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家低級失誤 X Johnnp!台灣插畫家的自我風格與概念形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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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展覽活動、專輯封面、品牌視覺等,越來越多與插畫家的合作,帶有劇情或情緒的圖像表達令人深刻。本次La Vie邀請低級失誤、Johnnp展開對談,分享台灣插畫家如何形塑自我風格,以及在電繪技術普及的現下,又有哪些自身的概念與技法:

2022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由插畫家低級失誤操刀,輕盈可愛的漫畫風格引起大批迴響。細究低級失誤的畫風,不難看出日漫的影響,但在市場熟悉的少女漫畫基調裡,又能看出她在人臉情緒、抽象身體,以及分鏡使用上的獨特技法。她的作品常以人物為主角,流著眼淚的角色是喜或悲,交給觀者自行詮釋。而在日香高級生吐司、感傷唱片行、niko and ...等品牌,由Johnnp繪製的系列插畫人物也為大眾所知,吃吐司、喝咖啡等日常動作,在他的簡約筆觸下多了分幽默。這次邀請擅長描繪人物的兩位插畫家以本尊現身,一探畫作裡的人物塑造,以及畫作外的插畫家職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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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繪製2022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以高彩度顏色傳遞開朗氛圍。

La Vie:先聊聊你們的畫風養成,是否歷經不同階段的轉換?

低級失誤剛開始接案的風格完全不是現在這樣。畢業後研究許多市場喜歡的風格,也因為大學念設計,看到很多設計都很極簡,所以早期畫風偏「向量」。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太用力想做好商業案,想滿足客戶所有需求,但這件事是不可能的,也沒有因此接到什麼好案子,而是一堆爆肝案,一張圖改了30、40次。有一次也是不斷改稿,最後客戶說想要最一開始的,那時候我很困惑,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忙什麼?我就先停下來,乖乖去設計公司上班,有時會在會議中塗鴉,因為沒有客戶就畫得沒有壓力,在朋友鼓勵下傳到社群,作品累積越來越多後,開始接到一些案子。現在的畫風其實比較接近小時候畫的,從小看很多動漫、同人展,是鐵宅的那種!《少女革命》是啟蒙,讓我知道畫畫可以講故事;論究風格,我受到超多人影響,比起《少女革命》,我可能更像《愛天使傳說》、《美少女戰士》,或是漫畫家種村有菜。找到個人風格是很微妙的過程,關鍵在於怎麼意識到「這樣就很像我了」,比如說這張畫可以看出這個畫家有點喜歡《美少女戰士》,但又說不出是誰,那可能就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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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蛋專輯《Earlier This Morning》插畫與設計,是Johnnp早期偏古歐洲的華麗、對稱畫風。

Johnnp:欸,最近發現很多老動漫歌都很好聽!不過我小時候很不會畫畫,只會隨手畫一些《七龍珠》,五專學寫程式、大學讀互動裝置,真正開始畫畫是在大學畢業後,買了數位手繪板,自己嘗試一些筆觸。早期畫風偏向古歐洲宗教繪圖,比較繁複、華麗、對稱,我私底下很喜歡看一些奇怪的、很老的圖像學,例如蛇在吃自己的尾巴、長翅膀的烏龜,了解這些圖像背後的寓意。以前畫這些純粹是喜歡,但把作品放到大眾市場後,發現太繁複的東西比較難親近,就逐漸簡化。2017年在IG上展開「The Song Stuck In My Head Project」計劃,用一張插畫介紹一首歌。第一件作品因為當時Linkin Park 主唱Chester Bennington 過世,就畫了他的人物,也開啟了以人物出發的創作模式。現在也會有人請我畫回以前的風格,像國蛋的專輯《Earlier This Morning》,但我還是稍做調整,讓筆觸比較簡約。

La Vie:在人物繪畫上有何概念與技巧?

