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寫出部落可以唱的音樂!阿爆Abao談創作「不會肚子餓的音樂人最大」

阿爆

本文選自La Vie雜誌2020/11月號《街拍人間》

「我很實際,超級,你要實際你才能持久。」不要說明星,採訪任何一位創作者,很少會有人赤裸地說自己實際,畢竟大家都是有夢的人。但Abao阿爆(阿仍仍)也不是沒有夢,只是她的夢不在天上,而是接地氣到普通日常就能實現。

從金曲8項入圍,到拿下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歌曲、年度專輯3大獎,阿爆的聽眾不斷擴散,「還是會有留言寫說,大家一直推薦才不過這樣而已。但對我來說我成功了啊,因為你有聽,你點下play鍵的那一刻,我就已經1:0了。」她說道理跟吃東西一樣,光看不吃是沒有用的,總得吃下去後才能評價。以食物指涉音樂與文化,果然夠實際。

她還真的常把食物寫進歌,最近釋出的MV〈minetjus 嚇一跳〉,吉拿夫、豬血腸、醃肉小米湯圓⋯⋯歌詞完全就是原民美食大全。金曲獎首次以族語入圍最佳作詞人的〈1-10〉,由她和媽媽共同創作,寫著「3個地瓜剛好夠吃/4個芋頭就太飽了」,夢想就是這麼簡單可愛。

若從她首次重回族語創作的《東排三聲代》,一路聽到《vavayan . 女人》、《kinakaian母親的舌頭》,不光是飲食,還有古謠、母女的聊天,連部落的賒帳方式都告訴你,排灣族的實際日常,放到現下主流文化中就顯得獨特異常。

這是獵奇嗎?「你現在是從非原住民的角度在看原住民,但是放遠一點,外國人對亞洲人,或是亞洲人對外國人,其實都是一樣的。」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寫旋律,而是在蒐集部落的故事,大家看到就會有討論,「大家一直問我為什麼要寫這些歌,沒有那麼偉大讓族群相互理解,族群哪有這麼容易理解啊別鬧了,哈哈哈。」她寫很多舞曲,就是因為看到部落的慶典或畢業典禮,大家穿著傳統服裝唱著傳統歌謠,最後一首突然放出BLACKPINK(韓國女團),部落小孩連族語都不會講的時候,就已經會唱她們的招牌歌詞「let's kill this love」,「我覺得韓國人超屌的!如果部落小孩從幼稚園開始會的那個hook(歌曲的記憶點)是族語,那他是不是會不一樣?」

寫出部落真的能用上的歌

社會對原住民歌手總有很多期待或使命,但阿爆的初衷沒那麼高遠,就是想寫出部落孩子平常真的能夠用上的歌,只要有演出機會,她就會帶上族人一起,今年下半年她的3場演唱會,就帶了長濱國中跟大鳥國小合唱團同台表演。她說,部落學校大多會有強制性的古謠班,每個禮拜都要練唱,「我以前也被這樣練過,我就不明白為什麼要一直唱一樣的歌?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人喜歡?」所以她把孩子們帶到舞台接觸不同的人,讓他們實際體驗台下給予的掌聲,日後再回學校練歌時,就不會呈現很乏的狀態。

「我媽媽那一輩受到的是歧視、打壓,但我們這一輩,爸媽的經濟條件有幫我們追到一個水平,這時候會遇到的問題是,你自己是誰?你要採取任何角度都可以,但是要記住你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很多她同輩的原住民朋友,為了徹底了解自己,舉家搬回部落。她也發現再更小一輩的原住民其實很害羞,因為現在小孩社群網路用很兇,很容易就看到外界對原住民的批評而自我懷疑。她常常用Instagram和他們互動,之前就有一位南投的布農族年輕人,想要寫歌反對家鄉的開發案,她就提醒歌詞不能只是宣洩謾罵,「創作可以天馬行空,但最後還是要歸納整理,人家才會聽得懂你在幹嘛,當然有些人並不在意,但不好意思,我還蠻care別人聽不聽得懂的,那就要花時間去梳理。」

