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下台東金樽四季美景!台灣藝術家江賢二 從巴黎到台東歷時55年的藝術創作生涯

台灣藝術家江賢二的不凡55年藝術創作歷程

留著瀟灑馬尾辮子、身材修長纖瘦的江賢二習慣在清晨四、五點起床後,為自己煮一杯咖啡,在巴哈郭德堡變奏曲的悠揚樂聲中啜飲,直到金燦燦的旭日從金樽海平面的那一端緩緩升起後,他便沿著戶外樓梯蜿蜒而下,步入前院的工作室開始一天的創作。

江賢二

金樽,是位在台東海邊的小漁村,因海灣形似酒杯而得名。2007年,江賢二和太太開車來此,站在小山坡上,遠方的大海被蔓蔓荒草和樹影遮擋,毫無景緻可言,「但我們覺得就是這裡了。」在異國他鄉流轉逾30載的江賢二,就這樣選擇了金樽作為人生最終的夢想與創作之地。

從15歲決定走藝術的路至今超過一甲子,江賢二在藝術中驅動人生、卸載憂思,藝術也承載了每段不同時光所帶給他的能量。2020年,年近八旬的江賢二應臺北市立美術館之邀舉辦個人回顧展,蒐羅了他自1960年代迄今的200多件作品,包括從未正式發表的紙本作品、小件油畫等,大師筆下精采的生命故事完整的鋪展在世人眼前。

金樽四季 從台東開始的第二人生
《江賢二:回顧展》沿著倒敘的時間軸回溯藝術家的生命與創作歷程,一樓展廳都是他定居台東之後的作品;103展間陳列的「金樽」系列,更是使用當地撿拾的複合媒材,為北美館量身打造的巨幅創作。一個有趣的插曲,江賢二在場勘時發現原本由四幅畫組成的《金樽/夏》,「不管怎麼調整,擺在十米挑高空間裡就是感覺氣勢不夠」,於是他回到金樽,又多畫了兩張。


北美館江賢二金樽夏

金樽/夏,油彩/複合媒材 


過去作畫,江賢二習慣封閉窗戶,阻絕一切自然光和外界的干擾,不知不覺中,作品多是沉鬱的灰黑色系。江賢二喜歡海,一生「逐海而居」,落腳金樽之後,置身在東海岸的陽光和野性自然之中,海邊的光線和城市不同,時時刻刻都在變換色彩。彷彿天啟一般,他打開了畫室的窗,開始在流動的空氣裡創作,用更多的色彩、更多的調和油,將光線從畫面中釋放出來。他的畫也開始出現紅、黃、橘、綠各種在大自然俯拾皆是的顏色,江賢二自己都詫異,「這些顏色我從來沒用過,這輩子也從來沒想過能畫出這樣的作品。」台東改變了江賢二,曾經的執著、掙扎、焦慮都在這片疏闊的天地中漸漸釋懷。

北美館江賢二金樽秋

金樽/秋,油彩/瓦楞紙     


金樽的秋天,是這個系列最早出現在畫布上的顏色,「結束白天工作之後,我會坐下來喝一杯咖啡,看著地平線上的太陽用最後的溫暖,將海面映照成橘紅、金黃的顏色。」黃昏的天光瞬息萬變,江賢二可以這樣坐在陽台上,從霞光燦爛看到灰藍色的夜幕降臨。 

巴黎左岸 與少年夢土的相遇和告別
1942年江賢二出生於台中,幼年喪母、父親又長年在國外經商,生性敏感的他更加鬱鬱寡歡,疏離且孤獨,幸好還有古典音樂和藝術,可以為少年江賢二帶來些許慰藉,而作品隱約透出厭世氣息的音樂家馬勒(Gustav Mahler)、和以纖細形象塑造人類孤獨、焦躁、絕望姿態的現代雕塑家賈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是江賢二最喜愛、也是影響他最深的藝術家,加上個性、和成長環境等因素,江賢二的作品大多帶著憂鬱、沉重之感。


從省立台灣師範學院藝術系(今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後,視賈柯梅蒂為偶像的江賢二為了親見大師,憑著滿腔熱情和幾句生疏的法語,新婚妻子范香蘭相繼飛往巴黎,準備大展身手。不料,抵達花都不久,藝術創作的艱難與現實挑戰很快擊潰了江賢二的雄心壯志,更糟的是,當他得知賈柯梅蒂竟然在前一年已經過世,心更是一下子被掏空了。

