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寫出部落可以唱的音樂!阿爆Abao談創作「不會肚子餓的音樂人最大」

阿爆

本文選自La Vie雜誌2020/11月號《街拍人間》

「我很實際,超級,你要實際你才能持久。」不要說明星,採訪任何一位創作者,很少會有人赤裸地說自己實際,畢竟大家都是有夢的人。但Abao阿爆(阿仍仍)也不是沒有夢,只是她的夢不在天上,而是接地氣到普通日常就能實現。

從金曲8項入圍,到拿下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歌曲、年度專輯3大獎,阿爆的聽眾不斷擴散,「還是會有留言寫說,大家一直推薦才不過這樣而已。但對我來說我成功了啊,因為你有聽,你點下play鍵的那一刻,我就已經1:0了。」她說道理跟吃東西一樣,光看不吃是沒有用的,總得吃下去後才能評價。以食物指涉音樂與文化,果然夠實際。

她還真的常把食物寫進歌,最近釋出的MV〈minetjus 嚇一跳〉,吉拿夫、豬血腸、醃肉小米湯圓⋯⋯歌詞完全就是原民美食大全。金曲獎首次以族語入圍最佳作詞人的〈1-10〉,由她和媽媽共同創作,寫著「3個地瓜剛好夠吃/4個芋頭就太飽了」,夢想就是這麼簡單可愛。

若從她首次重回族語創作的《東排三聲代》,一路聽到《vavayan . 女人》、《kinakaian母親的舌頭》,不光是飲食,還有古謠、母女的聊天,連部落的賒帳方式都告訴你,排灣族的實際日常,放到現下主流文化中就顯得獨特異常。

這是獵奇嗎?「你現在是從非原住民的角度在看原住民,但是放遠一點,外國人對亞洲人,或是亞洲人對外國人,其實都是一樣的。」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寫旋律,而是在蒐集部落的故事,大家看到就會有討論,「大家一直問我為什麼要寫這些歌,沒有那麼偉大讓族群相互理解,族群哪有這麼容易理解啊別鬧了,哈哈哈。」她寫很多舞曲,就是因為看到部落的慶典或畢業典禮,大家穿著傳統服裝唱著傳統歌謠,最後一首突然放出BLACKPINK(韓國女團),部落小孩連族語都不會講的時候,就已經會唱她們的招牌歌詞「let's kill this love」,「我覺得韓國人超屌的!如果部落小孩從幼稚園開始會的那個hook(歌曲的記憶點)是族語,那他是不是會不一樣?」

寫出部落真的能用上的歌

社會對原住民歌手總有很多期待或使命,但阿爆的初衷沒那麼高遠,就是想寫出部落孩子平常真的能夠用上的歌,只要有演出機會,她就會帶上族人一起,今年下半年她的3場演唱會,就帶了長濱國中跟大鳥國小合唱團同台表演。她說,部落學校大多會有強制性的古謠班,每個禮拜都要練唱,「我以前也被這樣練過,我就不明白為什麼要一直唱一樣的歌?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人喜歡?」所以她把孩子們帶到舞台接觸不同的人,讓他們實際體驗台下給予的掌聲,日後再回學校練歌時,就不會呈現很乏的狀態。

「我媽媽那一輩受到的是歧視、打壓,但我們這一輩,爸媽的經濟條件有幫我們追到一個水平,這時候會遇到的問題是,你自己是誰?你要採取任何角度都可以,但是要記住你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很多她同輩的原住民朋友,為了徹底了解自己,舉家搬回部落。她也發現再更小一輩的原住民其實很害羞,因為現在小孩社群網路用很兇,很容易就看到外界對原住民的批評而自我懷疑。她常常用Instagram和他們互動,之前就有一位南投的布農族年輕人,想要寫歌反對家鄉的開發案,她就提醒歌詞不能只是宣洩謾罵,「創作可以天馬行空,但最後還是要歸納整理,人家才會聽得懂你在幹嘛,當然有些人並不在意,但不好意思,我還蠻care別人聽不聽得懂的,那就要花時間去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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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好生活才有權力做選擇

