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羅》導演曹瑞原:我想呈現的不只是台灣歷史!拍出時代顛簸下的生命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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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集《斯卡羅》斥資2 億,改編自陳耀昌小說《傀儡花》,集結吳慷仁、温貞菱、法比歐、黃健瑋等卡司,上映時間8 月14 日於公視首播。故事以1867 年的羅妹號事件為背景,但導演曹瑞原說他拍的不只是歷史,而是時代顛簸下生命的脆弱與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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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羅為恆春半島南端的統治貴族,被日本人類學家描述為「排灣化的卑南族」,圖為劇中斯卡羅部落風祭司為勇士祝禱的儀式。

2019年8月《斯卡羅》在屏東開鏡,曹瑞原請自己的牧師來祝禱,祈願明天開拍一切順遂。沒想到等著他們的卻是超級颱風,正巧就從拍攝點屏東縣滿州鄉登岸,「第一天就停拍了,但其實那天就是第一堂課,讓我學習到要懂得等待,整個拍片過程真的都是等待。」屏東晴雨不定、落山風劇烈,百科全書上的5大毒蛇,一天就可以看到好幾條。採訪當天曹瑞原正在做最後的看片工作,一路走到現在已經3年,「說真的,我不知道怎麼完成的。如果問我這個片子怎麼難拍?經歷哪些困難?我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好像只有沉默才能去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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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瑞原曾表示,在135天的拍攝期間至少有90天在凌晨5點多出班,半島詭譎多變的天氣,很多時候只能耐心等待。

難以言喻的不單是拍片歷程,曹瑞原與這部戲的相遇,也是理性難解的巧緣。他拍完《一把青》後,好友張大春的太太葉美瑤帶了7、8本書來訪,其中一本就是《傀儡花》。「我一看,哇那麼大本!就把它擺在書架。」之後他接到《孽子》舞台劇編劇施如芳的電話,對方正在寫一部改編劇本,想找他當導演,一問之下就是《傀儡花》。後來他才知道,公視以1.5億預算公開徵求《傀儡花》製作團隊(原為10集1.5億,後在企業投資下增為12集2億),他跟外界一樣不看好,1.5億要建構150年前的時空幾乎不可能。但他轉念思考,自己不斷催促政府大破大立投資影視產業,如果大家都冷淡以對,就不可能再有更大的投資。於是他用假日把小說看完,並和同事著手研究,「做著做著也對那個時代產生興趣,我就說,我們就去把它拿下來吧!」但當真的拿下標案後,他就知道挑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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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於屏東、台南、新北、苗栗等地歷時135天拍攝,許多屏東海邊的場景,風吹沙劇烈,回到旅館往口袋一摸全都是沙。

建構1867 年,眼不見不表示不存在

小說以1867年的羅妹號事件為背景,在恆春半島南端琅?遭遇船難的美國商船羅妹號船員,誤闖排灣族領地遭馘首,促使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來台調查,與管轄當地原住民部落的斯卡羅大股頭卓杞篤(Tokitok)產生軍事對立,也與虛構女主角蝶妹有段情感交會。曹瑞原說,小說寫入當時台灣宗教、飲食、民俗、行政機構等,企圖讓後人理解當年庶民生活輪廓,但如果影集照原著拍,則會變成半記錄半戲劇的調性。「我們把羅妹號事件當成主要結構,但內在的故事線,需要更多戲劇性和衝突。」團隊抓出了幾條主線,首先是李仙得和蝶妹的情感,「有種愛情是似乎藏在心裡,似乎很難表白,也許是時代環境或兩人背景的關係,可是那種愛意是用內在去支撐的,在某些關鍵時刻就會洩露出來。」而蝶妹擔任洋人通譯,弟弟阿杰回歸斯卡羅部落,因分屬不同陣營而相互猜忌,也開始面對來自部落的母親身世;在琅?當地的漢人、客家人,也得在多方勢力入侵下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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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比歐(中)飾演李仙得、黃健瑋(右一)飾演台灣鎮總兵劉明燈,影集有加強兩人間的對立和衝突。