1J6A7048

顧好生活才有權力做選擇

只要時間許可,阿爆都會接下部落商演,也從2015年開啟「那屋瓦Nanguaq環島部落收音計畫」,至今每年都會到部落收音一次。今年9月她更當起了老闆,推出「žž瑋琪」的首張創作專輯《žž》,瑋琪是她在收音計畫認識的屏東排灣族女孩,「她的聲音很soft也很chill,有點爵士但又不完全是。」問起她發行專輯的過程,她直說發專輯沒什麼了不起,就是寫歌、申請補助案等環節,「其實做新人是蠻累的,因為要對人家的音樂負責。」她的起心動念,就是看到很多新一代的原住民對歌手有憧憬,也都很有天分,但並非每個人都適合走到幕前,而坊間幾乎沒有管道讓他們了解這個職業。

所以她藉由小規模的獨立製作,從開案開始,一路到收歌、企畫、錄音、上通告、拍MV等等,帶新人走過每一個環節,讓他們自己選擇要不要走這一行。「這其實就是一個實習課,例如職業的錄音需要試音、監聽,跟你很自在地唱歌很不一樣,這樣的工作你可以嗎?你如果可以,你接下來就會去經營你自己。」瑋琪是她製作的第一個新人,預計下半年還會推出6位,她非常堅持他們不要放棄原本的工作,「不會肚子餓的音樂人最大,我不想做了我就不要做。」阿爆雖然以音樂最廣為人知,但她並不靠音樂過活,一路以來她主持、演戲、做企畫,「把生活搞好之後,才會有比較多選擇的權力,不然嘴巴講講都是空談,肚子餓就是要工作啊。」

混血的台灣有最酷的老百姓

當音樂不是音樂人主要的謀生工具,產製出的音樂反而擁有更多自由。阿爆的族語音樂從《vavayan . 女人》融合R&B,到《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大玩電音,兩度殺進金曲殿堂,讓語言獎項分類的議題再次浮上檯面。「也許明年會做出一點調整,然後又被罵,哈哈哈,但我覺得這就是台灣超屌的地方,我們會一直改變,慢慢會達到一個共同的平衡,我們都在這個過程裡。」

她覺得台灣以後會變成一個混血的地方,部落越來越多原越、原印、原柬等混血原民新生代,「我表舅就是娶印尼老婆,生下來的小孩都長得很俊,我就覺得好有競爭力喔,原住民2.0的感覺,好可怕,怎麼這麼會唱歌?我整個受到威脅,哈哈哈。」如果這個小孩以後當歌手,他甚至可以不管台灣市場,直接唱印尼文,說不定就在國外紅了,說完連阿爆自己都大呼超酷。

音樂跨界已經是老議題,或許種族和血緣的鐵壁也會慢慢消融。阿爆談起合作專輯設計的藝術家磊勒丹(Reretan Pavavaljung),他的爸爸就是2021年威尼斯藝術雙年展的台灣參展代表撒古流(Sakuliu Pavavaljung),「撤古流老師講過一段話,我很認同他的觀點,他說,排灣族文化不是屬於你個人的文化,也不是屬於單一群體的文化,它是屬於世界的人的文化。原住民文化什麼時候起源、什麼時候傳承,我們都沒有人可以去說它是屬於我們的,每一種人都是。」

阿爆

從事原民文化創作的人,常常會受到血緣正統性的挑戰,但她認為正統性在傳統祭儀和信仰裡需要,走入其他領域,誰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投入。有一次她回台東部落做講座,認識一位在大武國中教族語的老師,他是閩南人,族語竟好到可以跟老人家對話。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因為覺得排灣族語很好聽,所以跑到部落學習,一開始原住民都笑他「白浪」(平地人),他就去煩一位老人家,煩到這位耆老願意教他族語。而她專輯的製作人、混音師、MV導演等團隊,很多都不是原住民,儘管詞曲是她的文化根基,但當音樂需要擴及到更大的群眾,就需要廣納更多人的美感。

