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藝術家YOSHIROTTEN專訪:合作宇多田光、森山大道,透過視覺藝術窺探光的原形!

日本藝術家YOSHIROTTEN專訪:合作宇多田光、森山大道,透過視覺藝術窺探光的原形!

身為和宇多田光、森山大道合作的平面設計師、藝術總監,同時也以藝術家身分持續發表個人作品,更是一位曾登上日本音樂祭Summer Sonic的DJ——儘管YOSHIROTTEN有如此多元的面貌,但俯瞰其創作生涯的共通點,除了色彩、宇宙、音樂之外,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是「光」。

出生於日本九州鹿兒島縣,YOSHIROTTEN直到高中畢業後,才前往東京就讀設計專門學校。提起童年對光的記憶,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年幼時,回家的路上有一條長約100公尺的漆黑道路,得穿越那全無光照的空間才能順利回到家。這種置身於全然漆黑之中的體驗,讓我對光的感受性變得更為強烈。」

18歲時,YOSHIROTTEN離開家鄉前往東京,一邊就讀設計專門學校,同時在音樂品牌旗下的設計部門實習。相較於故鄉鹿兒島,東京的生活中充滿了人工照明,他特別著迷於在夜晚閃爍的絢麗霓虹燈。他說:「這兩種極端,無疑更加拓展了我的創作幅度。」而當夜幕低垂,YOSHIROTTEN進出於各大夜總會,擔任DJ演出之外,也自行策劃音樂活動。他深受龐克音樂所帶動的流行文化影響,龐克精神也反映到創作之上,「音樂是推動我前進的重要元素之一。」

(攝影:Narumi Watanabe)
Non專輯《PURSUE》封面視覺。(攝影:Narumi Watanabe)

音樂到影像的光影詮釋

放眼望去YOSHIROTTEN至今的商業作品,確實參與了許多音樂人的創作。在宇多田光出道25週年的首張精選輯《SCIENCE FICTION》中,為了連結歷年的知名歌曲及聽眾各自的回憶,他以「蟲洞」為主題,透過不同的色彩、光影和物體配置,營造出一種自由往來不同時空節點的溫柔世界。而在Non(のん)的專輯《PURSUE》中,YOSHIROTTEN則是以實景拍攝與合成照片併用,打造出一個超脫現實的美麗行星。他所經手的專輯封面、影像視覺設計,經常在光影與色彩變化下呈現出一種近未來的迷幻氛圍。對此他認為,「只要聽見音樂,腦海中自然就會浮現意象。那很像腦中的世界點上了一盞燈的感覺。」

宇多田光出道25週年的首張精選輯《SCIENCE FICTION》。(圖片提供:YAR)
宇多田光出道25週年的首張精選輯《SCIENCE FICTION》。(圖片提供:YAR)
(圖片提供:YAR)
宇多田光專輯《SCIENCE FICTION》專輯視覺以蟲洞為主題。(圖片提供:YAR)

YOSHIROTTEN的合作對象不只音樂人,他亦曾和攝影家森山大道共同創作《SHINJUKU RESOLUTION》系列作品。他重新詮釋了森山大道快門下的新宿街景,藉由數位技術將影像的像素擴張、分解和重組,層層疊加畫面上的物件或景致,讓真實的影像出現虛擬的視角。他提到,因為森山大道的影像已臻完美,最初其實想婉拒此合作案。但當他開啟、放大確認收到的電子檔照片時,發現照片中的黑白粒子在電腦螢幕上轉化為一個個黑白像素,他才確信自己可以從像素此一切點上,重新詮釋這件系列作品。「多虧了像素,我才能從森山大道先生拍攝的新宿中窺見架空世界的風景。」

(攝影:Yasuyuki TAKAKI)
《FUTURE NATURE in Kagoshima》展覽將「鹿兒島縣霧島藝術之森」展館的自然光融入其中,展場氛圍會隨時間與天氣變化。(攝影:Yasuyuki TAKAKI)
(圖片提供:YAR)
YOSHIROTTEN與森山大道合作《SHINJUKU RESOLUTION》系列,圖為作品〈ISETAN〉。(圖片提供:YAR)

在宇宙與原始空間中探索光的軌跡

而攤開個人創作,可以更明顯看出YOSHIROTTEN探索光、自然與宇宙的動向。2018年舉行的《FUTURE NATURE 2018》展覽,他以「不可見事物的可視化」為主題,使用平面設計、影像和大型裝置藝術等各種媒材,探索宇宙中的未知光線如何作為媒介呈現自然風景。展覽主題來自於YOSHIROTTEN自幼對黑洞、暗物質等無光物質的深厚興趣,「我們都知道宇宙星系有多麼絢麗奪目,但當得知這世上同時也有完全漆黑的空間存在時,我忍不住驚呼。邊想像這個事實,邊揣測如果地球上能看得見黑洞的話⋯⋯?這正是《FUTURE NATURE 2018》展覽開始的契機。」

(攝影:Kazuki Miyamae)
《FUTURE NATURE in Kagoshima》展覽展場內的大型投影作品〈宙之窗-霧島百景-〉。(攝影:Kazuki Miyamae)

在近400坪的展場空間中,設有映照光線的方形鏡柱、鋁箔砌築而成的小山丘、記錄下光線軌跡長達20公尺的印刷布料,可以看出YOSHIROTTEN嘗試以各種不同媒材創作的實驗精神。展場中最特別的,是為了向1977年美國太空總署「航海家計畫」將唱盤帶往宇宙的行動致敬,他特意選用了在宇宙也能使用的金屬素材進行創作。他解釋:「光是一種很難捕捉實體的東西,但可以藉由反射來窺探其原形。我特別偏好能夠鮮明地反射出光線的素材,有時也會想,如果把這個素材帶到宇宙,它的折射、顏色會產生什麼變化,來進一步決定素材的選用。」

