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家低級失誤 X Johnnp!台灣插畫家的自我風格與概念形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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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展覽活動、專輯封面、品牌視覺等,越來越多與插畫家的合作,帶有劇情或情緒的圖像表達令人深刻。本次La Vie邀請低級失誤、Johnnp展開對談,分享台灣插畫家如何形塑自我風格,以及在電繪技術普及的現下,又有哪些自身的概念與技法:

2022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由插畫家低級失誤操刀,輕盈可愛的漫畫風格引起大批迴響。細究低級失誤的畫風,不難看出日漫的影響,但在市場熟悉的少女漫畫基調裡,又能看出她在人臉情緒、抽象身體,以及分鏡使用上的獨特技法。她的作品常以人物為主角,流著眼淚的角色是喜或悲,交給觀者自行詮釋。而在日香高級生吐司、感傷唱片行、niko and ...等品牌,由Johnnp繪製的系列插畫人物也為大眾所知,吃吐司、喝咖啡等日常動作,在他的簡約筆觸下多了分幽默。這次邀請擅長描繪人物的兩位插畫家以本尊現身,一探畫作裡的人物塑造,以及畫作外的插畫家職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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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繪製2022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以高彩度顏色傳遞開朗氛圍。

La Vie:先聊聊你們的畫風養成,是否歷經不同階段的轉換?

低級失誤剛開始接案的風格完全不是現在這樣。畢業後研究許多市場喜歡的風格,也因為大學念設計,看到很多設計都很極簡,所以早期畫風偏「向量」。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太用力想做好商業案,想滿足客戶所有需求,但這件事是不可能的,也沒有因此接到什麼好案子,而是一堆爆肝案,一張圖改了30、40次。有一次也是不斷改稿,最後客戶說想要最一開始的,那時候我很困惑,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忙什麼?我就先停下來,乖乖去設計公司上班,有時會在會議中塗鴉,因為沒有客戶就畫得沒有壓力,在朋友鼓勵下傳到社群,作品累積越來越多後,開始接到一些案子。現在的畫風其實比較接近小時候畫的,從小看很多動漫、同人展,是鐵宅的那種!《少女革命》是啟蒙,讓我知道畫畫可以講故事;論究風格,我受到超多人影響,比起《少女革命》,我可能更像《愛天使傳說》、《美少女戰士》,或是漫畫家種村有菜。找到個人風格是很微妙的過程,關鍵在於怎麼意識到「這樣就很像我了」,比如說這張畫可以看出這個畫家有點喜歡《美少女戰士》,但又說不出是誰,那可能就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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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蛋專輯《Earlier This Morning》插畫與設計,是Johnnp早期偏古歐洲的華麗、對稱畫風。

Johnnp:欸,最近發現很多老動漫歌都很好聽!不過我小時候很不會畫畫,只會隨手畫一些《七龍珠》,五專學寫程式、大學讀互動裝置,真正開始畫畫是在大學畢業後,買了數位手繪板,自己嘗試一些筆觸。早期畫風偏向古歐洲宗教繪圖,比較繁複、華麗、對稱,我私底下很喜歡看一些奇怪的、很老的圖像學,例如蛇在吃自己的尾巴、長翅膀的烏龜,了解這些圖像背後的寓意。以前畫這些純粹是喜歡,但把作品放到大眾市場後,發現太繁複的東西比較難親近,就逐漸簡化。2017年在IG上展開「The Song Stuck In My Head Project」計劃,用一張插畫介紹一首歌。第一件作品因為當時Linkin Park 主唱Chester Bennington 過世,就畫了他的人物,也開啟了以人物出發的創作模式。現在也會有人請我畫回以前的風格,像國蛋的專輯《Earlier This Morning》,但我還是稍做調整,讓筆觸比較簡約。

La Vie:在人物繪畫上有何概念與技巧?