Johnnp:創作時會先寫一個公式:跟主題的連結、動作、一個巧思。例如參與「niko and ...」舉辦的創作者市集,他們找了台灣和日本的插畫家,但沒有規定明確主題。我就從台灣出發,直覺想到珍珠奶茶,一個人在路上喝珍奶,但是踩到了口香糖,踩到口香糖這件事也很台灣,這樣的連結是好玩的。還有和《妞新聞》聯名的咖啡禮盒,咖啡周邊的案子接過太多,老實說已經不知道還可以畫什麼。有天在公車上突然想到,可以用類似表演藝術的方式,以人物動作呈現手沖咖啡的情境,所以就畫了3個人,中間的人一手插腰一手往前伸,模仿手沖壺的樣子,兩旁一人拿杯子一人扶著他。我的人都以真人比例去畫,膚色也研究蠻久,電腦色差一點點就偏很多,還建立了一套膚色色票,是介在黃種人跟白種人之間的顏色。我很在意人物的手指,每根指頭有兩個關節,之間的彎曲、線條,這些細節很難處理。所以我蒐集很多關節照片,拍下自己擺的姿勢,或是請朋友幫忙做動作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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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np今年在ONE ART Taipei 展出的〈Average Girls Series〉,以壓克力繪製6個女生,隱喻全民KOL化後,在不同地方拍照的固定姿勢與滿身商品標註的無奈焦慮感。

低級失誤:這招很好用欸!我也會自己在電腦前比一些怪手勢(笑)。我覺得用手來表達事情,是一種挺優雅的說法,比如說手稍微擋在臉前,就可以傳達「我不喜歡」的意思。但你的人物都畫得很真、很準,我很少畫出整隻手,常常只有手指而已。不過我的人物一定會出現臉,一開始其實沒什麼目的,只是想先把臉畫好。後來發現我很喜歡漫畫裡很大的分鏡,印象最深的是《晚安,布布》,用了兩個跨頁呈現女主角在哭,第一頁快要哭了,翻過去就是大哭。只用一張圖,光用表情就表達很強烈的情感,那是很美的事情。我筆下的人物蠻常在哭,但他們不一定都在難過,眼淚在圖上的意思就是眼淚,我很喜歡觀者在看的時候,自己推測他們為什麼在哭。在用色上我對藍色有點執著,不同於多數人的畫布是白的,我打稿的時候是從藍色先開始,從藍底去找皮膚、腮紅、臉頰的顏色,多少會被墊在下面的藍色影響,所以蠻多人說我的色澤比較復古,有點像以前的賽璐璐動畫。但我也會使用彩度很高的,作品會比較high,低彩度則可以抒發情緒。像這次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就是高彩度,讓大家感到開心,非動漫圈的人也比較能夠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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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團Limi歌曲〈我的夜晚是不是你的白天〉視覺,低級失誤的畫作常見分鏡,讓觀者對角色故事有更多聯想。

La Vie:創作音樂相關合作案時,如何將音樂的聽覺轉化為插畫的視覺?

Johnnp:變成插畫家,其實只是換一種方式喜歡音樂。我的第一檔個展《Listen 01》,就是用插畫畫各種類型的音樂,因為以前做過DJ,知道怎麼把音樂結構拆解。用圖像表示的話,Techno是很工整、一層一層的,House則是一個循環圖像。我很崇拜日本插畫家永井博,他畫了山下達郎等眾多知名City Pop 音樂人的專輯封面,某種程度上他的畫風定義了City Pop的音樂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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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感傷唱片行5週年紀念展,Johnnp以壓克力描繪電影《愛情,不用翻譯》的男女主角。

低級失誤:我很喜歡在圖裡強調流動感,好像有時間在動,但被按下暫停,這個形象蠻適合和音樂性的作品搭配。最近幫美國獨立樂團Khruangbin畫封面,他們的音樂很棒,但音樂很棒這件事要怎麼用圖片說明?他們希望以團員為主角,我就讓3個團員的臉都超大,大到像日本動漫明星,讓大眾覺得這是新的角色,想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還有落日飛車的單曲〈Let There Be Light Again〉封面,雖然歌名的意思有「變亮」,但我沒有真的讓什麼地方變亮,只是在人物身上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我的設定是他在等人回家,對方回來後他就可以充飽電,心裡才會變亮。我一直覺得落日飛車的音樂有一種質感很好,但又有點距離的感覺,所以在圖像上也不用那麼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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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以巨型動漫角色明星的畫法,描繪德州迷幻搖滾樂團Khruangbin的3個團員。

La Vie:目前在插畫職涯上遇到的挑戰是什麼?