只要時間許可,阿爆都會接下部落商演,也從2015年開啟「那屋瓦Nanguaq環島部落收音計畫」,至今每年都會到部落收音一次。今年9月她更當起了老闆,推出「žž瑋琪」的首張創作專輯《žž》,瑋琪是她在收音計畫認識的屏東排灣族女孩,「她的聲音很soft也很chill,有點爵士但又不完全是。」問起她發行專輯的過程,她直說發專輯沒什麼了不起,就是寫歌、申請補助案等環節,「其實做新人是蠻累的,因為要對人家的音樂負責。」她的起心動念,就是看到很多新一代的原住民對歌手有憧憬,也都很有天分,但並非每個人都適合走到幕前,而坊間幾乎沒有管道讓他們了解這個職業。

所以她藉由小規模的獨立製作,從開案開始,一路到收歌、企畫、錄音、上通告、拍MV等等,帶新人走過每一個環節,讓他們自己選擇要不要走這一行。「這其實就是一個實習課,例如職業的錄音需要試音、監聽,跟你很自在地唱歌很不一樣,這樣的工作你可以嗎?你如果可以,你接下來就會去經營你自己。」瑋琪是她製作的第一個新人,預計下半年還會推出6位,她非常堅持他們不要放棄原本的工作,「不會肚子餓的音樂人最大,我不想做了我就不要做。」阿爆雖然以音樂最廣為人知,但她並不靠音樂過活,一路以來她主持、演戲、做企畫,「把生活搞好之後,才會有比較多選擇的權力,不然嘴巴講講都是空談,肚子餓就是要工作啊。」

混血的台灣有最酷的老百姓

當音樂不是音樂人主要的謀生工具,產製出的音樂反而擁有更多自由。阿爆的族語音樂從《vavayan . 女人》融合R&B,到《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大玩電音,兩度殺進金曲殿堂,讓語言獎項分類的議題再次浮上檯面。「也許明年會做出一點調整,然後又被罵,哈哈哈,但我覺得這就是台灣超屌的地方,我們會一直改變,慢慢會達到一個共同的平衡,我們都在這個過程裡。」

她覺得台灣以後會變成一個混血的地方,部落越來越多原越、原印、原柬等混血原民新生代,「我表舅就是娶印尼老婆,生下來的小孩都長得很俊,我就覺得好有競爭力喔,原住民2.0的感覺,好可怕,怎麼這麼會唱歌?我整個受到威脅,哈哈哈。」如果這個小孩以後當歌手,他甚至可以不管台灣市場,直接唱印尼文,說不定就在國外紅了,說完連阿爆自己都大呼超酷。

音樂跨界已經是老議題,或許種族和血緣的鐵壁也會慢慢消融。阿爆談起合作專輯設計的藝術家磊勒丹(Reretan Pavavaljung),他的爸爸就是2021年威尼斯藝術雙年展的台灣參展代表撒古流(Sakuliu Pavavaljung),「撤古流老師講過一段話,我很認同他的觀點,他說,排灣族文化不是屬於你個人的文化,也不是屬於單一群體的文化,它是屬於世界的人的文化。原住民文化什麼時候起源、什麼時候傳承,我們都沒有人可以去說它是屬於我們的,每一種人都是。」

阿爆

從事原民文化創作的人,常常會受到血緣正統性的挑戰,但她認為正統性在傳統祭儀和信仰裡需要,走入其他領域,誰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投入。有一次她回台東部落做講座,認識一位在大武國中教族語的老師,他是閩南人,族語竟好到可以跟老人家對話。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因為覺得排灣族語很好聽,所以跑到部落學習,一開始原住民都笑他「白浪」(平地人),他就去煩一位老人家,煩到這位耆老願意教他族語。而她專輯的製作人、混音師、MV導演等團隊,很多都不是原住民,儘管詞曲是她的文化根基,但當音樂需要擴及到更大的群眾,就需要廣納更多人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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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身分也好,金曲最大贏家也好,阿爆笑說大多數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誰,「你不要以為你現在拿到了獎,你就代表大部分的人。我們還是要跳脫一下同溫層,看看一般人到底在幹嘛。」她心中最酷的人就是老百姓,不管世界多熱鬧多荒謬,他們每天都照自己的步調過活。她還真的是很實際,但生命再繁華也不過是為口腹奔忙,小到填滿柴米油鹽的夢想,就已經很偉大了。

阿爆

排灣族創作歌手,原名Aljenljeng Tjaluvie(阿仍仍)。2003年以「阿爆&Brandy」出道,獲得金曲獎最佳重唱組合。2014年推出排灣古謠專輯《東排三聲代》,2015年開啟「那屋瓦Nanguaq環島部落收音計畫」。2016年發行首張個人創作專輯《vavayan . 女人》,獲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製作人荒井十一獲最佳專輯製作人獎。2019年發行《kinakaian母親的舌頭》,拿下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年度歌曲、年度專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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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張以潔 