Johnnp:創作時會先寫一個公式:跟主題的連結、動作、一個巧思。例如參與「niko and ...」舉辦的創作者市集,他們找了台灣和日本的插畫家,但沒有規定明確主題。我就從台灣出發,直覺想到珍珠奶茶,一個人在路上喝珍奶,但是踩到了口香糖,踩到口香糖這件事也很台灣,這樣的連結是好玩的。還有和《妞新聞》聯名的咖啡禮盒,咖啡周邊的案子接過太多,老實說已經不知道還可以畫什麼。有天在公車上突然想到,可以用類似表演藝術的方式,以人物動作呈現手沖咖啡的情境,所以就畫了3個人,中間的人一手插腰一手往前伸,模仿手沖壺的樣子,兩旁一人拿杯子一人扶著他。我的人都以真人比例去畫,膚色也研究蠻久,電腦色差一點點就偏很多,還建立了一套膚色色票,是介在黃種人跟白種人之間的顏色。我很在意人物的手指,每根指頭有兩個關節,之間的彎曲、線條,這些細節很難處理。所以我蒐集很多關節照片,拍下自己擺的姿勢,或是請朋友幫忙做動作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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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np今年在ONE ART Taipei 展出的〈Average Girls Series〉,以壓克力繪製6個女生,隱喻全民KOL化後,在不同地方拍照的固定姿勢與滿身商品標註的無奈焦慮感。

低級失誤:這招很好用欸!我也會自己在電腦前比一些怪手勢(笑)。我覺得用手來表達事情,是一種挺優雅的說法,比如說手稍微擋在臉前,就可以傳達「我不喜歡」的意思。但你的人物都畫得很真、很準,我很少畫出整隻手,常常只有手指而已。不過我的人物一定會出現臉,一開始其實沒什麼目的,只是想先把臉畫好。後來發現我很喜歡漫畫裡很大的分鏡,印象最深的是《晚安,布布》,用了兩個跨頁呈現女主角在哭,第一頁快要哭了,翻過去就是大哭。只用一張圖,光用表情就表達很強烈的情感,那是很美的事情。我筆下的人物蠻常在哭,但他們不一定都在難過,眼淚在圖上的意思就是眼淚,我很喜歡觀者在看的時候,自己推測他們為什麼在哭。在用色上我對藍色有點執著,不同於多數人的畫布是白的,我打稿的時候是從藍色先開始,從藍底去找皮膚、腮紅、臉頰的顏色,多少會被墊在下面的藍色影響,所以蠻多人說我的色澤比較復古,有點像以前的賽璐璐動畫。但我也會使用彩度很高的,作品會比較high,低彩度則可以抒發情緒。像這次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就是高彩度,讓大家感到開心,非動漫圈的人也比較能夠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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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團Limi歌曲〈我的夜晚是不是你的白天〉視覺,低級失誤的畫作常見分鏡,讓觀者對角色故事有更多聯想。

La Vie:創作音樂相關合作案時,如何將音樂的聽覺轉化為插畫的視覺?

Johnnp:變成插畫家,其實只是換一種方式喜歡音樂。我的第一檔個展《Listen 01》,就是用插畫畫各種類型的音樂,因為以前做過DJ,知道怎麼把音樂結構拆解。用圖像表示的話,Techno是很工整、一層一層的,House則是一個循環圖像。我很崇拜日本插畫家永井博,他畫了山下達郎等眾多知名City Pop 音樂人的專輯封面,某種程度上他的畫風定義了City Pop的音樂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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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感傷唱片行5週年紀念展,Johnnp以壓克力描繪電影《愛情,不用翻譯》的男女主角。

低級失誤:我很喜歡在圖裡強調流動感,好像有時間在動,但被按下暫停,這個形象蠻適合和音樂性的作品搭配。最近幫美國獨立樂團Khruangbin畫封面,他們的音樂很棒,但音樂很棒這件事要怎麼用圖片說明?他們希望以團員為主角,我就讓3個團員的臉都超大,大到像日本動漫明星,讓大眾覺得這是新的角色,想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還有落日飛車的單曲〈Let There Be Light Again〉封面,雖然歌名的意思有「變亮」,但我沒有真的讓什麼地方變亮,只是在人物身上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我的設定是他在等人回家,對方回來後他就可以充飽電,心裡才會變亮。我一直覺得落日飛車的音樂有一種質感很好,但又有點距離的感覺,所以在圖像上也不用那麼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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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以巨型動漫角色明星的畫法,描繪德州迷幻搖滾樂團Khruangbin的3個團員。

La Vie:目前在插畫職涯上遇到的挑戰是什麼?