1J6A7234肩膀改

原住民身分也好,金曲最大贏家也好,阿爆笑說大多數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誰,「你不要以為你現在拿到了獎,你就代表大部分的人。我們還是要跳脫一下同溫層,看看一般人到底在幹嘛。」她心中最酷的人就是老百姓,不管世界多熱鬧多荒謬,他們每天都照自己的步調過活。她還真的是很實際,但生命再繁華也不過是為口腹奔忙,小到填滿柴米油鹽的夢想,就已經很偉大了。

阿爆

排灣族創作歌手,原名Aljenljeng Tjaluvie(阿仍仍)。2003年以「阿爆&Brandy」出道,獲得金曲獎最佳重唱組合。2014年推出排灣古謠專輯《東排三聲代》,2015年開啟「那屋瓦Nanguaq環島部落收音計畫」。2016年發行首張個人創作專輯《vavayan . 女人》,獲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製作人荒井十一獲最佳專輯製作人獎。2019年發行《kinakaian母親的舌頭》,拿下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歌曲、年度專輯獎。

FacebookInstagram

文 張以潔 

攝影 蔡耀徵 

造型 Tricky Chang 

化妝 陳麥克 

服裝提供 JAMIE WEI HUANG 

場地協力 松山文創園區、不只是圖書館 

圖片提供 阿笛丹Atitan Art

完整內容以及欲知更多阿爆真心話,請見La Vie2020年11月號《街拍人間》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專訪《花綠青綻放之時》導演四宮義俊:在AI時代下,重要的是人類如何誠實面對自身想法
專訪《花綠青綻放之時》導演四宮義俊:在AI時代下,重要的是人類如何誠實面對自身想法

繼宮崎駿《神隱少女》、新海誠《鈴芽之旅》後,四宮義俊以首部動畫長片《花綠青綻放之時》入圍2026柏林影展主競賽,成為躋身柏林殿堂的第3位日本動畫導演。曾以畫師身分參與《你的名字》、《言葉之庭》的他,為什麼決定當起導演?又如何結合日本畫專長,用色彩創造出有別以往的動畫美學?四宮義俊在金馬奇幻影展訪台之際接受La Vie專訪,道出在AI時代下,手繪的樂趣與意義。

2016年《你的名字》上映,在票房與美學雙雙寫下日本動畫新里程碑,其中回憶場景的影像演出、作畫與攝影,均由四宮義俊負責。也正是在這年,他開始思索要創作自己的動畫長片。

《花綠青綻放之時》將於5月29日在台灣上映。(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將於5月29日在台灣上映。(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要說和《你的名字》有關也不是那麼有關,但要說無關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四宮義俊說,原本是收到背景美術製作邀約,但當時自己希望能專注在創作上,對於「只做背景」這件事有所保留。後來在溝通下,對方再次詢問他是否有興趣統籌回憶段落的影像,這樣近似「單元導演」的工作令他決心嘗試。後來《你的名字》締造了極大佳績,也激勵他萌生「或許自己也能做到」的想法。

電影中的老字號煙火工廠「帶刀煙火店」,四宮義俊在建築與空間設計上,加入了許多自己的奇想。(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電影中的老字號煙火工廠「帶刀煙火店」,四宮義俊在建築與空間設計上,加入了許多自己的奇想。(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一片「太陽能板」的新生海洋

他談起故事創作原點,是在一次開車載著家人的途中,女兒指著太陽能板問道:「那是海嗎?」令他聯想到小時候家裡附近有一片海,自己還常常去游泳,後來因填海造陸而消失。已經消失的海和眼前「新誕生的海」,在女兒眼裡竟是「同一片海」,「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戲劇性,如果能在此概念之上承載故事,應該會很有魅力。」

海洋在《花綠青綻放之時》具有重要象徵。(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海洋在《花綠青綻放之時》具有重要象徵。(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以創業330年的老字號煙火工廠「帶刀煙火店」為背景,在被迫拆遷的時限內,意外重逢的兒時玩伴試圖完成傳說中的夢幻煙火,帶出都市開發、傳統文化、環境意識、世代差異等議題。海洋與太陽能板之間的關係,也成為推進故事的關鍵。