攝影 蔡耀徵 

造型 Tricky Chang 

化妝 陳麥克 

服裝提供 JAMIE WEI HUANG 

場地協力 松山文創園區、不只是圖書館 

圖片提供 阿笛丹Atitan Art

完整內容以及欲知更多阿爆真心話,請見La Vie2020年11月號《街拍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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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連腳下柏油路,都閃閃發光。」長久允新片《炎上》為何必看?歌舞伎町5年田調揭開霓虹裡的闇,北影秒殺作8/28登台

即使陷落困境,這些孩子仍保有發現美好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日本新銳導演長久允話題之作《炎上》,繼於日舞影展的世界首映引發全場熱議、於台北電影節的搶先上映續寫秒殺紀錄後,預定2026年8月28日正式登陸台灣院線。直搗新宿歌舞伎町絢爛背後真相、既社會寫實又自帶夢幻光影的沉重劇情,將由新生代演員森七菜挑樑詮釋的「東橫少女」角色率觀眾揭開霓虹裡的闇。本篇統整企劃契機、創作手法、故事大綱及選角考量4部分內容,為你搶先解析全片看點。

 

【60秒預告搶先看】

 

睽違7年祭長片新作,爭議性題材在日熱映逾兩月

見列第28屆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入圍名單的鬼才導演暨編劇長久允(Makoto Nagahisa),曾挾2017年作品《金魚亂倒少女日記》成首位勇奪全球最大獨立製片電影節「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短片大獎的日本導演,後且憑首部長片《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再拿下評審團特別獎刷新日片參展紀錄(該片亦被2019金馬奇幻影展選映),從而深獲國際影壇關注。其創作擅融合流行文化遊戲美學黑色幽默,並藉由鮮明影像風格和大膽敘事方式訴說年輕一代的孤獨、創傷與自我認同;至今作品滿懷實驗精神,探索生命、死亡與成長命題,可謂日本新世代導演中備受矚目的一位。

【新作《炎上》抱回2026西雅圖國際影展(SIFF)官方競賽單元評審團特別獎】

如今,睽違7年推出的全新劇情長片《炎上》,初始靈感汲取於2001年轟動日本社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歌舞伎町縱火案(歌舞伎町大樓火災事故,英文片名即用「Burn,燃燒」一字)。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繼4月先登日本院線後,定檔2026年8月28日全台上映;圖為台灣版正式海報。(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故事主線勾勒一名少女走向悲劇前的150天軌跡,主創則集結近年以是枝裕和影集《舞伎家的料理人》、李相日電影《國寶》為人熟知的實力女星森七菜(Nana Mori),和通過多部參演作品《First Love初戀》、《我的完美日常》展現極大肢體特色的舞者演員山田葵(Aoi Yamada)等年輕陣容,共同帶領觀眾藉由電影看見新聞報導之外那些終難取得大眾理解的邊緣群體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主演森七菜(右)、山田葵。(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1:企劃契機

前後費時5年蹲點田調,願使「不被看見的人生」躍然大銀幕

而真正始動此片創作的重要契機,事實上來自數年前媒體對歌舞伎町「東橫廣場」所聚集青少年的大量報導。當時無論新聞或社群媒體,大都著眼混亂現象本身,鮮少有人追究事件背後人物的人生脈絡。長久允故決定親自前往歌舞伎町,長時間接觸當地年輕人。他笑說,比起自居記者身分進行採訪,他試圖做到和他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光開啟諸如「今天做了什麼?」、「幾歲了?」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話題,以慢慢建立信任。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然隨田野調查愈加深入,他愈發現孩子們各擁難以想像、或艱難或悲苦的生命故事;有人遭遇家庭暴力、宗教控制,有人長期面對性暴力、毒品或貧窮問題——多半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接受的命運。對此,長久允坦言,「如果我出生在同樣的環境,也許來到歌舞伎町的人,就是我。」與其看完電影後去批判誰,他期待觀眾不如反思,任何一則社會新聞背後,皆可能存在一段從未被看見的人生。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2:創作手法

