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從蘭陽平原田野間到站上日本建築聖殿 站在宜蘭田中央的建築大師黃聲遠

2015年7月,長期耕耘於宜蘭二十餘年,由建築師黃聲遠帶領的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後簡稱田中央)首度跨越太平洋,在日本知名建築藝廊TOTO GALLERY‧MA(TOTO 間美術館,後簡稱間美術館)展出個展。做為首度獲邀的台灣建築團隊,在這座過往曾經展出安藤忠雄、伊東豊雄、SANAA等建築大師的日本建築聖殿中展出,同時為田中央出版專書,對於田中央而言無疑是一大肯定,更是台灣建築史的里程碑。

 

La Vie此次親往宜蘭田中央,專訪主持建築師黃聲遠、執行長杜德裕及田中央的夥伴們,並跨海專訪間美術館營運委員會的成員、日本建築大師內藤廣,從台灣在地及日本異地雙視角,一同理解田中央的建築精神及那可貴的宜蘭經驗。

 

黃聲遠與宜蘭二十幾年的對談熟悉到從水高就能知悉時間與季節的變化,他說:「其實你在宜蘭住久了,對於每天水的高度是會有感覺的。而蘭陽平原最美的就是水的穩定度,放眼台灣,像宜蘭水文分布如微血管那樣密的地方其實很少。」

 

建築形式反映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長期在宜蘭經營的他,學界曾以「批判性地域主義」理解他的作品,回應他從在地出發卻又非懷舊的風土建築,並仍然掌握現代主義的現代性及進步性精神。他笑著說:「其實我沒有想這麼多耶,因為我個性上還是比較爭取不被束縛的狀態。我真正關心的應該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那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模糊及重疊的。在美國求學工作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會回來的,因為在外地,一旦說再見就是真的再見了;但在台灣,他形容就像是爸媽跟你說早上去工作,傍晚會回來,我們共走過一段,雖然短暫分離,但之後又會再度相遇。「你會對這種事情充滿期待。我一直對於重疊、對不準、不穩定的感覺是有興趣的,所以你可以在我們的建築作品看見有許多這樣的呈現。」因而在宜蘭社福館、礁溪生活學習館、或是羅東文化工場皆可窺見每個系統獨立存在,卻又相互重疊交叉的設計關係。

 

關注於人的特質同時也體現他對公共空間的關懷,在丟丟銅森林、宜蘭三星展演場及大尺度的羅東文化工場,皆以棚架形式為城市鄉鎮留下「空」,取代商場興建,讓在地住民擁有活動場所。於羅東文化工場連接運動場之處,捨棄平地規劃,因為平坦土地很有可能被運用為籃球場,一旦固化功能,就被部分使用者獨占,喪失了所有大眾可接近的親近性,因而他設計了一片斜緩草坡,不僅順利銜接棚架廣場與操場的高低差,不限定場域功能,更擴及了大眾的使用可能性

 

不提出落入俗套的答案

「你知道要做一個有文化意識的建築師,是要耐罵的。」


許多人都以一股革命般的反抗精神形容田中央,黃聲遠老實說:「其實我們早期也沒有故意想到反抗,只是覺得若回應的是一個太過俗套的答案,那做不做似乎沒那麼大的差別。」


最近在淡水開幕的雲門劇場也是如此。對於這片曾是中央廣播電台的基地、威權氣息濃厚的場域,黃聲遠在建築細節中隱喻著他對於後殖民時代及曾為軍方建築的態度。在建築形式上,除了對應觀音山山景的建築造型,呈現雲門的大器;他堅持保持建築的不完整感、粗糙感、臨時性,表現出雲門的草創精神,甚至刻意留下一些可能會被批評的破綻。「我抗拒的是不喜歡別人跟我說何者較好,當你給出一個幾乎完成的答案,就會有比較。所以我從來不讓它完成,因為這世界不該有答案。面對那些破綻,我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如果在我不清楚答案的情況下,勉強去回應它,我寧可留到未來。」這些黃聲遠在一些細節中留下「破綻」並不影響結構安全,也非刻意地留下問題引發討論,只是誠實面對自己的未知。

 