低級失誤:挑戰比較多是自己給自己的,我很想要製作我的系列創作,這是給自己的考試,練習把想說的事情說得清楚、精簡、有意思,也要自己花錢辦展覽,自己給自己壓力。這樣的創作就會很誠實,如果可以誠實地把自己的系列作品做得滿意,在接案上也會更有信心,客戶也會更信任你。這半年都是做案子居多,我希望下半年可以挑戰自己的系列,要做什麼還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很難的,要對自己嚴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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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飛車〈Let There Be Light Again〉單曲視覺,插畫設定為主角在等人回家,他身上的愛心才會變亮。

Johnnp:每隔一段時間,一定要自己給自己考試,不可能一輩子只畫一樣的東西,也不能一直接商業案,一定要為自己創作。去年12月都沒有接商業案,都在畫壓克力,我試著把壓克力畫得很平整,但某些線條希望它是浮起來的,就去調配出自己專屬的顏料,過程就是不斷實驗,或是一直煩美術社的老闆。今年的ONE ART Taipei 正式創作了壓克力系列。還有另一個挑戰,就是常常會看到很多人畫得跟我很像,一開始蠻生氣,後來想一想不需要擔心。現在數位繪圖用到的工具其實都差不多,我教你用哪個筆畫,你就可以畫出類似的東西,但畫出來的主題和想法有沒有在裡面,才是比較重要的,希望自己能夠做出對這產業健康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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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左)、Johnnp(右)畫風不同,但在繪畫細節與想法有許多相同之處。

Johnnp

擁有多重創作身分:圖像設計師、插畫家、DJ經驗、品牌平面攝影師、派對錄像攝影。插畫作品早期以極簡線條詮釋裝飾藝術,透過音樂作為靈感,推出系列代表作「The Song Stuck In My Head Project」;近年以極具辨識度的幽默人像作品,展開各式跨界品牌及媒體合作,並不斷找尋新媒介呈現插畫創作,受邀於國內外各店家櫥窗、藝術空間合作大型作品。 IG:Johnnp

Saitemiss 低級失誤

「低級失誤」可以用在形容一件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情況,一種笨拙的愛意,一些秘密儀式,一張你喜歡的、但卻有瑕疵的臉。雖然我的舞步總是跌跌撞撞,但來吧,讓我們來場兩情相悅的華爾滋吧。創作主題以戀愛出發,透過不同形式將插畫具現化,追求實驗融合的曖昧結果。過去與總統府、Apple、誠品畫廊、落日飛車、Khruangbin、Limi樂團等合作作品持續發散。IG:saitemiss

採訪整理|張以潔 攝影|蔡耀徵

圖片提供|低級失誤、Johnnp 場地協力|朋丁pon ding

更多生活美好滋味皆在 La Vie 2022/2月號《人生的味道是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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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於2026年8月14日,在東京都內的醫院安詳辭世,享耆壽97歲。草間彌生基金會發布聲明表示:「草間彌生將一生奉獻給藝術創作,並涉獵行動藝術、小說、詩歌等多元領域,作為前衛藝術家在國際舞台上持續創作與活動。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仍未放下畫筆,貫徹『以愛拯救世界』的信念,走過了97年的人生。」本文摘自《La Vie》2009年獨家專訪,帶你回顧「圓點女王」的創作人生。