巧以夢幻鏡頭講述沉重議題,兼抱最大尊重避免消費弱勢之嫌

全片鏡頭鋪排的特別之處還在於,縱使劇情探討性暴力家庭暴力宗教控制藥物濫用等沉重議題,畫面卻搭配的是鮮豔色彩與夢幻光影來構成強烈反差。長久允透露,這般視覺設計巧思完全源於田野調查時的真實感受。許多年輕人會開心分享剛買的新飾品或小東西,那份單純的喜悅讓他意識到,即使生活陷落困境,他們依然保有發現美好事物的能力,「或許在他們眼中,就連腳下的柏油路,都閃閃發光。」因此,他不但刻意避免將電影拍成陰鬱的社會寫實派,更積極運用青春意象、借力於想像手法,揭露這群年輕人身處的某種「既寫實而非寫實」世界。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同時,為防止嚴肅社會議題淪為娛樂話題,《炎上》整體創作上大量結合田調資料,從服裝、美術到樣樣細節,都盡可能還原實際採訪所見;唯觸及主角的夢境與幻想橋段,才交由電影語言自由發揮。長久允強調,他希望作品始終對受訪者保持最大的尊重——不浪漫化,可也不過度渲染悲劇氛圍,僅僅真誠呈現那些真實存在的人生。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網站)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3:故事大綱

出身邪教家庭主角,經由成為「東橫少女」過程構建自我意志

劇情講述出身邪教家庭的小林樹理惠(森七菜飾),與妹妹自幼在父母嚴苛教育下長大。姐妹倆每日向神祈禱,希望痛苦的日子結束、恐怖的父親消失。數年後,父親的離世實現了她們的願望,但母親依舊用同樣高壓的方式管教她們。某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樹理惠留下妹妹,獨自逃離家中。循社群媒體上的一則訊息,她去往聚集無數年輕人的歌舞伎町廣場,並在那裡得到新名字、新手機、新工作與棲身之所。透過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她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意志。然而,命運卻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長久允新作《炎上》看點#04:選角考量

實力演員森七菜顛覆過往形象,挑戰出道至今最具突破性角色

首與長久允合作的森七菜,無疑在《炎上》中完成從影以來最為艱鉅的一次演出。她飾演成長於極端信仰環境的少女,不僅背負難以抹滅的家庭創傷,還因口吃而始終無法順利表達內心情感。為忠實詮釋角色,劇組特別邀請口吃者分享親身經驗,引導森七菜深入體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和生活處境;她亦全情投身創作,將自己代入女主角小林樹理惠的人生。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森七菜飾小林樹理惠。(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長久允指出,過去森七菜的清新、純真形象深植人心,但他始終認為,其溫柔外表下蘊含一股隨時可能爆發的強大能量,此次選角遂毫不猶豫找她擔綱主演。他除回憶拍攝期間徹底化身角色的森七菜「投入到讓人有點不敢跟她說話」,更難忘開拍第一天,當森七菜飾演的樹理惠初次踏進歌舞伎町廣場,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他腦中只浮現一句話:「樹理惠,妳終於來到這裡了。」就在那刻,他甚至萌生父母般的情感,並愈發確信,眼前的女孩就是詮釋小林樹理惠一角無可替代的人選。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長久允於《炎上》拍攝現場。(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X @enjou_movie)

制度改變社會前,電影能做什麼?

最後回到構思《炎上》的初衷,長久允感性表示,真正改變社會需要的是制度,而電影能做的,是在制度改變前,讓更多人願意去探知至暗角落裡種種不為人知的面向。「新聞報導往往只呈現事件的一部分,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願這部電影一來能成為觀眾重新認識「東橫小孩(トー横キッズ)」的起頭,二來也延續自己一路上關注社會邊緣人物的初心:藝術創作無法立刻把世界變好,卻至少能使大眾稍稍停駐,真情實意地「看見」周遭那些原來便存在、卻從未被理解之人。