從建築至基礎建設,整合性思考城市議題

尋逛宜蘭,從西堤屋橋延伸至津梅棧道、冬山河水門橋、至最近正在施工中的寒華橋,田中央的作品從來不僅限於建築,更擴及至大型的土木工程建設,這是在分工極細的日本建築界難以想像的。位於寒溪之上,連接宜蘭原住民部落的寒華橋,在田中央的想像中,不再只運用漂亮欄杆形塑橋樑美學,他們讓寒華橋呈現如溪底砂石般的質感,橋樑不再突兀於地景間,而是隱身於其中,化為自然中的一部分

 

「我發現我對於這些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的興趣,慢慢都比建築還要大。」黃聲遠說。「我們現在的土木工程例如道路或橋樑,都只有『環境影響評估』,未來能不能有『文化性影響評估』呢?如果能讓對藝術、美感比較有感覺的人進入,加入一些無形效益,會讓投資更值得。」黃聲遠反思的是城市基礎建設的整合思考,在規劃交通系統時,除了本位的交通思索之外,仍需考慮美學等文化性多面向討論,相較於建築對於公眾產生的效果,基礎建設泛出的漣漪可能還要更大,受益的人還要更多,這也是田中央積極參與交通系統甚至觀光整合行銷系統的主要原因。

 

非城非鄉的想像

二十年來,宜蘭從一座無以名狀的場域,在田中央、公部門、工程部門及在地住民的奮鬥下,逐漸擁有了自己的樣貌。雪隧通車後,更成為忙碌大城的後山桃花源,但也無可避免的面對城市發展進程中的難題。從前黃聲遠提出了一個城市不超過10萬人的想像,如今他漸漸萌生「非城又非鄉」的不同想法。因為如果城市不超過10萬人,城市無法更新,但若一直將容積塞到城中心,高密度的城中心住民們又犧牲了生活品質。如何兼顧城市及鄉村的生活品質?

 

黃聲遠提問著:「如果我們把重點放在『山跟海的有意思』,以嚴格生態保育規定維護宜蘭的山跟海,但在宜蘭中央高速公路以西的區域放鬆一些容積限制,這是我最近的思考,讓宜蘭非城又非鄉。」模糊城與鄉的邊際,創造出城市邊緣的氣氛,讓不管或城或鄉的宜蘭住民皆能親近自然與綠地,是黃聲遠所提出的未來想像。


(2018/04/30更新) 獲頒第三屆總統創新獎 黃聲遠以家書點出台灣建築界困境

以個人名義獲頒第三屆總統創新獎的建築師黃聲遠,發表得獎感言時,以「寫給女兒的一封信」訴緩緩道出台灣建築界面臨的問題,他提到台灣至今依然沒有一座建築博物館,承接公共工程案時,也得時常面臨資金短缺,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困境,但他看見許多同樣意識到問題的優秀建築師開始改革自己,他盼望「不只站在高牆的另一邊,而且決心把事情做好。高牆有一天會變成土壤,有一天會變成支持你們的肩膀」。

 

節錄部分內容

在歐洲,我們終於平等的交到了很多朋友,透過各國之間友好的「建築博物館互助系統」,避開被孤立,分享台灣的美好。只是他們不得不驚訝:台灣至今沒有建築美術館,「你們的審美和認同如何累積?台灣是怎麼做到讓孩子們,#甚至未來的公務員覺得美好家園的重要?」其實他們還不知道,台灣連以前做好的公共空間,都沒有能「好好養護」的文化。

 

那天,看妳申請大學,跳過選填建築的時候,我竟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我已經55歲了,還得常常向已經有各種病痛的爺爺奶奶借錢發薪水。

 

好笑的是設計公共工程,不只得先幫國家融資,面對一次又一次「就算承辦人員有心,卻一不小心又抄到舊條款」的惡夢,堅持不放棄,是不願讓承受越來越多文書規定的青年徹底失望、甚至不願意再進場。小米呀小米,能夠「批判近利、反省未來」的公共建築,永遠是全世界人民據以相信「自己可以做主」的心理基礎;聽見別人的聲音,超越被框住的夢想。完全忘掉自己、奮力一搏的那一刻,我們才有機會從本質中「創新」。