「要打造150年前的台灣,現成資源近乎是零,所有的一針一線、一磚一瓦,都要自己去建出來。」除了道台府在板橋林家花園、廈門領事館在紅毛城等少數實景,美術組在屏東和台南各自搭出琅?和府城聚落,數量不下100間房子。「我跟團隊講的重點是,沒有看到並不表示沒有。」他以服飾為例,當時的照片多半是外國攝影師拍下,可以想像他們來到部落,請族人穿戴華麗、手拿槍枝留影,畫面都經過安排與設計。「如果你看到照片,就斬釘截鐵說這就是當時的服飾,我覺得不對,你要再去延伸。」他也提到可以參考時代接近的西方作品,儘管服飾文化不一樣,但過去文明和科技都尚未發達,人總有共通的情感和需求,可以和東方資料比對推演出環境氛圍。攝影師出身的曹瑞原,也在畫面調光上不斷測試,不同於南台灣現在的綠意白天藍海,「我們想在調性上呈現一種蠻荒,可以感受到那個時代的荒涼和匱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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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貞菱、黃遠飾演蝶妹、阿杰姊弟,父親為客家人、母親為原住民,讓他們在身分認同上感到困惑。

尋找演員的磨難與魔幻

故事涉及美軍、清兵、琅?居民等眾多角色,共動員超過6,000人次的臨時演員。曹瑞原說,在屏東拍片的時候,他住的房間從窗戶往外看200公尺,就是演員組平常工作的梳化間,常常半夜都還是燈火通明,「他們為了明天一早5點的通告,想盡各式各樣的方法找演員。有一次半夜2點,我走去跟他們說,不要把拍戲當一回事,真的拍戲沒那麼偉大,你們趕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有什麼就拍什麼。他們一聽,眼淚就滴下來了。」他說自己就是每天提出臨演需求,能不能做到他心裡有底,沒想到演員組是極力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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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馬克・法拉屋樂(右一)飾演斯卡羅大股頭「卓杞篤」,與雷斌・金碌兒(左二)飾演的二股頭「伊沙」有多場精彩對峙戲。

而劇中的原住民演員,除了飾演卓杞篤姪子朱雷的張瑋帆有演過偶像劇,其他皆是素人。二股頭伊沙由陶藝家雷斌・金碌兒演出,「我在臉書上亂找亂看照片,覺得他的樣子很棒,我就說,我們去看看這個人吧!」屏東泰武國小古謠傳唱隊指導老師查馬克・法拉屋樂則飾演大股頭卓杞篤,「我一看到他就心裡明白,就是他了。」但首次邀約就遭查馬克拒絕,一來學校工作繁忙,二來卓杞篤是排灣族傳奇人物,演出事關重大。曹瑞原每隔幾天就請演員組到學校說服他,但都無功而返,最後決定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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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灣族女孩郭芷芸,飾演温貞菱、黃遠這對姐弟的母親「瑪祖卡」。

有一回他打聽到查馬克要帶學生參加排灣語演講比賽,一到禮堂就看到查馬克坐在最後一排,旁邊恰好有一個空位,他就悄悄坐下,直到泰武國小最後一個代表講完,才出聲說自己坐在這裡很久,「他說你怎麼跑來了?一臉驚訝,哈哈。不過他還是沒有答應,只是對我印象稍微好一點。」又一回曹瑞原聽說查馬克要帶學生到國父紀念館表演,晚上8、9點就到門口堵他,他才終於有點鬆動。不過有趣的是,在那場演講比賽中,就當曹瑞原坐在查馬克旁邊的時候,前排有個女孩身影不斷晃動,突然一個側臉轉過來,「她的五官好吸引我,我在試鏡的過程中,發現很多排灣族人都已經有點現代的味道,但她是非常純粹的原住民樣子,非常黝黑、五官非常立體。」而她就是飾演卓杞篤女兒烏米娜的程苡雅,也是當天比賽的冠軍,不過程苡雅並非泰武國小,等於是跟查馬克有競爭關係,「後來到了現場,查馬克就說,你怎麼找我的對手來演我女兒?」他直說拍片過程太艱難也太有意思,太多難以解說的事件接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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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瑞原(右)與演員温貞菱(左)在片場討論。