——2026年8月28日走進戲院,隨長久允攜手森七菜最新力作《炎上》剝開浮華糖衣,共感霓虹閃爍下的光與闇。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圖片來源:電影《炎上》官方IG @enjou_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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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裝咖人、百合花異界創作:從鄉野鬼怪到城市荒謬,唱出屬於台灣的神怪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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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鬼、妖怪、神明的想像匯聚為宗教祭儀與民俗傳統,也往往反映出時代下的草根生活、恐懼與記憶。裝咖人唱出鄉野奇譚與生死神異,百合花樂團則以戲謔拼貼手法,捕捉現代生活中諸神淡褪的身影。在此,張嘉祥、林奕碩兩位主唱,先從他們與神怪的距離分享起。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林奕碩說他最接近的經驗,大概只有鬼壓床。學生時他曾寫過一首〈魔神仔〉,「歌詞只是好玩亂寫,就像金屬樂團Slayer唱『God hates us all』,只是覺得這樣唱很帥而已。大家說神愛世人,那就反過來說神恨所有人,背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張嘉祥小時候真就比較敏感,〈自頭講起〉便是寫他看見便所裡蠟像般的玉女。他分享曾有一次,看到樹後懸崖外的「祂」身著紅色百褶裙與繡花鞋,身長超過200公分,懸浮空中、靜止不動。他自己也不確定這些是幻覺還是真實,成年後還曾想「開天眼」驗證是否真有體質。「好像隨著長大,就沒那麼敏感了。」林奕碩接話:「社會化一定會有影響啦。」他說,現代人們追求實事求是,一切量化、分類,也就漸漸不再用感覺去理解事物了,如同人不再擁有動物預知天災來臨的能力,「我們的靈性似乎也被壓抑下來了。」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裝咖人團長張嘉祥(左)與百合花主唱林奕碩(右)於淡水清水巖,這裡也是兩人學習北管樂的「淡水南北軒」,經常出陣的當地宗教核心。(攝影:羅柏麟)

真正聽見廟埕的聲音

林奕碩成長於淡水竹圍,隨著捷運帶來的都市化擴張,鄉野氣息漸漸淡去。他的家庭也比較西化,「小時候唯一的印象就是看熱鬧、看陣頭,有時候會聽到嗩吶的聲音遠遠地經過。」從西洋音樂聽起,他看到很多國外音樂人能夠侃侃而談自己以前聽什麼、受誰影響,也開始好奇台灣有些什麼。高三、大學之後,他開始聽解嚴後的音樂,像伍佰、豬頭皮、黑名單工作室;再往前追溯到郭金發、文夏的台灣歌謠,察覺其中帶有些日本音樂的影子。「我就想,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只能承接外來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大學時代,他甚至選修了傳統音樂系的課程,聽民謠專家簡上仁的課、聽吳榮順教授談客家民謠與原住民歌謠,也跟吳素霞學唱南管。他也接觸到黃克林、陳明章對傳統文化的轉化, 從中反思:「台灣漢人本地的這些東西,比較少出現在現代流行音樂的脈絡裡。」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附近。(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的啟蒙則要到大學之後,一次生祥樂隊到東華大學演出,他們的演繹讓他驚覺原來傳統音樂聽起來那麼漂亮。剛好那時修了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課程,一路討論日治時代至今、與西洋音樂交互影響的脈絡;還有楊翠的課,也促使他思考台灣的主體性。回頭來看,他坦言過去聽不懂北管,只覺得吵鬧。「從水晶唱片採集的民間錄音,以及生祥樂隊後來改編的〈風入松〉等等,我才開始理解傳統音樂的結構有它獨特的美感。尤其我家在火燒庄那邊,生活是以廟埕為中心,我才發現傳統音樂、儀式、生活其實都是相連在一起的,只是以前沒能感受到。」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察覺這件事,因緣際會,兩人先後來到了「淡水南北軒」學習北管樂。林奕碩提到,過去是地方人士對北管有興趣,成立軒社找老師學,地方有慶典時便會出陣鬥熱鬧。「儀式或許可解釋成前現代、服務神明的行為,但說穿了,那些都還是人想看的東西。如果純粹只是演給神明看,戲台跟神明之間也不需要留觀眾的空間,近代也有與時俱進的電影放映、跳脫衣舞等,其實是人想看吧?」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與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

當民俗神怪入歌

「我的專輯概念跟童年記憶連結比較緊,所以想把北管的聲音帶進來。」張嘉祥說,他先是動筆寫小說,才逐漸發展出同名專輯《夜官巡場》(2021)。其中大量談論生死神異,源自他從鄰里聽到的各種鄉野奇譚,像是哪裡很陰、哪邊又死過人。可是他覺得不只有這樣,這些民間信仰還能映照出更多。專輯裡運用曲牌〈新普天樂〉的旋律,不同段落拆開發展成〈拜塗虱〉、〈水流媽〉,描繪無主孤魂遊蕩與野神仙女。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張嘉祥小說著作《夜官巡場》與裝咖人同名專輯。(圖片提供:裝咖人)

