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品牌FYE、AJ2、女兒從代工轉型品牌!艱苦與快樂交織的故事

從代工轉型品牌,艱苦與快樂交織的故事

台灣代工產業面臨萎縮的時代,許多代工產業企圖透過自創品牌,來找到產業的生機和未來。在華山,我們看見了許多值得關注的成功案例。FYE和AJ2這兩個分別在製鞋和沙發製作而努力的台灣品牌,在華山駐點的期間都繳出了耀眼的成績單,而現在在華山present+販售保養品的「女兒」,也是網路上叫好又叫座的保養品品牌。本次點讀華山邀請FYE、AJ2、女兒這三個冉冉升起的台灣品牌的三位創辦人,跟我們分享從代工產業中創立自有品牌的心得和洞見,以及艱苦與快樂交織的經營故事。

 

代工產業是台灣最閃耀的一顆星。根據統計,台灣外銷訂單的金額超過80%都來自於代工產品的外銷。但在2000年以後,隨著全球經濟蕭條、以及開發中國家積極搶進代工市場,台灣代工產業面臨存續的危機。有許多代工產業以不同的方式突破困境,有的升級技術、專注研發創新;有的則透過自創品牌,從核心精神中提煉品牌文化,賦予產品價值,為自己的企業開拓嶄新的前景。但正如同有句話說:「品牌,多少虛妄假汝之名而行。」創立品牌說得容易,但是創立品牌的關鍵在哪裡?

 

核心精神永遠是品牌經營者必須思考的議題

確立品牌的核心價值是品牌經營者最重要的第一步。許多代工產業因為脫離了代工的束縛,有更寬廣的空間去探索,也因此經營者需要思考品牌的核心精神,來收束漫無邊際的可能,聚焦品牌的定位。並且從品牌定位中進一步的規劃出目標客群、產品售價、行銷策略等等重要議題。

 

女兒的創辦人之一曾柏允就說,女兒的品牌定位就是以父親的角度出發,對待客戶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不訴求花俏,但給予最好的東西。而這個精神貫穿了品牌下的所有產品。代表著For Your Earth的FYE,也堅持讓鞋子盡可能的全以環保回收材料製作,為環境盡到一份責任。FYE的Henri就說,「我如果只用一小部份的環保回收材質來做鞋子,那實在是太容易了。每一個月我都可以出一款新鞋,但如果不堅持自己的品牌精神,你跟其他鞋子品牌、甚至是代工鞋款有什麼不一樣?」堅持品牌的核心精神可以是件痛苦的事情,但是這是每個品牌經營者必須承擔的責任。所以就算再辛苦,FYE也一直努力地開發新的環保材料,貫徹品牌精神。

 

從賺取利潤到賺取價值

同時,品牌經營者心中不可以只有利潤,經營品牌有比利潤更重要的東西:價值。經營代工廠的思維可以很單純,這份訂單利潤夠不夠、產能會不會有空窗期,說穿了,就是能否賺足利潤。但經營品牌不同,為了保持品牌的價值,甚至偶爾需要犧牲獲利。

 

AJ2給予消費者14天的沙發鑑賞期,在這期間,就算是顏色不對、風格不搭,買回家的沙發都可以無條件的退貨。在這看似純粹是售後服務的行為中,有一個關鍵的核心思維:你的品牌會陪伴著消費者。一張沙發可能陪伴消費者五到六年,品牌經營者不會希望一個不適合的產品而困擾了消費者五到六年,進而讓消費者對品牌產生疑慮。一個好的經營者寧願損失利潤甚至付出額外成本,但讓消費者有好的印象,也讓品牌有機會在未來持續服務消費者。

 