草間彌生的藝術生命可謂是普普藝術的發展史。在她六十多年的藝術創作中,她是普普藝術的倡導先驅,也是今日對普普主義實踐最徹底的世界前衛藝術家。她和村上隆、奈良美智並稱為日本三大當代藝術家,而草間彌生對於藝術和生活的跨界,卻比前二者都早得多,範圍也更廣得多,甚至被稱為是東方的Andy Warhol。透過本篇La Vie專訪,帶你探究草間彌生到底走得有多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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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她用鋪天蓋地的圓點、視覺強烈的鮮豔色彩形成她獨特的「草間流藝術」。她擁有許多稱號──圓點女王、普普藝術先驅、世界的前衛藝術家、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等等,但在這些稱謂之下,她卻說自己只是一個「精神症藝術家」(obsessive artist)。

圓點的原點 

圓點從何而來?意義又是什麼?對草間略有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因為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這個疾病使她看到的世界仿佛隔著一層斑點狀的網。但事實上導致她患有這疾病的原因是「童年的受虐」。

草間曾經這樣描述她的母親:「她是個很嚴厲、跋扈的母親,我在一個不快樂的家庭環境哩,開始我的藝術創作,我的童年及青少年時期都在人間地獄度過。」

La Vie 草間彌生亞洲巡迴展台灣站

草間有個頻繁尋花問柳的父親,當時母親曾經差遣不到十歲的草間一個人提著燈籠,跟蹤父親到煙花地,並親眼看見父親偷歡。之後被父親發現的她不但被嚴厲地對待,回家後也得不到母親的安慰。童年的草間曾經試圖跳火車軌,但幸好被氣流反彈回來,挽救了一命。此後的草間不斷的埋首繪畫以發洩心中的感情,但是被母親看到後卻只會遭到更歇斯底里的責打對待。

圓點女王的誕生

草間彌生於1957年移居美國,大部份時間都在紐約市創作,並於1962年和另一位世界的普普前衛藝術家Andy Warhol 共同策展,但究竟草間彌生被定位為普普藝術先驅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我們得先從普普藝術的定義說起。「Pop Art普普藝術」一詞是由倫敦的批評家Lawrence Alloway所創,用來統稱具大眾吸引力、可大量複製印刷的商業藝術。因此,連續重複的圖像、濃烈的色彩畫面,就成為普普藝術發展的基本元素。圓點的創作,雖然一開始對草間彌生來說是神經性視聽障礙的一種困擾抒發,但隨著時間的拉長,圓點開始是一種存在的狀態,草間開始為她的圓點賦予意義。草間對於圓點有這樣的解釋:「紅色、綠色或是黃色的圓點可以是地球、太陽、星星的象徵,單獨的圓點是不存在的,點與點可以形成一個網,連續性產生後,無限延伸的空間也於焉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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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草間彌生發表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又名自戀花園)的戶外裝置藝術作品,現場有1500個金色的鏡球,但內部是由塑膠所製成。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售價美金2元,可任意由參訪者購買。她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在六零年代的當時引起不小的爭議。

自戀花園
自戀花園

藝術能不能夠被購買?藝術與商業的界定在哪?又或許根本不需要界定?草間彌生,這個在1966年就大膽提出商業╳藝術這個概念的藝術家對於今天插畫大量與商業合作的想法是什麼?插畫是一種平民的affordable art,更是生活晉身美學殿堂的最佳路徑;草間彌生──世界的普普藝術倡導先驅,這個在2009年透過與日本手機品牌KDDI合作,將藝術跨界提升為設計的草間彌生、重複不間斷的彩色圓點pattern大量複製在各種物件的草間彌生,她的創作歷程見證了普普藝術與生活交織的過程,La Vie曾專訪這圓點女王,帶領您直接從普普藝術的最高峰──草間彌生的視野看今日新普普語言的未來趨勢、藝術與生活的交界極限以及「插畫」與生活極大值的可能。

La Vie:您認為藝術、設計、插畫、商業的分界? 

草間彌生:我認為商業主義和藝術現在是互相支持依存的,藝術的自然精神和人們對商業精神的熱愛,這兩者的結合讓這個世界極其有趣。

La Vie:您在1966年名為《那克索斯的花園》(Narcissus Garden)的作品,以1500個金色鏡球(內部是塑膠製)裝置組成,放在Italian Pavilion戶外展場上,並立牌告示一個金球價格美金2元。當時您作品中強調藝術應如超市可銷售的概念,引起了不少的爭議。您可以跟我們談談這樣的觀點嗎?