各種性向種族職業文化,都是台灣

「這部戲上演後,各個流派、各個部落、各個政治的立場應該會排山倒海而來,我想我已經準備好了。」曹瑞原說,也許會有人批評他拍得太戲劇性、太不真實,「這我沒辦法同意,因為我必須讓它好看,才能引起討論,也才會有不同觀點的溝通。我也不想只呈現歷史,我想的還是台灣影視產業怎麼往外走?」他認為政府端應該要看到影視產業的經濟價值,甚至疫情下串流平台的影響力,而不是一直用文化產業補助的方式;創作端則因台灣影視產業從法國新浪潮到台灣新電影的脈絡,偏向文學藝術與自我創作,在工業體系上相對薄弱。「我還是很有信心,台灣年輕人經歷藍綠交戰、兩岸問題,小學哈日、高中哈韓,同時又接收南洋文化,他們其實是非常多元寬闊的,只是自己不曉得,面臨創作決定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是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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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慷仁飾演社寮頭人水仔,斡旋於閩、客、部落間,也代表了台灣早期移民求生存的樣貌。

曹瑞原眼中的台灣,一直是多元匯聚的島嶼,拍《孽子》希望社會可以理解同性戀族群,《孤戀花》走進上海舞廳與台灣那卡西文化,《一把青》則對漸漸凋零的外省軍人做最後回眸與致敬,看見他們的飄泊與滄桑;《斯卡羅》將目光投向台灣早期移民,不同族群彼此衝突,但都只為了在天地間找到安身立命的角落。「我覺得這些都是台灣,大家會有不同樣貌,都是因為時代,因為不同的顛簸,可是我很想看到真正的人性光輝,人在內心底層其實是很脆弱和善良的。」大時代裡有太多人情世故與無情事故,但在曹瑞原的鏡頭下,終能共鳴於現代你我的生命故事。

曹瑞原

世新大學廣電系畢業,早年擔任攝影師、也拍攝紀錄片,後投身電視劇創作。三度改編白先勇小說為電視劇,2003年《孽子》獲第38屆金鐘獎連續劇、導演、女主角等5大獎;2005年《孤戀花》獲第40屆金鐘獎男主角、男配角等5大獎;2015年《一把青》,在第51屆金鐘獎拿下戲劇節目、導演、男主角、新進演員等6項獎項。

文|張以潔  圖片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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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並快樂著」,創意工作者最常給自我狀態下的註解前3名肯定有這句。《穿著Prada的惡魔》第二部開拍,既以時尚產業為主軸,造型方面的極高關注度自不在話下,但同時間,那份逐夢過程裡的滿血沸騰,卻不僅僅與特定行業從業者共情,更是這部電影20年來始終耀眼的核心。續作上映前,本文筆記首集10件必知之事——邊為舊朋友重溫美好回憶,邊迎接新朋友們掉進閃閃發光的時尚宇宙。

原文發布:2025.08.03;內容更新:2026.02.02

《穿著Prada的惡魔2》驚喜釋出正式預告,米蘭達、小安、艾蜜莉、奈傑爾等經典角色全員回歸亮相,與全球影迷相約2026年5月1日戲院見!

《穿著Prada的惡魔2》最新預告(2026)

《穿著Prada的惡魔2》首發預告(2025)

 

隨便一問現正處於30、40歲這一代的時尚編輯或時尚迷,時尚的第一課是什麼?