故事圍繞3位在「帶刀煙火店」成長的年輕人,在工廠歇業後踏上不同人生旅程,卻又意外重逢。(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故事圍繞3位在「帶刀煙火店」成長的年輕人,在工廠歇業後踏上不同人生旅程,卻又意外重逢。(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從日本畫到動畫,從畫師到導演

以動畫廣為人知的四宮義俊,其實是日本畫出身,一路在東京藝術大學讀到27歲,拿到日本畫博士學位。「在這段過程中,心中一直想嘗試動畫。」四宮義俊說,因為大學時專注平面繪畫,自然沒有機會學習動畫,便在畢業之後,主動向動畫公司自薦,從背景美術做起,也自此踏入動畫業界。

他認為,日本畫和動畫在技法上最大的差異在於,動畫是高度數位化的媒材,但日本畫至今仍維持親手調顏料、以筆上色。「既然我要創作動畫的話,我希望將那些能感受到人手痕跡的表現,或是能讓人感知到材質本身的元素,積極地運用到動畫中。」

《花綠青綻放之時》線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線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線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線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之後四宮義俊參與了多部動畫電影製作,更多次和新海誠合作,除了《你的名字》,也負責《言葉之庭》海報插畫與劇中美術,片渆須直《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中的水彩畫部分也由他擔綱。然而在高度分工的動畫產業裡,「我開始感到某種程度上的不滿足,或者說有些無趣,逐漸想要從事統籌整體的創作工作。於是他從廣告、MV等相對小規模的專案,逐步累積導演經驗,繳出眉村ちあき〈冒険隊~森の勇者~〉動畫MV、寶礦力水得2019年於印尼播放的廣告等作品。

用色彩設計畫面的創作方法

這次在《花綠青綻放之時》,四宮義俊更一人擔綱導演、編劇、分鏡、角色設計、作畫監督、美術監督、色彩設計多職。他說,過去在廣告、MV等短篇動畫,其實就已能由自己駕馭全局。「面對長篇電影,我確實曾對於是否要由自己一人完成感到不安。」但他提到,即便創作者們能各自交出很棒的角色和背景,當兩者結合在一個畫面時,經常會出現不協調的狀況,連帶破壞了原本創作者的心血。

「在製作過程中我重新意識到,終究還是得要有一個人去統合,那也只能由我來做。」他接著說,「我其實也有私心,因為這是我第一部作品,希望能盡情把自己表現出去,告訴大家:我就是這樣的創作者、我是這樣運用色彩的人。」

不僅自然風景,建築與空間的刻畫也相當細膩。(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不僅自然風景,建築與空間的刻畫也相當細膩。(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線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線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色彩,是四宮義俊代表性的特色,也是貫穿全片的重要元素。片名的「花綠青」是舊時用於煙火的綠色顏料,燃燒後會轉為藍色,因含有毒性而漸漸消失,由此象徵時代變遷下逐漸消失卻仍重要的記憶。全片也出現大量不同層次的綠色,「綠色在日本畫的顏料中,本身就是非常特別的色彩,甚至可以說,是界定日本畫這種表現形式的重要顏色之一。」四宮義俊補充,植物也是日本畫重要的主題之一,因此他有自信能運用綠色和植物的色彩表現,創造嶄新的動畫視覺。

植物是日本畫相當重要的主題,四宮義俊也將此歷練放入動畫中。(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植物是日本畫相當重要的主題,四宮義俊也將此歷練放入動畫中。(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除了綠色,「螢光色」在片中也相當搶眼,亦是以螢幕為媒介的影像,較少看到的色彩表現。「大家或許會覺得這是一部色彩豔麗的電影,但實際上,這部作品的整體彩度相當低。」四宮義俊解釋,日本畫本身並沒有螢光色,在動畫裡也不太常見。他在這部片的作法是,刻意壓低整體彩度,只在某一個局部使用彩度特別高的顏色,例如女主角的衣服,由此引導觀眾視線看向特定位置。但一般動畫較常見的是,不論背景或角色都充滿顏色,導致觀眾一時不知道該看向何處。「可以說,我是透過色彩來設計畫面。」他說,能以這樣的方式創作,也是因為整部片是自己掌握全局才能做到。