低級失誤:挑戰比較多是自己給自己的,我很想要製作我的系列創作,這是給自己的考試,練習把想說的事情說得清楚、精簡、有意思,也要自己花錢辦展覽,自己給自己壓力。這樣的創作就會很誠實,如果可以誠實地把自己的系列作品做得滿意,在接案上也會更有信心,客戶也會更信任你。這半年都是做案子居多,我希望下半年可以挑戰自己的系列,要做什麼還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很難的,要對自己嚴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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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飛車〈Let There Be Light Again〉單曲視覺,插畫設定為主角在等人回家,他身上的愛心才會變亮。

Johnnp:每隔一段時間,一定要自己給自己考試,不可能一輩子只畫一樣的東西,也不能一直接商業案,一定要為自己創作。去年12月都沒有接商業案,都在畫壓克力,我試著把壓克力畫得很平整,但某些線條希望它是浮起來的,就去調配出自己專屬的顏料,過程就是不斷實驗,或是一直煩美術社的老闆。今年的ONE ART Taipei 正式創作了壓克力系列。還有另一個挑戰,就是常常會看到很多人畫得跟我很像,一開始蠻生氣,後來想一想不需要擔心。現在數位繪圖用到的工具其實都差不多,我教你用哪個筆畫,你就可以畫出類似的東西,但畫出來的主題和想法有沒有在裡面,才是比較重要的,希望自己能夠做出對這產業健康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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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左)、Johnnp(右)畫風不同,但在繪畫細節與想法有許多相同之處。

Johnnp

擁有多重創作身分:圖像設計師、插畫家、DJ經驗、品牌平面攝影師、派對錄像攝影。插畫作品早期以極簡線條詮釋裝飾藝術,透過音樂作為靈感,推出系列代表作「The Song Stuck In My Head Project」;近年以極具辨識度的幽默人像作品,展開各式跨界品牌及媒體合作,並不斷找尋新媒介呈現插畫創作,受邀於國內外各店家櫥窗、藝術空間合作大型作品。 IG:Johnnp

Saitemiss 低級失誤

「低級失誤」可以用在形容一件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情況,一種笨拙的愛意,一些秘密儀式,一張你喜歡的、但卻有瑕疵的臉。雖然我的舞步總是跌跌撞撞,但來吧,讓我們來場兩情相悅的華爾滋吧。創作主題以戀愛出發,透過不同形式將插畫具現化,追求實驗融合的曖昧結果。過去與總統府、Apple、誠品畫廊、落日飛車、Khruangbin、Limi樂團等合作作品持續發散。IG:saitemiss

採訪整理|張以潔 攝影|蔡耀徵

圖片提供|低級失誤、Johnnp 場地協力|朋丁pon ding

更多生活美好滋味皆在 La Vie 2022/2月號《人生的味道是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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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藝術家David Hockney逝世,享壽88歲:一窺20世紀最具影響力藝術大師的「池畔迷情」創作
英國藝術家David Hockney逝世,享壽88歲:一窺20世紀最具影響力藝術大師的「池畔迷情」創作

2026.06.12更新:英國藝術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於6月11日在家中安詳離世,享壽88歲。這位最具影響力且備受愛戴的藝術家,同時也是1960年代普普藝術運動的領軍人物之一。2018年,他的一幅泳池系列畫作在拍賣會上以將近7,000萬英鎊的價格成交,創下了當時在世藝術家的最高拍賣紀錄。

池畔迷情的藝術創作

明媚的加州陽光,波光粼粼的泳池,在遠方翠綠的青山襯托下,一位俊秀的青年站在池畔⋯⋯這是英國藝術大師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知名作品《藝術家肖像畫:游泳池畔的兩個人》(Portrait of an artist:pool with two figures,1972),以描繪肖像、泳池與同志情慾出名的他,雖已超過八十歲,卻未曾停下創作的腳步。

事實上,Hockney早期的作品並非如中後期般色彩鮮豔,而是充滿叛逆與抽象主義的視覺風格,對自己同志身分的宣揚,以及爭取世界認同的渴望,而在同志尚未合法的時空背景下,更應證Hockney作為藝術家的熱情與不凡傲骨。

David Hockney的故鄉位於英國東北約克郡,在那裡,與怡人的加州不同,陽光是生活的奢侈品。在1964年Hockney親自踏上美國國土前,對加州的印象完全來自傳播媒體,尤其是他所蒐集的《身體影像畫報》,也因此,美國成為性與自由的代名詞,並成為驅動他出走的動力。