草間彌生:在不是被Biennale美術展正式受邀的情況下,我展示了1,500個閃亮的鏡球在一個空蕩蕩的Venice Bienale草坪上,一些參訪者的姿態和臉孔反射在這些鏡球的表面上,造成一個極棒的裝置藝術即興演出,在Bienale之外偷偷進行。當我開始對這些參訪者以兩美金的價格販賣這些鏡球時,卻被Biennale的管理者阻止,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但我相信我透過販賣我藝術作品中的圓點,在藝術世界掀起了一個正面的浪潮。

La Vie:您喜歡您的作品被商品化嗎?又每個商業合作您參與的深入程度? 

草間彌生:我在KDDI這次的商業活動中參與製作一隻名為「RinRin」的小狗以及可以在世界和其他地區旅遊使用的波卡圓點圖案的提袋。他們(KDDI)的行銷策略是引用藝術的構思在手機上,一個商業產品,而這樣的點子成功了,因為它有明顯而廣大的迴響。

La Vie:大眾藝術現在已經是動畫、漫畫、插畫,都已稱為藝術的時代,您預見未來藝術的路該如何走?

草間彌生:藝術的歷史和它本身的存在,由於我們的社會和世界的改變和發展,已經經歷徹底的根本質變。我相信每個單件藝術作品的背後都有一個訊息可以強大我們的思想還有當代社會,同時也反映藝術家接觸生活的方式。我確信藝術在未來將更強烈的茁壯並挑戰這個背景。

La Vie:您的下一步打算做什麼讓人吃驚的事?

草間彌生:我有滿腔的熱誠去創造充滿我的藝術哲學的未來。我已經發展我的藝術為多樣化的創作類型,例如油畫、肢體表演、我個人製作的電影以及寫詩和已經印刷的大量小說。我同樣也創作公共藝術,包括一些現在裝置在許多地方的合作作品,例如公園還有其他戶外區域。

La Vie:您曾經說過「安迪的複製藝術及他創新的點子都是受到我藝術的影響。我是安迪的先驅」。對您與他之間的藝術影響能告訴我們更多嗎?

草間彌生:透過我在紐約的活動,以及我的藝術創作呈現,我認為我為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新藝術活動引領者帶來深遠的影響。我記得安迪告訴過我,他透過我的想法得到極其大的啟發。

La Vie:圓點的意義對您來說是什麼?又如果您的世界有天沒有了圓點,您會怎麼樣?

草間彌生:週而復始的圓點來自於我童年經驗的錯覺幻想。我已經將我重複的形象與我的每個作品結合,我相信我的藝術在藝術歷史的發展上有相當的貢獻。

La Vie:有人尊崇您為亞洲普普教主、日本現存最偉大的藝術家,您自己怎麼看待這樣的稱呼?

草間彌生:Mr. Tamaki Saito(齋藤環),他對藝術歷史和發展的貢獻,讓他目前在日本被尊稱為最前瞻的評論家。在他關於藝術歷史的書籍著作中,他提到草間彌生在國際間享譽最高的盛讚,因為她超越目前所有當代日本藝術家的藝術哲學,以及她在歷史中是最偉大、永遠最前衛的藝術家。

我曾被給予一些稱謂,例如「藝術女王」、「藝術史上的先鋒」、「世界藝術歷史的重要表現者」,在這之間,我的願望是不管如何,探索更遠的未來可能性。

文|裴惟信、圖片提供|Yayori Kusama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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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專訪導演陳芯宜:首度改編吳明益小說,《雲在兩千米》在北師美術館用VR走入虛實交疊的尋豹夢境

如果有天電腦病毒給你一把鑰匙,通向重要之人的雲端祕密,這時你會怎麼做?陳芯宜導演改編吳明益《苦雨之地》短篇小說〈雲在兩千米〉為同名 VR 作品,在北師美術館展覽現場,我們隨著她走進一場追尋雲豹的夢,也是一場關於創作的夢。

