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家低級失誤 X Johnnp!台灣插畫家的自我風格與概念形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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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展覽活動、專輯封面、品牌視覺等,越來越多與插畫家的合作,帶有劇情或情緒的圖像表達令人深刻。本次La Vie邀請低級失誤、Johnnp展開對談,分享台灣插畫家如何形塑自我風格,以及在電繪技術普及的現下,又有哪些自身的概念與技法:

2022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由插畫家低級失誤操刀,輕盈可愛的漫畫風格引起大批迴響。細究低級失誤的畫風,不難看出日漫的影響,但在市場熟悉的少女漫畫基調裡,又能看出她在人臉情緒、抽象身體,以及分鏡使用上的獨特技法。她的作品常以人物為主角,流著眼淚的角色是喜或悲,交給觀者自行詮釋。而在日香高級生吐司、感傷唱片行、niko and ...等品牌,由Johnnp繪製的系列插畫人物也為大眾所知,吃吐司、喝咖啡等日常動作,在他的簡約筆觸下多了分幽默。這次邀請擅長描繪人物的兩位插畫家以本尊現身,一探畫作裡的人物塑造,以及畫作外的插畫家職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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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繪製2022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以高彩度顏色傳遞開朗氛圍。

La Vie:先聊聊你們的畫風養成,是否歷經不同階段的轉換?

低級失誤:剛開始接案的風格完全不是現在這樣。畢業後研究許多市場喜歡的風格,也因為大學念設計,看到很多設計都很極簡,所以早期畫風偏「向量」。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太用力想做好商業案,想滿足客戶所有需求,但這件事是不可能的,也沒有因此接到什麼好案子,而是一堆爆肝案,一張圖改了30、40次。有一次也是不斷改稿,最後客戶說想要最一開始的,那時候我很困惑,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忙什麼?我就先停下來,乖乖去設計公司上班,有時會在會議中塗鴉,因為沒有客戶就畫得沒有壓力,在朋友鼓勵下傳到社群,作品累積越來越多後,開始接到一些案子。現在的畫風其實比較接近小時候畫的,從小看很多動漫、同人展,是鐵宅的那種!《少女革命》是啟蒙,讓我知道畫畫可以講故事;論究風格,我受到超多人影響,比起《少女革命》,我可能更像《愛天使傳說》、《美少女戰士》,或是漫畫家種村有菜。找到個人風格是很微妙的過程,關鍵在於怎麼意識到「這樣就很像我了」,比如說這張畫可以看出這個畫家有點喜歡《美少女戰士》,但又說不出是誰,那可能就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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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蛋專輯《Earlier This Morning》插畫與設計,是Johnnp早期偏古歐洲的華麗、對稱畫風。

Johnnp:欸,最近發現很多老動漫歌都很好聽!不過我小時候很不會畫畫,只會隨手畫一些《七龍珠》,五專學寫程式、大學讀互動裝置,真正開始畫畫是在大學畢業後,買了數位手繪板,自己嘗試一些筆觸。早期畫風偏向古歐洲宗教繪圖,比較繁複、華麗、對稱,我私底下很喜歡看一些奇怪的、很老的圖像學,例如蛇在吃自己的尾巴、長翅膀的烏龜,了解這些圖像背後的寓意。以前畫這些純粹是喜歡,但把作品放到大眾市場後,發現太繁複的東西比較難親近,就逐漸簡化。2017年在IG上展開「The Song Stuck In My Head Project」計劃,用一張插畫介紹一首歌。第一件作品因為當時Linkin Park 主唱Chester Bennington 過世,就畫了他的人物,也開啟了以人物出發的創作模式。現在也會有人請我畫回以前的風格,像國蛋的專輯《Earlier This Morning》,但我還是稍做調整,讓筆觸比較簡約。

La Vie:在人物繪畫上有何概念與技巧?

