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音樂人桑布伊 X 設計師陳世川——當音樂與設計,長出自己的「圖騰」

專訪音樂人桑布伊 X 設計師陳世川——當音樂與設計,長出自己的「圖騰」

台北流行音樂中心裡,有間桑布伊團隊租下的小工作室。 作為專輯製作的基地,這裡承載許多會議和回憶,歷年專輯的封面海報倚靠在牆角,標示著音樂人跨度10餘年的創作生涯,也標示著他和陳世川結識、合作20多年的情誼——至今,桑布伊的4張專輯裝幀都由其操刀設計。在桑布伊第4張創作專輯《靠近》發片之際,兩位老友首次並肩受訪,聊聊一路以來的合作幕後,也交換民族文化與創作間的羈絆和思考。

卑南族的桑布伊和魯凱族的陳世川,家鄉都在台東,騎摩托車下個坡,油門還不用催落就能到對方的部落。

但真正的結識是在台北的音樂現場——那時,還在讀台藝大視傳系的陳世川也在玩音樂,和室友Suming(舒米恩)組樂團「艾可菊斯」,某次站在昏暗台下看演出,聽到一位吟唱卑南古調的老靈魂,燈一亮,驚訝竟和自己年齡相仿。後來,兩人同加入唱片公司「野火樂集」,和胡德夫、以莉.高露、陳永龍、阿洛⋯⋯,一票年輕原住民音樂人彼此合音、伴奏,一同演出、闖蕩。

同時,陳世川也已開始設計音樂周邊與電影海報。2012年桑布伊要出首張專輯時,很自然想到這位(他笑說「當年很便宜」)的同伴。談起歷來的合作模式,兩人互看,「也就聊天聊一聊!」那究竟是如何聊到兩次入圍金曲獎最佳裝幀?這回,桑布伊首次跳脫世界音樂框架的《靠近》在視覺設計上如何詮釋?更深一層的,在創作路都走了20餘年後,對於原住民身分、傳統文化與個人創作間的羈絆,如今兩人怎麼看?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去年10月,桑布伊推出個人第4張專輯《靠近》,這次不以世界音樂的框架或文化與環境的嚴肅命題為主題,而以更加貼近現代的聲線和曲風,聚焦於身邊的人事物。(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歷年來專輯視覺概念多在輕鬆的聊天中誕生,能否帶我們回溯過往3張專輯裝幀誕生的討論現場?

桑布伊 第1張專輯《Dalan 路》,收錄許多傳統古調,那時我和世川講卑南族的傳統故事,講黑色是我們最美麗的顏色,代表力量、祖靈,也聊到會塗木炭作為偽裝的狩獵文化,就自然有了把身體塗黑的想法,也呼應音樂上唱大獵祭、召喚善靈這種宗教祭祀主題的神祕感。

後來的《椏幹》,歌多跟環境有關 ,「椏幹」是卑南語的「生命」,生命就像樹,我很喜歡樹,只要在路邊經過大棵的老樹,都想要去觸碰它,跟它打聲招呼,它會給你能量和祝福。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個人首張專輯《Dalan 路》(2012),也是陳世川首次為桑布伊設計專輯裝幀。圍繞卑南族的狩獵文化發想,帶來強烈、震撼、有力道的視覺意象。圖為設計細節拆解,其中亦有桑布伊親筆手繪圖。(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陳世川 每次開完專輯會,聊完一首歌的創作動機,我都會再問桑布伊有沒有相關的照片?那個時期,他會在臉書放很多樹木,配上「早安」和天氣如何之類的文字,像是生活紀錄。視角上,他不從旁拍,而會站在樹的下方,以仰角拍上去,很像 人真的在土裡跟著樹一起生長,所以設計方向就從這延伸。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第2張專輯《椏幹》的設計,勾勒人紮根於土地,內頁全無人物照,而是根和土壤等自然元素,CD片是象徵「時間」的年輪:封面則把人跟樹疊影,膚色是泥土,頭髮是樹根,樹影由陳世川家外面的樹和桑布伊日常拍攝的樹多張拼成。(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 到了第3張《得力量》,正值疫情,主要還是在講人與環境的關係,當你破壞大自然,大自然一定會反撲的。所以這次有點在反省,〈別這樣〉、〈跟著走〉還有〈擁抱〉啊,都是對環境的謙卑——我跟世川講這些,他就做出一個天、地、人的平衡,和象徵石生文化的石頭,一種從原住民態度出發的太極。