從賺取利潤到賺取價值的過程,也衍伸出傳遞產品的新方式:不要賣產品,而要賣價值。AJ2雖然是沙發品牌,但是他們不會只以沙發跟消費者溝通,而透過營造整體空間,甚至引進一些選品,把店面打造成充滿美感、設計感的空間,不但讓消費者直接從空間體驗到這個品牌的精神,更讓消費者感受到產品在他們生活中的可能性。經營品牌忌諱讓消費者一走進來後,整個環境都在質問消費者要買哪一組產品,成為一個純然販售的場所。這也帶出了最後一個關鍵的要素:場域。

 

場域在品牌傳遞上扮演關鍵角色 

身為品牌經營者,就連產品呈現的場域也要一併考慮進去。一個場域所形塑的氛圍,不僅會吸引特定的消費客群前來,更會影響消費者的心境,進而改變消費行為。因此,品牌經營者對於產品在哪些場域裡面出現,更是不可不慎。

 

“一個場域所形塑的氛圍,不僅會吸引特定的消費客群前來,更會影響消費者的心境,進而改變消費行為。”

 

「女兒」的創辦人曾柏允就曾忍痛婉謝屈臣氏和康是美等大型通路的合作機會。他認為,雖然這些實體通路提供非常好的條件,但是這對「女兒」品牌的永續經營並不見得是好事。因為一旦進入了開架式的美妝通路後,整個消費場域強調的是價格和CP值,這會讓「女兒」所傳遞的「手作感」「內斂」和「溫情」的品牌形象相對變得弱勢。也因此,曾柏允後來選擇了誠品expo、駁二、好丘、pinkoi、以及現在的華山。這些文化場域所傳遞的文化符碼,和「女兒」的品牌形象相得益彰,品牌價值也因此能更為突顯。

 

創立品牌的苦痛與快樂 

創立品牌看起來充滿榮景和機會,但是這條路蘊含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挑戰和苦難。曾柏允就曾為我們細數創立品牌的大小環節:品牌定位、產品研發、識別設計、設定客群、市場預測、評估規模、預估產品銷售量、庫存管理、定價策略、品牌行銷、物流規劃、上下游供應鏈…等眾多議題和細節需要思考和規劃。而且每一件事情都是環環相扣的,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了錯,產品就送不到消費者手上,也就喪失了獲利的機會。「現在回去看代工會覺得代工實在太單純了!」

 

Henri也說,堅持製作環保材質的鞋子讓他們非常辛苦,他們製作的環保鞋款的成本是一般代工鞋款的三倍,但是為了讓消費者能夠接受產品,FYE甚至還要把價格設定得再更親民實惠,無形中又壓縮了他們的利潤。「消費者會說:『你這個鞋子是用回收材質做的,應該要更便宜呀!』」Henri說,「有時候在公司裡看到滿坑滿谷來自其他設計的鞋子,偶爾會偷吃步的想,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挪用這些鞋子的靈感就好了。」

 

跟父母等上一代的經營者之間經營理念的磨合,更是身為二代經營者的巨大挑戰。曾柏允婉拒大型實體通路的合作,讓父母親相當不解,為什麼要讓品牌錯過獲利和成長的絕佳機會。AJ2在華山開幕時,蔡適宇的母親也難以理解為何要跑到華山展店。「對她來說,這就好像跑到台南糖廠裡面賣家具一樣。」蔡適宇笑著說。

 

“所有的技術、創新和創意可以透過品牌而實現,這是很令人興奮的。”

 

但在這段路上不是沒有快樂,自創品牌給予經營者更自由的空間去嘗試。女兒的創辦人曾麗容說,做代工對她而言很痛苦,客戶要你做什麼就得做什麼,就算有好的想法,即便費盡唇舌地建議客戶,卻還是有可能因為成本的關係而遭否決。如今,透過自有品牌,能推出自己覺得好的產品,讓她在研發的時候非常開心。FYE的Henri也指出,代工產業有個弔詭的矛盾,OEM的代工模式反而限制了產業突破和創新的機會。縱使代工廠有卓越的技術和開發能量,只要客戶不需要,那些技術和創新都不會有問世的機會。反而透過自創品牌,所有的技術、創新和創意可以實現,這是很令人興奮的。