A:《穿著Prada的惡魔》、Vogue、安娜溫圖。

(Just Kidding)

 

然而也並不全然是玩笑,2006年跟著「俗包」小安勇闖美國版Vogue辦公室的時尚歷險記,不知道讓多少女孩從此心生嚮往,甚至真的一頭栽進這個產業。

如今,20年、相當於40個季度的服裝更迭晃眼而過,隨《穿著Prada的惡魔2》開拍,堪稱近年最大回憶殺向全球無數小安席捲而來,更憑一波波路透圖全面攻佔原來對時尚無感的大眾社群。拍攝重地紐約街邊,每天蹲滿狗仔和影迷,用不同角度為全世界即時轉播最新流行——除「本色」品牌Prada外,Dior、Valentino、Jacquemus、Jean Paul Gaultier⋯⋯陸續被點名,從服裝包款到鞋履和飾品,各精品大牌無不在這「伸展台」上好好露一手,(拼一把完美行銷)。

曾經的「俗包」小安如今可是大家每天的時尚焦點,該角色飾演者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日前在紐約街頭被捕捉到搭配Valentino Garavani Nellcôte包款拍攝中。(圖片提供:Valentino)
曾經的「俗包」小安如今可是大家每天的時尚焦點,該角色飾演者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日前在紐約街頭被捕捉到搭配Valentino Garavani Nellcôte包款拍攝中。(圖片提供:Valentino)
▼ 安海瑟薇個人社群同步曬出數套角色造型,圖中她身著來自Jean Paul Gaultier的背心式西裝,示範俐落幹練的都會感穿搭。
▼ 紐約時裝週(NYFW)官方亦曝光其以一襲Gabriela Hearst拼色洋裝入鏡《穿著Prada的惡魔2》,洋溢滿滿春夏度假風情。

「女魔頭」本人都讚好,娛樂度、商業性、職場成長議題全顧到

黑色幽默喜劇片《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以《Runway》雜誌社為場景講述連軸轉的時尚產業日常,事實上眾所周知主角「米蘭達」的角色原型無非就是國際時尚媒體第一把交椅《Vogue》美國版編輯總監安娜溫圖(Anna Wintour)。然在「女魔頭」形象深植人心的這些年間,安娜溫圖於自家影音問答、《大衛深夜秀》等知名節目上都不避諱談及《穿著Prada的惡魔》,更表示「它著實展現了付諸於編製雜誌的所有努力」是她喜歡這部電影的部分;數年後《Vogue》還曾「仿作」電影開場,推出安娜溫圖與主演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王見王的獨家訪談,可以說終極認證了此作的成功:本人非但沒生氣自己被影射,倒還覺得挺有意思——即便今日回看,遑論造型依舊是時髦頂標,在娛樂度、商業性乃至「職場成長」大題上亦皆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犯說教之嫌,單純藉兩位女性之口表達截然不同的人生觀,因此兼得多面向的共感與共情。

2025年,安娜溫圖甫卸任美國版《Vogue》編輯總監之際(註),該片製作公司二十世紀影業(20th Century Studios)重磅宣布續集於2026年5月1日以原班人馬回歸大銀幕;縱使時機點應非刻意為之,卻讓人愈發期待此部「偽傳記」(故事改編自安娜溫圖前助理Lauren Weisberger所撰之同名小說)將如何持續勾勒並永留溫圖女士領軍時尚媒體數十年的堅定身影。

註:安娜溫圖已於2025年6月27日正式對外宣布卸任美國版《Vogue》編輯總監一職,並仍續任康泰納仕集團全球首席內容長及《Vogue》全球編輯總監,未來將專注全球內容方針的統籌管理,而不再負責美國版雜誌的事務性工作。

那麼,如果、要是、你從前對時尚一點都不感興趣以至於根本沒看過這所謂的「時尚經典」的話!接續前情,以下將概要式回顧劇情並交錯解析編導演各方面亮點,完整帶來《穿著Prada的惡魔》必知10件事,幫你無縫接軌續作電影。