 

而我最要好的朋友們,包括妳的媽媽,都仍在社會最需要的時候奮不顧身。我們都曾被調查,我們都曾被搜索,親愛的小米,當他們衝進家門的時候,我知道你不會哭。

 

我們選擇不只站在高牆的另一邊,而且決心把事情做好。
高牆有一天會變成土壤,有一天會變成支持你們的肩膀。

 

不是所有的事都源起於公家,在每一個角落努力,我相信從理想出發的政府,一定不會忘掉初衷。親愛的小米,在妳離開家鄉獨立飛翔的時刻,請不要忘記,幸運做為台灣人永遠的堅持:

 

生而自由,和風一樣自由,和雨一樣自由,和野草一樣的自由。

做和不做,都是我們自己的決定。

 

Info | 黃聲遠建築師

 

黃聲遠,1963年生於台北,台灣東海大學建築學士,美國耶魯大學建築碩士,早年曾於Eric Owen Moss Architects擔任Project Associate,回台灣前於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任教。

 

他堅信建築的根基是紮在真實的生活上,但生活最真實的狀態,卻非物理驗體般固定不動,而是無時無刻變化。因此,這精確的認知本身,卻潛在地指向不精確的或變動的狀態,這就是黃聲遠與後來成形的田中央創作的特質。

 

那些你也許還不知道的宜蘭之美 跟著田中央建築逛宜蘭

 

Text/彭永翔 Photo/王漢順 via/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完整內容請見《LaVie》2015年08月號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從安縵旗下3座酒店看懂傳奇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設計語彙:紐約、曼谷到東京,「靜謐」如何對應環境變換詮釋?

出身於比利時、活躍於亞洲乃至全球酒店設計領域的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自1983年創立Denniston事務所以來,憑藉世界各地頂級酒店、住宅和其他款待業項目穩步成為行業標竿,其中尤自安縵(Aman)、迦努(Janu)品牌旗下酒店孕育城市靜謐生活的嶄新構想。隨本文看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迦努東京3址如何憑藉同中有異的獨到語彙,使「靜謐」兩字對應環境變換適當詮釋。

放眼全球大都會之三:紐約、曼谷、東京,皆可見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與其設計團隊Denniston打造的奢華酒店作品,正在重新定義城市靜謐美學。此系列極富遠見的傳世傑作,將安縵別具代表性的寧和意蘊,與其姊妹品牌迦努特有的活力氣質,分別注入位於美洲、亞洲的世界都市中心,讓每一場域以獨屬當地的方式演繹靜謐內涵,並通過因地制宜的建築語言細膩呼應周遭景致。

▼ 傳奇酒店建築師Jean-Michel Gathy(左)

Jean-Michel Gathy行雲流水的設計手法,匯聚古今貫通東西,連結自然環境與人文建築。他秉持對感官體驗的極致追求,縝密利用光線、聲音、材質堆疊空間節奏,促使處處細節皆服務於整體氛圍的營造。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迦努東京(Janu Tokyo)3作不僅交相輝映,深刻體現文化傳承、建築個性與沉浸式感官體驗之間的精妙平衡,更共同描畫一幅當代都市生活的理想藍圖,於城市的喧囂脈動下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進而留駐靜心時刻。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與其姊妹品牌迦努,致力於喧囂城市中為旅客構築從容有度的棲居之所;圖為安縵紐約。(圖片提供:Aman)

▍安縵紐約(Aman New York)

安縵紐約主要針對第五大道與57街交匯點所在歷史地標皇冠大廈(Crown Building)進行修復,在保留其巴黎美術學院派(Beaux-Arts,布雜藝術)建築遺風的同時,巧妙融會安縵標誌性的空間寧靜感。室內以開闊格局、柔和色調,以及經過悉心調控的光線鋪陳,且每間套房均由真火壁爐帶入親密氛圍,隔音舒適性則透過多層次材質與精緻細節處理加以強化。雙層挑空的空中大堂,和點綴火景與水景的花園露台,另於雲端之上勾勒一方隨時供旅客作舒緩身心之用的都市逸境。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曼谷奈樂安縵(Aman Nai Lert Bangkok)