北美館江賢二4

1968年,也是巴黎學潮襲捲全國的動盪時代,全國性的罷工、罷課讓謀生都成了問題,連番打擊之下,江賢二決定告別一心嚮往的巴黎,帶著妻子奔赴紐約。對江賢二來說,巴黎是夢土,承載著自年少以來的想望;而紐約是未知,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即將在當代藝術新浪潮的衝擊下,重塑對藝術的認知。

紐約長島 苦行僧般的淬鍊
紐約的流行文化是功利的,淡泊的個性,讓江賢二注定漂泊在主流藝術圈之外,而他對美的追求,更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叛逆。他以一種近乎閉關的心境展開藝術的修煉,江賢二深信「藝術可以淨化人心」,他也願意這個信念窮盡一生之力煉淨自我。

少年時期對未來與人生曾感到迷惘的江賢二,一度想當傳教士,後來走上藝術之路,「精神上的神聖空間」仍是他一生追尋的目標。1982年,40歲的江賢二重返巴黎,在孤獨與封閉的狀態下完成了「巴黎聖母院」系列作品,黑暗的用色抽離了這處熱門觀光景點的嘈雜現實,抽象地呈現出他心中「精神上虔誠的空氣」。

北美館江賢二巴黎聖母院

巴黎聖母院,油彩/畫紙 

經過多年的堅持,「巴黎聖母院」才讓江賢二對自己的創作感到滿意,並說:「一直到畫出這個系列,我才覺得這輩子有資格當畫家。」 

月是故鄉明
江賢二從沒想到還會回到故鄉台灣。1995年,因父親意外受傷,他從美國趕回來探望照料,蝸居在錦州街的一棟簡陋空屋中,雨天漏雨、夏日蚊蟲擾人,冬天沒熱水,一開始江賢二打地鋪睡覺,但梅雨季一到,地面總裹著一層厚厚的濕氣,他才自己動手釘了一層木板當床。


在台北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裡,出國多年的江賢二再次感受到內心極大的撞擊,一如在歐洲參訪教堂,他當時也是終日流連在龍山寺、保安宮等廟宇一貫追尋著「精神上的神聖空間」。被埋藏的童年往事、遺忘的鄉愁,就這樣被裊裊香煙召喚而出,撞擊出巨大的創作能量。

北美館江賢二百年廟98-22

百年廟98-22,油彩/畫布 


長期處在中西藝術對話之間的江賢二,在這段隱士般的簡陋生活中,創作出了得以傲然立足台灣藝壇的「百年廟」系列。和「巴黎聖母院」的黑白灰暗相比,「百年廟」在黑暗中多了以古銅色質感畫就的一小搓火光,畫出了母國給予畫家的溫暖,比例雖小,卻是願力無窮。

「百年廟」系列之後,江賢二陸續完成了「蓮花的聯想」、「對永恆的冥想」等作品,充滿精神性與普世美感的「江賢二風格」,於焉確立。

做人當比藝術更優先
畢卡索曾說:「重要的不是一位藝術家在做什麼,而在於他是什麼樣的人。」年輕時對這段話似懂非懂的江賢二,經過了半世紀的生命追索,如今才真正體會大師這段話的深意,「一個人的性格、修養、待人處事的態度,在作品裡是無所遁形的;做人比藝術重要。

北美館江賢二2

金樽/淨化之夜,鐵絲、馬達、鐵件 

從早年的內省觀照、到現在的開放隨緣;從嚴肅憂鬱、到開朗天真;從晦澀濃稠、到鮮麗明亮,江賢二的作品越畫越大,表現手法也越來越多元。《從巴黎左岸,到台東比西里岸:藝術家江賢二的故事》一書的作者吳錦勳認為,現在的江賢二,「似乎脫去老僧人的袈沙,回歸稚真的嬰孩。」

台東金樽海邊為江賢二提供了一方創作淨土

台東金樽海邊為江賢二提供了一方創作淨土 

江賢二曾說,如果沒有成為藝術家,最想從事的職業是建築師,這個心願,他在台東畫室得到了實踐;而他的最新目標,是希望融入藝術、建築、地景藝術,為台東打造一座藝術園區,提供藝術家、作曲家或文學家在此創作。這是江賢二作為藝術家回饋社會的用心,也是他漂泊半生,最後的落葉歸根。 

本文由臺北文創天空創意節授權,非經同意請勿擅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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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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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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