然後其實,因為之前第1張時攝影師劉士毅拍了很多照片,可惜用不完,我說素材應該夠?世川說可以。所以我們前3張都是用同一批照片,拍一次用8年!(笑)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第3張個人專輯《得力量pulu'em》(2020),音樂及視覺設計主題聚焦天人合諧,專輯裝幀內頁上下被一道地平線分開,人均在下方的地上,上方皆為自然元素,強調人在自然之下。(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陳世川 其實相比電影海報,我比較少做唱片,因為唱片承載的東西很多——電影只會講一個故事,很容易用畫面去說,但專輯每首歌都是一個故事,要全部整合,還要包裝歌手,在設計面其實很難。

可是之所以可以做桑布伊的,因為他「態度」總是很清楚,我認為藝術家的生活狀態跟創作的歌曲之間的「一致性」非常重要,這在他身上一直都有,而且很強烈,所以他每次要設計時,我就說好,那就去做!

第4張專輯《靠近》是桑布伊首次拋開傳統議題,將創作焦點轉向日常,為什麼這回想呈現這些給大家?世川又是如何詮釋這次改變?

桑布伊 可以看到,過往的設定比較跟大自然、族群文化有關,編曲也都很澎湃,大山大海,交響樂弦樂團——但其實會給聽眾一點壓力。同時,我也很想做自己平常在聽的歌、平常在做的事:譬如會去田裡工作、去海邊逛、睡懶覺(笑),會談戀愛、失戀、會哭、會思念,會跟部落的朋友一起喝酒醉,會鼓勵自己關心的人⋯⋯。

那陣子,我也聽很多國外的R&B、Blues和Jazz,獲得很多靈感,就想嘗試用卑南的旋律、歌詞架構來詮釋很chill的音樂。疫情時,在都沒有觀光客的台東寫下了第一首很舒緩、很慢的〈開始〉。

陳世川 對我來說,這正是這次難的地方!背後不再有大山大海可以靠,一開始甚至也不算有主題,只有一個「靠近」的概念。

後來我自己消化,聯想到一些畫面,像北歐小島上一座很遙遠的小房子、紐西蘭南方湖面上的一棵樹、台灣海角的燈塔,都很孤單,也很「遙遠」,但好像也正是遙遠才會吸引我們去靠近。就像〈靠近〉的歌詞,「如果你冷/我為你照耀」、「如果你因此而離去/我會思念著你」,一直維持一個距離的美感。所以封面上,我把桑布伊一再縮小,拉出距離,把空間感放大——他私下其實是很愛鬧、很熱情溫暖的, 給人的感覺就是這個紅橘色。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 Sangpuy《靠近 mudalrep》 實體專輯封面。(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 一開始我只很怕會像喜帖!(笑)不過那天我到攝影棚嚇一跳,這背板是真的用油漆畫的,不是後製的欸,好厲害!那天站在裡面,我想起這很像是小時候老人家會提醒的,暴風雨前會有的顏色,很美,但也預示改變——尤其我們台東看太平洋沒什麼障礙物,整片海從世川部落的溪口看出去最清楚。

(攝影:蔡耀徵)
呼應桑布伊本次音樂調性的新面貌,陳世川亦運用較之前抽象的視覺語言,將「靠近」的概念具象化予聽眾感受和詮釋。(攝影:蔡耀徵)

這也是首次在視覺上,不直接可見傳統認知中的原住民符號,在個人的音樂/設計中,如今兩位會怎麼拿捏哪些傳統元素要保留,哪些應當轉化?