(圖片提供:YAR)
《FUTURE NATURE 2018》展出的〈Tranthrow〉,YOSHIROTTEN想像著地球景色將如何映照在宇宙航行的太空船體。 (圖片提供:YAR)

此展覽在2024年10月於「鹿兒島縣霧島藝術之森」推出續章《FUTURE NATURE in Kagoshima》。這次YOSHIROTTEN自製光譜儀,深入鹿兒島各地自然環境測量可見光、紅外線及紫外線後,轉化為圖表數據,再疊加至2018年曾展出的創作〈Tranthrow〉上形成新的作品。「當年我想像著地球的景色會如何映照在宇宙航行的太空船體上,催生出〈Tranthrow〉。而這次,則是試著讓太陽來下筆彩繪。即使是以數據為基礎,但誕生出的作品既美麗又具有自然界獨有的流線造型。」此外,展場內的大型投影作品〈宙之窗-霧島百景-〉也十分吸引觀眾目光。YOSHIROTTEN將霧島各地掃描存留下的石頭或地質紋路、拍攝的照片搭配上音樂,構成長達50分鐘的影像作品。

(攝影:Tatsuya Yamakawa)
《FUTURE NATURE 2018》展覽以「不可見事物的可視化」為主題。(攝影:Tatsuya Yamakawa)

YOSHIROTTEN展出的作品媒材種類跨域極大,這點在他2024年於東京ggg gallery的展覽《Radial Graphics Bio》也可以發現。他說明,創作時會事先考量作品的輸出媒材形式,藉由色彩選擇、光線調整,讓成品盡可能貼近自己腦海中的形象。「譬如說呈現在展場液晶螢幕的作品,通常和我創作時的電腦螢幕發色近乎相同。我將這稱為『原始的狀態』。」

(攝影:Yasuyuki TAKAKI)
YOSHIROTTEN於東京ggg gallery展出《Radial Graphics Bio》,展場充滿著強烈的RGB三原色光。(攝影:Yasuyuki TAKAKI)

「光是一種解放自我精神世界的存在」

在新冠疫情席捲全球期間,YOSHIROTTEN開始了新的個人系列創作《SUN》。365張色彩、漸層光影不一的炫目圓形太陽,至今以裝置藝術、NFT、書籍及黑膠唱片等各種形式發表展出。之所以會以太陽為題材,是因為在企劃《FUTURE NATURE 2018》展覽時,他就對世界上具有最大光能的太陽產生興趣。「加上疫情期間人們無法外出、全世界彷彿都按下暫停鍵時,唯有太陽在所有人面前日復一日地昇起。我想好好地珍惜當時度過的每一天,便把自己每天的心情投射在銀色太陽之上,也期盼在疫情結束後,可以帶著這件作品和許多人重新相會。」

(攝影:Jesse)
《SUN》系列於東京國立競技場停車場展出。(攝影:Jesse)

疫情過後,《SUN》系列創作曾在深夜的澀谷街頭、 國立競技場停車場、幕張海濱公園周邊會場等展出,在白晝與夜晚、室內與戶外等各種不同光照、人工照明、液晶螢幕條件下展現其絢麗姿態。YOSHIROTTEN提到,在策展時總會從展場環境開始出發,思考如何將作品自然地融入展場風景之中。展出的時間、季節、天氣、展期長短也會影響呈現方式。「包含展示方法和體驗方式等,重要的是如何創造出唯有那個展場才能帶來的風景。」

儘管YOSHIROTTEN的創作橫跨各種領域、自在地操縱多樣媒材,但對他而言,所有創作的起點皆來自平面設計。「一切都是從電腦螢幕中的平面圖像出發。完成之後,再進一步驅動各種媒材進行擴張。可以是影像、立體作品、音樂,更可以變成裝置藝術。最重要的是,不要輕易被既有概念束縛、隔閡,時刻柔軟且輕巧地應對變化。」

(攝影:Yasuyuki TAKAKI)
幕張海濱公園周邊會場展出的《SUN》系列作品。(攝影:Yasuyuki TAKAKI)

而談到「光」這個在他作品裡不變的命題,YOSHIROTTEN表示接下來將持續探索,並透露了初步想法,「LED面板就像是一種新型的畫布,想把LED面板放在野外、辦公室、學校或醫院等遼闊的空間,提供一種面對面觀賞的體驗。」他還提到,未來想延伸《SUN》系列作品,成為在世界各地推出住宿型 態的《SUN HOUSE》,創造出連結作品和太陽、自然的藝術空間。不禁好奇光對他來說到底是什麼,以致於一再透過作品探索?YOSHIROTTEN的回答簡潔而富深意,「光是一種產生正面能量的媒介,可以解放自己的精神世界。」

YOSHIROTTEN將在創作持續探索光。(圖片提供:YAR)
YOSHIROTTEN將在創作持續探索光。(圖片提供:YAR)

YOSHIROTTEN

橫跨於純美術、商業藝術、數位與身體感知、都市青年文化與自然世界等領域的藝術家。創意工作室「YAR」負責人。工作室經手包含廣告、logo字型設計、室內外裝潢設計、影像等和視覺藝術相關的大量商業案件。

企劃|張以潔 文|廖怡鈞 
摄影|Yasuyuki TAKAKI、Masumi Kojima、Jesse、Narumi Watanabe、Tatsuya Yamakawa、Kazuki Miyamae
圖片提供|YAR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5/2月號《跟著光,尋找創作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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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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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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