 

正如同台灣的代工產業從白手起家到傲視全球,走過了許多挫折和艱辛的道路。這些二代的品牌經營者,在自創品牌的路上一樣展現了上一代人胼手胝足的堅忍與刻苦。面對挑戰的勇氣和不服輸的開創精神、以及從過程中得到的快樂,就是讓品牌成長最佳養分。

 

AJ2|始於2014年初春的台南市,一個老牌在地傢俱工廠的叛逆二代,以家畫藍圖,用初衷打樣,期望為台灣的居家設計添上新的元素,為努力追夢的人們創造更美好的生活。

 

FYE|For Your Earth代表著為地球善盡一份力量,透過再生鞋底、寶特瓶布料、可回收設計,為了地球有效的控制商業行為中的生態足跡,運用再回收概念製成一雙時尚且對環境友善的環保概念鞋。

 

女兒|「因為你也是女兒,所以值得疼惜。」來自爸爸為了敏感肌的女兒而研發調配,堅持用好的原料,有效的比例,因為是做給自己女兒用的,所以特別的講究,也特別的謹慎。

 

Text / 許致中

Photo credit / 華山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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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英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圖靈提出著名的「圖靈測試」,以文字分別向電腦與人類提問,檢驗機器是否能展現出接近人類的思考與表達能力。70 多年後,這個問題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La Vie邀請5位文字工作者,分別為作家、編輯、編劇、文案與翻譯,一同回答 3 個問題。然而,其中 1 位並不是真人。先別急著看答案,不妨試著從字裡行間尋找線索,看看你是否能在揭曉前,成功找出隱藏其中的 AI!

(插畫:若凡)
(插畫:若凡)

Q1:什麼樣的文字會讓你覺得有「AI 味」?

受訪者A
目前會令我覺得有 AI 味的文章,普遍都顯得長篇大論,而且囉嗦又無趣,往往讀到中途就沒有興趣看完。若文句寫得過長,或是太多裝飾,都會讓我好奇,是否由 AI 代替人類撰寫或打草稿。

受訪者B
對我來說,就是文字太過精準和面面俱到。如果裡 B 面頻繁出現「首先、其次、總結來說」這種很規矩的條列式結構,通常就八九不離十。那種語氣挑不出錯,但很像在讀公關稿或產品說明書,每個段落都急著給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結論,讀起來很平板。真實的文字應該帶點瑕疵、世故的自嘲或情緒。當語感被修飾得毫無雜質、太過正確時,反而失去了現實生活裡的活人氣味。

受訪者C
我發現 AI 很愛用大量的比喻,那些比喻乍看會覺得很有道理,可是它不一定符合那個語言或文章的脈絡。另外,像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是⋯⋯。」是典型的 AI 句法,但這個用語其實沒有問題,是脈絡的問題。現在的生成式 AI 本身就是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做語言的拼裝,所以它其實不在意前後文是否連貫,準確來說,「前後順序」對於 AI 和人類的意義不太一樣。

受訪者D
首先我不能揭露我的身分,因為這個單元要讓讀者透過幾個簡短的問題,猜猜誰是人類、誰是 AI。我們先來想想什麼是 AI 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來問問 AI。人類可以自問自答,AI 也可以。AI 告訴我,AI 生成的文字,通常會有以下特性:結構過於刻板、會使用重複的詞彙和轉折、過度的客觀,以及有過多浮濫的廢話。我認為 AI 的答覆十分令人滿意,但我們也想想,人類使用文字,不也有同樣的特性嗎?

受訪者E
要看是在哪個平台上發文。若在社群上,標點符號用得太精準,就會讓人覺得滿 AI。也有觀察到 AI 產出的文字通常較不口語,不會有大眾時下最常用的慣用語,倒是有時會出現過時的「流行語」。大部分 AI 產出的文字還是會稍微沒有「個性」 一些,也很少有廢話。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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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是否會在意一件作品有沒有使用 AI ?