陳世川 這次服裝設定比較摩登、時髦,也真的是個跳脫。很多人會說,我的設計怎麼沒有那麼多原住民元素?我想這是很多原住民藝術工作者都會碰到的問題。

其實背後有一個很奇怪的「失落感」,我們生活上面已經沒有這個語言了,卻會一直重新學母語,平常已經不會穿族服,但會重新去做原住民傳統的服飾和圖騰。我記得早期台灣原住民歌手寫的歌都在唱「回家」,以前離鄉背井到台北工作,回家是真的困難,可是現在到底要回哪個家?台北都買房子了,再唱就沒有說服力了。尤其近10年,大家生活方式的改變更明顯,所以我反而在思考,當代原住民的創作,是不是要有更多其他元素放進去才對?

(攝影:蔡耀徵)
陳世川近年多以國片電影海報與主視覺的設計作品為人所知,自2009年樓一安導演的《一席之地》起,如今已有15年的深厚功力。(攝影:蔡耀徵)

桑布伊 這次的專輯還是全母語,也有原住民音樂的元素:卑南的旋律、少少幾句但感情表現放很多的歌詞、用自然萬物比擬情感的敘事⋯⋯。我也在想,不一定要唱古調,用族語寫我的生活也代表我的身分啊,不用在設計上還要放祖靈的眼睛、還要穿戴原住民服裝,而是要回到我們在想什麼,看到大家在面臨的同樣問題——譬如「環境」,只是我分享我們如何以老祖先傳給我們的觀念和智慧、百年千年甚至萬年在台灣土地上生活的經驗去看待。

昨天睡前, 看了一下之前〈溫暖的光〉的MV,哇好多新的回應,都是謝謝這首歌在很失落、難過時讓人平靜——我想,欸對啊,唱歌的用意就是這樣不是嗎?不論是豐年祭或生病時,我們傳統的觀念就是:歌很少是用來娛樂,大部分是用來安撫靈魂的。從之前到現在,我寫的歌幾乎都還是在往人的心裡面去做。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桑布伊本次專輯視覺,形象服裝設定摩登、時髦,也是新的嘗試與跳脫。(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陳世川 一個沒有「創作過程」的東西,我會稱作「圖騰」的包袱——無論是菱形、百步蛇紋、太陽或蝴蝶,我們都可以直接使用,卻少了當代的創作行為。過去雕刻家創造那些圖案和線條,是源自他的材質和工具、他的生活,可是現在我們用電腦去重複這些圖騰,就只是在復刻。它是需要內化的。像桑布伊,不一定會再一直講傳統祭儀,但他內化後會去講自然界的、對我來講比較像「能量」的東西,也變成他的生活方式,和切入講文化的角度。

桑布伊 我沒見過我爺爺,只聽過他唱歌的錄音帶,很感動,體會到歌聲有力量和能量,就有動力去學族語、學他唱的歌,所以從10幾歲就開始給部落的老人家訓練調教。突然有天我想,一直唱祖先的歌也不行,一定要寫首歌謝謝他們,就寫了〈Dalan路〉,慢慢開始族語的創作,越寫越多,一直到這次聽了兩年多的西洋音樂,哎呀,整個感覺就出來了,直接知道該怎麼加入原住民的元素,這樣就很飽滿、很自己啦!就是因為前面的訓練、努力,已經產生出很多聲音的顏色和圖騰。

很多人說,桑布伊你乾乾淨淨欸,都不刺青,其實我想刺欸,我們同階級的兄弟有想刺一個圖騰。但我媽媽說,不要啦,放在外面就是給人家看而已。我想想,對啊,我靈魂已經都是圖騰,滿滿的,而且它不會像身體刺不下,還會越來越多、越壯大。

最近幾年都在想,接下來想出一張不只是音樂,還融入以族語唸故事的專輯,讓後面的孩子可以聽到母語的發音、聲調,留下從這個土地長出來的語言——這次不一定要等4年啦,趁80、90歲的老人家還在,趕快去做,也已經有在錄音了。