從曼哈頓的高聳密林抽身,Jean-Michel Gathy將目光轉向曼谷的豐茂地域,使靜謐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曼谷奈樂安縵以深厚的自然連結與文化傳承為依託,於市中心闢設深植在地精神的都會綠洲。全案選址草木蓊鬱、占地7英畝(約2.8公頃)的綠意園林「奈樂園(Nai Lert Park)」,圍繞一棵百年四數木(Sompong Tree)展開;該樹的雄偉存在除為整體布局定調,亦憑活態歷史之姿賦予整處空間靈魂與根基。兼受鄰近宅邸啟發,室內且交織傳統泰式元素與現代典雅風格:大片落地窗與開放式規劃,構成與自然景觀的持續對話;天然材質的運用、甄選古董與訂製工匠作品的陳設,則添溫暖質感與真實光彩,締造彷彿超然時間之上的世外桃源。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迦努東京(Janu Tokyo)

行至東京,Jean-Michel Gathy以空間秩序取代有機寧靜,憑當代禪意美學,和精準、靈活的設計語彙,重新詮釋靜謐意義。插旗麻布台之丘(Azabudai Hills)的迦努東京,被構想為靈動而充滿鮮活力量的都市庇所,於東京的蓬勃能量中平衡出澄明氣韻。整體設計奠基東西合璧主調,並藉由溫潤材質、簡約線條和大地色彩,共演東方凝練內斂與西方優雅颯爽風采。空間體驗的核心在於推拉門與模組化隔層的運用,既讓空間可隨不同需求微妙重組,又能將收納隱於無形、使光線調節自如;氛圍隨心而變,但始終維持井然有序之感。綠意植被、自然肌理與有機紋飾的無縫融入,更進一步強化與自然世界的連結。縱使位居城市急促節奏下,迦努東京仍將靜謐闡釋為清明與從容,提供旅客涵養正念的靜修聖地。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圖片提供:Janu)

都市三部曲誕生

落址全球重要都會,匠心營建人們得以平靜棲居之作,安縵紐約、曼谷奈樂安縵與迦努東京,合而為Jean-Michel Gathy引人入勝的都市三部曲。3處居所雖由相異視角揭示「靜」字旨意,卻皆以對感官體驗、文化語境與人文關懷的深刻思考一以貫之。Jean-Michel Gathy的願景並非引導人們遠離城市,而是重新書寫「靜謐」於城市中的存在方式,為都市旅居樹立全新範式,在當代生活的核心地帶構築安然淨土。

(圖片提供:Aman)
(圖片提供:Aman)

延伸閱讀

RECOMMEND

Zaha Hadid在台遺作淡江大橋通車!專訪ZHA副總監黃劭暐,極簡弧線把最美夕陽留給淡水
Zaha Hadid在台遺作淡江大橋通車!專訪ZHA副總監黃劭暐,極簡弧線把最美夕陽留給淡水

淡江大橋在5月正式通車,這座出自「建築女帝」Zaha Hadid 本人之手的遺留之作,以世界最大單塔不對稱斜張橋之姿橫跨淡水河口,卻輕盈得令人屏息。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專案建築師黃劭暐親身講述,他們如何從這片土地的光影、生態與人文記憶中,淬鍊出一道屬於台北的水岸弧線。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黃劭暐回憶,他們自 2015 年 1 月開始參與淡江大橋競圖,到同年 8 月真的贏下設計案,當時 Zaha Hadid 非常高興。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她尚未能親自踏上台灣的土地,便已在 2016 年 3 月 31 日離世。淡江大橋,就此成為這位偉大建築家的眾多遺作之一。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採取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設計橫跨淡水河口,優雅修長的橋身與向外延展的放射狀鋼索共同描繪出線條俐落、極具張力的現代地標輪廓。(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總長 920 公尺、主橋塔高 211 公尺、主跨距 450 公尺,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這份成果,來自 ZHA 與台灣中興工程、德國理安工程(Leonhardt, Andrä und Partner)長達十年的跨國無間協作。然而,大橋整體看來卻輕盈低調得令人難以置信。設計團隊細細推算四季夕陽的軌跡,讓每年 6 月 21 日夏至當天,夕陽能恰好沉落在主橋塔之間。橋體鋼索輕輕劃過天際,纖細而不留痕跡,那一抹不被橋體遮擋的淡水夕陽,因此得以完整地留給所有人。 黃劭暐說,「剛拿到這個案子時,很多人說這不像 ZHA 的作品,應該要再更瘋狂一些。但你仔細看,其實整個橋塔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雕塑藝術品。包括混凝土從凸面到凹面的轉折點,以及往上延伸的那些細微設計線條,都體現了 ZHA 在設計上『優雅極簡』(elegant simplicity)的詮釋方式——外觀簡潔,內裡卻暗藏無數細節,這正是設計的關鍵所在。」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由主塔向外開展的鋼索宛如劃開天際的幾何線條,以精準的線性構圖在空中排開,彰顯了橋體結構的內在張力。(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舞者身姿般律動的橋影