《穿著Prada的惡魔》必知10件事

#01 從莫名其妙拿到的offer展開冒險

美國西北大學畢業的安迪(Andrea Andy Sachs,安海瑟薇飾)在校時是《西北日報》主編,畢業後搬到紐約生活並希望成為《The New Yorker》、《Vanity Fair》之類深度報導類刊物的記者(片頭呈現她過去寫的全是社會新聞);前往面試時尚雜誌《Runway》主編助理時不僅不知道傳奇人物米蘭達(Miranda Priestly,梅莉史翠普飾)是誰、壓根兒沒聽出前輩艾蜜莉(Emily Charlton,艾蜜莉布朗飾)對自己打扮不入流的嘲諷,甚至連米蘭達批她毫無時尚品味和概念時還能回懟「我不適合這裡,但我很聰明」,讓對方眼睛一亮。後雖順利錄取大家口中「成千上萬女孩搶破頭」的工作,本人實則抱持不會久待、只拿它當跳板的心情,誤打誤撞展開未曾設想的華麗冒險。

恰如角色所言,「我不是那些(會為此搶破頭的)女孩」,《穿著Prada的惡魔》有趣就有趣在於它以非夢寐以求不盲目崇拜的「違和」角度切入,反而能夠拉出一個清醒的觀點去真正描繪(正因不自知所以才)迷失自我的過程。

安迪起初因穿著打扮「太土」遭米蘭達嫌棄,後努力改變自己符合時尚標準,同時憑藉實力使其刮目相看。(圖片提供:Disney+)
安迪起初因穿著打扮「太土」遭米蘭達嫌棄,後努力改變自己符合時尚標準,同時憑藉實力使其刮目相看。(圖片提供:Disney+)

#02 藝術總監一語道破產業祕辛

被米蘭達洗臉了一陣子之後,安迪下定決心搏命一年、再帶著這條非常「管用」的履歷跳槽,也從穿著打扮上徹底改頭換面,逐漸步上工作正軌。有次和《Runway》藝術總監奈傑爾(Nigel,史丹利圖奇飾)發牢騷表示自己已經快無法兼顧私人生活時,總監一句「等你的生活全化為烏有時,記得讓我知道;那表示是時候升職了。(Let me know when your whole life goes up in smoke. That means it’s time for a promotion.)」成經典。原著小說畢竟出自業內人之手,電影中諸多話語精闢到位,某種程度上可謂時尚業、媒體業到各類創意工作者的共同寫照;細究起來卻不完全只有貶義,亦包含著工作與生活在極高連結下的此消彼長——這處犧牲,那處便準備收成。

#03 痛並快樂著,創意工作者懂的都懂

承上所述,安迪「痛並快樂著」的生活狀態於是讓相關產業人士心有戚戚焉。《穿著Prada的惡魔》一部分的成功,或許也當為觀眾的自我映照和投射所造就。至於安迪究竟是否真的快樂過,這點人人看法有異,但客觀而言她充分享受其中的成就感是不爭的事實,她會笑著送朋友公關品、與人開心談論將去巴黎時裝週見到的大人物⋯⋯外在環境時刻變化,交雜的各種情緒難以摸清確也是人之常情。

#04 鍍金的社畜終究還是社畜

安迪的男友奈特(Nate Cooper,艾德葛納飾)在安迪初入《Runway》時便曾吐槽,「你只是去接電話、買咖啡,做那些需要穿晚禮服嗎?」縱然身處看似光鮮亮麗的產業,說到底大多還是日日奔忙的打工人,頂多能算鍍了一層縹緲金光的打工人。不過電影在這部分呈現上較有所美化,以安迪的經濟背景設定來說應無法日常穿戴那些服裝配件,奢華單品的出現偏向視覺美感考量。台詞部分則始終相當貼合,故事中段兩人爭吵時,安迪憤而指責男友始終認為時尚很愚蠢(或許也是她內心深處真正的聲音),男友冷回,「你以前會說這不過是份工作,會取笑《Runway》那些女孩,現在你已經成為她們其中之一。」讓安迪頓時啞口無言,也揭露了當局者迷的事實。