(攝影:蔡耀徵)
桑布伊團隊位於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的工作室,與專輯籌備相關的討論會議多在這裡發生。(攝影:蔡耀徵)

桑布伊
創作歌手,自幼跟隨部落長老學習族語和部落歌曲吟唱技巧。歷年專輯《Dalan 路》(2012)、《椏幹 Yaangad》(2016)、《得力量pulu'em》(2020)三度獲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兩度獲「年度專輯獎」;甫推出個人第4張創作專輯 《靠近mudalrep》。

陳世川
設計師,設計領域跨足電影及劇集海報、唱片、演唱會、表演藝術等,並以電影海報最為人熟知,近年代表作有《刺客聶隱娘》、《怪胎》(獲廣告界最高獎項4A創意獎)、《少年吔,安啦!》及《悲情城市》4K修復版等。操刀之桑布伊專輯《椏幹》、《得力量 pulu'em》皆入圍該年度金曲最佳裝幀獎。

採訪整理|李尤 攝影|蔡耀徵 圖片提供|卡達德邦文化工作室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1月號《2025餐飲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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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的藝術生命可謂是普普藝術的發展史。在她六十多年的藝術創作中,她是普普藝術的倡導先驅,也是今日對普普主義實踐最徹底的世界前衛藝術家。她和村上隆、奈良美智並稱為日本三大當代藝術家,而草間彌生對於藝術和生活的跨界,卻比前二者都早得多,範圍也更廣得多,甚至被稱為是東方的Andy Warhol。透過本篇La Vie專訪,帶你探究草間彌生到底走得有多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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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她用鋪天蓋地的圓點、視覺強烈的鮮豔色彩形成她獨特的「草間流藝術」。她擁有許多稱號──圓點女王、普普藝術先驅、世界的前衛藝術家、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等等,但在這些稱謂之下,她卻說自己只是一個「精神症藝術家」(obsessive artist)。

圓點的原點 

圓點從何而來?意義又是什麼?對草間略有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因為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這個疾病使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著一層斑點狀的網。但事實上導致她患有這疾病的原因是「童年的受虐」。

草間曾經這樣描述她的母親:「她是個很嚴厲、跋扈的母親,我在一個不快樂的家庭環境哩,開始我的藝術創作,我的童年及青少年時期都在人間地獄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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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有個頻繁尋花問柳的父親,當時母親曾經差遣不到十歲的草間一個人提著燈籠,跟蹤父親到煙花地,並親眼看見父親偷歡。之後被父親發現的她不但被嚴厲地對待,回家後也得不到母親的安慰。童年的草間曾經試圖跳火車軌,但幸好被氣流反彈回來,挽救了一命。此後的草間不斷的埋首繪畫以發洩心中的感情,但是被母親看到後卻只會遭到更歇斯底里的責打對待。

圓點女王的誕生

草間彌生於1957年移居美國,大部份時間都在紐約市創作,並於1962年和另一位世界的普普前衛藝術家Andy Warhol 共同策展,但究竟草間彌生被定位為普普藝術先驅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我們得先從普普藝術的定義說起。「Pop Art普普藝術」一詞是由倫敦的批評家Lawrence Alloway所創,用來統稱具大眾吸引力、可大量複製印刷的商業藝術。因此,連續重複的圖像、濃烈的色彩畫面,就成為普普藝術發展的基本元素。圓點的創作,雖然一開始對草間彌生來說是神經性視聽障礙的一種困擾抒發,但隨著時間的拉長,圓點開始是一種存在的狀態,草間開始為她的圓點賦予意義。草間對於圓點有這樣的解釋:「紅色、綠色或是黃色的圓點可以是地球、太陽、星星的象徵,單獨的圓點是不存在的,點與點可以形成一個網,連續性產生後,無限延伸的空間也於焉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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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草間彌生發表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又名自戀花園)的戶外裝置藝術作品,現場有1500個金色的鏡球,但內部是由塑膠所製成。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售價美金2元,可任意由參訪者購買。她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在六零年代的當時引起不小的爭議。