女主角式森薰穿著螢光色的衣服,讓觀眾一眼就能聚焦視線。(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女主角式森薰穿著螢光色的衣服,讓觀眾一眼就能聚焦視線。(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整體的彩度其實相當低。(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整體的彩度其實相當低。(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用雙手親自賦予畫面動態

片中在自然景色上的描繪,細膩到雨滴落在葉片上、陽光穿透樹葉間隙等動態,都有著獨特質感。四宮義俊說,過往動畫在草木搖曳、微風吹拂等動態,都是運用手繪表現,如今卻逐漸被CG取代,令他感到「有些寂寞」。因此這次除了角色的動態,他也希望能以手工的方式,親手賦予自然景物律動。

一幕從煙火店樓上往下看的景色,樹林整片葉子被風吹拂,樹葉動態並非晃動,而是用如同顏料被層層暈染的方式表現。四宮義俊解釋,這個技法早在數位化前就已出現,先在背景美術畫上幾層帶有朦朧感的畫面,層層疊起後再反覆切換、消除、疊加,可謂相當類比的手法。「因為它太舊了,現在反而很少有人這樣做。」

從煙火店樓上往下看的景色,儘管只是背景,但樹林與樹葉的動態相當新穎且細膩。(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從煙火店樓上往下看的景色,儘管只是背景,但樹林與樹葉的動態相當新穎且細膩。(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花綠青綻放之時》除了手繪動畫和CG,一段在施放煙火前的「作戰會議」,更與法國動畫公司Miyu Productions合作逐格動畫。四宮義俊說,自己一直以來都很喜歡在動畫裡,加入真人等帶有「違和感」的元素;再加上這畢竟是部娛樂作品,還是希望能在不同場景中,放入各種趣味性。

不過有趣的是,鏡頭並非單純從動畫切換到逐格動畫,許多場景是「動畫和逐格動畫合成」,甚至還有「真人」的手出現在畫面中。四宮義俊笑說,自己一開始就決定要這麼拍,「那隻手其實是法國人的手,主角設定是20幾歲,但仔細看會發現,法國人的手很大又有點年紀(笑)。」

全片高潮的煙火戲亦採手工製作,四宮義俊說,針對最後煙火逐漸消失的畫面,是由約50人的工作坊成員共同完成。一張一張畫好煙火後,用細針在紙上打洞,從下方打光以攝影機拍攝。

工作坊夥伴親手繪製的煙火手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工作坊夥伴親手繪製的煙火手稿。(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煙火場面是劇情高潮,美術也相當精彩。(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煙火場面是劇情高潮,美術也相當精彩。(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而不同於常見煙火的美麗炫爛,四宮義俊呈現的煙火帶有「暴力感」。他說,製作前曾去拜訪煙火師,也實際前往煙火施放現場,在放煙火的瞬間,因為聲音太過可怕,他甚至完全動不了。「遠處看到的煙火確實非常美麗,但如果靠近觀看,其實就像戰爭中的砲擊。我希望能夠把這種恐懼感,稍微放進作品中。」為凸顯煙火,他也刻意讓施放瞬間近乎無聲,透過減低聲音元素,集中觀眾注意力。

2024年廣島動畫季,由約50人的工作坊完成煙火手繪動畫。(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2024年廣島動畫季,由約50人的工作坊完成煙火手繪動畫。(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工作坊繪製煙火動畫的過程。(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工作坊繪製煙火動畫的過程。(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動畫是在彼此不斷打磨間完整