➣本文選自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這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的作品。她早已是吳明益的書迷,曾向公視提案將《睡眠的航線》改編為影劇;完成《無法離開的人》(2022)後,時任公視製作人李淑屏帶著《雲在兩千米》企劃找上她,她便接了下來。「我就一直讀、一直讀,等到好像把它吃進去再吐出來,光吃進去就花了大概半年多的時間。」她坦言拆解文本的過程很痛苦,直到隔年 6 月左右才真正想清楚該如何取捨。也因為多年累積下來的創作經驗,才讓她有信心抓住原著精髓,找到切入點,說出自己想說的故事。

「吳明益作品的時空交疊非常複雜,帶有很多夢的元素。」陳芯宜是多夢的人,夢境元素也經常出現在她的作品之中,「有很多是相通的,比如說對時間、對時空的感受—不是只有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過去、現在、未來,有一些東西是相連的。」雖不易改編,卻恰好貼合 VR 虛實邊界曖昧的特性。如同貫穿整部《苦雨之地》的科技災禍「雲端裂縫」,設想近未來出現一種電腦病毒,能破解個人資訊,將雲端硬碟的「鑰匙」交到被選中之人手中;這也與〈雲在兩千米〉裡現實與夢境的臆想、魯凱族神話,以及虛構短篇層層套疊的結構相互呼應。我們也隨著莫子儀飾演的「關」攀入雲靄山林間,追尋亡妻與雲豹身影的夢——雲豹究竟存不存在?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導演陳芯宜於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 3 樓與 B1 是 VR 作品的沉浸式體驗場域,2 樓則集結導演、吳明益、研究協力洪廣冀與姜博仁,及多位特別參展的藝術家創作成果。(攝影:劉璧慈)

從福島災區回看台灣山林

或許早在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2007)走進東部的台東山林,或隨紀錄片《山靈》(2014)、《行者》(2015)見證創作者與自然的對話,陳芯宜早已不自覺帶有一種對大自然的情感。「我本身也是比較敏感的人,會感受到山、樹、植物所帶來一些頻率相通的東西。但有感覺是一回事,當你碰到那個很大的災難,你才會⋯⋯」她回憶拍攝《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2018)時,跟著「海筆子劇團」日本帳篷劇導演櫻井大造回到 311 震災福島災區巡演,看見罐頭工廠的大型 Logo 橫亙在路中央,還有一條街一邊全毀、一邊如舊,彷彿海嘯從未發生過。《雲在兩千米》中「雲端裂縫」向下如階梯般延伸的記憶宮殿,便結合了她在廢墟中所見植物、青苔滋長的意象。「我的作品裡很常有廢墟元素,那像是大自然把人類的痕跡給慢慢『吃』回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流浪神狗人》(2007)講述一群神、狗與人,因為一起台灣東部山林間的死亡車禍而命運交錯。(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那衝擊的景象,也令陳芯宜在 2014 年開始動筆創作一部關於人與自然的作品—目前正在剪輯的劇情長片《樹人》。她說,《樹人》與《雲在兩千米》近似於一張唱片的 A 面與 B 面,是在講述一個男生聽得到樹傳遞的訊息。她拜訪過樹木醫詹鳳春,「我有一次問老師,為什麼這棵樹上總是有鳥、那棵樹卻沒有?她就回答說:它的性格喜歡有鳥住在身上。這有點逗趣,但你會發現每一棵樹跟人一樣都有個性。有時老師也會接收到樹在跟她說:『你看我很美吧』。」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
2 樓展場中央是長達 7 公尺、1924 年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 5 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中央山脈南段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正是小說中追尋台灣雲豹的核心區域。(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另一種不同於電影實拍的挑戰。要在 VR 中復現台灣生態並不容易,CG 資料庫裡沒有台灣樹種,而帶著更複雜的 VR 器材走上 7 6 夜往返北大武山大小鬼湖實拍,在現有能力的資金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團隊因此採用很新的 3DGS3D Gaussian Splatting)技術,陳芯宜與夥伴分頭進山,把不同樹種一棵一棵的細微姿態掃描起來,再匯入遊戲引擎, 拼湊出完整的台灣高山林相。這是個大工程,她解釋,VR 有更大一部分心力是放在後期調校。「這過程比較像是慢慢捏塑出一座雕塑。」這也更利於打造虛實難辨的魔幻體感,如關遭受變故衝擊的瞬間,整個西門町的人突然間都不見了、世界灰暗下來;又如在雲端空間裡紙稿飄落,或有一幕關一直在跑、卻怎樣也過不去;當關與妻筆下的阿豹對峙時,山景更呈現出燃燒、破碎一般的虛幻效果。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雲在兩千米》VR 劇照。(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在紀錄片中遇見他人、豐富自己