自戀花園
自戀花園

藝術能不能夠被購買?藝術與商業的界定在哪?又或許根本不需要界定?草間彌生,這個在1966年就大膽提出商業╳藝術這個概念的藝術家對於今天插畫大量與商業合作的想法是什麼?插畫是一種平民的affordable art,更是生活晉身美學殿堂的最佳路徑;草間彌生──世界的普普藝術倡導先驅,這個在2009年透過與日本手機品牌KDDI合作,將藝術跨界提升為設計的草間彌生、重複不間斷的彩色圓點pattern大量複製在各種物件的草間彌生,她的創作歷程見證了普普藝術與生活交織的過程,La Vie曾專訪這圓點女王,帶領您直接從普普藝術的最高峰──草間彌生的視野看今日新普普語言的未來趨勢、藝術與生活的交界極限以及「插畫」與生活極大值的可能。

La Vie:您認為藝術、設計、插畫、商業的分界? 

草間彌生:我認為商業主義和藝術現在是互相支持依存的,藝術的自然精神和人們對商業精神的熱愛,這兩者的結合讓這個世界極其有趣。

La Vie:您在1966年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的作品,以1500個金色鏡球(內部是塑膠製)裝置組成,放在Italian Pavilion戶外展場上,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價格美金2元。當時您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引起了不少的爭議。您可以跟我們談談這樣的觀點嗎?

草間彌生:在不是被Biennale美術展正式受邀的情況下,我展示了1,500個閃亮的鏡球在一個空蕩蕩的Venice Bienale草坪上,一些參訪者的姿態和臉孔反射在這些鏡球的表面上,造成一個極棒的裝置藝術即興演出,在Bienale之外偷偷進行。當我開始對這些參訪者以兩美金的價格販賣這些鏡球時,卻被Biennale的管理者阻止,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但我相信我透過販賣我藝術作品中的圓點,在藝術世界掀起了一個正面的浪潮。

La Vie:您喜歡您的作品被商品化嗎?又每個商業合作您參與的深入程度? 

草間彌生:我在KDDI這次的商業活動中參與製作一隻名為「RinRin」的小狗以及可以在世界和其他地區旅遊使用的波卡圓點圖案的提袋。他們(KDDI)的行銷策略是引用藝術的構思在手機上,一個商業產品,而這樣的點子成功了,因為它有明顯而廣大的迴響。

La Vie:大眾藝術現在已經是動畫、漫畫、插畫,都已稱為藝術的時代,您預見未來藝術的路該如何走?

草間彌生:藝術的歷史和它本身的存在,由於我們的社會和世界的改變和發展,已經經歷徹底的根本質變。我相信每個單件藝術作品的背後都有一個訊息可以強大我們的思想還有當代社會,同時也反映藝術家接觸生活的方式。我確信藝術在未來將更強烈的茁壯並挑戰這個背景。

La Vie:您的下一步打算做什麼讓人吃驚的事?

草間彌生:我有滿腔的熱誠去創造充滿我的藝術哲學的未來。我已經發展我的藝術為多樣化的創作類型,例如油畫、肢體表演、我個人製作的電影以及寫詩和已經印刷的大量小說。我同樣也創作公共藝術,包括一些現在裝置在許多地方的合作作品,例如公園還有其他戶外區域。

La Vie:您曾經說過「安迪的複製藝術及他創新的點子都是受到我藝術的影響。我是安迪的先驅」。對您與他之間的藝術影響能告訴我們更多嗎?

草間彌生:透過我在紐約的活動,以及我的藝術創作呈現,我認為我為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新藝術活動引領者帶來深遠的影響。我記得安迪告訴過我,他透過我的想法得到極其大的啟發。

La Vie:圓點的意義對您來說是什麼?又如果您的世界有天沒有了圓點,您會怎麼樣?