Johnnp:創作時會先寫一個公式:跟主題的連結、動作、一個巧思。例如參與「niko and ...」舉辦的創作者市集,他們找了台灣和日本的插畫家,但沒有規定明確主題。我就從台灣出發,直覺想到珍珠奶茶,一個人在路上喝珍奶,但是踩到了口香糖,踩到口香糖這件事也很台灣,這樣的連結是好玩的。還有和《妞新聞》聯名的咖啡禮盒,咖啡周邊的案子接過太多,老實說已經不知道還可以畫什麼。有天在公車上突然想到,可以用類似表演藝術的方式,以人物動作呈現手沖咖啡的情境,所以就畫了3個人,中間的人一手插腰一手往前伸,模仿手沖壺的樣子,兩旁一人拿杯子一人扶著他。我的人都以真人比例去畫,膚色也研究蠻久,電腦色差一點點就偏很多,還建立了一套膚色色票,是介在黃種人跟白種人之間的顏色。我很在意人物的手指,每根指頭有兩個關節,之間的彎曲、線條,這些細節很難處理。所以我蒐集很多關節照片,拍下自己擺的姿勢,或是請朋友幫忙做動作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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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np今年在ONE ART Taipei 展出的〈Average Girls Series〉,以壓克力繪製6個女生,隱喻全民KOL化後,在不同地方拍照的固定姿勢與滿身商品標註的無奈焦慮感。

低級失誤:這招很好用欸!我也會自己在電腦前比一些怪手勢(笑)。我覺得用手來表達事情,是一種挺優雅的說法,比如說手稍微擋在臉前,就可以傳達「我不喜歡」的意思。但你的人物都畫得很真、很準,我很少畫出整隻手,常常只有手指而已。不過我的人物一定會出現臉,一開始其實沒什麼目的,只是想先把臉畫好。後來發現我很喜歡漫畫裡很大的分鏡,印象最深的是《晚安,布布》,用了兩個跨頁呈現女主角在哭,第一頁快要哭了,翻過去就是大哭。只用一張圖,光用表情就表達很強烈的情感,那是很美的事情。我筆下的人物蠻常在哭,但他們不一定都在難過,眼淚在圖上的意思就是眼淚,我很喜歡觀者在看的時候,自己推測他們為什麼在哭。在用色上我對藍色有點執著,不同於多數人的畫布是白的,我打稿的時候是從藍色先開始,從藍底去找皮膚、腮紅、臉頰的顏色,多少會被墊在下面的藍色影響,所以蠻多人說我的色澤比較復古,有點像以前的賽璐璐動畫。但我也會使用彩度很高的,作品會比較high,低彩度則可以抒發情緒。像這次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主視覺就是高彩度,讓大家感到開心,非動漫圈的人也比較能夠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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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團Limi歌曲〈我的夜晚是不是你的白天〉視覺,低級失誤的畫作常見分鏡,讓觀者對角色故事有更多聯想。

La Vie:創作音樂相關合作案時,如何將音樂的聽覺轉化為插畫的視覺?

Johnnp:變成插畫家,其實只是換一種方式喜歡音樂。我的第一檔個展《Listen 01》,就是用插畫畫各種類型的音樂,因為以前做過DJ,知道怎麼把音樂結構拆解。用圖像表示的話,Techno是很工整、一層一層的,House則是一個循環圖像。我很崇拜日本插畫家永井博,他畫了山下達郎等眾多知名City Pop 音樂人的專輯封面,某種程度上他的畫風定義了City Pop的音樂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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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感傷唱片行5週年紀念展,Johnnp以壓克力描繪電影《愛情,不用翻譯》的男女主角。

低級失誤:我很喜歡在圖裡強調流動感,好像有時間在動,但被按下暫停,這個形象蠻適合和音樂性的作品搭配。最近幫美國獨立樂團Khruangbin畫封面,他們的音樂很棒,但音樂很棒這件事要怎麼用圖片說明?他們希望以團員為主角,我就讓3個團員的臉都超大,大到像日本動漫明星,讓大眾覺得這是新的角色,想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還有落日飛車的單曲〈Let There Be Light Again〉封面,雖然歌名的意思有「變亮」,但我沒有真的讓什麼地方變亮,只是在人物身上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我的設定是他在等人回家,對方回來後他就可以充飽電,心裡才會變亮。我一直覺得落日飛車的音樂有一種質感很好,但又有點距離的感覺,所以在圖像上也不用那麼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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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以巨型動漫角色明星的畫法,描繪德州迷幻搖滾樂團Khruangbin的3個團員。

La Vie:目前在插畫職涯上遇到的挑戰是什麼?