左起安迪、米蘭達、奈傑爾;《Runway》藝術總監奈傑爾嘴上刻薄,私下不但是幫助安迪改頭換面的溫柔前輩,亦是她在公司裡堪稱唯一的朋友。(圖片提供:Disney+)
左起安迪、米蘭達、奈傑爾;《Runway》藝術總監奈傑爾嘴上刻薄,私下不但是幫助安迪改頭換面的溫柔前輩,亦是她在公司裡堪稱唯一的朋友。(圖片提供:Disney+)

#05 角色們在《Runway》上班,觀眾們在看大型伸展台

中場休息讓我們一探除了編導演基本盤外的最大亮點——非那些彷如時尚秀場般的服裝設計莫屬。《穿著Prada的惡魔》造型上的吸睛鋪排不限於米蘭達、安迪、艾蜜莉等主角身上,整個《Runway》雜誌社內哪怕僅有數秒鏡頭的「路過同事」都時髦爆表,還特別找來現實生活中的超模吉賽兒邦臣(Gisele Bündchen)飾演時尚編輯,尤具說服力。同時也隨角色間的談話帶到時尚歷史、品牌和設計師科普,並點到為止地局部賦予其定位和評價。背後最大功臣、美國電影服裝設計師Patricia Field即憑藉此片和《慾望城市》兩代表作廣為人知,《穿著Prada的惡魔2》造型則改由當年的助理造型師Molly Rogers升格包辦。

#06 若為夢想故,愛情麵包皆可拋

最後安迪在和多年男友幾乎「玩完」之際急踩煞車,回到自己原來歸屬的生活。不過於此之前,她其實有過多次抉擇機會,包括被要求弄到《哈利波特》未出版手稿時曾想過辭職、酒會上結識的作家朋友曾主動提出要為她引薦到真正想去的刊物、米蘭達叫她「自己決定」是否願意(取代艾蜜莉)隨行前往巴黎時裝週等,安迪都半推半就地選擇留下、留在除了工作一無所有的處境裡;或許她確實不是那些做夢的女孩,但她同她們一樣,為了那份「我才不會被打敗」的信念感,逐漸扭曲了生活的形狀,也失去了父母、愛人和身邊朋友的理解。

#07 「第一助理」的際遇才是真實人生

遠早於安迪跟著米蘭達做事、好不容易熬成第一助理的「Miranda Girl」艾蜜莉,自始至終一廂情願認定自己是老闆心中的第一順位,從電影開頭就叨念著今年要去巴黎時裝週、重感冒時會「I love my job. I love my job. I love my job.」地跟自己精神喊話,為工作在所不辭。下場卻是在時裝週前夕出車禍,一切化為泡影。(但就算沒出車禍她也已經被米蘭達的巴黎行除名)

電影走到這裡,選用了一個相對詼諧的手法詮釋艾蜜莉的車禍事故,愛馬仕絲巾滿天飛散,彷彿映照著當事人好氣、旁觀者又不免替她感到好笑(不值)的矛盾情境。人會有逼不得已依靠信念而活的時候,但不能忘記信念終究抗衡不了巨大外力,真實人生亦不存在「戰不死」的主角光環;從劇本意涵上來說,艾蜜莉作為安迪的對照組,深刻呈現出人生最殘酷、也是最常有的景況。

左起安迪、米蘭達、艾蜜莉;第一助理艾蜜莉集《Runway》女孩刻板形象於一身。(圖片提供:Disney+)
左起安迪、米蘭達、艾蜜莉;第一助理艾蜜莉集《Runway》女孩刻板形象於一身。(圖片提供:Disney+)