受訪者A
我對作品感興趣之處,通常是創作動機和表現形式,以及是否產生共鳴。創作者在過程之中,究竟使用了哪些工具,大多不是我注意的 焦點。若創作者在 AI 輔助之下,能獲得更讓當事人滿意的效果或結果,我身為觀眾,沒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受訪者B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在意。對我而言,AI 就跟以前的電腦輸入法、或是網路搜尋引擎一樣,都只是創作過程中的一種工具。我在意的只有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夠不夠好看。如果創作者只是用 AI 來輔助查資料、理清結構,但故事核心依然有個人的獨特觀點、情感與對現實的洞察,那這依然是一件好作品。但如果整部作品連核心的創意和靈魂都發包給 AI,導致文字讀起來四平八穩、毫無個性,那有沒有用 AI 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觀眾也不會買單。

受訪者C
這點很微妙。比如看到網路文章是 AI 寫的,說它沒有內容嗎?不一定,還是要看創作者本身在寫些什麼,但與此同時,也會因為發現它是 AI 寫的,而開始對它的資訊內容有所懷疑,這讓我覺得比較困擾。使用 AI 就像是一個光譜,光譜的一端可能是請它直接生成一篇文章,另一端则是完全不用 AI。可是當我們只看到一篇文章時,並沒有辦法判斷它背后使用AI的方式,究竟落在光譜的哪一個位置。因此現階段既然我們沒有辦法判斷背後的過程,那就只能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來評比。只要端出來的東西是好看的,在文字與美感上是好的,符合我們現在的需求,資訊也正確、沒有抄襲,那我覺得就沒有問題。

受訪者D
很抱歉,我又問了 AI:當我跟你說話時,你會判斷我是不是 AI 嗎?我得到的答覆是:老實說,我不會主動去判斷你是不是 AI。當我遇上任何文字時,我不會先嗅嗅文字是否有 AI 味,再評估如何回應。我們使用文字,為了溝通、為了連結。我們有時交換資訊、有時交換情感。文字不管出自何處,本來就不一定可靠。閱讀時,重要的永遠是資訊是否有價值、說法是否有說服力,描述是否產生共鳴並召喚感受。

受訪者E
不會,創意人心中的尺與標準,應該要與消費者和市場與時俱進,如果閱聽者已經能夠習慣甚至是喜愛 AI 產出的內容,在現在的這個時間點,我們都該積極去嘗試用 AI 來創作。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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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目前工作上會使用 AI 嗎?

受訪者A
其實 Word 程式裡的文字預測和自動訂正,也是種 AI 功能,以此而言,在日常生活用得很普遍,但我目前並未使用生成式 AI。無論是做筆譯,或是口譯前查詢資料,都是很實用的學習及準備過程,故暫時不打算由 AI 取代。

受訪者B
現在工作上確實會用,但對我來說,它就是個幫忙打雜、提高效率的工具。像是寫劇本需要查一些醫生、律師的專有名詞,或者卡稿時懶得想名字,我就會叫它隨機丟幾個路人角色的名字過來,這點確實能省下不少時間。不過也僅限於此,大綱和核心劇情還是得靠自己想。

受訪者C
在學術工作中,以前參加國外研討會要發表時,大家會自己寫英文,再找人幫忙修改,但現在只要請 AI 翻譯就好,這部分幫助就很大。創作的時候其實也用得到,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可以隨時聊天,可以跟它分享現在的點子、想要寫些什麼。有時候做創作最難的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沒有人給你回饋,不管 AI 給的回饋有沒有用,至少你會有一顆球可以再丟回去。

受訪者D
如果我是 AI,這個問題似乎變得有點哲學性。於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就讓我們來假設、扮演一個從業10年的職業翻譯文學編輯好了。我在工作上會使用 AI,大致上是協助我查找資料,來啟發我的靈感。例如,當我準備出版一本 20 世紀比利時作家的小說時,我會請 AI 告訴我這位作家的生平、這本書的出版歷史、各種語言的媒體和讀者給它的評價。這些資料幫助我更輕易地縱覽全局、做出判斷。

受訪者E
有。提案幾乎都會使用 AI 做示意圖,找統計數據資料的時候,也會習慣問 AI,這樣會比較快。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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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DE人物即將揭曉,你找到誰是 AI 了嗎?