低級失誤:挑戰比較多是自己給自己的,我很想要製作我的系列創作,這是給自己的考試,練習把想說的事情說得清楚、精簡、有意思,也要自己花錢辦展覽,自己給自己壓力。這樣的創作就會很誠實,如果可以誠實地把自己的系列作品做得滿意,在接案上也會更有信心,客戶也會更信任你。這半年都是做案子居多,我希望下半年可以挑戰自己的系列,要做什麼還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很難的,要對自己嚴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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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飛車〈Let There Be Light Again〉單曲視覺,插畫設定為主角在等人回家,他身上的愛心才會變亮。

Johnnp:每隔一段時間,一定要自己給自己考試,不可能一輩子只畫一樣的東西,也不能一直接商業案,一定要為自己創作。去年12月都沒有接商業案,都在畫壓克力,我試著把壓克力畫得很平整,但某些線條希望它是浮起來的,就去調配出自己專屬的顏料,過程就是不斷實驗,或是一直煩美術社的老闆。今年的ONE ART Taipei 正式創作了壓克力系列。還有另一個挑戰,就是常常會看到很多人畫得跟我很像,一開始蠻生氣,後來想一想不需要擔心。現在數位繪圖用到的工具其實都差不多,我教你用哪個筆畫,你就可以畫出類似的東西,但畫出來的主題和想法有沒有在裡面,才是比較重要的,希望自己能夠做出對這產業健康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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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級失誤(左)、Johnnp(右)畫風不同,但在繪畫細節與想法有許多相同之處。

Johnnp

擁有多重創作身分:圖像設計師、插畫家、DJ經驗、品牌平面攝影師、派對錄像攝影。插畫作品早期以極簡線條詮釋裝飾藝術,透過音樂作為靈感,推出系列代表作「The Song Stuck In My Head Project」;近年以極具辨識度的幽默人像作品,展開各式跨界品牌及媒體合作,並不斷找尋新媒介呈現插畫創作,受邀於國內外各店家櫥窗、藝術空間合作大型作品。 IG:Johnnp

Saitemiss 低級失誤

「低級失誤」可以用在形容一件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情況,一種笨拙的愛意,一些秘密儀式,一張你喜歡的、但卻有瑕疵的臉。雖然我的舞步總是跌跌撞撞,但來吧,讓我們來場兩情相悅的華爾滋吧。創作主題以戀愛出發,透過不同形式將插畫具現化,追求實驗融合的曖昧結果。過去與總統府、Apple、誠品畫廊、落日飛車、Khruangbin、Limi樂團等合作作品持續發散。IG:saitemiss

採訪整理|張以潔 攝影|蔡耀徵

圖片提供|低級失誤、Johnnp 場地協力|朋丁pon ding

更多生活美好滋味皆在 La Vie 2022/2月號《人生的味道是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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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諾貝爾獎得主肖像出自誰手?揭開藝術家Niklas Elmehed的創作幕後

每年10月的諾貝爾獎得主揭曉時,總會迅速佔據全球媒體版面。不過你是否也想過,這些得主的手繪肖像究竟是出自誰手?

諾貝爾獎得主手繪肖像源自一個無心之舉?

2012年時,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受邀擔任Nobel Media的藝術總監,負責諾貝爾獎公布期間的所有視覺內容。那一年,他因為找不到部分得主照片、無法將照片發布於諾貝爾獎的官方數位平台,索性拿起黑色麥克筆,快速勾勒出人物肖像。隔年,他也採用了相同的做法,後來有幾張肖像被新聞媒體採用,之後,Niklas Elmehed接下了為官方肖像建立視覺風格的工作,並構思出以黑色輪廓線搭配藍色與黃色陰影的呈現方式。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視覺藝術家Niklas Elmehed為每年諾貝爾獎得主畫下肖像。(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從藍黃配色到金色主色調

後來,諾貝爾獎官方決定以金色作為諾貝爾獎公布視覺設計的主色調,並希望能呈現出金色的質感,因此,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金色顏料,最後選擇了一種極薄的金屬箔,它可透過特殊膠水貼附在畫作,再搭配白色背景上的黑色輪廓線,形塑出鮮明且獨具辨識度的肖像風格。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Niklas Elmehed調整了2014年至2017年採用的藍黃配色,改為新的金色風格。(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粗黑線條營造強烈視覺印象