「我應該是迷惘很多的人。」陳芯宜說她一路走來不是很勵志。她大學念輔仁大學大傳系,大二時開始對廣告組的內容與體制內的學習沒了興趣。那時,唯一的弟弟也罹患血癌過世了,她憤懣且絕望,生活陷入混沌。後來經同學引介,她面試進黃明川導演的工作室實習,跟拍了不少藝術家紀錄片,也接觸到許多口述歷史,包括白色恐怖相關的題材。一度,她想去國外念聲音設計, 但一門課中,一次田野調查弱勢團體平安居的過程,讓她留了下來,「作業是做完了,可是光是一次訪問,好像沒有辦法真的了解他們的人生。」那時,一位 780 歲的爺爺在龍泉街泡沫紅茶店前,經常用英文寫日記體般的奇幻文字,一段寫到:「我今天去淡水找我的馬,我的馬帶我去那裡去他的朋友,是一隻羊。」帶著夢一般的氣息,他成了她長片首作《我叫阿銘啦》(2001) 的角色原型。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我叫阿銘啦》(2001)是陳芯宜首部劇情長片,可以見到日後她作品常見的夢境與廢墟元素。(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陳芯宜拿到短片輔導金,順利拍完作品也拿了獎,卻陷入「一種不知道怎麼樣做第二部創作的狀態」。那時台灣電影環境正處在最谷底,她回頭去拍紀錄片,也自問起堅持創作電影的意義是什麼?後來,陳芯宜花了 10 年拍攝《行者》(2015),記錄林麗珍與人、與自然的對話。她回想起 2000 年在國家劇院觀賞《花神祭》,結尾〈心經〉的聲音一出來,「我整個哭、一直哭,停不下來,是一種你沒辦法解釋的東西。人生就是有幾個時刻會被打到,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補充,「你看她怎麼創作,同樣在資源受限的狀況下,她對於創作的初心一直持續都在。」那給她無形的力量,才有辦法再回來創作自己的故事。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自 2004 年起,陳芯宜透過《行者》(2015)記錄編舞家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過程長達10年。(圖片提供:行者影像)

「都是我遇到的人有趣,我自己不一定那麼豐富,是紀錄片讓我遇到很多人,豐富了我的人生。」那最近還拍紀錄片嗎?陳芯宜說暫時沒了。「好像這些人帶給我的東西已經豐富到我做不完了。他們在我未來的創作中還會存在,不是不再拍紀錄片了,而是那些養分暫時足夠,變成一片很豐富的土壤,讓我可以在上面拍想要的東西。」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走在 2 樓展場最後,這裡化身為 VR 的幕後工作室,首度公開她與創作團隊的幕後VR製作歷程,完整展出其創作檔案、文件、影音紀錄與手稿。(攝影:劉璧慈)

在虛擬經驗中書寫死亡紀事

「跟這些身體工作者相處那麼久,你也會開始想說我的身體是什麼。」拍攝《行者》、《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的這些年,陳芯宜意識到包括自己,身邊的女性很少談論甚至不了解自己的身體經驗,於是在紀錄片《尋找乳房》(2017)中,採訪了 3040 位女性。後來,電視連續劇《四樓的天堂》(2021)裡黃秋生飾演的推拿師天意,原型更是揉合了林麗珍、櫻井大造的影子。