成長於台北的黃劭暐,自然對台灣這片土地有著天生的熟悉感。競圖之初,他主導了淡水、八里一帶 13 處的在地踏查與測繪。他觀察到,淡水一帶留下荷蘭、西班牙殖民痕跡,也留下在地濃重的建築色彩,更有紅樹林濕地豐富的生態景觀。恰好在競圖那年,雲門劇場落成啟用,自八里排練場遭祝融吞噬後,雲門舞集正式遷居此地,在原有的文史地層之上,又疊加上現代的新元素。雲門舞者舞動時在空中劃出了流線,給了設計團隊靈感。黃劭暐解釋:「我們想像橋梁在這地方應要有很好的律動,它要如同舞者的肢體與環境互動,也要在車子開過去時帶來很有動感的體驗。」於是競圖時,他們與中興工程才有了「夜半舞者靜謐時」(The Serene Dancer of the Night)的提案概念。「這座橋,特別是在淡水這個地方,有一種非常靜謐、讓人身心療癒的感覺,跟整個環境和諧融合,但同時又不失動感。」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設計精準對齊淡水河口跨季節的日落方位變化,在四季變換的暮 色中都能完美化為天際線的一部分。(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那麼,ZHA 的設計語彙如何與在地紋理取得平衡?黃劭暐認為,當你真正理解了一個地方的景觀、文化與生態之後,設計會很自然地去回應那些從土地中發掘出來的東西。落實在淡江大橋上,最佳解答是低調的呈現。「我們希望整座橋像是從水平線上面升起,彷彿是非常乾淨的一條線。」為了實現這個意象,當多數競爭對手提案以混凝土鋼筋打造橋身時,ZHA 卻採用了鋼箱梁工法。鋼材天生具備高強度、相較鋼筋混凝土輕量化的特性,抗風、抗扭轉、抗震的穩定性也讓橋面得以壓縮至極致纖薄,主橋箱梁深度僅約 4 公尺便能支撐起大跨距的單一橋塔設計,同時搭配倒角處理降低了風阻。

(攝影:Paddy Chao)
高達211公尺的橋塔施工過程記錄。(攝影:Paddy Chao)

這仰賴先進的參數化設計軟體輔助。黃劭暐解釋,ZHA 合夥人 Patrik Schumacher 很早便推崇並發展參數化主義,「這無非就是讓你更高效、更有效地去看待設計。」透過精密的計算與模擬,得以生成仿若大自然中變化無窮的有機形態,這正是 ZHA 深具識別度的流動曲線美學的來源;設計團隊也能在極短時間內比較並篩選多種方案,找到最能與淡水地景產生共鳴的輪廓線條。沿橋布設的傾斜景觀燈柱設計並不常見,同樣由參數化工具調控,每一支並非等比複製,而是順著橋面走勢,隨鋼索與橋面長度的變化,在高度、傾角與彎折形式上漸次遞變。「燈柱的線條隨著鋼索一步一步傾斜往上升、再下降,在淡水這個方向形成非常好的韻律。」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126支燈柱設計以舞者姿態為靈感,呈現高聳、傾斜及彎折的流動線條。(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輕觸大地、與之共存的設計學