#08 原來巴黎什麼都沒有

劇中人物不斷談論的時尚之都巴黎,究竟有什麼讓人甘願赴湯蹈火?電影尾聲安迪真隨米蘭達來到巴黎參與所謂最重要的一週,觀眾亦隨安迪與作家好友在異地一夜纏綿後徹底迎來人間清醒時刻。當一切都好像趨於美夢成真之時,安迪意外撞見米蘭達即將二度離婚的脆弱面,又從作家好友口中得知集團決定換掉米蘭達、起用《Runway》法國版主編賈桂琳取而代之。好傻好天真的安迪急急忙忙想把消息預先告訴米蘭達,最終發現米蘭達才是那個真正坐在棋桌上的權力者,不惜犧牲多年工作夥伴兼好友也要先保住自己,擺了所有人一道。此事讓安迪看清了浮華背後只談利益、全無真情的人際網絡,於是親手破除幻夢,做出選擇:不成為米蘭達。

#09 靈魂不可賤賣

艾蜜莉車禍後曾和安迪說的一席話在電影全知視角下特別關鍵,「你一直口口聲聲說自己一點也不在乎這些東西,你只想當個記者。但承認吧,打從你穿上第一雙Jimmy Choo鞋的那天,你就已經賣掉了你的靈魂。」

安迪從巴黎返回紐約,脫下高跟鞋,重新穿上那些一點也不fancy的衣服,在面試新一份工作時收到極度米蘭達風格的推薦語,「她是我目前為止有過的助理中,令我最為的失望一個;而你要是不雇用她,你就是笨蛋。」靈魂有價,且非單一定價標準。全片收在安迪和米蘭達隔街相望,用各自的方式,無聲地為彼此祝福。

#10 你的人生你選擇,他的人生你無從置喙

所有的美好,不能說全部、但有80%甚至更多,追根究柢來自人的賦予,是人們親自賦予了那些「過於重要」的事物反過頭來擊倒自己的力量。有人惋惜安迪飛下枝頭,從鳳凰變回麻雀;也有人慨嘆聰明的女孩總算覺醒,重拾珍貴的本質——兩種解讀都正確,且恰為這部電影所傳遞的雙面意涵。《穿著Prada的惡魔》透過安迪、米蘭達兩位出色女性人生觀的差異和衝突,彰顯每一種境遇都是選擇題、而非是非題的核心旨意;每一個獨特的她們,都會繼續在不同世界放自己的光。

雖被叫「女魔頭」,米蘭達在工作上的魄力確也無人能及。(圖片提供:Disney+)
雖被叫「女魔頭」,米蘭達在工作上的魄力確也無人能及。(圖片提供:Disney+)

同場加映:《穿著Prada的惡魔2》劇情&造型看點

▍媒體生態改變,《Runway》如何應對?

如今媒體生態和首集早已不可同日而語。《穿著Prada的惡魔2》據傳將奠基但不完全跟隨同作者創作於2013年的小說續集《Revenge Wears Prada: The Devil Returns》,而更聚焦紙媒式微的當代環境下,米蘭達如何帶領傳統雜誌《Runway》度過組織重整、數位轉型及廣告下滑等危機。同時,昔日的第一助理艾蜜莉將以品牌高管身分回歸復仇,與前老闆來一場時尚商戰。

造型師換人,角色穿搭能否再寫下一本時尚教科書?

造型上的進化也是眾所矚目焦點,其中尤具象徵意義的「高跟鞋」單品,倒是搶先一睹小安穿上Prada(惡魔則踩Jacquemus),因而頻頻有人笑稱穿著Prada惡魔這回不穿Prada了;艾蜜莉亦一甩過去愛慕虛榮的「拜金」形象,手拎Dior 2025大熱包款D-Journey,搖身成為真正的「多金」女——但之於這種視覺取勝的電影,路透畢竟還是見樹不見林啊,一切驚喜只待各位2026年春天進電影院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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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2025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入圍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原創劇本的《只是一場意外》,1月底於台灣上映!導演為伊朗籍的賈法.潘納希,這位達成金熊、金獅、金棕櫚3大影展大滿貫的名導,多次遭政府監禁。本片在無政府許可下完成拍攝,他汲取過去在獄中蒙眼受審的經歷,以「聽覺」塑造張力強悍的觀影體驗。