而之所以使用粗黑線條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因Niklas Elmehed考量到得獎名單公布後,會迅速發布於全球網站上,如此既能營造出突發新聞般的即時感,也能帶出強烈且獨特的視覺印象。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當然,你一定也會好奇Niklas Elmehed究竟會在得獎名單公布前多久收到名單,以便提前繪製肖像。對此,他表示,這是他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但由於諾貝爾獎的公布流程涉及保密規定,相關細節無法對外公開。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圖片來源:Niklas Elmehed IG)

另外,除了繪製諾貝爾獎得主肖像,Niklas Elmehed大部分時間會投入多個不同的藝術創作項目。其餘時間,則會為諾貝爾獎以外的其他客戶創作視覺內容,有興趣者也可關注Niklas Elmehed的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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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當AI能做完所有事,人類還剩下什麼?與10,000個AI代理尋找《關係時態》
左:真鍋大度於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右:《關係時態》展間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如果有一天,AI 能替我們做完所有事,人的創造還剩下什麼意義?這是真鍋大度近來反覆思索的問題,趁著臺中市立美術館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開展,他聊起這些年與 AI 一起創作的經驗與思考。

➣本文選自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更多精彩內容請點此

走在新媒體藝術前沿,很難避開最新的科技趨勢—幾乎等同當今「AI」一詞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真鍋大度回憶,他真正大量將 AI 應用於創作中,跟大多數人一樣,是 2022 年前後 ChatGPT 以 GPT-3.5 面向大眾的時間點。但他其實起步得更早:手勢辨識、表情辨識大約從 2009 年就開始使用;如今常說的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則是 2015 年左右接觸;到了 GPT-2 問世時,他也嘗試過把文字生成放進作品裡。

這次的個展《關係時態》,出發點之一正是他對近來熱議的「AI 代理蜂群」(Agent Swarm)概念的想像。他觀察到:「現在的 AI 大多還是透過一對多或一對數十的 AI 代理(Agent)運作,但我認為往後會走向一對一百,最終演變成 AI 代理獨立自主、不需人類介入就能創作各種東西的時代。」他假設,如果集合 10,000 個 AI 代理,這個群體會擁有什麼樣的智能?讓 10,000 個代理協力完成一首曲子,又會是什麼模樣?而當事情都交給了 AI 代理,人又在經歷什麼?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臺中市立美術館《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間與作品模擬圖。(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他對這層關係感到好奇,逐漸察覺:人下達指令、等待回應的同時,AI 正以另一種速度運算、累積,某種特殊的關係,便在彼此不同步的時間裡慢慢生成。「時間其實有好幾種尺度。最基本的,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時間;再來是 AI 帶來的時間—像我自己要做什麼事,也越來越常拜託 AI 幫我想、幫我做;更微觀的,還有神經細胞、大腦裡運作的時間。我希望能做出一件作品,以空間與音樂橫跨這些不同的時間軸。」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個人照。(圖片提供:Studio Daito Manabe)

真鍋大度

身兼藝術家、程式設計師與作曲家,2006 年創立 Rhizomatiks,跨足程式、音樂、視覺藝術與表演。早期作品以肌電訊號等生理數據轉化為聲音與影像,探索身體與科技的回饋關係;近年研究延伸至神經網絡、腦類器官等生物系統,並進一步拓展至由人類、人工生命與 AI 代理構成的社會系統,探討適應、突變、湧現等生物過程如何成為生成音樂與影像的原理。他曾參與 2016 里約奧運閉幕式東京接旗儀式的技術與視覺設計,並與坂本龍一、Björk、Perfume 等藝術家合作,作品發表於 Ars Electronica、MUTEK 等國際藝術節。現主持 Studio Daito Manabe,探索生命、AI 與社會互動下的音樂與視聽展演未來。

當關係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交織

臺中綠美圖 3 個空曠的展間裡,真鍋大度只各放入 1 件作品。他原本也考慮過分割使用,但轉念一想,能在如此規模的場地舉辦個展的機會實在難得。他解釋:「平常我們看展時透過喇叭或耳機聽到的,大多是雙聲道輸出,這次每個房間各自都成為了一件樂器,那是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聲音體驗。」