初登上加州的Hockney,這片乘載他無數憧憬與情感投射的夢想之地,很快就深深滲透他的骨髓,從其作畫風格的變化便可發現──明亮的陽光也一併照進他的畫作中。受此影響,Hockney對同性愛侶的情感,也絲毫不遮掩地搬上檯面,成就至今仍廣受歡迎的一系列泳池畫作:《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 1966》、《A Bigger Splash,1967》等。

而繼《藝術家肖像畫:游泳池畔的兩個人》在2018年於紐約佳士得拍賣以9030萬美元(約新台幣27.4億)天價成交,一度成為史上最貴的在世藝術家。Hockney另一代表作《水花》(Splash )則成為2020倫敦蘇富比當代藝術晚拍上,以2311萬英鎊(近9億台幣)高價成交,成為其作品第三高拍賣價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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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kney另一代表作《水花》(Splash )則成為2020倫敦蘇富比當代藝術晚拍上,以2311萬英鎊(近9億台幣)高價成交,成為其作品第三高拍賣價的作品 。

其風格鮮明的創作,多年來也深深影響各界,像是金獎電影《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裡眾人歡唱標舞的泳池橋段,其靈感便是汲取自盛名的泳池系列創作,陽光、藍天和派對,這些洛杉磯追夢之人每天所會遇見的場景,在導演達米恩查澤雷(Damien Chazelle)與美術指導大衛沃思科(David Wasco)調理下,將象徵享樂主義的泳池派對,活靈活現地藉由大銀幕重現,至於為什麼情有獨鍾泳池?「泳池派對是洛杉磯的代名詞。」大衛沃思科說道。

除了廣為人知的泳池畫作品外,肖像畫一直是Hockney主要的創作主題,對象從自己、雙親到友人,透過其溫潤鮮豔的色調呈現,或隨興雜揉的筆觸,都精準地具現了畫中人物的情感與個性,效果甚至更勝攝影一籌。

談到攝影,不可不提Hockney於1980年代開始的攝影拼貼創作,運用嶄新媒材再次詮釋作畫的不同面向。他堅稱,攝影於反映現實永遠不及繪畫,人們以為按下快門的瞬間便捕捉了真實,然而卻忽略時間的流動與情緒的作用,因此,透過後續的藝術再造,將照片昇華成畫作,才更貼近人們所感受的現實。

David Hockney對新媒材的嘗試並未止於攝影,近年來他更跨足電繪領域,用iPad持續創作,挑戰實體畫布無法呈現的手法與效果。即使邁入高齡,他對藝術的熱情只會持續增加,並且持續至倒下的一刻為止。

原文刊載於2018-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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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李亦凡X策展人Raphael Fonseca:「用了AI,對不起啊!」在《鬱卒的平面》中,變一場藝術的把戲
專訪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李亦凡X策展人Raphael Fonseca:「用了AI,對不起啊!」在《鬱卒的平面》中,變一場藝術的把戲

攝影術、電影出現之時,曾被人們誤會是魔法,那麼 AI 是不是當代最新的魔法?現正展出中的 2026 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歷年來最年輕的台灣館代表藝術家李亦凡曾也著迷於電影的幻術。他思考著這一切,仍舊用遊戲引擎和 VR 設備操控著那講話不靈光的白色人偶,在《鬱卒的平面》展中滔滔不絕。

➣本文選自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穿越人來人往的威尼斯「嘆息橋」,走進普里奇歐尼宮邸(以下簡稱「普宮」)之中、由臺北市立美術館策辦的台灣館,碩大的LED螢幕裡,奇怪的白色人偶故作親切地對你說著「歡迎來到台灣館」。有時怪好笑,有時又莫名噁心。他問你:「Can you give me a hug?」你會慶幸他沒能逃出那平面真的碰到你,但可能也沒發現,自己早就不知不覺被留了下來,看完這段長達近 1 小時的錄像。

