉重議題,兼抱最大尊重避免消費弱勢之嫌

全片鏡頭鋪排的特別之處還在於,縱使劇情探討性暴力家庭暴力宗教控制藥物濫用等沉重議題,畫面卻搭配的是鮮豔色彩與夢幻光影來構成強烈反差。長久允透露,這般視覺設計巧思完全源於田野調查時的真實感受。許多年輕人會開心分享剛買的新飾品或小東西,那份單純的喜悅讓他意識到,即使生活陷落困境,他們依然保有發現美好事物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因此,他不但刻意避免將電影拍成陰鬱的社會寫實派,更積極運用青春意象、借力於想像手法,揭露這群年輕人身處的某種「既寫實而非寫實」世界。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同時,為防止嚴肅社會議題淪為娛樂話題,《炎上》整體創作上大量結合田調資料,從服裝、美術到樣樣細節,都盡可能還原實際採訪所見;唯觸及主角的夢境與幻想橋段,才交由電影語言自由發揮。長久允強調,他希望作品始終對受訪者保持最大的尊重——不浪漫化,可也不過度渲染悲劇氛圍,僅僅真誠呈現那些真實存在的人生。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3:故事大綱

出身邪教家庭主角,經由成為「東橫少女」過程構建自我意志

劇情講述出身邪教家庭的小林樹理惠(森七菜飾),與妹妹自幼在父母嚴苛教育下長大。姐妹倆每日向神祈禱,希望痛苦的日子結束、恐怖的父親消失。數年後,父親的離世實現了她們的願望,但母親依舊用同樣高壓的方式管教她們。某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樹理惠留下妹妹,獨自逃離家中。循社群媒體上的一則訊息,她去往聚集無數年輕人的歌舞伎町廣場,並在那裡得到新名字、新手機、新工作與棲身之所。透過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她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命運卻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4:選角考量

實力演員森七菜顛覆過往形象,挑戰出道至今最具突破性角色

首與長久允合作的森七菜,無疑在《炎上》中完成從影以來最為艱鉅的一次演出。她飾演成長於極端信仰環境的少女,不僅背負難以抹滅的家庭創傷,還因口吃而始終無法順利表達內心情感。為忠實詮釋角色,劇組特別邀請口吃者分享親身經驗,引導森七菜深入體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和生活處境;她亦全情投身創作,將自己代入女主角小林樹理惠的人生。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指出,過去森七菜的清新、純真形象深植人心,但他始終認為,其溫柔外表下蘊含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大能量,此次選角遂毫不猶豫找她擔綱主演。他除回憶拍攝期間徹底化身角色的森七菜「投入到讓人有點不敢跟她說話」,更難忘開拍第一天,當森七菜飾演的樹理惠初次踏進歌舞伎町廣場,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腦中只浮現一句話:「樹理惠,妳終於來到這裡了。」就在那刻,他甚至萌生父母般的情感,並愈發確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詮釋小林樹理惠一角無可替代的人選。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制度改變社會前,電影能做什麼?

最後回到構思《炎上》的初衷,長久允感性表示,真正改變社會需要的是制度,而電影能做的,是在制度改變前,讓更多人願意去探知至暗角落裡種種不為人知的面向。「新聞報導往往只呈現事件的一部分,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願這部電影一來能成為觀眾重新認識「東橫小孩(トー横キッズ)」的起頭,二來也延續自己一路上關注社會邊緣人物的初心:藝術創作無法立刻把世界變好,卻至少能使大眾稍稍停駐,真情實意地「看見」周遭那些原來便存在、卻從未被理解之人。

——2026年8月28日走進戲院,隨長久允攜手森七菜最新力作《炎上》剝開浮華糖衣,共感霓虹閃爍下的光與闇。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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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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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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