其中,展覽室 A 是預先大量運算、完全不需觀眾輸入的「人工生命」與代理蜂群互動紀錄,這些人工生命如細胞一樣,依規則移動、攝取資源、增殖與死亡,衍生出不同系譜,而上層則有負責分配資源的 AI 代理蜂群彼此提案,在相互批評中擬定分配策略,牽動這些生命接下來的演變;展覽室 B 讓觀眾走入其中,人們的走動與駐足會擾動場內的人工生命,上層的代理蜂群同樣持續觀察,並調整、優化這些生命的行為;展覽室 C 則讀取觀眾的動態,將其化為刺激,輸入一套以雄性果蠅完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連結圖譜所改造的合成神經系統,訊號沿神經元傳遞後化為聲音與光,觀眾聽見、看見之後的下一個動作,又成為這套系統新的輸入,人與神經系統之間的循環,就這樣在展場中反覆進行。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A。(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C。(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乍看之下,《關係時態》與他 2024 年在 Grand Green 大阪文化空間 VS. 的個展《Continuum Resonance》機制相近,背後的運作方式卻截然不同。「大阪展覽是由人用演算法設定規則;這次則是用代理蜂群來判斷當下的狀況。」判斷在展覽室 B 每秒進行一次,在展覽室 A 則是事先完成。他補充,過去所謂的互動,多半是寫好的軟體固定不變,感測器偵測到動作便觸發聲音,人一動聲音就明顯跟著變;許多展覽標榜不會聽到重複的聲音,其實也只是輸入不同而已。「我這次想做到的是,連系統本身也持續在變化。」有了代理蜂群居中判斷,觀眾的一舉一動不再立即換來回應,而是讓聲音一點一點改變。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PolyNodes Installation Debug Views〉,2024;展出一景:《Continuum Resonance – Daito Manabe New Installation》,VS.,2024。(攝影:Muryo Homma (Rhizomatiks))

不過,他也坦言演算、反應的過程需要時間。「簡單的問題現在已經能即時給出答案,但要代理推敲複雜問題的答案時,處理速度還沒快到稱得上即時。」這段延遲,反倒讓人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人也一樣,白天發生的事睡一晚再想,結論可能就不同了。有些事不用思考,最快的反應像是石頭飛過來時眼睛反射性閉上,那幾乎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處理掉的反應;有些需要時間判斷,有些甚至得花上一整晚,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時間尺度。」於是他將運算拆成兩部分:能即時完成的在開館時進行,需要更長時間的運算,則延續到閉館後的深夜。

展覽室 A 的虛擬世界在開館前與夜間也持續運算,從累積的成果生成隔天的影像與聲音;展覽室 B 與 C 也會將累積的狀態延續到隔天。觀眾每次走進展間,看見的都是由不同歷程隨時間推展所形塑的世界,也能感受不同的時間維度在此交織。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展覽室 B。(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從身體電流到尋找生命的演算法

談到創作,真鍋大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創作時,其實滿憑直覺的。」就像他做 DJ 的經驗,得先確立自己偏好的音樂類型,才有辦法從茫茫音海裡選出要的曲子,「我大概比較喜歡聽得出實驗性,或是能感受到『跟別人做法不一樣』的那種用心的曲子,這或許也是我『作家性』(藝術家個人風格)的一部分吧。」這也像他長年走在新媒體藝術前線的心態,他說:「每個時代能用的工具不一樣,我的興趣也跟著改變,會盡量挑戰完全不同的東西。」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展覽室A進行開幕演出。(攝影:劉薳粲;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

回顧真鍋大度的創作生涯,是音樂、數學與科技 3 條軸線的交會。成長於東京,他自小便展現數學與電腦程式的天份,家裡沒買紅白機,他就用個人電腦自己寫小遊戲玩;國中家裡裝了有線電視後,他意外接觸到音樂頻道 MTV,從此一頭栽進音樂,練習取樣(sampling)、做自己的 DJ track。

考進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後,他漸漸察覺自己不適合投入數學研究,反倒是讀到希臘裔作曲家暨建築師 Iannis Xenakis 的著作《音樂與建築》時,驚覺早有前人以數學理論作曲,這才將數位工程與音樂創作結合的念頭放進心裡。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電腦工程師與網路新創工作,經歷一段空窗期,他更確定自己想走音樂相關創作,卻不是典型職業音樂人的路線。為了理解新媒體藝術,他到岐阜縣情報科學藝術大學院大學(IAMAS)進修,也是在這裡,他才意識到藝術創作不必被常規綁住。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真鍋大度於 2026 光球音樂祭帶來以 A/V Live(影音即時互動現場演出)為核心的聲光實驗。(攝影:Nicky Lee)