草間彌生:週而復始的圓點來自於我童年經驗的錯覺幻想。我已經將我重複的形象與我的每個作品結合,我相信我的藝術在藝術歷史的發展上有相當的貢獻。

La Vie:有人尊崇您為亞洲普普教主、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您自己怎麼看待這樣的稱呼?

草間彌生:Mr. Tamaki Saito(齋藤環),他對藝術歷史和發展的貢獻,讓他目前在日本被尊稱為最前瞻的評論家。在他關於藝術歷史的書籍著作中,他提到草間彌生在國際間享譽最高的盛讚,因為她超越目前所有當代日本藝術家的藝術哲學,以及她在歷史中是最偉大、永遠最前衛的藝術家。

我曾被給予一些稱謂,例如「藝術女王」、「藝術史上的先鋒」、「世界藝術歷史的重要表現者」,在這之間,我的願望是不管如何,探索更遠的未來可能性。

文|裴惟信、圖片提供|Yayori Kusama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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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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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天電腦病毒給你一把鑰匙,通向重要之人的雲端祕密,這時你會怎麼做?陳芯宜導演改編吳明益《苦雨之地》短篇小說〈雲在兩千米〉為同名 VR 作品,在北師美術館展覽現場,我們隨著她走進一場追尋雲豹的夢,也是一場關於創作的夢。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這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的作品。她早已是吳明益的書迷,曾向公視提案將《睡眠的航線》改編為影劇;完成《無法離開的人》(2022)後,時任公視製作人李淑屏帶著《雲在兩千米》企劃找上她,她便接了下來。「我就一直讀、一直讀,等到好像把它吃進去再吐出來,光吃進去就花了大概半年多的時間。」她坦言拆解文本的過程很痛苦,直到隔年 6 月左右才真正想清楚該如何取捨。也因為多年累積下來的創作經驗,才讓她有信心抓住原著精髓,找到切入點,說出自己想說的故事。

「吳明益作品的時空交疊非常複雜,帶有很多夢的元素。」陳芯宜是多夢的人,夢境元素也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之中,「有很多是相通的,比如說對時間、對時空的感受—不是只有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過去、現在、未來,有一些東西是相連的。」雖不易改編,卻恰好貼合 VR 虛實邊界曖昧的特性。如同貫穿整部《苦雨之地》的科技災禍「雲端裂縫」,設想近未來出現一種電腦病毒,能破解個人資訊,將雲端硬碟的「鑰匙」交到被選中之人手中;這也與〈雲在兩千米〉裡現實與夢境的臆想、魯凱族神話,以及虛構短篇層層套疊的結構相互呼應。我們也隨著莫子儀飾演的「關」攀入雲靄山林間,追尋亡妻與雲豹身影的夢——雲豹究竟存不存在?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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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島災區回看台灣山林