2026 威尼斯雙年展主題《小調》(In Minor Keys)公布之前,台灣館早已決定由李亦凡代表個展。起初沒有刻意回應雙年展主題的打算(或許也沒必要),來自巴西的本屆台灣館策 展人 Raphael Fonseca 卻發現了這題目開放的美。「如果你細看亦凡的作品,雖然有很多幽默、荒謬甚至誇張的時刻, 但我認為就像任何一件好的藝術作品,他確實處理了某種『小調』的事物——更憂鬱、更私密、更屬於個人生命的東西。」 

〈鬱卒的平面〉錄像正好播到「Can you give me a hug?」的段落。(攝影:吳哲夫)
〈鬱卒的平面〉錄像正好播到「Can you give me a hug?」的段落。(攝影:吳哲夫)
李亦凡(右)與 Raphael Fonseca 肖像照。(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右)與 Raphael Fonseca 肖像照。(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李亦凡

1989年生於台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碩士。曾獲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金穗大獎及洪建全基金會「銅鐘藝術賞」。創作藉由雕塑、影像投影及遊戲引擎等媒材,以獨白方式探討人性與科技的關係。近年重要展歷包括:法國里昂維勒班當代藝術中心(IAC)《Last Warning》個展、日本東京NTT ICC一年展《非常迫近的遙遠》、美國紐約雕塑中心《小世界影院》,以及台北雙年展《小世界》等國內外重要展覽。

Raphael Fonseca

生於巴西里約熱內盧,現居葡萄牙里斯本。現任Culturgest視覺藝術策展人與丹佛美術館(Denver Art Museum)拉丁美洲藝術策展人,連續多年獲《ArtReview》評選為全球視覺藝術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近年策展資歷顯赫,被任命為2027年第37屆聖保羅雙年展首席策展人,並接連擔綱2025年第14屆南方共同市場雙年展首席策展人、2026年美國聖路易斯反公共三年展策展團隊。 

坐下來,你現在也是螢幕的囚徒

2021 年起,李亦凡專注於錄像創作,嘗試以遊戲引擎和 VR 動作捕捉技術操控白色人偶。這讓呈現方式相對純粹,輕盈擺脫實體倉儲的負擔,也更易於各處展演。但這次《鬱卒的平面》中,他久違地製作起實體雕塑裝置。

Raphael 回憶起 2017 年在台灣館看謝德慶《做時間》時,他沉浸其中超過 1 小時。這讓他開始思考:如何讓觀眾留下看完如此長時間的錄像,讓身體真正參與進來?他們決定更大程度地介入空間。在進入普宮 2 樓前長長的樓梯通道轉角,他們放置一部 LED 螢幕,白色人偶透著被手指抹去水珠後的玻璃透明處凝視著外頭,彷彿輕撩著虛實之間那層薄透的玻璃介面。

進入普宮 2 樓前長長的樓梯通道放置人偶說明牌與 LED螢幕播放錄像作品。(攝影:吳哲夫)
進入普宮 2 樓前長長的樓梯通道放置人偶說明牌與 LED螢幕播放錄像作品。(攝影:吳哲夫)

李亦凡也將錄像中支離破碎的身體雕塑 3D 列印實體化,散置於各展間,乍看像古蹟的斷垣殘壁,與普宮的歷史形成呼應。來訪者可以舒適坐在上面觀看作品,幾處還設有手機充電線,讓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跟作品互動。Raphael 笑說,「如果這件作品在談『成癮』,這樣的設計讓人更容易對作品上癮了。」

展場內座椅與雕塑後設置手機充電線,意圖點出現代人的手機成癮,錄像中人偶也不斷諷刺這點。(攝影:吳哲夫)
展場內座椅與雕塑後設置手機充電線,意圖點出現代人的手機成癮,錄像中人偶也不斷諷刺這點。(攝影:吳哲夫)

錄像仍是核心,雕塑則是引領觀眾進入錄像世界的媒介。李亦凡說,「這裡本來是座監獄,跟錄像中深夜的氛圍恰好切合;聲音在這有很強的迴盪效果,更有一種人被困在裡面的感覺。」過往幾屆台灣館大多遮掩展場窗戶以控制環境,他們卻選擇將窗戶打開。他解釋,「我想像人們觀看時會有一種有趣的體驗:展場本身相當明亮,但影片內容卻是黑暗、幽微的。」