2006 年,他與同學們共同成立日後知名的 Rhizomatiks。他開始捕捉人體資訊轉化為聲音與影像,例如 2008 年,他感測自己臉部肌肉的電流,再將音樂節奏訊號轉換成電流反過來刺激臉部、牽動表情,並把過程紀錄上傳 YouTube,其中一支〈electric stimulus to face〉意外爆紅,當時吸引 160 萬次觀看,打開他的國際知名度,也讓他受邀參與林茲電子藝術中心重新開幕的活動。

同一時期,他與擅長硬體的石橋素(日後加入 Rhizomatiks)合作〈particles〉(2011),把資料轉換成視覺與空間裝置;2010 年起,他與電音女團 Perfume 展開長達十餘年的技術合作,持續累積技術與表演者身體之間的默契;2014 年,他與坂本龍一首次合作,為札幌國際藝術祭製作〈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用感測器偵測人類無法直接感知、來自大自然的電磁波,將資料分別轉換成影像與聲音。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Sensing Streams - invisible, inaudible〉由坂本龍一與真鍋大度共同創作,2014 年於札幌國際藝術祭首度發表。(攝影:Keizo Kioku、圖片提供: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Executive Committee)

到了 2015 年,他與舞台設計暨編舞家 MIKIKO、舞團 ELEVENPLAY 合作的《border》系列,真人舞者與無人機、機械裝置在舞台上彼此牽動,模糊了人機的邊界;單純的資訊轉譯之外,他開始尋找起雙向的回饋與共同調節(co-regulation),而 2018 年的《discrete figures》正是一例,他與媒體藝術家 Kyle McDonald 合作,讓機器學習演算法捕捉舞者的動作即時生成虛擬舞蹈形體,在台上與舞者共舞;2023 年,與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合作《波》,經 AI 運算收集的舞者身體資訊後反過來生成編舞素材,又回頭形塑舞者的身體。

2019 年,他與腦資訊科學家神谷之康合作〈dissonant imaginary〉,一腳踏入腦科學領域,更在 2025 年與軟銀、東京大學池內研究室合作發表《Brain Processing Unit》,叩問意識從何而來、人類又為何會對節奏與音樂產生反應。他也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卓瑞爾河岸天文台、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等機構展開科研合作。在他的作品裡,生命本身開始被視作自行運算、演化的系統。

在歷史轉折點上,望向 AI 之後

這次是真鍋大度以個人名義發表的首個海外個展。問起這與他在 Rhizomatiks 和其他藝術家的共同創作有何差異,他卻表示其實沒什麼不同。在 Rhizomatiks 時,他會期待作品帶有團隊的風格,也會盡量為不同領域專長的優秀成員打造能發揮所長的舞台,「但最關鍵的還是概念,這些必須由我自己去構思。做藝術計畫如果只照別人說的去做,或許還更輕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個時代應該創作什麼?又該對哪個領域抱持什麼樣的問題意識?」

面對當今 AI 的發展,真鍋大度觀察到:「與其說是一股熱潮,我覺得更像是人類歷史正站在一個非常巨大的轉折點上。」他以自己為例,會寫程式、以前懂一點數學,這些才能與技術多少是運氣好才能擁有,「但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由 AI 做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這些能力可能不再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變回普通人。人類還能享受這種知性樂趣的時間,或許所剩不多了。」當人們討論的多半是要讓 AI 做什麼、怎麼下指令,他在意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在 AI 之後,生命到底是什麼?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也回到了《關係時態》展覽的起點。他想探問的是 AI 代理集結成群的可能性,與這背後「人工生命」這個由來已久的概念——就像蜂群或鳥群,單一個體的行為或許簡單,聚集成群時卻會展現出超乎個體的智慧。「我想把人工生命作為群體所展現的智慧放進作品裡,看看能做出些什麼。」或許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人類與 AI 能否真正地共同創造。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於《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攝影:尖蚪映畫工作室;圖片提供:臺中市立美術館)

真鍋大度個展《關係時態—超越模擬的生命形式》

展期|2026.10.03-2027.01.03

展場|臺中市立美術館 展覽室 A、B、C

售票資訊|一般全票100元/臺中市民50元/65歲以上及未滿6歲免費

文|吳哲夫 口譯|雷依蓁 圖片提供|各單位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La Vie 2026/10月號《2026島嶼麵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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