現今,四宮義俊以核心團隊僅4人的動畫工作室高速運轉中。不禁好奇這樣每個細節都親力親為的導演,在工作狀態下是什麼樣的人?他說,現在人才難尋,能一起工作的夥伴都是極其珍貴的存在,因此不太會用上對下的命令語氣說話。「最重要的還是工作內容有沒有被確實傳達,至於要用比較強烈或溫和的方式,終究只是方法上的差異。與其說我本身是什麼樣性格的人,不如說,為了讓作品完成,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演員萩原利久(中)、古川琴音(左)擔任男女主角帶刀敬太郎、式森薰的配音。(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演員萩原利久(中)、古川琴音(左)擔任男女主角帶刀敬太郎、式森薰的配音。(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他說,確實經常發生自己覺得已經交代清楚,收到的稿件卻完全不如預期的狀況。除了年齡、用字遣詞、文化等差,他認為動畫本來就伴隨著修改,「那些沒有成功傳達成功的想法,我會抱持著『下一次再試著好好表達吧』的心態。」每一個畫面也正是在反覆修改中,被打磨地更完整。

男主角帶刀敬太郎始終堅守煙火店。(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男主角帶刀敬太郎始終堅守煙火店。(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重要的是誠實面對自己的想法

從日本畫到動畫,四宮義俊不變的是對手繪的堅持。面對AI浪潮的襲來,他坦言其實在電影製作途中,一度因為來不及畫完,和一家AI背景繪圖公司開過會。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他第一次強烈感受到,「那些和我一起花費大量時間、經歷無數掙扎的畫師所繪製的畫,當然也包括我畫的畫,一旦和AI的畫混在一起後,人們便再也無法分辨,這究竟是AI,還是人親手繪製。最後可能會聽到:反正這都是AI做的吧?一想到這件事,心裡就非常難受。」

在此之前,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對AI抱持負面情緒,但這卻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創作被奪走的不甘。「如果一開始就是以『和AI一起創作』為前提來企劃,也許我的想法又會不一樣。」最終他並沒有使用AI,而《花綠青綻放之時》正是以傳統職人為主題,他也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慶幸。

四宮義俊認為,在CG與AI技術快速發展的情況下,影像製作確實變得更加精準與高效,但同時也容易走向均質化。(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認為,在CG與AI技術快速發展的情況下,影像製作確實變得更加精準與高效,但同時也容易走向均質化。(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相當堅持手繪,背景有時也會加入水彩畫素材,因為他不希望畫面變成誰來畫都一樣的質感。(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相當堅持手繪,背景有時也會加入水彩畫素材,因為他不希望畫面變成誰來畫都一樣的質感。(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說,目前自己並沒有直接使用AI繪圖,但許多軟體都已經導入AI功能,著實難以完全和AI切割;就連在找資料時,比起上網搜尋,也都會先去「問」一下AI,「我們已經身處在這樣的時代了。」因此他認為,與其執著「哪裡算AI、哪裡不算AI」,更應該把心力放在作品的概念與體驗。

他曾設想,如果未來終究將走到「AI能在1分鐘生成幾萬部電影」的時代,那麼人們之所以還要拍電影,即是因為它是由人類親手完成、能創造人與人連結的媒介。「到頭來,比起思考該怎麼看待AI,更重要的還是,我們如何誠實地面對自己想表達的事情。」

四宮義俊並不否定AI,但他認為創作本身的喜悅始終存在,這些細微、甚至難以言喻的感受,是否能留在觀眾心中,才是作品真正的價值所在。(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並不否定AI,但他認為創作本身的喜悅始終存在,這些細微、甚至難以言喻的感受,是否能留在觀眾心中,才是作品真正的價值所在。(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為日本畫出身的動畫導演。(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為日本畫出身的動畫導演。(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四宮義俊
1980年出生於神奈川縣。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研究所美術研究科博士後期課程,主修日本畫,並取得博士學位。擅長將日本畫技法融入動畫創作。曾參與新海誠《追逐繁星的孩子》、《你的名字》、《言葉之庭》,以及片渆須直《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等動畫電影製作。2026年推出首部動畫長片《花綠青綻放之時》,入圍第76屆柏林國際影展主競賽。