如果說錄像的介面是螢幕,那影響現實空間感官的介面便是門窗。展場裡,巨型白色塑像側臥,彷彿在滑手機,門框恰好構成手機螢幕的邊框,人一走進去彷彿就成了螢幕影像,虛實在一瞬間倒置;又或那錄像中的白人偶打破第四面牆,直直對著你說話,恍惚間竟真會以為身處某個虛實難分的架空世界,直到透窗而入的自然光線提醒你,你仍身在現實。

2026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2026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展場。(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普里奇歐尼宮邸的門框彷彿成為大型人偶雕塑手持手機的螢幕邊框,構成空間與視覺上的趣味。(攝影:吳哲夫)
普里奇歐尼宮邸的門框彷彿成為大型人偶雕塑手持手機的螢幕邊框,構成空間與視覺上的趣味。(攝影:吳哲夫)

你接不接住我的幽默,都有趣

Raphael 回憶起第一次看《鬱卒的平面》試剪,「那天午夜我在家裡臥房,看著看著,突然有一段讓我覺得有點恐怖,就把影片暫停、把燈打開。」他觀察到李亦凡很能玩弄「恐懼感」、打造出自己獨有的氛圍,而很少藝術家專注探索這個領域。

李亦凡喜歡肉體恐怖電影,也玩恐怖、驚悚、暴力類型遊戲,像《惡靈古堡》或《真人快打》。「不過我現在玩遊戲已經變成一種很專業的角度,每次我都會按暫停,看它這個 shader 怎麼做,看它的核心遊戲機制,然後去想如何把這些東西做進作品裡面。」這些遊戲映照出人某一層面的想像和慾望,有時讓玩家被嚇得關掉螢幕,有時又欲罷不能。這次在《鬱卒的平面》他加入了更多「血肉」元素,於是整個「眼球返家」的詭異故事出現更多血淋淋的器官,連 3D 列印雕塑上都是人體組織剖面。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雕塑局部能看出如同人體或器官組織的剖面。(攝影:吳哲夫)
雕塑局部能看出如同人體或器官組織的剖面。(攝影:吳哲夫)

錄像中,李亦凡那白色人偶的化身,夾雜著破碎的中英文,用自嘲的戲謔對白平衡了這點。「就像你在滑手機,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兩秒後卻又是截然不同的事物,非常短暫。我做影片就是在玩這種困惑、迷失方向的感覺。」人偶滔滔說著道理,很像線上教學影片。他大部分的創作技能都是在 YouTube 上自學的。「我很享受有人試圖用很快的節奏教會你東西的感覺,所以我的錄像特別融入了教學氛圍。」

最挑戰的部分,還是他的幽默感大多要透過對白引起共鳴,那建立在語言與文化之上。在現場,台灣觀眾明顯更能抓到笑點。不過當初,Raphael 一直鼓勵他把更多「看不懂的東西」放進去,李亦凡也堅持了一貫「科技宅」的作風,埋下不少非常冷、非常小眾的哏。「我發現有些人會笑、有些沒笑,這很有趣。那些沒笑的,我想也會隱隱有種有哪裡不對的感覺。」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鬱卒的平面〉錄像劇照。(圖片提供:藝術家與臺北市立美術館)
錄像許多段有如教學影片氛圍,人偶解釋不同詞彙背後文化脈絡與不同語言翻譯後的意涵。(攝影:吳哲夫)
錄像許多段有如教學影片氛圍,人偶解釋不同詞彙背後文化脈絡與不同語言翻譯後的意涵。(攝影:吳哲夫)

看似荒唐,Raphael 卻觀察到,李亦凡的作品有種百科全書式的視野,那是一種個體面對世界的憂鬱姿態,世上有無限的可能性與詮釋空間,而他的人偶角色正試圖與此共存。「他的對白可以討論到數位影像的哲學問題,也可以談電影、暴力、生命、身體、死亡,全部都在一起。」展名《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是在策劃過程中慢慢浮現的。

最初,他想到手機螢幕引發那數位世代的憂鬱與精神倦怠,再聯想到憂鬱這個詞自 20 世紀起帶有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重量;再來,他又想到葡萄牙文的 tela 泛指任何平面,可以是藝術史裡的「畫布」,也可以是數位時代的「螢幕」。詞彙經過不同語境層層翻譯,反而衍生出更多意涵。「這也是我看亦凡作品的方式,有很多層次,你永遠都在錯過一些東西。」