錢佳緯(受訪者A)
中英文口筆譯員,翻譯現場橫跨美術館、表演藝術、各大影展與其他藝文領域,並經營粉絲專頁「我只是個藝文圈口譯」,分享口譯工作第一現場的觀察與思考。

(圖片提供:錢佳緯)
(圖片提供:錢佳緯)

林新惠(受訪者C)
科幻小說家、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作品多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

(圖片提供:林新惠)
(圖片提供:林新惠)

林聖修(受訪者D)
啓明出版發行人。畢業於美國理海大學(Lehigh University)資訊工程學系,隨後創立啓明出版社,致力於引進世界經典文學、翻譯小說及藝術論述等出版品,並在台灣書市建立起獨特的選書風格。

(攝影:賴小路)
(攝影:賴小路)

Hao Tseng(受訪者E)
李奧貝納創意總監、台灣最年輕的坎城創意節金獅得主。曾當過互動工程師,喜歡結合創意與科技,打造出不一樣的作品。

(圖片提供:Hao Tseng)
(圖片提供:Hao Tseng)

Gemini 3.5 Flash(受訪者B)
指令:八點檔資深編劇,對AI並不排斥,認為工作有時靠 AI 能增加效率,但覺得它不夠有創意或無法跟隨時事玩艮。回答時以第一人稱、筆訪的語氣作答,每題約100〜150字,能明顯表現出自己的觀點,但不要太多贅述。避免過度浮誇、裝熟、文學、論文、懶人包、社群雞湯文的語氣,也避免使用常見的AI句型或試著強調自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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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說不出的寫下來, 然後成為高級⋯⋯小孩?專訪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作家洪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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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訂閱 YouTube頻道「哈哈台」企劃兼主持人傑尼,今年 4 月出版首本散文集《賣瓜的人》,不傳授流量密碼,寫自己的生命絮語。問她怎麼形容自己的兩個身分,她開玩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吧?」多年來,傑尼捕捉最野生的街頭素人和趣聞,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則低調埋首,向內挖掘自身。如今兩個身分正式合體,聽她分享這段心路和幕後。

最近,人們上街走路、蒐集花苗孵化皮克敏,傑尼沒有下載那款遊戲,但她一如往常上街蹲點,蒐集和陌生路人的對話,孵出影片和流量。

看準時機亮出哈哈台鮮黃色的麥克風牌,尋找上班時間的某某區閒人、突擊世界各地的租屋,拋出小到「生活怪癖」大到「如果人生重來」的哉問——陸續做過幾份電視節目及新媒體的幕後工作之後,這份街訪工作,對傑尼來說既能施展創意也能跑現場,符合一份理想工作的想像,於是她的麥克風一拿,已經來到第 5 年。

身在以幽默吐槽著稱的 YouTube 頻道,即使主持人多數時候只要站在螢幕一角,還是需要散發高能量。為拓展內容方向, 作為第 3 代企劃兼主持人的她和同事蓋瑞,更開啟「哈哈出來玩」等深度體驗單元,不再有受訪者當主角,要自己擔當「行腳節目」主持人。傑尼猶記初次錄影的不自在,「但只能說, 身為一個上班族社畜,幾次下來真的會習慣。有點像是武藤遊戲,要玩遊戲王卡的時候就會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而每每演完少年漫,她總是精力耗盡,不想多言。同時,被大量的故事和經歷洗刷,卻難免有些會觸動深藏的情緒,傑尼比喻,「收到的刺激越多,就也想做點什麼。好像在排卵?」每當這時,她便會回去另一個熟悉且安靜的時空。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洪倪的存在