VR 這發展中的新媒材也關乎身體。陳芯宜解釋,VR 某種程度上是電影敘事與劇場空間的結合。「觀眾知道自己正在看 VR,如果身體感沒有被好好地放置或設計,很容易出戲。」《無法離開的人》中,她進一步探索媒材極限,將歷史記憶的震撼召喚至觀眾眼前。而在做《雲在兩千米》時,「我們做了非常多技術測試,用了不只一種掃描技術,過程中我很常問一個問題:掃下來的角色,你會覺得這個人有靈魂嗎?」

討論技術,也是在探索生命的哲思。她即將展開新作、一部探討 VR VR《碎為微塵之後》,將她在《四樓的天堂》談論《黃帝內經》道家修煉時身體內部異世界般的經絡運作進一步轉化,這次觀眾則將親身參與一場「永生體驗營」,卻不斷遭遇系統錯誤與場景錯置。她直接把 VR 的後台掀開來,讓人們看到虛擬世界是如何構成的。「其實許多文化中都有在探討永生或長生不老的議題,這跟 VR 媒材就很相關。就好像『雲端裂縫』,你肉體死去了,但你可能沒真正死去,數據還存在雲端裡。」科技可能引起憂慮,而當那把通向他人的鑰匙真交到你手上,你也會像關拿起 VR 頭顯,毅然打開雲端嗎?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雲在兩千米》是陳芯宜首次改編他人著作,坦言經過時間的積累,她才有把握找到轉譯他人故事、同時說好自己想法的著力點。(攝影:劉璧慈)

回顧陳芯宜的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2018),那是她回顧自己人生經驗,並向 VR 這個媒材提出的叩問:在影像氾濫的當下,什麼記憶會被淘洗掉,什麼東西又該被留下?「當時我的感覺還不明顯,4050 歲以後我才慢慢發現,在我弟過世時,我已經有一腳踩在死亡那端,等著我自己也走過去。」向死而生的態度,仍不斷迫使她重新評估自己。她也曾猶豫是否要繼續投入 VR,但如果自己相對有機會爭取到較多資源,能夠延續團隊、把這新領域難得的人才留下來,他們便不必總是為了生計疲於奔命,甚至可能因此與有榮焉。「好像如果每一件事,我都用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只要不再覺得對不起自己,我就可以安心赴死了。」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陳芯宜首部 VR《留給未來的殘影》講述一名生命即將結束的男子,透過「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於臨終前返回記憶中的某些時刻。

改編《雲在兩千米》期間,陳芯宜與吳明益深聊過幾次,「他覺得那些科學家很像是藝術家,一生就在做同一件事。就像生態學家姜博仁 13 年來拍下過萬張照片,最後卻證明雲豹彷彿根本不存在。」回想起來,在她至今遇上的那些各領域創造者身上,那份專注特別吸引她。「我覺得他們在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出於使命感,而是當你非常專注在一件事情上時,那份美感就會自然出現。」

「⋯⋯他們只會在癡人的面前現身, 其餘世人俱皆不見。」 ——P.165,《苦雨之地》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於 2 樓展場。(攝影:劉璧慈)

陳芯宜

台灣影像工作者,作品橫跨劇情片、紀錄片與電視劇集。2022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榮獲第 79 屆威尼斯國際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最佳體驗大獎; 2023 年應邀擔任該單元評審團主席;2025 年《雲在兩千米》再獲該獎。其他重要作品有 VR 舞蹈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紀錄片《行者》、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我叫阿銘啦》等。 

「雲在兩千米」
展期 | 𝟐𝟎𝟐𝟔/𝟬𝟳/𝟮𝟱–𝟭𝟬/𝟭𝟭
地點 | 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雲在兩千米》購票連結請點此

展期購票:07.25(六)00:00-10.10(六)23:59

A.全票
$1350元
贈送瀚思電影聯名香氛片或威尼斯版導演簽名海報二擇一(現場兌換,贈完為止)

B.展期雙人票
$2500元(兩席需同一場次)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8月號《通往異界》,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文|吳哲夫 攝影|劉璧慈、李孟庭 圖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特別感謝|北師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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