開幕期間,展場同步帶來由韓國藝術家洪銀珠(Eunju Hong)與表演者金李異水(Isu Kim Lee)重新演繹的《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2024)現場演出。(攝影:吳哲夫)
開幕期間,展場同步帶來由韓國藝術家洪銀珠(Eunju Hong)與表演者金李異水(Isu Kim Lee)重新演繹的《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2024)現場演出。(攝影:吳哲夫)
《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演出現場操偶,與《鬱卒的平面》錄像中的虛擬操偶形成對話,令現實與虛擬之間的邊界更加曖昧。(攝影:吳哲夫)
《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演出現場操偶,與《鬱卒的平面》錄像中的虛擬操偶形成對話,令現實與虛擬之間的邊界更加曖昧。(攝影:吳哲夫)

用了 AI,不好意思,對不起啊

錄像中,李亦凡藏了兩顆用到 AI 的鏡頭。他笑說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還做不到毫無破綻。片中的白人偶甚至直接對觀眾說:對不起啊。他解釋,「在《鬱卒的平面》中,我透過一些較老的科技,像 1990 年代的動畫技術,去尋找與現在 AI 之間連續的脈絡,反思現在的影像工具到底處在怎樣的狀態。」

他不太用「AI」這個詞,偏好說「深度學習」。對他來說,這不過是科技演進過程中的一個新階段。他對新科技並不排斥,但也直說,「我覺得 AI 滿無聊的。我還是仰賴比較傳統、手工的創作模式,享受慢慢把東西做出來的過程。目前的 AI 比較像是一個尋找正確答案的工具,而不是讓你迷路、讓你跟創作過程一起玩耍的狀態。」

開幕記者會與座談紀錄。(攝影:吳哲夫)
開幕記者會與座談紀錄。(攝影:吳哲夫)
巨大雕塑頭部後方一支手機播映著影片,和觀眾玩起猜眼珠在哪個杯子裡的遊戲,隱喻影像製作從來都是一種騙術。(攝影:吳哲夫)
巨大雕塑頭部後方一支手機播映著影片,和觀眾玩起猜眼珠在哪個杯子裡的遊戲,隱喻影像製作從來都是一種騙術。(攝影:吳哲夫)

Raphael 想起他策展的 2025 年南方共同市場雙年展,同樣有藝術家使用 AI,當時便有人評論:「這太糟糕了,這會毀了藝術。」他說:「我們現在討論 AI 的方式,讓我想到最早攝影或電影出現時的論戰,現在只是開端。」他無意妖魔化,但也不認為 AI 會讓人人都成為藝術家,關鍵還是在於為什麼使用。他話鋒一轉,「我其實更擔心 AI 在政治操弄上的應用,如何不斷把恐懼、暴力、衝突植入人們的腦袋。」

李亦凡在上一件作品《難忘的形狀》(2023)中,也曾討論過只有軟體和毒品產業,才會把客戶稱為「使用者」。他自嘲:「我有點像是影像生產領域裡毒癮最深的使用者。」日日浸泡其中,讓他對「不純」的地方格外敏感,就像 AI 算力由大公司或政府力量集中控制與審查的發展。「你會開始意識到,這工具背後整個產業複雜的機制,正在影響你的表達方式。」

錄像的最後,白人偶親自教學「如何哭得像一位專家」,流下了 AI 生成的淚滴。但那眼淚是真誠的嗎?李亦凡笑說,現在一段動人的文字,都可能是 Gemini 代筆的,「對觀眾來說,這就是魔術,就是把戲。」某種程度上,他真像美國經典節目《魔術師之終極解碼》裡那個叛逆的蒙面人,先變出把戲,再一步一步把那魔法拆解除魅。

台灣館展出於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之中。(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台灣館展出於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之中。(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2026「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 《鬱卒的平面:李亦凡》
展期: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
2026年5月09日至9月30日,每週二至週日上午11 時至下午7時
2026年10月1日至11月22日,每週二至週日上午10時至下午6時
週一休館, 5/11、11/16特別開放
地點: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Palazzo delle Prigioni, Venice, Italy)
主題網頁:www.taiwaninvenice.org/2026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La Vie 2026/6月號《構築卡地亞美學的符碼風景》

文|吳哲夫 攝影|吳哲夫 圖片提估|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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