此外,透過楊翠的課程他關注起白色恐怖受難者亂葬崗的存在。從後代家族的口述中,他常聽到一些悲淒的鬼故事——那是否代表某種未竟心願或內心投射?他心想,如果真有鬼魂,這些人在歷史中被遺忘那麼久,恐怕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於是虛構出一位照看世人的仙神「夜官」。追根究柢,他還是覺得對自己牽掛的家鄉太陌生。「我想從家族、村落的過去,嘉義地區到整個台灣的歷史,去定位自己身處何方,也想釐清自己跟土地、跟空間、跟人之間的關係。」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為保平安,同時也展現民俗搖滾的特色,裝咖人演唱經常繫上紅布條,也彷彿帶領觀眾一同觀落陰。(攝影:羅柏麟)

如同當初寫下〈魔神仔〉的玩世不恭,百合花則走上一條「假鬼假怪」的路線。他們的首張專輯《燒金蕉》(2019),把「燒」這溝通陰陽的動作,與「金蕉」這求財祭拜、中元普渡的鮮果撞在一起,卻意外產生趣味。他解釋,「不像情歌,很多童謠或兒歌本身沒有承載深刻的感受與意義,比如『白鷺鷥,車畚箕』、『阿公仔欲煮鹹,阿嬤欲煮淡』,聽起來只是很有趣味,卻能傳唱到現在,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百合花創作中巧妙的拼貼感參考於此,像是〈早知莫投胎〉將佛教投胎輪迴對應現代人三更半暝喝咖啡的厭世日常。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專輯《燒金蕉》由陳念瑩設計,視覺靈感來自於祝賀花籃,通常出現在店家、展覽開幕或者其它喜慶,中央很直接地印上獲文化部補助的證據。(圖片提供:百合花)

到了第2張專輯《不是路》(2021),專輯名便直接採用同名北管出殯曲牌。這曲牌口傳下來,有人將其寫成「不是路」,也有人寫成「佛寺路」,他藉此玩了雙關。「其實我的作法可能標新立異,就是覺得酷就玩玩看。」這些仰賴直覺,林奕碩說得輕巧,卻也是靠著他多年來對於傳統文化的深入積累。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同樣由陳念瑩設計,《不是路》的裝幀以供奉神佛、牌位的「龕」為靈感,設計出縷空層層摺頁的造型。(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萬事美妙》專輯設計,陳念瑩則以「畫」與「畫框」的概念回應專輯「轉念」的核心概念。(圖片提供:百合花)

或許,最大的鬼故事其實就藏在人世間——到了百合花第3張專輯《萬事美妙》(2024),既然生死無常與世間荒謬無可避免,他們便幽默自嘲去正面迎上。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一帶。(攝影:羅柏麟)(攝影:羅柏麟)

轉譯在地傳統的挑戰

如今高樓四起、現代生活襲來,張嘉祥的火燒庄還留有多少鄉野氣息?他觀察到,反而是因為大學研究資源的挹注,與在地藝術團體如阮劇團的深耕,慢慢喚回一些在地關注與集體記憶。

但轉譯台灣傳統音樂,除了被聽懂的問題,真要對外國交流、平衡跨文化語彙,更是不容易。如同林奕碩到海外演出,可能是文化差異,有時獲得的稱讚表淺了一些。他自我挖苦:「我有個名言:越在地就越在地,越國際就越國際。」他說,他們並沒太多前例能參考,只能試驗不同方法。專輯就像一整個set的創意料理,單一首歌或短短演出機會如同單一道菜餚,不足以說明創意的脈絡。但也因如此,其「創意」才可能有其意義。張嘉祥也說,「我們在做的事可能有個基本盤,在那之外如何跨到讓不同領域的人感覺到與他們的關聯,是持續在想的事。」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林奕碩於淡水清水巖。(攝影:羅柏麟)

張嘉祥

1993年出生。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寫小說寫音樂辦活動。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2022年出版《夜官巡場》同名小說,獲2023年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

林奕碩

藝術家,生於台北。2016年就讀赫爾辛基美術學院、2019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視覺作品涵蓋攝影、裝置與表演,關注人文景觀。現為樂團「百合花」主唱、詞曲創作者。持續學習漢人傳統音樂、文化與台語。2019年首張專輯《燒金蕉》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搖滾專輯獎」、「最佳新人獎」;2021年《不是路》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最佳裝幀設計獎」;2025年《萬事美妙》獲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獎」。

文|吳哲夫 攝影|羅柏麟 圖片提供|百合花、裝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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