或許早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2007)走進東部的台東山林,或隨紀錄片《山靈》(2014)、《行者》(2015)見證創作者與自然的對話,陳芯宜早已不自覺帶有一種對大自然的情感。「我本身也是比較敏感的人,會感受到山、樹、植物所帶來一些頻率相通的東西。但有感覺是一回事,當你碰到那個很大的災難,你才會⋯⋯」她回憶拍攝《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2018)時,跟著「海筆子劇團」日本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回到 311 震災福島災區巡演,看見罐頭工廠的大型 Logo 橫亙在路中央,還有一條街一邊全毀、一邊如舊,彷彿海嘯從未發生過。《雲在兩千米》中「雲端裂縫」向下如階梯般延伸的記憶宮殿,便結合了她在廢墟中所見植物、青苔滋長的意象。「我的作品裡很常有廢墟元素,那像是大自然把人類的痕跡給慢慢『吃』回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那衝擊的景象,也令陳芯宜在 2014 年開始動筆創作一部關於人與自然的作品—目前正在剪輯的劇情長片《樹人》。她說,《樹人》與《雲在兩千米》近似於一張唱片的 A 面與 B 面,是在講述一個男生聽得到樹傳遞的訊息。她拜訪過樹木醫詹鳳春,「我有一次問老師,為什麼這棵樹上總是有鳥、那棵樹卻沒有?她就回答說:它的性格喜歡有鳥住在身上。這有點逗趣,但你會發現每一棵樹跟人一樣都有個性。有時老師也會接收到樹在跟她說:『你看我很美吧』。」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另一種不同於電影實拍的挑戰。要在 VR 中復現台灣生態並不容易,CG 資料庫裡沒有台灣樹種,而帶著更複雜的 VR 器材走上 7 6 夜往返北大武山大小鬼湖實拍,在現有能力的資金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團隊因此採用很新的 3DGS3D Gaussian Splatting)技術,陳芯宜與夥伴分頭進山,把不同樹種一棵一棵的細微姿態掃描起來,再匯入遊戲引擎, 拼湊出完整的台灣高山林相。這是個大工程,她解釋,VR 有更大一部分心力是放在後期調校。「這過程比較像是慢慢捏塑出一座雕塑。」這也更利於打造虛實難辨的魔幻體感,如關遭受變故衝擊的瞬間,整個西門町的人突然間都不見了、世界灰暗下來;又如在雲端空間裡紙稿飄落,或有一幕關一直在跑、卻怎樣也過不去;當關與妻筆下的阿豹對峙時,山景更呈現出燃燒、破碎一般的虛幻效果。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在紀錄片中遇見他人、豐富自己

「我應該是迷惘很多的人。」陳芯宜說她一路走來不是很勵志。她大學念輔仁大學大傳系,大二時開始對廣告組的內容與體制內的學習沒了興趣。那時,唯一的弟弟也罹患血癌過世了,她憤懣且絕望,生活陷入混沌。後來經同學引介,她面試進黃明川導演的工作室實習,跟拍了不少藝術家紀錄片,也接觸到許多口述歷史,包括白色恐怖相關的題材。一度,她想去國外念聲音設計, 但一門課中,一次田野調查弱勢團體平安居的過程,讓她留了下來,「作業是做完了,可是光是一次訪問,好像沒有辦法真的了解他們的人生。」那時,一位 780 歲的爺爺在龍泉街泡沫紅茶店前,經常用英文寫日記體般的奇幻文字,一段寫到:「我今天去淡水找我的馬,我的馬帶我去那裡去他的朋友,是一隻羊。」帶著夢一般的氣息,他成了她長片首作《我叫阿銘啦》(2001) 的角色原型。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陳芯宜拿到短片輔導金,順利拍完作品也拿了獎,卻陷入「一種不知道怎麼樣做第二部創作的狀態」。那時台灣電影環境正處在最谷底,她回頭去拍紀錄片,也自問起堅持創作電影的意義是什麼?後來,陳芯宜花了 10 年拍攝《行者》(2015),記錄林麗珍與人、與自然的對話。她回想起 2000 年在國家劇院觀賞《花神祭》,結尾〈心經〉的聲音一出來,「我整個哭、一直哭,停不下來,是一種你沒辦法解釋的東西。人生就是有幾個時刻會被打到,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補充,「你看她怎麼創作,同樣在資源受限的狀況下,她對於創作的初心一直持續都在。」那給她無形的力量,才有辦法再回來創作自己的故事。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都是我遇到的人有趣,我自己不一定那麼豐富,是紀錄片讓我遇到很多人,豐富了我的人生。」那最近還拍紀錄片嗎?陳芯宜說暫時沒了。「好像這些人帶給我的東西已經豐富到我做不完了。他們在我未來的創作中還會存在,不是不再拍紀錄片了,而是那些養分暫時足夠,變成一片很豐富的土壤,讓我可以在上面拍想要的東西。」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在虛擬經驗中書寫死亡紀事