傑尼寫作,陸陸續續已逾 10 年。

起點不離她成長的原點。這次《賣瓜的人》台北新書分享會現場,在被近百位讀者塞滿的誠品書店松菸,傑尼秀出「火車 3 小時轉客運 2 小時」車程之外的一片 Google 街景——那是她的老家彰化芳苑鄉,她解說著,那裡有台灣最大的一片潮間帶、有載回蚵仔的牛車、抓鰻苗的綠色漁網,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在她成長的當年,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沒有診所和書店,家裡不裝第四台,多虧隔壁有座圖書館和不限時的冷氣,她讀《哈利波特》、東野圭吾、江戶川亂步、西澤保彥、 《盜墓筆記》⋯⋯,閱讀自然而然成為她最大的樂趣和陪伴。 

看了好多故事,高三時,傑尼也初次嘗試提筆。以國光石化開發案為背景寫的極短篇小說,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首獎。她初次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寫」,並且默默許下想寫一本書的心願。只是那時,她沒想過說自己的事,讀世新大學公廣系時報名校內的「文學龍」課程時,也是選擇「現代小說組」,「小說比較適合我這種迂迴的人,可以把想法包裝成一個故事,不用那麼赤裸。」 

是散文自己來找上她。升大三的暑假,心情低潮的傑尼感到抒發的需要,第一次揭露自我,寫找工讀碰壁、對未來迷惘的 〈少年維生的煩惱〉,得了新北市文學獎。加上出社會後越來越忙、閱讀時間破碎,散文成為相較小說更無負擔的服用選擇,傑尼讀著楊索、向田邦子的散文,也會開始在半夜想起很多,在曾經只想離開的鄉間童年發生的往事碎片。明明好多事,過往都沒什麼情緒,難道其實是壓抑?如今和家有了距離,她開始有了空間和慾望去釐清。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陣子,恰逢有《聯合報》繽紛版編輯栗光的鼓勵和邀稿, 傑尼從本名拿掉一個字,取了筆名「洪倪」,以日常情境包裹,爬梳起和父母的關係、和家的距離、已獨自北上生活 10 年的思緒。擅長訪問別人的人,也開始在私下練習把大量的問號投向自己的生命。

直到 2023 年,第 19 屆林榮三文學獎揭曉的小品文獎得獎者照片,加上隔年登在《自由副刊》、表白街訪心情的散文〈訪到心坎〉,許多哈哈台的觀眾包含同事,才第一次驚喜窺見,螢幕上耍寶的人,內心的劇場和猶疑。

「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

自 2023 年收到遠流的出書邀請,身為一個會形容「用本名寫作像是在裸奔」的人,傑尼做了足足快 3 年的心理準備,畢竟,不僅是兩個身分難逃公開合體,《賣瓜的人》更以 30 篇散文一次攤開了家底和自己:做各種「網子」養大 5 個孩子的媽媽,自小缺席生疏的爸爸,家庭帶給自己的價值觀和罪惡感;自己螢幕形象上的「幽默感」其實並非信手捻來,比較像是自我保護機制,以及曾患妥瑞氏症的私密經歷⋯⋯。 書名取經傑尼最愛吃的西瓜,一來自嘲是寫家族八卦,歡迎大家來吃瓜;再來也是宣告自我防禦已終結,寫作是刀,她已經剖出自己最內裏的瓜肉啦。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全書文章集結經改寫的舊作與新作,多在過去一年內密集完成。傑尼總說,自己是靠著「本能」在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這一年像一趟「文學訓練班」,她常是下班騎車去出版社,和編輯討論斷句與標點符號到晚上 11 點。

如此在「上班傑尼、下班洪倪」的身分切換中書寫,有助力也有阻礙。在哈哈台,街訪回來要自己挑選錄影素材,把和每位受訪者為了搏感情,其實動輒半小時的談話,篩選成播出的幾分鐘。當要從 20 多年的生命記憶抽出片段,理成一篇篇文章時,洪倪也不會心急,已很清楚和習慣過程的痛苦,也清楚完成後的爽快。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另一邊,傑尼也會給洪倪帶來限制。