曾以《生命的圓圈》奪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計程人生》獲頒柏林影展金熊獎,伊朗導演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2025年帶來新作《只是一場意外》,再度斬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讓他完成歐洲3大影展大滿貫的創舉。這部由伊朗、法國、盧森堡合拍的電影,也代表法國參加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並順利挺進最終5強入圍名單,還獲得最佳原創劇本提名。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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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力層層堆疊的驚悚鬧劇

《只是一場意外》以一場開車誤撞小狗的意外展開,讓主角Vahid「疑似」遇見了過去在獄中對自己施以暴刑的獄警。於是他綁架對方,找來當年獄友確認其真實身分,但每個人都因過去為矇眼受審,難以明辨。未明的真相和動搖的復仇不斷拉扯,成了一樁黑色幽默的驚悚鬧劇。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在多數電影片長落在2小時左右的現今,《只是一場意外》在103分鐘的長度裡,以多顆長鏡頭鋪陳張力,並透過幽微卻震撼的「聲音」貫穿全片,結局極具後座力。

《只是一場意外》台灣版海報。(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只是一場意外》台灣版海報。(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持續抵抗政府威權的國際名導

導演賈法.潘納希2009年起因政治因素多次遭拘禁,2010年被下令20年內禁止創作與出境,當年他在坎城影展評審席位更被象徵性地空出,以示國際聲援。

但他照樣創作不輟,2011年於自家公寓祕密完成《這不是一部電影》,將硬碟塞入蛋糕送至坎城首映,記錄藝術家受「禁令」所困的日常生活;2015年《計程人生》奪得金熊獎與國際影評人聯盟獎;2018年《三張面孔》再度獲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2022年,他再度被捕,隔年獲釋後《這裡沒有熊》以偽紀錄片手法,自編自導自演諷刺自身處境與伊朗現況,並獲威尼斯影展評審團特別獎。

導演賈法.潘納希。(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導演賈法.潘納希。(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向在獄中相遇的囚犯致敬

睽違3年再帶來的《只是一場意外》,賈法.潘納希以自身在獄中的經歷為靈感:無數囚犯被單獨囚禁、蒙眼審問長達數小時,讓他們只能透過聲音想像對方模樣,而這些聲響,也化為電影最核心的創作來源。他於出獄7個月後開始構思本片,向那些在獄中相遇的囚犯致敬。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電影也與伊朗社會近年的變化密切關聯。2022年震撼國際的「頭巾革命」,一名女性因違反頭巾法遭拘捕後不幸喪命,引發大規模示威抗議,迫使無數女性走上街頭。至今已有越來越多女性在伊朗街頭不再佩戴頭巾,成為市民於日常中持續進行的社會抗爭。片中也透過更為自由的女性服飾呈現,為不合時宜的體制表達強烈控訴。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政治迫害是無法迴避的生活日常

《只是一場意外》在未經伊朗政府許可下祕密完成,但就在該片於哥譚獎獲獎前夕,賈法.潘納希再度因「反國家宣傳活動」遭政府判刑並被限制出境。對此他表示,「我的國家是我可以呼吸的地方,是我找到生活理由與創作力量的所在。伊朗如今面臨的問題是暫時的,就像任何社會都會經歷的一樣。」並補充,「我知道我的電影不討好政府,但這並不是我不回國的理由,我會回去的。」

《只是一場意外》拍攝幕後。(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只是一場意外》拍攝幕後。(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這位認為「政治迫害並非創作主題,而是我無法迴避的生活日常」的導演,始終將「拍攝電影」視為對抗體制的方式,銀幕內外相呼應的情感,也造就了難以取代的影像力量。

文、資料整理|張以潔
圖|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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