文|張以潔 口譯|magholic
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延伸閱讀

RECOMMEND

台灣經典感動世界,文學改編電影《魯冰花》37年後坎城獻映:回返鍾肇政筆下1960年代農村,在悲傷底色裡尋細小希望
台灣經典感動世界,文學改編電影《魯冰花》37年後坎城獻映:回返鍾肇政筆下1960年代農村,在悲傷底色裡尋細小希望

全球目光匯向法國坎城節慶宮,一年一度影壇盛會揭幕在即!作為唯一入選第79屆坎城影展官方單元「坎城經典」的台灣代表,鍾肇政同名小說改編電影《魯冰花》數位修復版,排定於2026年5月12至23日影展期間進行特別放映。隨你我記憶中的那催淚唱詞「啊~啊啊,閃閃的淚光魯冰花⋯⋯」迴盪影廳,東西方觀眾將齊聚觀賞這部1980年代台片,涉略侯孝賢、楊德昌等人享譽國際之作外,同具時代意義的經典。

歷屆坎城影展不僅預備角逐最高榮譽的22部正式競賽片備受關注,12日展期內一系列放映規劃包括主要選錄數位修復電影及紀錄片、今年《魯冰花》在列名單中的「坎城經典(Cannes Classics)」等單元,也無疑是不同地區標誌性作品重回大眾視野的重要舞台。

▼ 2026坎城影展當地時間5月12日揭幕,各單元放映片單近日全公開

綜觀第79屆官方單元入圍名單,主競賽部分可見是枝裕和挾2025年自編自導新作《再生家族(箱の中の羊)》多度入圍,亦有濱口龍介《突如其來(急に具合が悪くなる)》、羅泓軫《希望(호프)》等其他日韓導演代表亞洲強勢問鼎金棕櫚。華語電影全數無緣本屆獎項雖嫌可惜,1989年舊片《魯冰花》時隔近40年,得以數位修復後細緻質感呈獻全球影人、影評人及影迷眼前,仍可謂台灣本土經典躍然國際藝術電影殿堂值得矚目的一舉。本篇統整原著定位、劇情概要、入選原由等《魯冰花》坎城重映必知資訊,攜手無論資深或新生代觀眾,共同遙想那段花開花謝的鄰家故事。

圖中最左為已故演員林義雄,其所飾演的溫暖父親至今深植人心。(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圖中最左為已故演員林義雄,其所飾演的溫暖父親至今深植人心。(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延伸閱讀是枝裕和新作《箱の中の羊》再入圍坎城影展!「AI復活」題材扣問科技發展與人類情感衝突,劇情概要、企劃發源全解析

《魯冰花》坎城重映必知 #01原著定位

暖色調畫面捕捉小人物哀愁,悲傷底蘊帶出希望微光

民歌女聲曾淑勤演唱的《魯冰花》主題曲「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句句耳熟能詳的歌詞,足以喚起數代人記憶,牽引一眾影迷回望、緬懷,進而再次共情於1960年代社會貧富差距、階級壓迫下清苦人家「有才難展」的小人物哀愁,以及整體暖色調故事裡隱約映現的希望微光。

▼ 重溫電影同名主題曲《魯冰花》

改編自「台灣文學之母」鍾肇政同名小說,由楊立國執導、吳念真編劇,此片憑藉通俗鏡頭語言,重繪原作者筆下純樸農村生活樣貌,甚透過影像的直接視覺,加深優美山水與殘酷現實的劇烈反差,立體化文字為人們心目中「每看必哭」的催淚神片。

(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魯冰花》坎城重映必知 #02劇情概要

經典台詞直指社會現實,觀眾票選成跨世代「國民電影」

《魯冰花》講述熱血美術老師郭雲天(于寒飾)自外地調任偏鄉,因對學業不在行但極有繪畫天賦的學生古阿明(黃坤玄飾)格外識才、惜才,而極力栽培他參加校外競賽。然歷經勢利老師抵制、有錢家長左右,剛萌芽的理想便不敵經典台詞所道「有錢人的小孩,什麼都比較會」的現實阻力,以郭雲天離開學校、古阿明肝病過世黯然收場。