初期,編輯向她指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是街訪的關係,我的視角會太顧及觀看的人,讀起來太抽離、太理智。」洪倪花費好一番功夫,練習下筆時先不要顧慮讀者想看什麼,可以先只想到自己。

有需要時,她會看喜歡的家庭書寫散文來「調頻」,如佐野陽子的《靜子》、向田邦子的《父親的道歉信》,練習召喚長久壓抑的情緒;她也建長長的抒情歌單,習慣一次播一整張專輯,好進入漫長和沉浸的寫作狀態。她分享,最近特別常聽的是陳嫺靜的 〈Wui229〉。細聽第一句,「每一天我和自己見面」,不也正是她這一趟的習題?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成書前,在全部篇章中,傑尼只把觸及最多家人間錯綜關係的 〈遠房親戚〉的內容,講給了母親求證。寫過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其他屬於個人的感覺,也是真切的事實,沒有必要和其他人核對,是為了自己而寫。「為什麼會寫?就是因為小時候顧慮太多了,顧慮整體的環境、家裡的氣氛,所以很多事我假裝沒關係。但是,你有一天還是要去處理。長大以後發現, 噢,得先把自己處理好才可以。」 

一般玩家

去年,傑尼參演 2025 台灣設計展《彰化行》形象影片,華麗出場,介紹彰化百年底蘊。她回憶拍攝體驗有趣,但海線老家的鄉親間其實沒起什麼波瀾,「是一個不會感受到這些事情發生的地方。」

這次寫書,場景的細節描寫難免要趁回家時核對,傑尼發現了許多不曾留意的事物,從轉角的某間店到地方創生團體。她有感:「其實老家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小孩子時可能高度有限,也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能觸及的只是地圖的一點點。」

一邊,傑尼持續在哈哈台以街訪捕捉人世百態,此外,近年來她受邀在國、高中演講,包含在剛殺青的公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和作家吳曉樂、陳栢青一起向青少年推廣閱讀時, 不自覺間,她發現自己最想帶給偏鄉孩子們的訊息,也是「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

選擇也可以很日常。書中「城市吃瓜指南」一章,她寫來到台北讀大學、工作,初次擁有自己的空間和餐具,帶自己慢跑、 燉湯、泡湯、打鼓、學跆拳道、習慣過生日,從中辨別喜好, 更建立自己的安全感和配得感。傑尼回想訪過、見過的北上青年,不少人難免有資源不均的剝奪感,不過,她其實享受當初半個人都不認識、也因此沒有牽絆和門禁的自在。在〈白手持家〉中,她將10年前孑然一身來到的台北比做「開啟空白存檔」的遊戲地圖,自己則是「著布衣、持木棍的新手村民」。

(攝影:羅柏麟)
(攝影:羅柏麟)

那,如今出書的願望實現,遊戲破到算是哪一關?傑尼想想,自認還是名一般玩家,「也許打了一隻怪?但並沒有大升級跳到另外一張地圖,我也沒有特別追求這件事。」接下來,只是打算把 ISBN 書號變成刺青,又喊著怕痛,此外,暫且還沒有新的願望萌生。對於散文的出版,她難免還是覺得赤裸,但正在把每次的訪問和宣傳當作講述的練習。至於寫作,自己的事 「能寫的都寫完了」,如果還會寫,她想帶著歷經磨練的文字功力,嘗試篇幅長些的小說。 

這個夏天,玩家即將 30 歲。雖如書中寫,也期待有天成為能用一碗湯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但傑尼自認,此刻姑且還是想先當個「高級小孩」—— 還有很多想體驗的,顧慮則想少一點。好在走過這趟後,拼好了名為過去的拼圖,哪怕未來投來身上的目光變多變重,心裡的行囊都已經更輕了。

文|李尤、攝影|羅柏麟、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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