整個設計過程中,ZHA 進行了大量的環境諮詢,其中最棘手的課題,是如何兼顧工程需求與出海口的濕地生態保育,尤其八里一岸便是大片的挖子尾濕地。「更早的提案是打造兩座橋塔。後來我們評估靠八里的南側要建橋塔的話,下方會需要圍堰、抽水,施工時整個出海口的海流、潮汐都會受到影響,對濕地衝擊也大;但如果只做橋墩,相對能減輕很多,而且落墩點的施作範圍也比橋塔淺,所以我們決定把橋塔挪到北側。」這讓大橋得以與棲息在周遭紅樹林中的沼澤蟹、彈塗魚及 10 多個品種的淡水螃蟹和平共存,同時也減少了對候鳥飛行路徑的遮擋。鋼箱梁與橋體部件由工廠預鑄後能像積木般更快地拼接,更把水上作業時間縮到最短,極大化地保護了濕地生態。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他們也謹慎地調控夜間照明的亮度,避免侵擾周遭野生物的生存。設計團隊選用白色系外觀搭配色溫低於 3,000K 的暖色燈光,在維持夜間景觀的同時也減少光害。6 公尺高的路燈提供交通道基礎照明,橋塔上方的景觀燈柱則豐富了視覺層次的變化,整體呈現柔和而克制的光感。色彩系統也秉持同樣原則,將對環境的衝擊降到最低,自行車道、人行步道乃至扶手上的木質材料,從斜索套管到鋼索包布的用色,均納入整體淺色配色考量,橋體無論在晴雨各種氣候條件下,皆能自然而然融入觀音山及周邊風景,讓行人在橋上長時間停留時,也能感到舒適自在。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淡江大橋施工過程記錄。(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成為辨認家鄉的水岸弧線

寬闊的橋面上,預留了未來輕軌與公共交通的空間,同時整合汽車快速道路、機車道、自行車道與人行道等多元動線。而那 5 公尺寬的人行道,黃劭暐說明,「我們在橋塔的中間這一段,特地把它全部做成可以休憩的空間。這裡設有 8 張長椅,提供民眾休息、看海景,甚至要舉辦一些小型活動都足以容納。」在此,也能近距離欣賞整座橋鋼索、燈柱等結構的曲線,與不遠的山巒景緻交織在一起。橋不再只是單純聯繫河口兩岸、駕車轉瞬即過的交通節點,而是一道令人們主動親近、欣賞的水岸風景,一個真正融入人們休閒生活的公共場域。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橋塔造型由「靜謐舞者」轉化而來,兩側向上收攏如雙手合十,傳達祈福與祝願的意象。(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作為 Zaha Hadid 生前投入的最後幾個計畫之一,這座橋的落成對 ZHA 別具意義。「淡江大橋的性質跟單純的基礎交通建設不太一樣,它同時是一個公共工程,在台灣所代表的意義更可能超越了一座橋梁的範疇,承載著豐富的文化意涵,甚至有機會成為一座城市的符號與標誌,為這個城市、乃至這個國家,參與並設計屬於未來的文化象徵。」他補充道,巴黎有艾菲爾鐵塔,講起舊金山會想起金門大橋。人們對一座城市的記憶,往往濃縮在一個輪廓、一道弧線之中。或許這座從台北高樓遠眺隱約可見、在往返桃園機場的航班上俯瞰清晰可辨的大橋,終將成為我們心中辨認家鄉的印記。

(圖片提供:黃劭暐)
(圖片提供:黃劭暐)

黃劭暐

Zaha Hadid Architects(ZHA)副總監暨深圳辦公室負責人,主導粵港澳大灣區、東南亞及台灣的戰略營運。曾於洛杉磯多家知名設計事務所工作,2008 年起加入 ZHA,深度參與多項國際重要專案,包括:北京大興國際機場、南京國際青年文化中心、印度新孟買機場、利比亞黎波里人民會議廳、北京銀河 SOHO、深圳前海一丹教科文中心等。除擔任全球最大單塔不對稱斜拉橋台灣淡江大橋的專案建築師,近期也帶領團隊拿下並推進台北北門郵局都更案:國家創新創意及金融中心。

文|吳哲夫 攝影|Paddy Chao 圖片提供|交通部公路局、台灣設計研究院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