「跟這些身體工作者相處那麼久,你也會開始想說我的身體是什麼。」拍攝《行者》、《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的這些年,陳芯宜意識到包括自己,身邊的女性很少談論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體經驗,於是在紀錄片《尋找乳房》(2017)中,採訪了 3040 位女性。後來,電視連續劇《四樓的天堂》(2021)裡黃秋生飾演的推拿師天意,原型更是揉合了林麗珍、櫻井大造的影子。

VR 這發展中的新媒材也關乎身體。陳芯宜解釋,VR 某種程度上是電影敘事與劇場空間的結合。「觀眾知道自己正在看 VR,如果身體感沒有被好好地放置或設計,很容易出戲。」《無法離開的人》中,她進一步探索媒材極限,將歷史記憶的震撼召喚至觀眾眼前。而在做《雲在兩千米》時,「我們做了非常多技術測試,用了不只一種掃描技術,過程中我很常問一個問題:掃下來的角色,你會覺得這個人有靈魂嗎?」

討論技術,也是在探索生命的哲思。她即將展開新作、一部探討 VR VR《碎為微塵之後》,將她在《四樓的天堂》談論《黃帝內經》道家修煉時身體內部異世界般的經絡運作進一步轉化,這次觀眾則將親身參與一場「永生體驗營」,卻不斷遭遇系統錯誤與場景錯置。她直接把 VR 的後台掀開來,讓人們看到虛擬世界是如何構成的。「其實許多文化中都有在探討永生或長生不老的議題,這跟 VR 媒材就很相關。就好像『雲端裂縫』,你肉體死去了,但你可能沒真正死去,數據還存在雲端裡。」科技可能引起憂慮,而當那把通向他人的鑰匙真交到你手上,你也會像關拿起 VR 頭顯,毅然打開雲端嗎?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回顧陳芯宜的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2018),那是她回顧自己人生經驗,並向 VR 這個媒材提出的叩問:在影像氾濫的當下,什麼記憶會被淘洗掉,什麼東西又該被留下?「當時我的感覺還不明顯,4050 歲以後我才慢慢發現,在我弟過世時,我已經有一腳踩在死亡那端,等著我自己也走過去。」向死而生的態度,仍不斷迫使她重新評估自己。她也曾猶豫是否要繼續投入 VR,但如果自己相對有機會爭取到較多資源,能夠延續團隊、把這新領域難得的人才留下來,他們便不必總是為了生計疲於奔命,甚至可能因此與有榮焉。「好像如果每一件事,我都用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只要不再覺得對不起自己,我就可以安心赴死了。」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改編《雲在兩千米》期間,陳芯宜與吳明益深聊過幾次,「他覺得那些科學家很像是藝術家,一生就在做同一件事。就像生態學家姜博仁 13 年來拍下過萬張照片,最後卻證明雲豹彷彿根本不存在。」回想起來,在她至今遇上的那些各領域創造者身上,那份專注特別吸引她。「我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出於使命感,而是當你非常專注在一件事情上時,那份美感就會自然出現。」

「⋯⋯他們只會在癡人的面前現身, 其餘世人俱皆不見。」 ——P.165,《苦雨之地》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

台灣影像工作者,作品橫跨劇情片、紀錄片與電視劇集。2022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榮獲第 79 屆威尼斯國際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最佳體驗大獎; 2023 年應邀擔任該單元評審團主席;2025 年《雲在兩千米》再獲該獎。其他重要作品有 VR 舞蹈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紀錄片《行者》、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我叫阿銘啦》等。 

「雲在兩千米」
展期 | 𝟐𝟎𝟐𝟔/𝟬𝟳/𝟮𝟱–𝟭𝟬/𝟭𝟭
地點 | 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雲在兩千米》購票連結請點此

展期購票:07.25(六)00:00-10.10(六)23:59

A.全票
$1350元
贈送瀚思電影聯名香氛片或威尼斯版導演簽名海報二擇一(現場兌換,贈完為止)

B.展期雙人票
$2500元(兩席需同一場次)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文|吳哲夫 攝影|劉璧慈、李孟庭 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特別感謝|北師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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