▼ 搶先看數位修復版預告

原著厚實故事結合黃坤玄、李淑楨等童星為首的真摯詮釋(李淑楨且憑此作奪得第26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加成同名主題曲扣人心弦的旋律與唱詞,使其上映30餘年來始終占居台灣影史一席之位。2023年,影視聽中心舉辦「我最愛的臺灣電影劇情長片」線上票選活動,坐收各年齡層高票青睞和重映敲碗的奪冠實績,更顯該片之於在地觀眾不可取代的分量感與時代性。

影視聽中心「我最愛的臺灣電影劇情長片」線上票選活動。(圖片來源:Instagram @tfai_tw)
影視聽中心「我最愛的臺灣電影劇情長片」線上票選活動。(圖片來源:Instagram @tfai_tw)

《魯冰花》坎城重映必知 #03入選原由

從感動台人到感動世界影人,期許拓寬歐美觀眾認知

《魯冰花》帶給我們無盡的溫柔、喜悅與歡笑,為今年經典單元增添豐富的影迷情懷與作者電影意義。我們希望睽違多年後,能重新向世人介紹台灣電影、發掘新的電影大師——《魯冰花》讓我們達陣!

坎城影展經典單元總監Gérald Duchaussoy在入選原由中記述。如其所言,過去歐美觀眾對台灣電影確多著眼侯孝賢、楊德昌等新浪潮領軍者作品;《魯冰花》的重映,旨在讓全球影迷通過原作者寫實刻畫的社會樣態及其中無奈,看見台灣社會的別樣面貌,從而取得共鳴。

古家小狗古錐不僅隨《魯冰花》前進世界3大影展,還可角逐坎城影展會外賽「金棕櫚狗狗獎(Palm Dog Award)」。(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古家小狗古錐不僅隨《魯冰花》前進世界3大影展,還可角逐坎城影展會外賽「金棕櫚狗狗獎(Palm Dog Award)」。(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同場加映:主創團隊欣喜台灣人堅韌本質被世界看見

面向坎城殿堂,本作既是2026年唯一的台灣電影代表,亦為繼2015年胡金銓執導電影《俠女》後,影視聽中心數位修復成果時隔11年再登影展大銀幕。「坎城經典單元向來是大師雲集、國際藝術名導經典修復片重新亮相的兵家必爭之地,今年我們努力向坎城影展重新論述,推薦平易近人並打動無數台灣人的《魯冰花》;能獲重視並賦予新意,對於中心所肩負的修復推廣台灣電影使命,別具意義。」影視聽中心董事長褚明仁回應。

演員李淑楨聞訊首先致謝影展給予電影如此殊榮,「讓台灣這片土地的人們所擁有的堅韌、善良、知足、寬容,再度展現在世界面前。」同時表達當年11歲的自己能參與其中,「也讓我的人生充滿無窮盡的勇氣。」前金馬執委會主席、《魯冰花》攝影指導李屏賓則表示,37年前在祕境般的明德水庫取景回憶歷歷在目,「很高興這部當年以台灣觀眾與市場為目標,誠心誠意創作的電影,如今能獲國際影展肯定,再度發光發熱。」

李淑楨對古阿明姐姐古茶妹一角演繹出色。(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李淑楨對古阿明姐姐古茶妹一角演繹出色。(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第79屆坎城影展即日起如火如荼進行至2026年5月23日閉幕,數位修復版《魯冰花》於此期間完成世界首映後,台灣院線預計接續規劃重映檔期,同步依循客家文學巨擘鍾肇政原著背景製作客語發音版。

劇中姐弟古茶妹、古阿明感情深厚。(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劇中姐弟古茶妹、古阿明感情深厚。(圖片提供:影視聽中心)

>> 更多相關資訊可至影視聽中心官方網站了解。

延伸閱讀

RECOMM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